第四幕

大聖堂鐘聲敲響，中午的禮拜開始了。光是午時暖陽伴着鐘聲，從開在石牆上的窗口投入房裏，就讓人覺得今天又能平安地度過。

這間貴族專用的禮拜堂裏總共不到十個人，其中有個身穿便甲的老騎士。

「幸會。我是率領聖庫爾澤騎士團溫菲爾分隊的克勞德•溫特夏分隊長。」

「我是托特•寇爾，目前受海蘭殿下的感召四處巡訪。」

由於我和海蘭沒有正式的主僕或僱傭關係，所以我沒說服侍於她之類的話。

這是爲了儘可能在騎士團真的敵視我的狀況下，避免連累她。

「光聽那些傳聞，想像不到你這麼年輕啊。」

他柔和的笑容沒有一絲敵意，而我背後有人正躁動不安。

「溫特夏閣下，抱歉打擾一下。」

海蘭看不下去，插話說：

「這位是寇爾閣下的妹妹，非常喜歡騎士。她心思慧黠，在過去的旅途上提供了不少貢獻，所以我就讓她參加了。」

繆裏睜大眼睛看看海蘭，然後望向溫特夏。

「噢，真是榮幸之至。」

老騎士大動作撥開他深紅色的披風，單膝跪下挽起繆裏的手。

「我是聖庫爾澤騎士團正規騎士，克勞德•溫特夏。」

「啊……哇……啊！」

繆裏滿臉發紅，用耳朵尾巴隨時會冒出來的表情看我。

「舍妹名叫繆裏。」

「喔喔，名字跟人一樣美呢。」

見到老騎士對她微笑，繆裏只能恍惚地猛點頭。

說穿了，騎士團只是缺錢。

我的發言吸引了所有視線。

「當然，我們身爲聖座的劍，也可以選擇當場斬殺你。但那等於直接向王國宣戰，而且我在這所大教堂聽到的全是對你的讚賞，那麼做並不正當。」

「有件事，我想聽聽殿下的意見。」

繆裏極其寶貝地將他所握過的右手收在胸前，掩藏寶物般靠到我背後。

光是他強而有力的語氣，就具有彷彿能驅魔的魄力。

溫特夏點點頭。

「各位其實大有理由可以懷疑，這場請求是我們策劃的詭計。」

相對地，溫特夏卻是單槍匹馬。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您要我扮演的角色。」

爲了繼續前進，不惜向敵人求救。

「例如往後說不定還會發生大規模的異端動亂，又要與異教徒發生戰爭。這時若沒有溫菲爾分隊，就等於只有我國派不出聖庫爾澤騎士團的人手，在維護信仰的戰爭中落於人後，從世界歷史上除名。我們現在，說不定就站在左右王國未來的岔路上。」

海蘭眼中所見，是更遠大的未來。

這羣日夜禱告，早晚揮劍訓練，戰爭號角一響就要帶頭衝鋒陷陣的騎士，竟需要敵人的讚賞才能存續。不是斬殺敵人，而是討好敵人。

「我們的信仰未曾有半分動搖，神應該也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然而這也是其中一個光憑禱告所無法解決的現實，我們無法繼續在這種情況下維持部隊。」

禮拜結束了，其他騎士即將歸來。要是這可恥的請求被他們發現，他們說不定就要拔劍了。

「聖座視你們爲眼中釘，是因爲教會這邊沒有跑出一個在信仰上信譽高到能震驚世間的人。假如這時你公開認同我們是與你對等的可敬對手，那麼聖座和諸位樞機主教會怎麼想？」

我慢慢吸氣，彷彿試圖讓空氣流入僵硬的心。

那是與我關係最遙遠的東西，或許應該請伊弗一併來纔對。

「謝謝你，溫特夏閣下。」

「這恐怕等於是要你說謊。」

他說得並不卑屈，但斬釘截鐵，聽得令人心痛。

才一開口，話就說不下去了。即使算不上說謊，那確實是擺脫不了欺瞞的味道。

我只能使盡全力，強忍在他面前跪下的衝動。

正是溫特夏自己。

溫特夏說得語重心長，而海蘭爲難地回答：

她要我做什麼，我就只得做什麼。哪怕是移山，我也得試試再說。

溫特夏開口道謝。

溫特夏深深頷首回答：

他沒有因爲受到干擾而重述，而是在連綿的鐘聲中凝視着我。

不過海蘭絕不像伊弗所說，只是善良正直而已。

「我也詢問父王是否有意恢復捐助，可是……要捐錢給教會的騎士團，恐怕非常困難。」

「我們聖庫爾澤騎士團溫菲爾分隊，曾是騎士團史詩中無數戰役的主角。拜託各位別讓這支部隊的光榮歷史，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如果這時候，那位黎明樞機忽然一反常態，讚歎起我們的話會怎麼樣？譬如，說我們是值得敬佩的對手。」

黎明樞機這個稱呼，是王國需要一個明確的象徵來對抗教會而炒起來的。

「我對於各位在王國的行動，有一定程度的諒解。」

只要想像當教會與異教徒的戰火再度燃起時，會有人這樣質疑未來的國王就行了。

他應該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麼丟騎士的臉，多麼窩囊吧。全寫在那過分開朗，有如面具的笑容上了。

這點我已透過羅茲明白。

「如果想保持王國對聖庫爾澤騎士團的影響力，父王肯定會接受這個方法。問題是……」

溫特夏清咳一聲說：

「什麼事？」

他們是一羣不知站在哪條陣線，同時遭雙方陣營敵視的騎士。

「這──」

海蘭貴爲王族，與我有天壤之別。

他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你們當年解散騎士團，還敢說自己信仰虔誠？

溫特夏說完就向海蘭赴會道謝，匆匆離開房間。

海蘭往我看來。

溫特夏點點頭，極其友善地說：

當然，或許也能選擇順從神的指引，不傾向任何一邊，但他們依然會困在這窘境裏。

「……認爲你們是與敵人旗鼓相當的戰力。」

幾乎就在溫特夏說這段話的同時，大教堂搖響了那口巨大的鐘。

「我想這個計劃，有稟告父王的必要。」

「我等待你的答覆。」

可是他有義務帶領部下，往能使部隊存活的方向走。即使對方是個來路不明，還將他們逼入這等困境的小夥子，也在所不惜。

推動這股大潮流的兩個元兇就在這裏，他卻隻字不提。

這位彷彿生來就是騎士的男子對着我說：

儘管現在提這沒什麼幫助，但我不得不說。

「影響力？等等，就算我真的有點影響力……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呢，那不是反而會妨礙你們嗎？」

「從各位的角度來看，我等於是請求各位幫助敵人壯大，聽起來非常荒唐。可是，懇請各位務必諒解。」

然而假如我接受了溫特夏的提議，騎士團將順着人民的讚譽，成功獲得教宗的看重。

四面八方都會對他們投以白眼，質疑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正是。神賦予我們的使命就是戰鬥，對我們而言沒有比這更重要的存在意義。」

