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2.9萬 字

海蘭拿給我寫有聖經譯文的羊皮紙疊那天夜裏,我幾乎沒什麼睡,都巴在書桌邊目不轉睛地讀,腦中滿滿地是「原來還能這樣解釋、原來有這種寓意」等新知的刺激。
繆裏好像爲蠟燭太亮睡不着發了點脾氣,但最後還是不知不覺靜下來了。
當我赫然回神時,窗外街道傳來載貨馬車的聲音。明明感覺上,我到剛纔爲止都在讀譯文,實際上卻似乎是睡着了,肩上蓋了條被子。回頭看向牀上,繆裏睡得縮成一團,很受不了我的樣子。
我慢慢活動在寒冬中保持同樣姿勢太久而變得像枯木的身體,上牀稍微補個眠。被子裏充滿繆裏較高的體溫,使我的緊張霎時溶解,一下子就墜入夢鄉。
下次睜眼時,我在闖了大禍的驚恐中跳了起來。
「早上的準備……!」
太陽已經完全升空,從陽光色澤就能一眼看出溫泉旅館的早餐時間已經結束,開始準備午餐了。全身冷汗直流,心裏滿是對羅倫斯替我四處奔波的歉意。我已經好幾年沒睡過頭了啊。懊惱地下牀時,我才終於想起那全是窮緊張。
「……早安?」
在桌前梳頭的繆裏不明所以地道早。
「喔……對喔,這裏不是溫泉旅館……」
敞開的木窗外,是熱鬧城鎮的喧囂。
還有微微的海潮香。
「大哥哥,你真的很勤勞耶。」
繆裏傻眼地笑着說。
「啊,對了。在貪睡的大哥哥打呼打得正過癮的時候,有東西送過來。」
平常都是我罵繆裏賴牀,所以她喜孜孜地跑過來輕咬我。是我對繆裏期待太高,纔會希望她叫醒我。她一定是看我比她更晚起牀,在旁邊賊頭賊腦地偷笑。
臉和衣服有沒有被她惡作劇,都得仔細檢查。
看向她所說的貨物之後,我的睡意全飛了。
「繆裏,你先讓開。」
「喔咦?」
總覺得海蘭連這一步都算到了,我只能在睜圓了眼的師傅們面前一個勁地苦笑。
「就這一疊,請三位分攤來寫。」
繆裏是自己硬要跟來,假如知道這裏難以容納她而乖乖返回紐希拉,實在是再好不過。
「而且你都寫在臉上了。」
世界或許真會就此改變的預感,給我無法言喻的興奮。
「開玩笑的啦。」
「那麼,我們來給教會一點顏色瞧瞧吧。」
而謄寫師傅的技術也真是沒話說,海蘭給我的原稿愈來愈厚。若不請雕花匠繪製花邊,一天約能謄寫五張。聖經共有十三章,海蘭給我的原稿是前四章,而這四章很快就倍增了。
「沒有,應該還會有幾個謄寫師傅來幫忙……繆裏,還有其他人來過嗎?」
她八成是故意不扎的。
我留下這句話就出了房間。
「請務必替咱們指點指點。」
「哈哈哈,當然很忙,不過我那個公證人老闆叫我先來幫你。」
我們協力將牀鋪等傢俱全移到牆邊,再從其他房間搬桌子過來。
「不愧是殿下介紹的,貨真價實啊。」
途中,有好幾次小夥計打掃或商行人員搬貨經過我們時,以爲客人在幫小夥計扎頭髮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呃,繆裏,我現在要工作……」
「呵呵,好~」
還扭着屁股這麼說。
「聽海蘭殿下說,您是一個學識淵博的神學者呢。」
能讀能寫的人總是受人視爲珍寶,而能夠確實完成文書騰寫工作的人更是寶中之寶。謄寫文書遠比一般人想象中艱辛,在修道院甚至是一種苦修方式。能做這種工作的人相當有限,而能夠貫徹始終且正確無誤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每騰完一份就會先呈送海蘭,再由他交給阿蒂夫的士紳或城外有領地的貴族。此外鎮民也有需求,約在交出第二部的隔天,各公會負責人也都爭先恐後地殺來會館想討一份。
「那當然,歡迎三位。」
「繆裏?」
「這裏到處都很忙,我會找工作來做啦。幸好穿了這個。」
「但是呢,我們老闆都認爲協助海蘭殿下,甚至是溫菲爾王國,以後賺回來的肯定比現在缺了我們而損失的更多,畢竟什一稅和什麼都扯得上關係。要是可以免除那種稅,出借一、兩個我這樣的人手也在所不惜。」
一名師傅這麼說之後,三人各自開始作業。
由於這樣的需求,師傅們連日趕工至深夜也不嫌累。那樣的工作過去從來都派不上任何大用場,只能不斷磨練自己,而現在他們終於等到能夠一展長才的一天,當然喫再多苦都甘之如飴。但也因爲我每次蠟燭都點到很晚,有一天繆裏終於受不了而把我趕出去。迫於無奈,我只好在走廊擺大木箱和椅子,裹着被子繼續翻譯,結果發現這樣更專心,繆裏還因此找藉口跟我發脾氣。大概是因爲一個人睡比較冷吧。
「那麼,要我們騰的書在哪啊?」
「我來自市政參議會的資料庫。」
接着,我說:
「錯字訂正過了嗎?我不識字,幫不上這個忙。」
「我在路上跳跳舞換來的。」
「大哥哥,你一個人要用那麼多啊?」
「再加上大家都單純對聖經上寫了什麼很有興趣,想知道神實際上到底是怎麼說的,不然教會的說詞實在是太難接受了。」
我也想繼續翻譯時,忽然發現繆裏不見了。對了,她好像說過早餐什麼的。說不定她一直在等我起牀,什麼也沒喫。
「繆裏,你抬那邊。」
「我是從港口的稅吏公會來的。」
她笑嘻嘻地縮短剛拉開的間距。雖有種受她擺佈的感覺,不過我稍微改變心態,只要她開心就好了。
「我好像開始能體會海倫姐她們想捉弄大哥哥的心情了耶。」
我抱起擺在門邊的一整組貨物重重放在桌上。被我趕跑的繆裏噘着嘴到牀上坐。
「就是他們啦!」
德堡商行早已開始今日的業務,人和昨天一樣多。我向路過的小夥計說明後,他就帶我來到一樓卸貨場角落,那裏有幾個閒得發慌的男子。他們一見到我就以很適合加聲「嘿咻」的緩慢動作站起來,全都有駝背,右手指頭纏着繃帶。肩揹包坑坑洞洞,衣服像在泥水裏拖過般滿是污漬。再多看一眼,發現他們臉和手也是一樣斑斑點點,不輸衣服。
「隨便就好!」
「人家說那個麪包是水手在喫的,烤過兩次,硬得會咬斷牙齒喔。」
至於怎麼找地方讓他們謄寫,也是件頭痛的事。德堡商行會館的構造可說是在不同樓房之間搭走廊強行串成,又大又複雜,沒人嚮導恐怕會迷路。
從眼睛睜開到再也睜不開,有時連夢中也都在想聖經的這段時光真是幸福極了。儘管在紐希拉能獲得羅倫斯的諒解,可是溫泉旅館的工作可不會因此減少,現在的生活實在令人嚮往。
繆裏打斷我的話,從手提袋掏出乾巴巴的麪包和肉乾塞給我。
「喫早餐吧……麪包哪來的?」
在氣氛頓時變成工坊或教會抄寫室的房間中,只有繆裏一個抱着腿窩在牀上。
接下來一連好幾天,我都埋首於翻譯工作中。
破布製成的紙和羊皮紙多到要用抱的纔拿得動,墨汁也滿滿都是,羽毛筆則多到好像要飛走了似的。
繆裏盤腿坐在牀上忙碌地保養頭髮之餘,有點不敢置信地問。
繆裏和昨天一樣,穿上了商行小夥計的服裝。