他們的旅途眼看就要終結。

那對聖庫爾澤騎士團而言無非是敵人。

初期或許曾經打算速戰速決吧。

「況且停止資助騎士團，是爲了向大貴族們展現對抗教會的決心，在抗爭初期就已經開始。我想父王當初也沒想到會持續這麼久吧。當然……這場抗爭也是。」

何況在這個提議裏真正說謊的不是我。

「但有些勢力不這麼想。他們視王國爲邪惡之邦，異端信仰的大本營。而我們是王國出身，在黃金羊圖徽的送別下前往庫爾澤島的人，所以他們認爲我們的信仰也不再虔誠。」

會是先禮後兵嗎？海蘭暫且以注目禮接受這句話。

只要他們能與黎明樞機相抗衡，或是繫住逐漸遠離教會的民心，就會有利用價值。而這個利用價值，能讓溫特夏等騎士存活下去。

「一旦溫菲爾分隊解散，消息立刻就會傳遍全國，造成巨大反響，一定會有非常多人開始懷疑王家的判斷。但真正麻煩的，是這種影響非常久遠。」

我爲這意外的發言抬起頭，海蘭放開我的肩，望向牆上的教會徽記。

海蘭這麼說之後，溫特夏對繆裏再度微笑才起身。

一片沉默中，我往海蘭看。

「聖庫爾澤騎士團目前是風中殘燭，失去往日的自信。他們返回溫菲爾王國，是爲了重拾希望，因爲這裏有願意祝福他們的人。」

「我明白王國的苦衷。一旦開戰，我們將站上最前線，用王國的錢買來的武器盾牌對付王國的士兵。戰場上，會有我們從前的朋友、兄弟甚至父親。就算避不參戰……對我們也是非常重大的決定，而我們的立場會繼續模糊下去。」

王國與教會已經隔海對峙了三年之久。

如同與教會抗爭無法將教會徹底趕出王國，人民無法與教會徹底斷絕關係，我也不認爲這是正確的事。

那模樣完全是個暢談理想，內心充滿信仰的廉潔騎士。開始瞭解溫特夏想說什麼之後，我心裏有一部分逐漸發僵。

「正確說來，我的部下大多對各位沒有好感，所以我纔會利用這段唯一能與他們分開的禮拜時間。」

「不過就某方面來說，這也算是他們的示威行爲，展示他們是多麼受到民衆愛戴。」

事實上，這裏有三名海蘭的護衛，兩名從伊弗那裏借來的護衛，走廊上還有護送我們去布琅德大修道院的那個護衛，總共有六個人在防範突襲。

當然是國王。

溫特夏，一個爲達成目的願意承擔任何屈辱的老練戰士。

要徹底化爲教宗的打手征討王國，還是迴歸王國的子民，認清自己是靠王國資助才得以維持，不對主公拔劍呢？

可是海蘭卻用相同的高度與我對話。

我開始在想，她之前說不想送花冠給騎士，該不會只是害羞而已。

「黎明樞機閣下，你擁有巨大的影響力。能利用這個影響力幫助我們存續下去嗎？」

「教會和錢的問題，自古以來就是我們煩惱的根源。爲了殲滅異教徒，讓世人瞭解正確的信仰，我們需要資金。這是光憑信仰與禱告所無法解決的現實，我們也不會爲此感到羞恥。可是對於教會出現用這些錢沉溺於酒色的聖職人員，我們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海蘭也會從另一個角度，注視關乎騎士的種種現實。

「我們並不想毀滅教會，也不想散佈異端信仰，希望您可以瞭解這點。」

「那麼……」

「我能幫上各位什麼忙呢？」

示威給誰看這種問題就不必問了。

溫特夏看着這樣的我，溫柔微笑道：

我不知那有幾分是客套話，但至少不願與祖國開戰應該是真心話。

這心地善良的王族沒有隨便用笑容安慰我，只是將手搭在我肩上。

「首先，我要感謝各位應我請求前來。」

「抱歉，我扯遠了。騎士幹久了，話很容易愈說愈長。」

伊弗也有相同見解。

「一般來說，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們現在遭到各方陣營的孤立，再也沒有人需要我們的力量。」

對於這樣的她，我問：

「倘若這個計劃成功了，溫特夏閣下還會繼續當騎士嗎？」

我完全不這麼覺得。

海蘭也抿起了脣。

那就是她的答案吧。

石牆上的窗口，再度傳來大教堂的鐘聲。

犧牲一人，使全體繼續前進。

即使那對戰士而言理所當然，我仍無法那麼肯定。

「請給我一點時間。」

海蘭不發一語地點了頭。

溫特夏不惜提出本該爲騎士所不齒的想法，也要拯救他的部隊。

假如事情按計劃進行，即使有大部分騎士覺得奇怪，必須聽從長官命令的他們也只能乖乖服從。而既然部隊能夠得救，大多數人也會將疑問嚥下去吧。

可是要讓人覺得這之中沒有欺瞞，是不太可能的事，真相也多半會以流言的形式散佈出去。只要冷靜想想，就會知道這有多麼不自然。

儘管如此，大部分民衆並不會計較這種小事，再說這麼做對王國和教宗雙方都有利益。既然都有利，八成能順利進行。

想到這裏，我也能輕易想像該怎麼處理部隊中產生的扭曲。

那名老騎士會獨自承擔這一切吧。

「還有救嗎？」

從大教堂歸返的路上，繆裏無精打采地問。

受溫特夏以淑女之道相待，讓繆裏滿臉通紅。

她纔剛見到最憧憬的騎士，卻又在同時見到他們背後的現實。心懷信仰而揮舞利劍的高潔騎士們，事實上也不過是同樣會遭到世事殘忍擺佈，需要拚命抓住一線生機的凡人罷了。

「妳說的二號王子，不是王家的背叛者嗎？」

「用什麼名義，是嗎？」

不過，其實誰都希望兩邊都得救吧。

「而那是因爲他們的資產值得收購，或手上權力有利可圖。可是那羣騎士不一樣，他們就只有工具的價值而已。」

騎士團欠缺的不僅是存在意義，主要還是金錢。他們選擇勞茲本，多半是因爲大教堂已經開啓門戶，能收容他們，供給當前生活起居的緣故。

「妳是說騎士還是有可能跟隨他？」

繆裏臨走前再抓一把葡萄，與我離開房間。

那是唯有小孩才允許的一廂情願。

「繆裏。」

儘管繆裏的知識都是來自戰爭史詩，其中仍有幾分真實。

「海蘭也是眼光夠遠，知道要把我留在這裏。買賣工具可是商人的本能呢。」

「他們那羣人，現在滿腦子都是接受民衆的吹捧。名爲讚許的熱葡萄酒，注入了他們凍結的心。但是這份激昂不會永遠持續，餐餐大魚大肉只有起初幾天會開心而已。他們遲早會膩，清醒過來。到時候，他們會重新注意到現實，想起他們被服侍至今的主人拋棄，再也沒有任何揮劍的理由。不要小看空虛的感覺，那可是深不見底的大洞啊。」

是要我們別打擾她工作吧。

我知道她是故意那麼說，但仍姑且勸阻一聲，她便給了我很刻意的笑容。

返回我們的房間後，繆裏趴在牀上畫圖徽，我則坐在書桌前看着窗外發呆。

「假如你哪天突然被馬車撞死了，你覺得這隻狼會變成怎樣？」

她似乎是在寫信建議伊蕾妮雅訂購布琅德大修道院的羊毛。

「這可能嗎，我很懷疑。」

「妳是說誰？」

一叫她名字，她就故意露出耳朵尾巴，神經質地拍動。然後伸長了手，抓一大把回來。

隨這問題而想起的，是我掉進雪夜冰海的那段記憶。

「這個嘛，既然他想篡位，可以這麼說。」

既然那有重大意義，就不該摻雜謊言或欺瞞。

我愣了一下，往繆裏看。

「他們什麼壞事也沒做，神一定會給他們一條生路。」

鑰匙和鎖的比喻。

我往繆裏看，見到蠟板上畫了醜醜的騎士。

繆裏眼燦星光，大聲答應。

「我說過會邀請你們加入我下一個陰謀，怎麼樣啊？」

而既然當前的活動經費有着落，說不定還能找出不利用我影響力也能解救部隊的方法。

伊弗知道什麼能讓兩者契合。

繆裏談到圖徽時，她也說過這樣的話。

「狗這種生物，還是有主人比較好。」

伊弗抬抬下巴，要繆裏說下去。

繆裏像是故意對伊弗展露尖尖的犬齒，張大嘴巴咬碎葡萄。

「話說回來，我也沒多少選擇就是了。」

「正義的騎士不會跟壞人聯手啦。」

與我牽手的繆裏，手上稍微使勁。

悲劇中的反抗軍就因此誕生了。

而且他們深受人民喜愛，一定會有人願意提供他們兵糧。

將心臟置於天平，用金幣測重的冷血商人說起話來，連一絲慈悲也沒有。

舉傘少女捧着一大籃綠葡萄回來。

想說我絕不許她這麼做時，繆裏先插嘴了。

伊弗冰冷的評論使繆裏瞪得都快咬上去了，但現在怪罪她也無濟於事。

因此，我得先找個人談談。

「伊弗小姐好像知道些什麼呢。」

「真想把妳拉去我那工作呢。」

她曾猜想這是教宗的計謀，想利用溫特夏他們作亂。

這種狀況固然棘手，但若非如此時，也同樣是問題。

哈斯金斯要我大步前進，因爲有人替我看顧腳下。

「所以我在想，不如就想個好方法，把他們賣給第二王子算了。」

「咦？」

「我們來救救那些騎士吧。」

這些自暴自棄的騎士，都擁有世人所歌頌的一騎當千的勇猛。

她抬起頭眨眨眼睛，眼裏透露着些許訝異。

羅茲曾說，貧窮其實是源自信仰不足。

「發覺自己生無可戀的騎士，到底會做出什麼事呢，我實在不願想像。沒有意義的混亂，只會妨礙人作生意而已。」

去布琅德大修道院的這段時間，小狗都是託給廚房養。幾天不見繆裏的小狗樂得不得了，但繆裏卻不怎麼理牠。

可以瞥見幾句在抱怨她爲什麼從沒買過品質這麼好的羊毛。想到伊蕾妮雅沒買那裏的羊毛，應該是因爲她和哈斯金斯關係不好，就有點覺得自己好像害她捱罵一樣。

「因爲克里凡多王子嗎？」

但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王國不肯照顧他們，教宗不肯相信他們。他們因而無法維持部隊，到處遊說人出錢，再用這筆資金買麪包磨劍。

伊弗擅長在背地裏作戰。現在大概是覺得被海蘭逮住而拖到亮處，輕舉妄動有害無益吧。

伊弗愉快地笑。

「不過，假如溫特夏真的打算那麼做──」

聖庫爾澤騎士團這名字，塑造了羅茲和溫特夏他們的人生。

在象徵自己身分的事物上更應該如此。

「拜託妳別亂來。」

「總之我先拿這些話的份走。」

伊弗用沙漠地區的語言對舉傘少女下指示，少女點點頭，對繆裏嫣然一笑後離開房間。

救溫特夏，還是整個部隊呢。

「那高潔的騎士會乖乖站在他這邊嗎？弒君可是大罪耶，做這種事還算正義，就只有國王暴虐無道的時候。」

「自然狀況下是不會，所以有勸說的必要。」

「賣他們人情，一點好處也沒有。」

「既然得不到你們的贊同，我就不主動行動了。要是又翻船，可要喫不完兜着走。」

「就等於是有一羣沒人牽的獵犬到處遊蕩，這也是個問題。」

圖徽的圖案也變得軟趴趴，很沒精神。

「我會盡量去想。」

這個天天把重於人命的金幣操之在手的商人這麼說之後，搖搖羽毛筆。

搬出做不到的理由很簡單，現在狀況也不急迫。

伊弗終究是個商人。

她的羽毛筆尖指了指我，再指指繆裏。

在海蘭宅邸看家的伊弗一邊做自己的事，一邊冷冷地回答。

「伊弗小姐說過，有勸說的必要。」

那光輝燦爛的行爲舉止全都是紙糊的盔甲，被世間冰冷的雨滴一淋就要稀爛。

「不只是名義。難道他們只是需要可以供他們過活的金錢嗎，沒那麼簡單吧？」

畢竟無論怎麼說，我都不認爲讓溫特夏扛下所有罪過，借欺瞞維持騎士團存續是正義之舉。

伊弗拿一串下來這麼說：

繆裏或許是以爲我會更消極吧。

「你們去的那個布琅德大修道院，以前也有陷入困境的時候吧？記得當時有一羣商人裝作想幫忙的樣子，結果是想收購他們的資產。」

「對。」

以爲有葡萄能拿的繆裏停下剛伸出的手。

伊弗寫完信，抖落吸墨用的沙，從舉傘少女手中抽取下一張紙。

繆裏毫不猶豫地跳下那片死亡之海，隨我而來。

「這着眼點很好，賞妳葡萄喫。」

「兩邊。」

「找些慈善家募款，應該能湊到一筆錢吧。那些錢多到沒處花的大富商，可是認爲金錢也買得到信仰。可是那麼做，和你用那招幫他們都會遇上相同的問題。」

「把鑰匙和鎖放進同一個箱子裏搖一搖，鎖幾乎不可能就這樣打開。但如果事先對好方向，那可就不一定了。」

「我剛說了，他們是工具。沒有用處的工具就是個問題。在這一點上，溫特夏做得很好。他對於自己的地位不抱一絲希望，把心思全放在如何提高自己的利用價值上，甚至不惜壓低姿態求助於你，美得教人動容啊。」

繆裏不屑地哼一聲，用腳跟撥弄玩她銀色尾巴的小狗。

「不過，她能想到騎士發現這些讚賞很空虛之後的事，我覺得很厲害。」

這就叫作預判下一步吧，而最可怕的，是她冰冷的看法。沒有人比她更適合「塵歸塵，土歸土」這句話了。

「大哥哥。」

繆裏忽然開口。仍是趴着的她放下木筆，兩手用力抱住壓在身體底下的枕頭說：

「你認爲騎士跟壞王子聯手會幸福嗎？」

我不敢冒然回答，耍小聰明的回答也只會讓繆裏失望。

「我想這要看他們多相信自己的大義。」

伊弗說，騎士團是工具。

「如果是教宗在背後操控，要他們在一個陰暗的密室和第二王子合作，溫特夏閣下還比較輕鬆吧。對戰士而言，那說不定還適得其所。」

爲了攻擊與教會敵對的王國，必須清濁並濟──這點藉口好找得很。畢竟他們都是戰士，主公一下令，爛泥也樂意爬過去。

但若他們沒有教宗作後盾，單純爲了替自己續命而與第二王子聯手，其中意義將大幅轉變。

即使做的都是一樣的事，毒性也將悄悄變質，折磨他們自己。

做事需要名與實。

只要缺了其中一項，人就會感到煎熬。

「所以說，伊弗小姐是認爲自己有辦法搬出一套大義。」

「我想像不到，畢竟我也不知道國王有沒有做過壞事。」

繆裏沒好氣地這麼說，但她的話語很正確。

國王當然並非完美，但也不是值得引起羣衆暴怒，要將他拖上絞刑臺的昏君。與教會抗爭，也是以撤除不合理稅賦爲目的，有人民一定程度的支持。我實在無法想像騎士團會爲這種事憤而投靠第二王子，認爲這樣纔是正義。