過去每次都是我在糾正繆裏的生活態度,如今角色卻顛倒了。現在她半夜不會趕我出房間,而是等蠟燭燒完就硬拖我上牀。我卻事不關己似的覺得這樣的變化很有趣,甚至會想假如繆裏有了弟弟妹妹,一定會是個好姐姐。
既然不識字,也不曉得要訂正哪裏吧,直接標註在寫譯文的羊皮紙上也不太好。在我思考該怎麼辦時,男子說聲:「敬請放心。」從揹包拿出針山。
「可是,這時節不是很忙嗎?」
「爹孃當然也有給我一些盤纏啊。來,大哥哥的份。」
我趕緊離開房間找人,發現她就倚在走廊窗臺邊,望着中庭喂小鳥。
「太好了。」
「大哥哥還滿惹動物討厭的嘛。」
看來她有點生氣。
「我已經把我看得出的都挑出來了,不過……」
「請把針插在拼錯的字上,我們會自己參考這邊作訂正。」
「咦?啊,快別這麼說。我沒那麼大本事,實在不敢當。」
「哼,求我也不回去喔。」
說那什麼話啊?當我瞪過去,她已輕飄飄地退開。
「嗯?啊,有人來問大哥哥在不在,我說你在睡覺以後他們就出去等了。」
不過我可能是真的太投入了,繆裏開始會擔心我的健康。經常回到房間卻發現早上出門前替我準備的早餐都沒少,擔心也當然的吧。
這幾個男人看起來全身上下都疲憊不堪,只有眼睛仍閃閃發光。
那的確是有點難爲情,唯獨不怕他人眼光的繆裏毫不介意,樣子樂得很。
只是頭髮依然如同以往,配上那身衣服感覺很不像樣。
繆裏使壞地賊笑,戳戳動不了的我胸口。
這幾位師傅應該都是海蘭透過那名製紙專家徵召來的,能力肯定優秀。少了他們的地方,現在恐怕是忙得暈頭轉向吧。
還笑出兩顆尖尖的虎牙。麪包的確是很硬,不過我在意的不是麪包。
「啊,等等啦大哥哥!早餐呢?」
我與三名男子握手,感謝他們特地來一趟。
師傅巧妙的智慧令人感佩。我立刻着手,往他那份羊皮紙一一插針。
「我們也能幫神傳授正確的教誨嗎?」
「有這麼多的話……」
海蘭交給我的譯文不僅幾乎無須修改,反而還讓我學到不少。既然溫菲爾王國那邊已在翻譯後續部分,我的翻譯等於是在挑戰既有的翻譯,教人惶恐至極,然而那也有愉快的部分。反正我是沒什麼好損失的自由之身,便決定照自己的意思放手去做。
「我幫你扎。」
「喔喔,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謙遜這種美德的聖職人員呢。」
「我知道,可是——」
「……」
其餘兩人在手腕纏布,還裝設了小型肘架,可能是他們工作時都是那樣吧。那模樣酷似準備上戰場的騎士,十分可靠。不一會兒,他們就準備好開工了。
但是,唯一會擾亂這生活的不是紐希拉也不是阿蒂夫,就是繆裏。例如她忙完商行的工作後,會回到房間逐一向我報告今天發生的事。聽我都是隨便應一應,她就不再說下去,結果搬椅子過來讀起了聖經。或許是因爲她讀聖經時,遇到不懂的地方我就一定會仔細回答的緣故吧。
那或許是海蘭遊說的效果,不過這個鎮原本就有那種背景也佔了一部分吧。就在一旁的海冷得要命,順河而上是深雪皚皚的高山。聽師傅們說,最近幾天海盜從波濤洶湧的北海下來打劫。城牆外根本不是可以悠哉生活的環境,整個鎮都渴於神的護佑。
從師傅們的反應看來,海蘭的計劃是進行得相當順利。
「我知道啦。我也覺得自己待在那個房間很奇怪。」
不識字的謄寫師傅並不少見。說穿了,寫字也是類似畫圖的行爲,只要能照描就能勝任;而且這樣比較能忠實呈現原有文字,反而更好。問題是,會連錯字一起抄下來。
我一喊她名字,小鳥就全飛走了。
「那要先把頭髮弄好纔行。」
「而且,其他大型的工匠公會似乎在計劃讓底下的工匠宣傳海蘭殿下的想法,要在緊要關頭把人召集到教會門前去呢。問題是,我們家老闆因爲工作性質的關係,沒多少人手。要是什麼忙也沒幫就白白享受免除什一稅的甜頭,到時候在鎮上可就抬不起頭了。」
不懂的人看來,或許只會以爲他們是貧窮的旅人或逃離重稅村落的農奴吧。不過,那其實就像強如鬼神的傭兵被敵人的血噴了一身一樣,優秀的謄寫師傅當然全身都是墨跡。
然而,實際處在她完全幫不上忙的狀況之後,反而過意不去。
就在我三步並作兩步要出去找人時,被繆裏叫住了。
但儘管如此,會館裏依然沒有空房間,於是我只好把商行配給我們的房間借他們用了。
身上流着狼血的繆裏這麼說,往剛纔小鳥啄個不停的麪包大咬一口。
海蘭似乎每到一處就會吹捧我幾句,也許是認爲適度的誇大比較容易煽動人吧。海蘭可不只是個親切愛民的貴族。
但話說回來,我想繆裏還是不太能理解我的熱忱。某天,繆裏又硬把我拉離書桌拖到牀上時,她說:
「大哥哥,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可能是太久沒說話吧,纔想張口回答就咳個不停,好不容易纔說出:「什麼事?」
「你爲什麼會那麼投入在神的教誨上啊?」
繆裏可能只是在抱怨,不過那也是個相當根本的問題。
「咳……咳哼!我沒跟你說過?」
「沒有。所以……我有點怕。」
繆裏會在被子底下挽着我的手,一部分也是提防我會趁她睡着溜回書桌。事實上,我有好幾次在牀上想通之前怎麼翻都翻不順的特殊詞彙而跳起來過。
不過仔細想想,我的確沒印象對繆裏說過那件事。她明明從小就經常跟我聊東聊西,感覺有點妙。
「這樣啊……可是這個問題有點難,實在一言難盡。」
「說嘛。要是我可以接受,就準你用掉兩根蠟燭再睡覺。」
能延長一根蠟燭的時間倒也不錯。況且,要是能讓她明白我爲何對神的教誨如此執着,說不定會是一個帶領她信教的契機。
慢慢整理思緒後,我望着陰暗的天花板開口說:
「其實一開始,我根本就不信教會的神。」
「咦!」
繆裏詫異地在我耳邊大叫。那驚訝可以和知道燒水也要付錢時相比。
「是真的。我出生的村子都是所謂的異教徒。會對清澈的泉水或高大的巨木祈禱,神則是傳說會保護村子的大青蛙。」
「青蛙?」
「傳說就是那樣。說不定以前真的有那種青蛙吧。」
畢竟繆裏的母親就是巨狼的化身嘛。
「那是因爲……」
然而共通點是,人皆因懷抱信念而堅強。
「什麼事?」
照語脈來說,是該那麼做沒錯。
被窩裏的尾巴不滿地搖了搖。
「而且,我也知道大哥哥爲什麼突然要離開村子了。我一直都不曉得你爲什麼對那個叫教宗的收不收稅那麼生氣……原來是因爲他傷害了很重要的東西。」
語氣不太情願,或許是害羞的緣故吧。那是繆裏的母親赫蘿告訴她關於體內狼血統各種相關須知時的事。
聖經的主要教誨到第七章爲止,其餘是描述獲降神諭的預言家旅途,及其追隨者們的言行錄。當然,目前的譯文只是底稿,還有堆積如山的校潤工作等着我,不過大意應該都說清楚了。
繆裏明顯鬆了口氣。
距離繆裏對神懷抱信仰的日子應該還很遙遠,不過就某方面而言,那或許是件好事。
我也知道那個想法就是這麼單純。
這問題讓繆裏有點驚訝。
「不過遇見兩個特別的旅人後,他們顛覆了我的觀念。」