坐着嘆氣的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聽得很莫名其妙，但多少知道那是非常誇張的事。

伊弗支援第二王子，圖的應該是特權之類的商業利益。

繆裏不當回事地這麼說，夏瓏投以懷疑的眼神。

繆裏揪着小狗脖子提到面前低吼兩聲，並問：

繆裏說得很失望，夏瓏做出咂嘴的嘴形。

「再來就單純是討厭國王的貴族會幫他吧。」

也就是雖然品行不端，但骨子裏並不壞，只是豪放不羈嗎？

「我們就是來請妳判斷的。」

「他跟身邊幾個貴族子弟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是事實。我到處招募徵稅員的時候，就親眼看過一次。他叫廚師扛着用麪包做成的大船在街上到處走，自己拿着酒瓶就往嘴裏灌，還嚷嚷着什麼航向酒海之類的話。」

我們很可能已經處在伊弗計謀的一部分，不能疏於注意周遭的危險。

她就是這麼令人信賴，而繼承狼血的她還有另一個強項。

「我想應該是有吧。所以再加上騎士，勝算會更大。」

小狗想把鼻尖塞進她嘴裏，被她揪着後頸抓起來。

「騎士團的人是奉教宗命令來的嗎？」

「妳果然也這麼想。」

看來是因爲遊手好閒愛胡鬧才招人反感。

「我怎麼見得到他？妳口中那個金毛，原本也不是那麼容易見的人物。」

「嗯咦？」

夏瓏聳聳肩。

從海蘭對他的隻字片語聽來，他是個沒信仰沒信用，騙子一樣的人。

這裏沒有多少捐款的潤澤，不工作就沒飯喫。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爲繆裏的說法苦笑之餘，我決定鼓起勇氣大步踏出去。

「基本上是這樣。」

「咿～！」

「他還很喜歡捉弄教會，聽說他曾經趁夜裏用烤全羊把教堂圍一圈，從一大早就用那個煙燻他們。他真的很有可能幹出這種事。」

「我說大哥哥啊。」

見她不懂我問這做什麼的樣子，我便告訴她伊弗的事與我們和溫特夏在大教堂的對話。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這種話神也說過吧？」

「其實他的鬧法還滿厲害的……像我看到的那次，他最後把船帶到救濟院裏，和那些覺得人生沒有半點樂趣，只是等死的人肩搭着肩唱歌跳舞。如果說他就是那種人，你聽得懂嗎？」

繆裏提出一個根本性的疑問，我隨即回答：

「是沒錯……可是我沒見過他喔？」

「這樣啊。沒辦法，我家旅館會有很多大人物來泡溫泉嘛。」

「妳也不知道喔？」

夏瓏雙手抱胸，不太耐煩地說：

「所以呢？你們要問聖庫爾澤騎士團的事？」

「不就跟那隻壞狐狸一樣嗎？」

「……我想祂絕對沒說過這麼可怕的話。」

「妳率領徵稅員公會那時所憑據的徵稅權，是第二王子發行的沒錯吧？」

我離開椅子站起來，繆裏也跟着站起。

「例如爲人之類的。」

夏瓏和克拉克所維持的孤兒院，充滿小孩多的地方所特有，打翻牛奶般的味道。但克拉克似乎是帶孩子們出外工作了，屋裏空蕩蕩的。

最後她嘆口氣，覺得和繆裏計較太無聊似的聳肩說：

但還是有道理。

「這、這樣啊？」

「就我在午間禮拜和分隊長見面時的印象來看，不太像是和教宗有關。」

「臭～雞～！」

繆裏一這麼叫，停在屋頂上的鳥便尖聲一啼，從縫隙跳進屋裏。我戳戳繆裏的頭，門上的窺視窗也在這時不悅地打開。

這樣感覺太馬虎了。就連第二王子都是在走不知何時會遭處叛亂罪刑的險路上了，貴族應該更危險纔對。目前篡位一說僅止於謠言的範圍，即使他有明顯意圖，也沒有明確證據的程度。

「是喔？」

夏瓏哼一聲，抬抬下巴要我們進去。

「小道消息也沒關係。」

「然而他卻不像常見的放蕩貴族那樣虐待人民，也沒有被他們怨恨，躲得遠遠的。」

「……那隻很會算計的狐狸選他這邊，表示他比較有勝算吧？」

「說這些就可以了。」

「我想先問第二王子的事。」

「所以說，聖庫爾澤騎士團會自發性地和第二王子聯手嗎？」

「妳能替我顧好背後嗎？」

「肚子餓就到市場去，笨狗。」

繆裏戳了戳像是小孩做的簡陋羊毛娃娃並問。

「城裏的野狗都是我們的同伴喔。」

「要是她派人跟蹤的話，我應該會發現。」

繆裏跟伊蕾妮雅學到非人之人的慣用伎倆──籠絡城鎮中四處遊蕩的動物。就連伊弗都無法收買野狗，這方面我們佔上風。

「沒有吧。不是知道會被我發現，就是早猜到我們會去哪了。」

小狗以爲那是在跟牠玩，搖着尾巴輕咬繆裏手腕。

繆裏坐起來，小狗從她身上滾下來。

看她們這樣拌嘴，我反而覺得她們感情不錯。隨後夏瓏關窗開鎖，門扉敞開。

「所以你纔想調查第二王子。會有什麼關聯呢？」

「我們什麼也沒聽說過。所以伊弗小姐說聖庫爾澤騎士團說不定會與第二王子聯手時，我怎麼也想不通。」

繆裏翻過身，雙手舉高玩不膩的小狗看過來。

我揪住爲這點小聰明沾沾自喜的繆裏後頸，問：

夏瓏不快地眯起眼，遙望遠處獵物般放遠視線。

「話說，那隻狐狸好像都知道我們會怎麼做，像趕羊一樣弄我們，感覺很不舒服。」

「第二王子的傳聞故事那些，其實問路邊小孩也知道，他實在太有名了。我也是根據那些傳聞給我的印象，認爲騎士團不會想和他聯手。」

一旁愛玩的繆裏倒是聽得眼睛發亮。

我們的目的地，是位在勞茲本寧靜的密集住宅區，曲折巷弄中的一棟老舊建築。

我愈想愈難以接受，而繆裏也像在思索什麼般轉動眼珠子。

「他是出了名的放蕩。」

「有這個機會就乾脆幫他一把嗎？」

「在騎士眼裏，第二王子根本是踐踏主從倫理的反賊吧？我不認爲會有這種事。」

「這時候羊毛會一批又一批地送進城來，每個商行都缺紡紗人手，適合小孩賺錢。」

繆裏將小狗放下牀，而牠仍然搖着尾巴趴在繆裏旁邊。

繆裏聽得很開心，耳朵尾巴都露出來了，而夏瓏對此並不反感。

「話說，在第二王子身邊的人是以什麼爲信念？」

繆裏在森林打獵時，技術能與獵戶媲美。甚至還能在鹿提高警覺注意背後時，繞過去碰碰牠的鼻子。

「他真的有勝算嗎？」

我不想說他們被教宗捨棄，但夏瓏已經聽出來了。

小狗已經放在胸上，舔着她的下巴。

聽我那麼問，繆裏笑嘻嘻地盤起腿。

「我幫你注意會不會踩到野狗尾巴。」

她顯得很懷疑。

兩者皆是吧。

這回答使夏瓏皺起了眉。

「他的爲人嘛……也只是聽說而已。」

「妳是說篡位成功以後的龐大回報？」

告知伊弗我們要外出時，看不出有沒有正中她下懷的樣子，她也沒問我們上哪去。

看來騎士團若與王子聯手，會讓人最先想到的就是這件事。

「現在有嗎？」

「記得他是因爲教會吝於佈施給窮人，他纔會去用烤全羊弄他們。基本上，每個故事都是他爲某些人出頭才鬧出來的。」

「所以那些羊……是跟城裏的人一起喫掉了嗎？」

「結局是這樣沒錯。人們願意讓他繼續胡來，不單純是因爲他的王室身分，而是因爲他會跟人們站在一起。我還聽說，他後來以賠罪爲由，送了一些羊肉香腸給那所教堂。」

這樣好像也不太好，而夏瓏愈說愈起勁。

「結果香腸裏包的全都是沒人要喫的肉渣，甚至還摻了肥皂，說什麼那正好洗洗你們這些餐餐都要喫肉的黑心肝。人家說到這裏，還一定會補上一句『貪心的主教真的氣到口吐白沫了』。只要是知道教會有多傲慢的人，聽了都很痛快。」

繆裏已經笑到抱肚子了。

這些描述，讓我逐漸看見第二王子的輪廓。

他是個視權威於無物，渾身上下充滿叛逆精神的異類。

「那麼第二王子的同伴，就是受到他這種個性的吸引？」

修理高傲顯貴的故事，總是很受民衆歡迎。

第二王子就像是某種喜劇英雄一樣，他的同伴也想乘着這陣風，協助他挑戰王位。

但纔剛這麼想，我就覺得不太對勁。

會有人因爲這麼薄弱的動機，就在篡位這種勢必有場腥風血雨的事情上幫助他嗎？

一旦失敗，就要斷頭臺上見了。以這種玩伴關係來說，風險未免太大。

「有人繪聲繪影地說他有意篡位，原因是在於他們做那些事的出發點，而不是他們做了那些事。」

「……咦？」

傳聞中，由於第二王子對權威不屑一顧，所以要挑戰權威最大的國王。

乍看之下是說得通，但還是有那麼些不對勁。

一是因爲，照理說不會這麼輕易就策劃謀反。

第二則是像繆裏在宅邸裏說的那樣。

不過，奉信仰揮劍才讓他們是聖庫爾澤騎士團，爲仇恨揮劍就連騎士也稱不上了。

不需要他們繼承家業就趕出去，與政策不合就中止捐款，因爲王國與教會對立，自己的虔誠度就遭到周圍懷疑。

我忽然想起這種事。

「嗯！」

她像是想起了那些孩子，露出難得的溫柔笑容。

夏瓏簡短地說：

伊弗說，騎士只是工具。

我和繆裏也一樣睜大眼睛看着她。

這一句話，讓夏瓏閉上半開的嘴。

她所憧憬的騎士，目前只剩兩條路可走。

既然那會是在國王同意的狀況下讚賞這羣騎士，國王便能將此視爲策略的一部分，錢就容易給了。即使是敵人身分，只要夠高尚也值得獎賞。這樣騎士們有面子，也獲得足以度過難關的兵糧，也不用歸於王國軍門之下。

「咦！」

「我是很喜歡你啦，可是我哪有經常誇獎你？」

「不好意思，小孩子醒了。」

「和第二王子聯手，他們就會變成反抗國王的勢力。」

而部隊因此得以存續。

「大哥哥。」

繆里拉拉我袖子，使我吐出哽住的氣。

繆裏提到獵月熊時她眼中的晦暗火焰，就說明了一切。

「跟隨克里凡多王子的，大多是弱小貴族，或是無容身之處的貴族子弟。」

「我就喜歡大哥哥這樣。」

這個世界並不平等，並不是每個人都天生善良。能爲我們提供公正天平的神從不見蹤影，非得自己多擔待點不可。但儘管如此，強者總會塑造出有利環境。

且既然繆裏已經瞭解我的用心，那也無所謂了。

羅茲被趕出家門後，過的是怎樣的日子呢？

繆裏睜大紅眼睛，露出牙齒。

夏瓏的低語將我從陰暗的沉思中拉回來。

「……」

夏瓏說到這裏，後續的話全消失在嘴裏。

假如正好相反的他們都有相同的苦衷，就只是方向不同──

我追上繆裏，手輕扶她的背一起走。

「就像妳經常誇獎我那樣，我也要讓人們知道那些騎士並沒有比我遜色。」

「從教宗的角度來看，那等於是助他對抗國王的寶貴戰力，非常可能會對這些溫菲爾出身的騎士改變想法。」

平時她都是走在我身旁，現在卻前行了幾步。我一喊，她就停在石階上轉身看我。

他們雖正好相反，卻同樣因爲出生順序而跌出天平，擁有了共通點。

「老實說，我很希望跑來勞茲本的聖庫爾澤騎士團趕快消失。要是他們在國內無端作亂，我們的修道院說不定會變成一場空；如果開戰了，又會有更多不幸的小孩。但是──」

「就像會把弱小雛鳥推出巢外的鳥一樣，他們是以趕走弟弟的方式維護家產。而這些有權有勢的人，只用一句『希望你堅強活下去』就以爲能替自己贖罪……這種事太常見了。」

我閉上嘴摸索記憶，好像真是這麼回事。

「……好的。請替我向克拉克先生問候。」

「這就是他們的聯繫嗎？」

那是顯然與覺得好笑不同的溫柔笑容。

若只是要黎明樞機出面，還能是鬧劇一場。

她以血都要流不動的力道緊抓我的手向前走，說道：

「我很想看你們跟那些騎士辯論喔。」

連續兩次意外讓我羞得不得了，但突然想到第一次是我自作自受。

「呵呵，大哥哥要演戲啊。好怕我會笑出來喔。」

這種已經安排好結果的公開辯論，想到就覺得滑稽。或許大多數騎士不會聽我說那些話，但整體過程仍無疑會很順利。畢竟即使他們的眼中湧起忸怩的不甘，也不會燃起仇恨的火焰。若能讓騎士仍是騎士，就會比第二王子的路線好上太多。