繆裏是因爲聽別人那樣說自己的父母所以有點難爲情吧,什麼也沒說。
「可是,那跟神的教誨有什麼關係?」
然後再看一次她的睡臉,不自禁地綻開笑容。
我無奈苦笑着擁抱繆裏,繆裏也嗤嗤笑起來。
我便照着公主的吩咐做了。
「繆裏。」
「假如這世上真的有永恆不變的事,那麼他們的感情不就是一個例子嗎?」
即使那稱讚根本沒什麼,繆裏似乎還是很高興。睡覺時露出來當暖爐的尾巴,在我們共用的被子下搖來搖去,搔得我好癢。
同時,我也有總算跟上腳步之感。四處爲斡旋奔波的海蘭,終於在昨天開始和大主教正式對話。
「儘管如此,可能是神學剛好合我的個性吧,我念得很愉快。不知不覺地,它已成了我的血肉,學習也變得愈來愈快樂。可是不管我怎麼念,心裏都培養不出所謂的信仰。因爲這個世界實在太蠻橫無常,讓我懷不起堅定的信仰。」
繆裏的反應有點錯愕,使我爲自己話說得太過激動而反省。
「咦?」
恐怕沒有事物比她更適合作爲神不存在的證據吧。
「成爲聖職人員以後,我就能將這份溫暖分給世上因孤寂而冷得顫抖的人了。我在失去希望,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很幸運地遇見了赫蘿小姐和羅倫斯先生,可是世上大多數人就沒那麼幸運了。然而我發現,我可以散播這份幸運。因爲神的愛無遠弗屆,沒有任何偏頗。」
截至第七章這段神的基本教誨譯文,應該能幫他們推上一把。
那或許是對自己珍視之人的愛、對所屬集團或領主的忠誠,甚至是「我只相信錢」這樣不太值得鼓勵的信念。
「答對了。」
「咦咦?」
「同時,我也深切感受到那些無所依靠的人是多可悲和無助,因爲我曾經是他們之一。」
「不過我現在知道了。會想得那麼認真的大哥哥真的有點怪,纔會被海倫姐那些舞娘勾引也不爲所動吧。」
相同的事,或許也正在世界某個角落上演吧,只是當時頻繁得多了。繆裏沉默不語,更用力地挽着我的手,脖子也縮了起來,彷彿有點後悔要我說這件事。
「我也覺得你那樣想沒錯,不過怎麼說呢……總之不是那樣。天上究竟有沒有神這種存在論固然重要,但我想說的不是這種事。他們讓我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值得我打從心裏堅信的東西。」
爲此,我必須儘可能地理解神,讓自己有能力對抗任何疑念。我念書唸到啃生洋蔥抵擋睡意也要念,就是因爲有這樣的信念。
「……」
「……就是爹孃嗎?」
不知是繆裏真的很認真工作,還是平時的特技使然,一不留神,懷中就傳來陣陣鼻息。她還是這麼隨興自由。不過她雖然身材嬌小,終究是沒小時候那麼小,抱久了手會壓得很難過。於是我輕輕地抽開手,呼地吐口氣。
要是在這裏含糊,繆裏反而會故意追問,於是我放棄掙扎,直說:
「所以呢,既然我出生在那種村子,當然不會想學教會在教些什麼東西。然而很諷刺的是,我下定決心信教是在那個村子差點被教會的軍隊毀滅以後的事。」
「……是不是隻有紐希拉沒事啊?」
「當時我……只是個小孩子,比現在更不認識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那個想法非常單純,也是從利益的角度出發,算是耍某種小聰明吧。因爲這個緣故,我雖然學了神的教誨,但心裏相信的卻是教會這個組織的恐怖和強大。周遭鑽研神學的人,也都是爲了方便將來討一個有特權的工作,沒有一個是認真想遵從神的教誨。」
聽我這麼說,繆裏一臉的疑惑。
「咦?那就用力抱我一下吧,像小時候那樣。」
在這裏閉上眼,是由於我想起自己邂逅赫蘿和羅倫斯之後,體驗了許多有時慌亂有時驚險,也因此反而好笑的大冒險。
此外,知道鎮民對神的教誨這麼感興趣,使我心中充滿喜樂。
「我真的很高興你能理解,可惜沒辦法表達我有多高興。」
我以有點受傷的眼神往繆裏看,見到在黑暗中反而明顯的壞心眼賊笑。
「見到他們那樣,我得到一個啓示——只要信念堅定,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然後我發現,值得堅信的信念的確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以此爲出發點放眼世界萬物後我明白到,人若想在這冰冷的世界生存下來,信念是無比地重要。」
一張讓我明天也能努力不懈的睡臉。
「和我們有往來的村子一個個被他們消滅,而我們當然是束手無策。無論對村裏的神怎麼祈禱,也沒有人來幫我們。於是男人都下定決心和他們戰到最後,女人和小孩也準備逃走,再也不回來了。」
「不過就結果來說嘛,經過一連串巧合之後,村子沒有毀滅,現在也好好的。」
「可是,我自己就在你面前,看得見摸得到,會跟你說話,所以我才那樣說。我知道自己志願成爲神的僕從……那樣想……是有點矛盾,可是……」
「大哥哥~做完了沒~?」
神與你同在。
認爲世界上唯一的真理,就是弱肉強食這麼幾個字。
神的教誨原本是爲了救贖人的靈魂而存在,教宗卻將它當成了斂財工具,我說什麼都咽不下這口氣。
「呃……」
「當我明白『神絕不會棄我們於不顧』這句話的意思時,有一種溫泉像瀑布那樣迎頭澆下的感覺。」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知道大哥哥唸書原來有這種原因,有點驚訝而已。我還以爲我們家的大哥哥是一個怪胎呢。」
即使壓低聲音,繆裏還是笑得那麼高興。
「在這一刻,神的教誨才真正在我體內流動。」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感到茅塞頓開。
然後稍微想了想,不知爲何不太高興地說:
「這個嘛……」
「因爲就連我也沒看過神。」
「可是那時候,我那個村子所在的北方地區被稱爲異教徒的土地,處於戰爭狀態。」
在師傅們皆已歸返,仍能在對面屋頂上依稀感到陽光餘暉的黃昏時分。
唸書需要花錢,而有錢的地方就會引來騙子。我在那裏被騙走所有的錢還背了一屁股債,最後苟延殘喘地逃了出去。
或許這世上值得相信的事,還能再加上這張天真睡臉呢。
真是窩囊死了。就是因爲有這樣的矛盾,教會纔會產生那麼多欺瞞吧。原以爲繆裏一定很不齒,結果她說:
「嗯。」
「可是……爲什麼呢?認識娘以後,應該反而會認爲神的教誨都在瞎扯淡吧?」
在她長得和母親赫蘿一模一樣,不再那麼喜歡上山追逐野獸,開始注重打扮之後,我有種歲月不饒人的落寞,可是她心靈深處依然還是那個小孩吧。
「對。所以在不曉得教會什麼時候會再攻過來的情況下,我認爲只有一種方法能保護村子,那就是自己成爲教會高層幹部。」