「……」

整件事順利成這樣，不難想像有人會覺得這是一場騙局，真相以流言方式慢慢擴散。然而老騎士會將指責一肩扛下，有錯的只剩下做出如此輕率決定的我。

繆里拉得我彎下腰，自己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一下。

一條窩囊，一條灰暗。尤其是第二王子的路線，除了它以戰爭爲前提之外，還有個更重大的理由使我不希望騎士往這裏走。

溫特夏一定是在考慮過第二王子這條路之後，纔對我提那個構想。

孤兒院深處的房間傳來嬰孩哭聲。

「我大概會接受溫特夏閣下的請求。」

「不會啦。大哥哥，我啊──」

只要他們能與可惡的黎明樞機相抗衡，還受到溫菲爾王國民衆熱烈歡迎的消息傳出去，就可能提升他們在教宗心目中的地位，將他們視爲挖倒王國牆腳的根基。

夏瓏聳聳肩，快步離去。

問他們想不想讓那些爲了自保而踢開他們的人一點顏色瞧瞧。

「繆裏。」

一邊是爲信仰而活，甲冑底下懷藏正義的高潔騎士。

爲無家可歸的孩子提供避風港的夏瓏抱胸長嘆。

雖然兩條路都不是完全正確，但這條顯然代表失敗。

我將各種情緒的殘渣嘆出口，吸飽全新的春季空氣。

若與第二王子聯手，接下來等着他的就是真正的戰爭。如同老騎士在大教堂所說，他不僅是教宗的打手和信仰的守護者，同時也是溫菲爾王國的國民。

夏瓏往那看一眼，再看看我們。

「那對溫特夏閣下是個困難的抉擇，但部隊一定能存續下去。」

看似無情獵人的鷲之化身，將那簡陋的娃娃放回架上。

「可是，我知道大哥哥下了很大的決定。」

不禁爲如此自信過剩感到羞愧。

「既然決定了，我們就快點行動吧。第二王子應該也收到了騎士團來到這裏的消息，有必要在對方搞鬼之前結束這件事。不可以糟蹋溫特夏閣下的決心。」

無緣繼承家業而離家的貴族好不容易成爲騎士而有個棲身之所，如今這一切又將離他們而去。這時候，第二王子出現了。

跟隨夏瓏的徵稅員們，也都是被聖職人員拋棄的私生子。

溫特夏說，希望我稱讚他們是可敬的對手。

「怎、怎樣？」

繆裏抬起頭，不想讓我擔心而露出堅強的笑容，我也直視着這樣的她。

夏瓏這麼說之後，拾起孩子做的簡陋娃娃。

很現實的結局。

「我會盡全力扮演聖庫爾澤騎士團的敵人。」

沒有用途，不受人重視的工具。

還以爲自己難得踏了一大步卻摔得鼻青臉腫，好想找個洞鑽進去時，有人挽起了我的手。當然不是別人，正是繆裏。

「會誇獎你的，就只有金毛跟城裏的路人而已吧。」

能連接他們的，肯定是個黑暗的理由。

「成爲騎士的人，也都是無法留在家裏，只好用劍闢出生存之道。」

知道騎士跟那樣的哥哥一樣厲害，就沒那麼難過了。

「騎士也是那樣呢……」

「拜託喔，大哥哥。」

充滿打翻牛奶般孩童獨特氣味的私立孤兒院。

「我想，騎士將希望寄託在這的可能並不小，不過我倒是覺得那個分隊長提出的方法好多了。雖然是逢場作戲擺笑臉，但至少還擺得出來。」

我不滿地看過去，她回我一個賊笑。

沒有正義可言。

「其他人覺得理所當然的棲身之所，他們得不到。好不容易得到了，卻轉眼就要消失。」

「我曾經聽說過，國王和他那個即將繼位的哥哥沒有強行約束他，是因爲罪惡感的緣故。」

既然繆裏那麼看得起我，只要彰顯繆裏最愛的騎士也有同樣水準，應該能減輕她心中的痛。

一邊是視權威於無物，敢狠狠教訓一番的放蕩王子。

他說不想對祖國子民揮劍，但其實並不是真的害怕發生這種事吧。畢竟騎士們心裏深處，都藏着對溫菲爾王國的陰暗想法。

當他們對祖國拔劍時，怨恨的油脂會讓他們砍得更順手。

所以我按住繆裏的肩，請她別傷心，結果她稍一聳肩弄開我的手。

和無容身之處的貴族子弟一起戲弄教會，做出麪包船跑進救濟院的第二王子，以及無法繼承家業也不倦不怠，爲信仰與鍛鍊而活的騎士們。

回程，繆裏沒說多少話。

「對妳來說，可能也是個難受的抉擇。」

「你們知道貴族的長子制度吧？除非當家的特別慈悲爲懷，不然就只會塞一筆錢，把無緣繼承家業的其他孩子全都趕出去。其中或許有些懂得作生意，有的進修謀官職，可是大多數的人都只是渾渾噩噩過日子。弱小貴族也差不多，空有貴族之名，卻過着被更強的貴族踐踏的日子。克里凡多王子可說是這些可憐蟲的首領，替他們教訓那些作威作福的人，一吐怨氣的王。畢竟他自己也是哥哥這個次任國王的備品。他還曾開玩笑說自己不如識相一點，早點去當騎、士……」

那已經是另一個人，我不能眼睜睜讓我所珍愛的人眼睛染上那種顏色。

我繼續對訝異的繆裏說：

「我也知道，那只是驅逐弱者用的藉口。我也是出於無奈，請你體諒之類的話，在我耳內深處響起。」

真是隻壞心的狼。不過看她又打起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看來伊弗是真的沒派人跟蹤我們。

回宅邸後，繆裏將事情一五一十全說出來，弄得她一副很受不了的臉。

「妳以爲我一年到頭都在想怎麼搞鬼啊？」

「不是嗎？」

伊弗一聽她這樣回答就立刻把葡萄籃拉到身邊。這點倒是挺孩子氣的。

「就算騎士團投靠第二王子，情勢也不會有決定性的改變。所以我只是選一個比較穩的生意而已。」

「生意？」

繆裏趴到桌上，往伊弗手邊的葡萄籃伸手，伊弗又把她推回去。在如此短劇中，舉傘少女微笑着又拿一籃葡萄來。

「你們告訴我那些事以後，我馬上就跟大教堂的亞基涅談過了。我們約好在你跟騎士演完戲以後，讓我負責調度騎士所需物資和處理捐款跟兌幣的業務。那之後國王會用某種方式給騎士送錢吧？依靠這筆錢才安穩。」