村子突然就要毀滅、單純走運而倖免、發現信青蛙爲神的只有我們這一村……經過這一切,我覺得這世上每件事都是那麼虛幻不實,不值得我相信。
原以爲繆裏會笑我太誇張,想不到她不僅沒笑,還更用力地挽着我的手,嘴也像想啃我般湊到肩上。
那是段悽慘的過去,但沒有它也不會有現在的我。
我想起自己爲何不曾對繆裏提起這件事了,因爲一點也不有趣。
經過日復一日的祈禱與思索,到海蘭那份原稿的二次抄本在鎮上流傳時,我的翻譯也追上了繆裏開始讀的聖經譯文。繆裏一直想挑我譯文的毛病,整天故意「快點!快點啦!」地催,不過我自己其實也是那麼急。當第七章終於完工,甚至有種窒息時吸得一大口新鮮空氣的感覺。
「你不是看得見摸得到,會跟我說話嗎?快點,不然我的信仰要不見嘍!」
在親生女兒眼中或許真是那樣吧。
正是如此。那一針見血的說法使我差點爲她喝采。
而實際原因,我實在不方便說。
「我知道那種感覺。大哥哥說永遠會站在我這邊的時候,我也有那種感覺。」
果然救贖人民靈魂是聖職人員的畢生大業。正義永遠是正義,正道必然通往真理。
就我所知,這個鎮的氛圍完全是傾向溫菲爾王國。既然教堂是由鎮民的敬意和捐獻才得以建成,教會也不能漠視鎮民的意願吧。
「……我不懂。」

「可是大哥哥啊。」
如今我已無法真正體會當時是如何絕望,也不想體會。無依無靠的孤寂,形同將人活生生拖進死亡深淵的病魔。
「對不起,我太誇張了。不過,我想那跟事實應該沒差多少。」
「再抱我一次。」
然而信仰這種事完全是不同層面。
那年,我在俗稱大學城,有許多由教會認定爲博士的能人賢士聚集的熱鬧城鎮求學。
「既然神那麼重要,我聽娘說耳朵和尾巴的事以後哇哇大哭那時候,你爲什麼沒拿出來說呀?」
紐希拉歷史悠久,當時有個別名叫異教徒領地的正教徒樂園。
「他們無論遭遇任何困難,狀況再絕望,也絕對不會放開彼此的手。因爲他們堅信,他們的愛才是這世上絕對可靠的東西。」
「咦?」
「可能吧。爹跟娘感情好到有點噁心了。」
會沒敲門就闖進來的也只有繆裏一個。
轉頭見到的那張臉,似乎已經很久不見了。
「你不是說今天會做完嗎?」
「剛好完成了。」
「很好很好。」
老闆般的口氣令人不禁莞爾。
「你現在,對工作也有更多認識了吧?」
「那當然。我可是厲害得很,每天都被搶來搶去的呢。不過我感受最深的,應該是這世上的工作真的有好多好多種吧。」
檢查羊皮紙上的譯文墨水是否全乾的同時,我也爲繆裏的愉快神情感到寬慰。
「因爲商行是轉動世界的水車嘛。」
「無聊又麻煩的工作也很多就是了。」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我也知道啦……可是啊,我有一次要幫忙數錢,總共有塞滿一整個木箱那麼多喔?明明有那麼錢,一天數下來整隻手都黑掉了,結果拿到的只有那整箱的一點點的一點點的一點點!」
這麼說來,有一晚繆裏特別在意自己手的味道。原以爲那是碰過魚的關係,結果是因爲貨幣的銅臭味啊。
「不過,有件事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麼事?」
「我經常幫人家跑腿,到兌換商那邊換錢,可是都沒用過那些錢,那是爲什麼啊?」
「因爲那可能是人家放在那邊的錢、準備要在大買賣用的貨款,或是輸出用的吧。」
「輸出?要賣到其他地方的意思嗎?這裏已經爲了缺零錢在頭痛了耶?」
「因爲如果有其他地方比這裏更缺零錢,賣給他們會比較賺吧。這是常有的事。」
我以爲完全就是那樣。
「繆裏,到底怎麼了?」
在我啞口無言時,繆裏溫暖的手疊上我的手。
開工以來每天都是在房間喫飯。繆裏很想在外頭那些熱鬧的地方喫些紐希拉喫不到的東西,不過知道我一步也不願踏出房間後,她就請商行的人買麪包回房喫了。
「大哥哥,頭低下來一點。」
每個人聊的不是教會和溫菲爾王國,不然就是海蘭。有的像在觀望情勢走向,有的將出面反對惡稅的海蘭當救世主般頌揚。
「好~」
不過問題不在那裏。
「人心裏不會只有善意,對吧?」
我懶得問原因,直接就低頭了,結果繆裏馬上就把我的頭髮弄得一團亂。
「我在工作空閒的時候,也在鎮上打聽了很多消息。我可是很忙的呢。」
如蜻蜓般的船,應該是不揚風帆,純靠人力划動兩旁幾十枝巨槳的快船。或許是有急貨要送吧。
「咦?」
「然後,啊,這或許不錯。」
「大主教到底想怎樣?」
繆裏左右張望,打開墨壺蓋用纖細的小指尖沾一點,刷地在我臉上畫出一條線,並在另一邊抹一抹,退後幾步看看成果。
「你該不會真的以爲我工作只是爲了打發時間吧?」
「有好大的船,船上也堆了好高的貨物。我可以爬到那上面去,把貨物丟給在地上的人搬。有船靠港就會有浪推過來,整天都搖來搖去,真的超難站的!尤其是今天快傍晚的時候,有一艘蜻蜓那樣細細長長的船不知道港口的規矩硬要擠進來,我還跟大家一起罵他們喔!」
「把你那件一副聖職人員樣的風衣脫掉。」
「有點不太一樣……不過意思很接近。」
「少廢話!」
「所以我要保護大哥哥,看你看不到的地方,免得你倒栽蔥摔到懸崖下面去。」
「不是不是,大主教和溫菲爾殿下都在裏面開會。」
「啊,大哥哥!」
不同點是,店裏坐不下而在路邊長椅大喝大笑的人,每個都是結實的彪形大漢。他們白天可能都在港邊扛貨、拿大鋸子加工木材,或是編造專系大型船隻那種粗得嚇人的纜繩吧。曬得通紅,臉也被酒醺得紅通通的他們歡笑吼叫的乾裂聲音裏,有種獨特的氣魄。
用法明顯不對,而繆裏的自信卻又那麼地高。
這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說起話來,有時真是一針見血。
聲音含糊得聽不清,反問時繆裏已經放開我的手。
「你現在這個樣子不能出門。」
「討厭!所以我才說你不能都是那樣嘛!現在還不知道那個金毛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耶!」
我當然不認爲海蘭那樣地位崇高的人動機會有多單純。
「現在穿成聖職人員的樣子在外面走動很危險喔。」
「我有好幾次都以爲你死在書桌上了呢。」
「如果穿原先那樣出門,真的恐怕不能好好喫一頓呢。」
「呃……」
我低頭看看繆裏,老愛搞鬼的她嗤嗤笑着。
「港口?」
會是臉上沾了什麼嗎?然而繆裏在我摸起臉頰時大力搖頭。
「對了,我肚子好餓喔。大哥哥,既然做完了就可以出去逛一逛了吧?」
「嗯,還不錯。」
「好好好,出去喫就行了吧?我也好久沒有活動筋骨,再窩下去恐怕會變成石頭。」
很快地,我明白了繆裏的忠告確實不假。
我聲音中帶了點怒氣,但繆裏不爲所動,兩手叉腰挺胸說。
「哼~真奇怪。」
「不說了,我肚子好餓!」
我望着這樣的人羣慢慢地走,在太陽下山也未歇業的攤子買塊炸鱈魚夾麪包喫。繆裏好像在白天工作時賺了不少小費,自掏腰包多加條豬肉香腸。
繆裏得意洋洋地說。她在紐希拉就經常在旁邊就是冰冷急流的溼草地之間跳來跳去,一點也不費功夫,當然泳技也很高超。
「真的耶。」
阿蒂夫夜晚的嘈雜,和白天大不相同。
遭醉漢糾纏,逼問我支持哪邊的情境清楚得彷彿就在眼前。
我長嘆一聲。八成是聽了海倫那些舞娘說的話,連意思都不懂就直接拿來用。
「大哥哥都只看人家好的一面。」
「繆裏。」
「會惹作粗活的人生氣。」
「總之我不喜歡做那種事,還是到港口做事最好玩。」
聽我這麼問,繆裏的目光更閃耀了。
「連一半都沒有啊?」
「不可以喫太多喔。」
「打聽……」
繆裏這麼說之後,周圍響起牛鳴似的「咕~」聲。
「真的呀。」
可是繆裏疑心更重,根本不相信他。
「所以嘍……」
繆裏還歪起頭,像在問我究竟懂是不懂。我笑着點頭,往她腦袋一戳。
好冰冷的事實。既然繆裏年紀只有我一半,說不定我看見的還只有那四分之一的一半呢。
夜幕逐漸籠罩夕陽,繆裏的眼在陰影中發出詭譎的光。
「這叫分工合作啦!大哥哥在房間裏面是很努力沒錯,可是對房間外的事就完全不懂了,所以需要我來代替你的耳朵跟眼睛啦!這不是冒險的基本嗎?」
我們就這麼站在路口啃麪包,看着來來往往的人,聽着形形色色的話。
「是啊,有好幾個人摔到海里去了,就只有我一個站得好好的。」
「咦?」
繆裏哼地一聲挺起胸膛,完全把自己當成了德堡商行的小夥計。畢竟她是個直爽的活潑姑娘,應該很容易受到港口那種氣氛感染吧。
這時,繆裏以有點煩惱又有點悲哀的表情對我說:
說起來,感覺很接近紐希拉,也就是到處都在設宴,有酒有肉的氣氛。
繆裏斜眼抬望過來,不敢置信地搖搖頭。
我一句話也反駁不了,但若什麼也不說就有損顏面了。
繆裏笑出一口白牙,額頭貼上我的手臂說:
這時,原本咯咯笑的繆裏忽然想起什麼般猛抬起頭。
說什麼大話。不過回頭想想,她真的曾經在我太專心思考,差點被載貨馬車撞上時救過我一次。
「那樣……不是很危險嗎?」
「是喔?」
我跟上快步離開房間的繆裏,無奈地笑了笑。
「……」
我曾經因爲貨幣輸出而發現一個巨大的詭計喔。我很想跟繆裏炫耀一下,不過那樣太孩子氣便自重了。
「今早的禮拜還只派助理主教出來,我們的溫菲爾殿下居然讓他怕成這樣。」
回答還是一樣散漫。
「感覺還是很像那種人……」
「可是啊,我實在沒辦法想象大哥哥搞鬼的樣子。」
這樣的落差實在太滑稽,讓我忍不住笑了。
見我瞠目結舌,繆裏表情顯然垮下。
「看場合穿衣服可是很重要的喔?」
「啊,這我知道。要是受傷了,你就要負責任了對不對?」
我跟着低頭查看全身。我現在的服裝和離開紐希拉時一模一樣,什麼也沒換。
「那麼,視野狹窄的我該看哪裏好呢?」
「……咦?」
「大哥哥果然只看得見四分之一個世界。」
她說的好像是很重要的事,但也有隻是想拿我的手搔鼻子的感覺。無論如何,我的眼是離不開她沒錯。
「什麼事?」
「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把你託付給我照顧,萬一受傷了,我要怎麼跟他們交代啊?」
「這裏不就有一個讓你眼睛離不開的人嗎?」
言歸正傳。我試着想象了繆裏在吵吵鬧鬧的港口爬上貨物山頂工作的模樣。
「……繆裏。」
這世界分成男女兩邊,而我看樣子是完全不懂女人,所以只瞭解一半。這種評價我還能虛心接受,可是現在又砍了一半,我就弄不懂了。
照吩咐脫下風衣後,繆裏嗯嗯有聲地將我從上到下端詳一遍。
不曉得他們平時對什麼感興趣,都聊些什麼。其中有個人說,只要能拿到聖經的俗文譯本就會拿出來讓大家看一看。那呼聲充滿敬畏,彷彿只要一書在手就能將教會弊病一掃而空。
那當然是他的醉言醉語,囫圇相信恐怕只會招致失望,不過那也表示人們對譯本是多麼企盼。有如此雄厚的民意作後盾,距離海蘭實現願望肯定不遠。即使貴爲大主教,應也不能任意忽視民意。必然會端正陋習,和我們一起指出教宗的不是。
「照這個速度進展下去,正義的曙光很快就會到來了吧。」
而阿蒂夫的教會或許將就此成爲帶動改革的哨箭,串起一個又一個城鎮響應。一想到自己做的事能推助這場改革,心裏就激動萬分。
我以這般充滿希望的眼光觀望街角風情時,背倚着牆啃麪包,完全融入了這城鎮似的繆裏嘆口氣問:
「正義……你說正義?」
「有什麼問題嗎?大家不都是朝海蘭殿下指示的正確方向走嗎?」
繆裏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並以正牌商行小夥計的架式用下巴往旁邊指。
我不解地看過去,見到幾個男子在酒館外沿路放置的長椅上鬨鬧。
「哈哈哈!」
「來喔~來喔~看這邊、看這邊~」
在煽動什麼似的喧譁聲中,攙雜着幾聲狗吠,原來是醉漢手拿肉乾在逗野狗。這件事本身並不稀罕,城牆內到處都是動物。
「來喫啊,十分之一的肉喔!撿去喫啦!」
男子扔出肉乾,狗也立刻拔腿追上去撿食,其他人看得哈哈大笑。隨後,我發現狗的模樣不太尋常。
脖子吊着形似主教服的圍兜。
「狗主教!喫我們的十分之一面包啦!」
狗每次喫下他們扔出的東西,都讓他們笑得人仰馬翻。
繆裏乾笑着,我則是根本笑不出來。
因爲他們是以極其露骨的方式冒瀆權威。
「大概從昨天開始就有人這樣。我雖然在紐希拉早就看慣發酒瘋的人,可是這種的跟那邊完全不一樣。有點……可怕。」
還以爲她會吵着多買點零嘴,結果回答得十分乾脆。
「你纔會走丟!」
「需要牽我的手嗎?」
我翻譯聖經,爲的不是成就那樣的惡意或嘲笑教會權威。單純只是指出不當之處,要他們改進而已。
「要不要回商行?」
「繆裏?」
我看着耍着狗哈哈大笑的人們,說:
繆裏是刻意打斷我的話。
「……好吧,要是走丟就麻煩了。」
商行也有熱情的信徒。說不定是聽說譯本就快完成,想來嚐鮮人卻不在,忍不住就溜進來偷看了。
「經過這幾天工作下來,我發現大家都不太注重細節。該怎麼說呢,我想想,大概是隻要有對象可以崇拜就好的感覺吧。不管哪個人,都會因爲自己已經很窮了還要被人搶走錢財而生氣,可是我問他們什一稅是不是真的那麼重,他們卻笑嘻嘻地說從來沒被收過。」
繆裏沒回答我,猛一顫似的甩動身體,露出耳朵尾巴。接着進房關門,嗅得鼻子滋滋響。
「這……」
「那我就去海蘭殿下那走一趟——」
「嗯,他和我在港邊一起做事,摔過兩次海。」
她可以自由自在收放耳朵尾巴,卻無法像母親赫蘿那樣化爲巨狼。應該是人類血統佔了一半的關係吧。
我就這麼讓繆里拉着踏上歸途。
「不曉得,我只知道有人來過這裏。要是能像娘那樣變成狼,搞不好就能找出是誰了。」