伊弗總是先一步走在前頭，動作快得嚇人。

我感嘆一聲，得到一籃葡萄的繆裏拔一顆扔進嘴裏。

「剩下的份，我下次再拿喔。」

「沒有下次，全部就這樣。」

「小氣！」

對她們姐妹般的對話苦笑時，伊弗忽然說：

「啊，對了。我就雞婆一下，告訴你們一件事好了。」

「什麼？」

伊弗眼露詭色，回答：

「你們是要認同騎士是可敬的對手，讓民衆也一起支持他們吧。」

繆裏又往桌上伸手，想搶伊弗的葡萄籃。

伊弗靠着椅背說：

她給我一個貼心的笑，然後轉向繆裏。

海蘭難以理解似的搖搖頭。

沒有人在發現自己其實不被人放在眼裏時會感到高興的。

「伊弗小姐對您懷疑她會搞鬼頗有微詞，但我覺得那是正確的判斷。」

「我會努力的，可是……」

然而國王若直接對關門的教會組織出手，顯然會激怒教宗，且反應多半會比第二王子發行徵稅權時更激烈。

她甚至酸溜溜地這麼說。

伊弗當然是輕輕一轉就閃過。

假設有刺客，是因爲騎士自己希望有刺客存在。

「但是我們也想不到她什麼時候會半路殺出，要儘快行事纔行。」

「總之騎士今天都到刀劍商人和工匠的祭典去了，晚上纔會回來，明天也沒機會。請你們一定要在後天空出時間來。」

「她真的是隻要能賺錢，怎樣都好嗎？」

「不愧是爲人稱頌的高明旅行商人的女兒。」

「就這部分來說，是可以相信。」

「每～個人都要去湊熱鬧耶。」

「不要以爲這樣就結束嘍？」

被輕易閃過的繆里耳朵尾巴都冒了出來，很不甘心地趴在桌上。舉傘少女看得咯咯笑，摸摸她的頭。

「是吧？我都考慮當商人了呢。」

「再說，這段時間妳也不會閒着，還有新修道院的手續等很多事要做，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喔。」

海蘭嘆口氣，接着輕笑。

伊弗含入一口勝利的葡萄。

「算了，講點正面的吧。謝謝你下了這個決定。」

聽我轉述夏瓏的說法，海蘭表情像是喫了酸溜溜的東西一樣。

「啊，哪裏。」

「騎士很單純，這有好有壞。只要你讓他們看見勝利之路，他們就會只看着那個方向直線前進吧。」

「其他城鎮的教會組織會因此開門就好了。」

「白天也有貼身護衛呢。」

即使說了那麼多，伊弗的心還是在溫菲爾王國吧。

大概是因爲關門是教宗命令，又有不可告人的痛處所致。聽說有些壞商行還會趁這個機會，肆意變賣他們的資產大賺一筆。

「嗯？」

羅倫斯聽到一定很會很開心。

騎士們的英勇，有不少是建立在他們的愚直上。

新生嬰孩的洗禮由民衆自己施行，結婚誓言請口齒不清的當地長老讀頌，下葬時的禱文讓淚流滿面的人們憑藉模糊的記憶有一句沒一句地念。

如果教會的自清運動能做得更好就好了。突然間，我忽然覺得腦袋裏有根筋被勾住的感覺。

「晚上呢？」

即使三十人左右的戰力算不上武力，也有象徵性的意義在。繆裏也說了，想像中的騎士可是一騎當千。

見到海蘭而問起這件事時，她聳聳肩說：

「……咦？」

「話說，伊弗是真的不打算和第二王子跟騎士團勾結嗎？」

騎士們不在大教堂，都到刀劍商和鐵鋪集中的區域參加他們公會舉辦的守護聖人祭典了，現在方便與她見面。

「可是我聽說，修道院預定地上的樓房荒廢得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倘若只要給點面子，他們就不會造成大混亂，規規矩矩離開王國，對國王而言是再好不過。

「……等這一天半真讓人難受。」

「雖然按理來說，這可能會像潰堤一樣一發不可收拾……但目前都沒有後續消息。願意開門的，就只有你們經過的城鎮而已。」

我對看過來的伊弗說：

「我是認爲這個計劃的被害者會遠比起騎士團和第二王子聯手少，所以才答應的。」

伊弗沒料到我會這麼說，笑得肩膀上下抖動。

這當中，聖職人員也因爲關門而沒有收入，只能靠過去囤積的財富度日，或是渡海到有聖祿可領的大陸去。

這場誰也不會幸福的耐力賽，就像圍城一樣。

「就是被你認同爲可敬對手的騎士，會利用這個聲勢跟壞王子聯手啦，笨耶！」

「她說她已經跟亞基涅談過，靠這個計劃賺安心錢。騎士需要的物資，以及往後應該會大量湧入的捐款兌幣業務，她都要一手包辦。」

思索那究竟是什麼時，海蘭說：

兩把劍交錯在教會徽記前的騎士團旗徽。

海蘭抱歉地笑，我也對她微笑。

且長期來看，那也關係到海蘭之前說的王國與教會未來的相處方式。

自日前勞茲本那件騷動算起，消息從勞茲本傳到附近城鎮，渴於信仰的人們做好準備啓程，的確是差不多這幾天會到。

「那時有溫特夏在，不方便說……你看到伊弗在家的時候，有沒有嚇一跳？」

「他們或許是這麼想，可是既然教宗派了刺客到王國來，當初就不會準他們離開庫爾澤島坐船來了。而且在航道上也有可能被抓。」

寫信談要事讓人不太放心，我便透過宅邸裏的衛兵聯絡海蘭，很快就接到回覆。

「而且事實上，有很多教會組織還是怕門開了會讓人聞到裏面的腐臭吧。太可悲了。」

海蘭露出有些訝異又放心的複雜表情。

「教宗那邊似乎怕的就是這個，實際上是怎麼樣呢？」

「總之只能等溫特夏有空的時間，在那之前要避免輕舉妄動，以免計劃被其他騎士發現。至於父王那邊我會立刻派出快馬。他應該正在爲這個亦敵亦友的騎士團頭痛，聽到這個好消息會很高興吧。」

「真是的，說不定第二王子都已經派使者到這裏來了呢。可是騎士比商人更重承諾，只要你們發過誓，就不用怕對方反悔。」

這樣你知道爲什麼特別受矚目了嗎？海蘭俏皮地補上一句。

「我並不討厭戰爭史詩。」

「這樣的人，死了太可惜。」

就連日前造訪的布琅德大修道院，恐怕也與所謂健全的信仰生活相去甚遠。修士們對我來意的疑問，說不定比哈斯金斯還要強烈。

海蘭聽了繆裏的話又尷尬地微笑。

繆裏的問題使海蘭疲累地回答：

短瞬的空白侵佔了我的腦袋。

這計劃關係到名與實中的名。想誇大事實，就得趁人民的注意力還投注在騎士身上，且騎士還沒被其他事物奪去視線之前完成。

「不要小看那些千錘百煉的騎士。他們晚上一定會派人守夜。我是很想誇他們聖庫爾澤騎士團名不虛傳，可是這次卻妨礙了我們。」

今天中午能與溫特夏面談算是運氣好吧。

既然騎士特別守信，就算第二王子勸誘他們，也難以改變溫特夏的抉擇。

三年的時間實在太長。

「嗯。都訂好了，就等伊弗姐姐結算。」

「到時他們鍍了一層金，正划算呢。」

近似冒險故事的對話，讓繆裏聽得雀躍起來，海蘭臉上卻泛起近似苦笑的表情。

「兩籃葡萄……什麼意思？」

「需要用的東西都買完了嗎？」

「在這樣的狀況下磨亮教宗的刀，說不定是一步險棋。」

「請妳不要賺得太貪心。」

「人家跟我說的是一間空了很多年的房子，有在整理……等夏瓏或克拉克跟我報告以後，我再找人去整修吧。」

「是、是的。」

「在騎士團過來之前，往來大教堂的人數本來就一天比一天多了，好像還有附近城鎮的人特地過來呢。應該不是因爲騎士，而是王國大部分教堂都還緊閉大門吧。」

說得像牛馬一樣，但我能夠理解。

「這麼小心……是因爲教宗派了刺客嗎？」

「不過，只要你準備得夠周全，應該就沒問題了。」

「咦～我想去那裏！」

繆裏聽傭人說那裏還有武術表演什麼的，馬上就吵着要我帶她去，我當然是裝作沒聽見。牽着不情不願的她上街後，發現路人似乎都往同一方向前進。或許是因爲繆裏一直往工匠街望過去的緣故。