「上牀前,我想洗一下臉。對了繆裏,你身上也有點塵土味,請人家燒點熱水——」
在我將蠟燭換上提把燭臺,正要離開房間時——
「這次可能沒有甜點喔?」
「與其這樣,不如我一起去。」
「怎麼能少得了我呢。」
「遭小偷了嗎?」
我也沒傻到以爲海蘭的動機純如聖人,只是直覺告訴我,他的目的地也許有正義存在。
繆裏離開書桌,先一步出了房。
關上門後,發現繆裏靠在謄寫師傅們用的桌邊,臉上笑咪咪的。
而且房間並未上鎖,誰都能自由出入。
我捲起羊皮紙疊,在燭光下快速清點。可是張數沒錯,且都是我的筆跡。
「來了。」
「繆裏。」
回頭往繆裏看時,見到一張陰暗的臉。表情和她說的話對不上。
我應聲後開門,見到的是約比繆裏小上兩、三歲的男孩。
「知道了,馬上過去。」
世事一半的一半。
也不是每個人都仗着權勢作威作福吧,即使是這個鎮的大主教也是如此。既然他對聖事十分認真,骨子裏一定不是個壞人。
接着離開牆壁,快速前進幾步後回過頭問:
我邊點蠟燭邊說了那麼長才發現繆裏仍站在門口。
有東西喫的狗高興極了。尾巴搖得愈猛,男子們也笑得愈大聲。
「嗯?」
「所以啦,你真的需要小心一點。那個金毛搞不好是明知會這樣才做的。」
我知道猜疑只會招來沒完沒了的猜疑,當然也知道到處都有壞人。畢竟我就是被人騙慘了之後才認識羅倫斯他們。
「那個人都只說好的不說壞的。」
我一時分不出繆裏的笑容是出於親暱,還是笑他笨手笨腳纔會落海,大概兩者皆是。
於是,我有這樣的想法。
繆裏喫完麪包,用衣服擦擦手說:
「不可以沒禮貌喔。」
「他就是路易斯啊?」
「明明每個都討厭你,卻爭着來握手擁抱的感覺真的怪恐怖的耶。那個人看起來不錯的主教就這麼夾着尾巴跑出港口了。」
才這麼想,就聽見年輕貌美的小夥計嘆了口氣。
這叫我這作哥哥的情何以堪呢。
「啊,剛好有人上三樓來了。誰啊,腳步聲聽起來像路易斯。」
「大哥哥翻譯的東西,現在外面也有抄本了嘛,可是現在卻變成大家只是覺得有那個就能痛罵教會而已。」
當然紳士如我,自然是裝作沒看見。
腳步有點快,是因爲她想盡快將我拉出這團齷齪暴力的街頭氛圍吧。儘管她又吵又任性,不時還會說些嚇死人的話,不過基本上還是個好孩子。
「也沒有塗改的痕跡……難道是有人單純好奇進來看一看嗎?」
「……怎麼個誇張法?」
「教會高層搭的船,好像一定都會掛漆上教會徽記的帆嘛?所以呢,大家馬上就知道船上有什麼人,拍手跟歡呼的聲音大到我耳朵都要聾了呢。」
「你怎麼想或是譯本上寫了什麼,他們好像不怎麼在意。」
這句話讓我猜想那個人說不定是海蘭。既然我的工作是他給的,他當然有權自由檢視工作進度,隨意進入平民房間也不會遭受任何苛責吧。
「今天就好好睡一覺,其他都不要管!知道嗎?」
神有何教誨都是無所謂的小事。曾有幾個商人在我作日課而默讀聖經時,像撿到便宜般沒打聲招呼就湊過來低下頭,當作真有保佑就算賺到,而這種事遍地都是。
繆裏不甘地這麼說之後打了個噴嚏。
還以爲她想開玩笑,不過她彷彿抓着看不見的繩索直線前進,停在桌前。
「抱歉打擾您休息。」
其實,海蘭給繆裏喫甜點或許是因爲那就像馴服滿懷戒心的野獸,很有趣的緣故。
因此,這世上既然有人只是爲了泄憤而嘲笑教會權威,那麼應該也有很多人願意閱讀聖經譯本,確實理解教會是非之處。至少我希望如此。
和繆裏一起回到商行後,我們鑽過加班到這麼晚的人羣前往三樓房間。
「知道知道。」
我也隨後跟上,途中忽而回頭。
港邊全是不滿權威,滾滾沸騰的惡意。
禮儀做得很周到。趁我們不在時溜進房間不知做了什麼的那些人應該不包含他吧。
難道繆裏是不希望主教受到熱烈歡迎嗎?
我沒懷疑,是因爲她耳朵尾巴的毛都直挺挺地豎了起來。
「大哥哥我跟你說喔,我大概知道你相信的是怎麼樣的東西,也看得出來你翻譯聖經的樣子是真的很熱情、很快樂,所以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最後我重嘆一聲,投降似的聳聳肩。
「知道了,可是你也不要太疑神疑鬼喔。」
繆里耳朵陣陣抽動地說。可能是她工作時認識的小夥計吧,直接請他燒桶熱水上來好了。突然間,繆裏藏起耳朵尾巴,門也在片刻後敲響了。
我回視繆裏的眼,但無言以對。別開視線,卻又見到受人嘲弄的狗。是我太天真了嗎?可是信仰本來就該天真。假如天真是種罪惡,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總之,你要多小心一點喔?」
惡意。
「我的翻譯不是用來——」
我對嘎嘎吼的繆裏陪笑,打開房門。墨香隨即迎面撲來,滋潤我受外界喧囂而荒蕪的心。
繆裏抬望而來的眼神,是前所未有地嚴肅。
「今天上午,有個主教從附近島上的教會來到這邊,那時候也很誇張。」
這次不是問句,單純是喊她。剛翻譯完成的原稿整齊疊在桌上,看起來和我們出門前沒有任何不同。
小夥計恭敬鞠躬之後往房裏瞥了一眼,平板的表情笑了起來,還揮動小小的手。
「好哇。」
於此同時,依然在桌邊彎着腰到處嗅的繆裏站起來擦擦鼻子說:
她語氣不太高興,不過回頭想想,那的確有理。
吸進一口,就彷彿吸進智慧與靜謐。
「好~」
「喫人家太多東西反而會影響判斷,沒有剛好。」
令人不禁想翻翻聖經。
聽我這麼說,抱着胸的繆裏尾巴緩慢大幅搖動,不滿地盯着我。
既然繆裏是個這麼好的女孩,有更多像她這樣的好人也不是什麼怪事吧。
「繆裏。」
「不好意思,海蘭殿下有請。」
如此心無所從的感覺。
的確,教會不會向那些終日搬送貨物才能賺取微薄收入的人一一徵稅,當然是找大商行、稅關或地主。不可否認地,成本一層一層疊起來,終究會影響市井小民的支出,但實際感覺恐怕不怎麼明顯。
「那我去討熱水嘍……爲安全起見,你先把短劍立在地上,用柄這樣抵住門。」
「根本就沒人在歡迎他啦。商行的人告訴我說,因爲鎮上一面倒是敵視教會的氣氛,於是大主教找他來助陣,對抗那個金毛。而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故意用超大聲的拍手跟歡呼迎接他,畢竟不能直接把人家的船掀翻嘛。結果主教下船以後完全搞不懂狀況,知道自己來到很恐怖的地方,臉都發青了。」
可能是我爲了理想而奮鬥,卻見到鎮上的人表現出意想不到的惡意,失望都寫在臉上了吧。那雖是調侃,但也是很貼心的舉動。
「有人趁我們不在的時候進來過,不只一個。」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和那些醉漢一樣,我也不認爲海蘭會鼓吹那樣的行爲。但經繆裏一提,我真的有自己頂多只看見這世界四分之一的感覺。
譯稿就這麼留在那沒問題嗎?
「大哥哥?」
走廊上的喊聲使我稍有猶豫,最後還是決定帶走了。
無論帶或不帶,我都得向他報告前七章完成的消息。
「久等了。」
「嗯。不說那個了,既然越橘之後是蘋果,再來應該是水梨了吧?」
還猜起甜點來了。繆裏的貪喫個性讓我笑了笑,邁步啓程。
長長走廊的彼端,手邊燭光不及之處,是一片渾厚的黑暗。
多小心點也不喫虧。
換個角度想之後,我們向海蘭的住處前進。
海蘭在如此夜深之時召見我們,而且他從昨天就開始勸說大主教。
一定有很多事想談。
「啊,你們來啦。」
獲准進房後,見到海蘭獨自一人坐在鋪上耀眼白布的桌邊,桌上擺着各式菜餚,但每樣看起來都早就涼掉了。
「不好意思,您在用餐嗎?」
「不。」
海蘭苦笑着輕搖餐刀。
「我沒什麼食慾。」
最後他扔下刀子,全身往椅背一癱。
「是協商讓您太緊張了吧,請別太操勞了。」
「我可能會求助於你在神學方面的造詣,但不會要你積極發言,抬頭挺胸站在那裏就好。我跟他們說過,你是與許多大神學家有過交流的優秀年輕學者,只要表情肅穆地站在我身邊,應該就能達到效果。大主教基本上不會拿教理要你跟他答辯,因爲他不是透過遵從神的教誨而獲任大主教一職,只是走世俗管道坐上那張椅子。」
海蘭一臉憔悴地坐在冷颼颼的餐點前,哀傷地說:
我能感到身邊的繆裏心情不太好。海蘭的笑聲帶了嘲諷的味道,但對象似乎是自己。
「和大主教談判亦是如此。他找來了所有能找的人,拿石頭扔我一樣圍着我大肆抨擊。在那種狀況下,想說烏鴉是黑的都很難。」
「在我國,有千千萬萬的民衆因爲教宗命令而在人生的各種大日子上得不到神的祝福。我們並非不信神,更遑論藉機侵佔他國領土,就只是不滿於教宗將神的護佑和金錢放在天平兩端衡量罷了。我怎麼也想不通,爲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大主教就是不懂。」
原以爲那有一半是玩笑話,不過實際穿起來之後,今天頭髮只有簡單盤在後頸的繆裏的確很有貴族跟班的架式。
海蘭笑了笑。
「豈有此理。」
「那麼,我們走吧。早禱的時間已經結束,人們都要從教堂到工坊或店裏了。」
「所以寇爾,我有事想拜託你。」
「我?」
「穿那樣不太好。把馬甲脫掉,換上小夥計的褲子,腰帶纏厚一點……嗯,看起來就像宮廷的見習行政官吧。再戴一頂插羽毛的帽子好了。你長相清秀,只要表情嚴肅一點,扮什麼都能像什麼。」
看來海蘭已在現實與理想的夾縫間耗費了不少心神。
「打擾了。」
「真是的……要是海蘭殿下不讓你跟,我可不管喔。」
是海蘭答的話。
而且他也說過,負責管理這德堡商行會館的史帝芬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不太像是出自敬意,比較接近敬而遠之。他們是這個鎮的生意人,肯定是認爲順從權勢纔有利益可圖。
覺得她實在很隨興之餘,我也感到那些舉動真的帶了點怒氣。明天以後要多找時間陪陪她纔行。
他們是無法用武力驅逐,就利用多數暴力吧。
海蘭深深吸氣,慢慢地、長長地吐出。
然而他忽然放鬆了手,難爲情地對我笑。
「嗯……啊,文筆真不錯。」
得到海蘭的鼓勵後,我便離開了房間。
我這時還抱着某種程度的希望。總之結果如何,等進了海蘭房間就知道。
「就沒有乖乖留在房裏的選項嗎?」
「遵命。」
那不是海蘭的偏見,而是有事實根據的感想吧。
「對了,關於我的翻譯,目前翻到了第七章。」
海蘭和隨從上了馬車,我和繆裏只是跟在後面走。這裏的路原本就很亂,說不定走路還比較快。況且,走在路上較能體會鎮上氣氛。
海蘭臉上重現光彩,我也受到鼓舞。
剩餘譯文的複寫工作不至於耗到早上,在城鎮完全靜默的深夜就結束了。
頭離開我肩膀後,她伸了個大懶腰再補個大呵欠,並查看我的工作。也許是看出還剩很多,她沒說什麼就站起來,直接上牀了。
「很高興你這麼精明,就那樣做吧。」
若非公務在身,搭馬車到教堂門口是種失禮之舉。
我從海蘭手中接過羊皮紙疊,心中爲確實的邁進萌生希望。
「喔喔!」
這麼說來,我大概能猜到是誰在我們外出時進房偷看譯稿了。他們八成是德堡商行的人,來看我們究竟是不是在那個房間裏製造煽動造反的文宣吧。
德堡商行即使援助海蘭,掌管阿蒂夫商行會館的史帝芬也肯定不想與教會正面對立。況且人們的粗野行徑,還讓教會懷疑海蘭想借內亂竊占領土。
「對對對。」
「緊張嗎……好像也不是那樣。我現在很氣憤,也很失望。」
搬運工、漁夫、作日工的人。
「他懷疑我想煽動內亂,好將這個鎮納入王國版圖。」
「結果你猜,他怎麼看我?」
「話說,你怎麼穿成那樣?」
「再說,即使大主教從未好好讀過聖經,這裏總歸是港都。每年往來紐希拉的知名聖職人員,一定有不少會順道來這裏走走,他不會不記得他們的長相和名字。只要你舉得出名字、說得出特徵,把話說得好像曾經跟他們來往甚密一樣,那些主教對你的態度一定不會亞於那些大神學家。」
「而且我只看見這世界的四分之一?」
謄寫師傅一個個上門,我也將剩餘的譯文抄本交給他們,並交代一有成品就分給想要譯本的人。至於譯文正本,我會和海蘭一起帶到教會。
平常話很多的繆裏,似乎是一句話也沒說就讀完了譯文。
說到書,我想起自己手上就有彷彿以那般理想堆砌而成的書。
他們用破舊的布奮力擦拭教堂的牆,手都凍得發紅了。
「有那麼多鎮民在支持您,大主教也不肯讓步嗎?」
「鎮民的支持是吧。」
「完全不歡迎我們耶。」
海蘭下了馬車就向他們出聲,一個比繆裏稍長,沒長几根鬍鬚的助理主教擦乾手,默默開啓後門。那鋼鐵製的厚重門板,有抵禦敵人入侵的效用。
我交出羊皮紙疊,海蘭立刻以溫暖眼神眯眼瀏覽。
自虐般這麼說的海蘭嘴上帶着淺淺的笑,心裏卻似乎十分痛苦。
「一點也沒錯。」
「這將是歷史性的第一步。每個人都能讀到聖經,發現怎麼做纔是正道。拜託你了,寇爾。」
要是離開繆裏,我心裏的洞一定會比再也不能在溫泉旅館做事更大。
途中頭靠上我的肩膀,也是情緒的表現吧。