「那搞不好是國王派出了刺客。」

「而且如果進展得太快，教會的態度也會轉爲強硬。能找出不太刺激對方，同時能使王國的教會組織重啓聖務的方法就好了。」

我簡短回答，側眼看着就要浮上腦海的某個想法，補充道：

「問題是大多時候溫特夏身邊都有人跟着，明天他們也是一大早就有事，很難安排密談。」

「就是說他們最後說不定會拿兩籃、葡萄、走！」

即使不是午間禮拜的時候，大教堂一帶人一樣是多得驚人。等等下工的人也會來參加傍晚的禮拜，只會更可怕。

繆裏倒是很純真地爲此讚歎。

國王那邊是認爲時間對他們有利。

「有勞您了。」我先一步鞠躬道謝。

「對了。」

海蘭突然有點刻意，又裝作若無其事地問：

「圖徽的事怎麼樣了，有問到有趣的故事嗎？」

她對圖徽的關心似乎還不亞於我們，甚至更高。

爲海蘭雀躍的樣子高興之餘，我發現繆裏也目光斑斕地看着我。

「可以講嗎？」

是指對獵月熊那些荒誕無稽的猜測吧。繆裏一直很想找個人分享她的發現吧，希望她不會忘我到暴露自己的身分。

「不要纏着人家太久喔。」

繆裏把這個回答當成同意，從狼圖徽不多講到熊圖徽，中間還夾雜國徽裏的羊毛是不是太短之類的。

海蘭不知是覺得有趣，還是爲跟她說話而高興，始終很開心的樣子。

我看着這和平的畫面，向牆上的教會徽記禱告讚頌騎士的計劃能夠順利完成。

到頭來，繆裏還是跑去看刀劍公會主辦的守護聖人祭典了。

萬一我的長相被騎士記住，有破壞計劃的危險，但繆裏就不同了。她拿這點辯得我無法反駁，讓我萬分無奈地目送她揚長而去。天黑以後，看她春風得意地回來，腰間還插了把木劍，我除了嘆息還是嘆息。

隔天，城裏有個大商行的大船重新裝修完工，宴請騎士一起慶祝。繆裏當然也想看大船，也不可能不去共襄盛舉。

最後我輸給無言的壓力，放繆裏出去以後，房間清靜下來，剛好適合翻譯聖經。這算利害關係一致嗎……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在房間裏繼續翻譯作業。

到了傍晚，海蘭送信過來告訴我溫特夏明天的行程。

明天要爲來自鄰近主教區的聖職人員進行特殊禮拜，溫特夏需要代表騎士參加。一般騎士只需參加普通禮拜，和上次一樣會出現溫特夏周圍沒有其他騎士的時段。

我要趁這段時間和溫特夏結下祕誓，並討論計劃的概略。大致看來，這概略就是在大教堂前舉行辯論會，讓民衆對這場競賽留下印象，正巧和夏瓏說的一樣。聖人傳記裏常有這種場面，想到自己也要參加，難免有點害羞。

「大哥哥，你在看什麼？」

窗戶開着，排出了部分水氣。這樣就能寫信了吧。

「大哥哥，你以爲我真的都只是出去玩啊？」

「啊，對了對了。我有找臭雞監視大教堂，看有沒有可疑的人出入。」

「就算我記不住戲劇的臺詞，神學問題我也一定答得出來。」

「咦～」

「都好像玩得很開心耶，希望那個孩子能早點回來。」

海蘭的信讀到一半，繆裏的頭冷不防從我手臂底下鑽出來。還來不及想她何時回來的，我的臉已經被臭歪了。

大概也有聽不見的意思。

開門之際，繆裏說「我知道啦」似的很故意地扭腰擺頭收起狼的部分。我不禁對這樣的她嘆了口氣，提筆給海蘭回信。

我聽着繆裏一邊抱怨一邊玩水，繼續寫下半段。

「嘿嘿嘿。」

我轉過頭，繆里正潑水鬧小狗狗。

「好，剩下的自己洗。」

繆裏用尾巴撥撥洗澡水，弄溼我的腳。

且也許是因爲吹了一整天海風，她全身都溼溼黏黏的。

「好～」

一開始沖洗頭髮的泡沫，繆裏就蓋上狼耳，手指塞進人耳的洞。

不愧是貴族家的肥皂，融入了香草的芬芳，非常高級。我搓出泡沫替繆裏洗頭，癢得她扭來扭去，狼尾也嘩嘩攪水。

繆裏露出耳朵尾巴，在衣服上到處聞。

途中繆裏忽然說：

「對喔，你在家的時候都在跟那些大鬍子爺爺聊天嘛。」

「我還要繼續寫信，在水涼掉以前趕快洗好。」

「她也幫忙看過祭典裏有沒有怪人，結果也沒有。如果壞王子派人過來，就算在人羣裏她也看得出來吧。」

我詫異反問，肩膀被熱水衝得發紅的她回頭說：

我以沉默回答。

「去跟人家要點熱水回來洗澡。」

「大哥哥，騎士他們──」

且既然她都說請夏瓏幫忙了，應該是夠可靠纔對。

「大哥哥，幫我洗頭！」

「咦？真的嗎？」

「只要你不忘詞，一定沒問題的啦。」

真希望他也能享受城裏人的熱烈歡迎。

我還比較怕自己太投入而忘了目的呢。

「咦？」

「耳朵尾巴！」

「每個人都能笑着回去就好了。」

「哇！」

等蒸氣濃到足以讓我的墨跡暈開，繆裏說：

「真是的……」

我想起帶着求救信奔向布琅德大修道院的羅茲。

「大概是港邊有很多人請我喫烤魚吧，很好喫喔。」

若要舉辦聖庫爾澤騎士團與黎明樞機的辯論會，就必須挑選一般民衆能一聽就懂的題目。需要掂量該引用聖經哪些部分，列出候選清單。爲表明立場，溫特夏那邊應該也會想當着人民的面指出一些信仰上的問題，需要讓他容易切入。

我再度翻開因翻譯而幾乎要整本背下的聖經，將其中知識灌注於信中。背後，繆裏將熱水倒進大澡盆裏，也讓我繃緊了神經。

繆裏對小狗露露牙齒。

「就是說啊。」聞着擾鼻的肥皂香，我短短附和。

繆裏實際打起獵來是非常優秀，不能說這是在耍小聰明。

「妳以前都說那在浪費時間，現在派上用場了吧？」

「唔！繆裏，怎麼魚腥味這麼重……」

在脫光衣服準備就緒，一點也不知羞的繆裏面前，我也寫不了神學問答的草稿。只好老實就範，放下筆捲起袖子。

澆了幾次水之後，我往她骨線略浮的背上一拍。

與繆裏形影不離的小狗像是會怕水，稍微遠離澡盆趴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