對於又忍不住替她操這種心,我也覺得自己沒出息,不過那已是根深蒂固的習慣,改不掉了吧。
「哎呀,你做得真是太好了。」
那當然只是客套話,不過拿這點光榮當報酬也不過分吧。
「我想盡可能多找點幫手。不知道對方明天還會不會採取同樣戰術,總之我希望你來陪我一起談。」
就是繆裏說的那個來到這個完全沒人歡迎的土地,卻受到熱烈鼓掌和歡呼迎接的主教吧。
「鎮上不是能看見某些人把聖經譯本高舉着揮舞嗎?因此,大主教痛批我根本是假借翻譯聖經的名義,裏面寫的其實是鼓吹人民發動內亂的文宣。」
「我原本也是那麼想,不過看樣子,聲音大的都是些低層的人。」
「可是,打掃不也是修行之一嗎?」
昨晚的亂象已不復見,阿蒂夫鎮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這樣的畫面,讓我有點希望昨晚全是黑夜製造的惡夢。
於是我們繞到後門,見到幾個年輕的助理主教捲起了袖子正在打掃。
可能是在鎮上工作的影響吧。
繆裏愣了一下,接着嗤嗤地笑。
他緊握的拳在桌上顫抖。我也用力握起自己的拳,以體驗他的憤恨。
繆裏換上了她從紐希拉穿來的衣服,圍起披肩。明明才住了沒幾天,現在穿起少女服裝感覺又比先前更成熟了些。
「一大早就得作額外工作,所以在生氣吧。」
「當然,這是翻翻聖經就能證明的事,所以我也送了一本給大主教。但由於這個鎮的權威象徵懷疑我們帶頭叛亂,各界大老的態度也變得保守起來。萬一大主教真的說對了,和我合作就等於贊助反賊啊。」
「很可惜,我沒時間全部看完。複本寫到到哪裏了?」
那和溫菲爾王國與教宗的爭執完全是兩回事。
失望,即表示交涉不順吧。
「各位早,大主教在嗎?」
繆裏得到海蘭的認同,得意地哼了一聲。
「那得看是什麼弄髒的啊。」
明天要陪同海蘭參與談判,半途上打呵欠就不好了,我便感恩地接受繆裏尾巴的溫暖儘速就寢,結果天剛開始亮就醒了。繆裏直到太陽完全升起才起牀,知道這件事之後擺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但我也知道,那是太過興奮的緣故。
「不~要!我聖經都看完了,再繼續工作下去也打聽不到有用的新消息了吧。」
「已經到第七章中段了。剩下的部分今天剛完成,應該明天早上就會抄好。交給師傅以後,即使帶這部分去教會也能繼續抄複本出來。」
這豈不是成了田裏防止小鳥啄食嫩芽的稻草人嗎。只要能幫得上忙,我是無所謂啦。
帶頭的海蘭經過之際,助理主教還會垂下視線,但輪到隨從和我時就露骨地瞪了過來。進了陰暗的教堂,後門發出沉重聲響關上後,繆裏悄悄對我說:
海蘭端起酒杯,啜飲一口說:
「你說呢,當然是因爲穿這商行小夥計的衣服到教會去,會給商行添麻煩啊?你們昨天不是有說到嗎?」
「當然還需要一些校潤,但大意應該都寫清楚了。」
後來,這天夜裏依然又是燭火通明。不過繆裏沒趕我出去也沒生氣,只是在賣力抄寫的我身邊靜靜讀我的譯文。我一定是癡人說夢,纔會覺得她終於開始對神的教誨感興趣。她可能只是在氣我將她丟在一旁,或是因爲看海蘭不順眼,不滿他又派工作給我。
「服裝的影響力很大嘛。」
「或許他就是爲了激怒我吧。動怒就輸了,尤其是在談判桌上。」
「咦!」
由此說來,繆裏的判斷的確沒錯,不過前提卻讓人打個問號。
「而且,那樣的人只知道用暴力手段胡鬧。今天,大主教好像找來了一個手下的主教替他壯膽。那個主教剛進教堂就直接癱在地上,怕得好像剛穿過戰場。」
「我也很不想用這麼窩囊的伎倆。可是,闡明事實就能讓對手明白自己愚蠢的美好世界,似乎只存在於書裏。」
當撫摸她的手指沉入銀色發叢時,耳朵尾巴發出了點聲音。
在我爲這出乎意料的要求作任何表示之前,海蘭先以笑容制止了我。
見我聽得一頭霧水,繆裏湊到耳邊說:
「都是臭雞蛋啦。」
我不禁盯着繆裏瞧。教堂後邊的路沒有商店,夜裏也鮮少有人經過,不難想象是一羣不滿於教會的人專程拿臭雞蛋來砸的。從教會的角度來看,海蘭就是煽動他們的人,自然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一行人在偌大的教堂內闊步前進。那不是因爲囂張或目中無人,而是因爲不那麼做就可能被逼出去,又或者按一般規矩請人代路,只會被帶進某個小房間等到天荒地老吧。
教堂內部感覺比外觀更大,由石磚堆砌的建築煞是莊嚴。牆上有大得能壓死人的緋紅掛布,或是天使造型石雕燭臺依等距放置,極盡奢華之能事。而夜燈用的恐怕也不是獸脂,而是蜜蠟吧。
到了大主教辦公室前,海蘭毫不避諱地一把敞開那雙開的門。
接着向前一步,說道:
「大主教您早,感謝神今天讓我也能順利拜會您。」
這辦公室又高又寬廣,前後兩端較長。一張長得令我開了眼界,似乎能坐上二十人的長桌傲然擺在中央。兩側牆邊是一整排精雕細琢的木櫃和大木箱,上頭的天使畫像比德堡商行那幅更大,且共有十二幅,就連大商行的接待室都沒這麼豪華。
長桌邊坐了七名主教,每個都穿着刺繡華麗的紫色聖袍,另有兩名手邊全是羊皮紙的書記。長桌頂點,懸於牆上的大型教會徽記下,是聖袍繡上金色花樣的大主教。
所有主教背後各有二至三名年輕侍從,應該是分擔教會雜務並研讀神諭的助理主教,或是管理教堂的聖堂參事會所僱用的俗人祕書。在如此集團的包圍下,的確是縱有再多正義之詞也會被他們壓下。
「願神榮光永存。」
大主教如此應和,但表情極爲不悅。
「你這次帶了不少人嘛。」
接着頭一句就是滿滿的尖酸味,但海蘭只是心平氣和地在文官們拉出的椅子就座,微笑以對。
「人多一點,這麼大的辦公室就不會那麼冷了嘛。」
大主教不改緊繃臉色,用鼻子呼出一大口氣。
「對了,我們翻譯的聖經已經進展到第七章,原稿就在這裏,想請您過目過目。」
海蘭使個眼色,候在一旁的文官便將羊皮紙疊送到主教陣地。
即使成列的主教們沒一個表示友善,後方侍從依然小心接過羊皮紙疊,呈給大主教。
見狀,大主教從羊皮紙疊中抬起頭說:
海蘭這一步讓我相當佩服。他和其他嬌生慣養的貴族絕不一樣。
不僅是主教們爲這話感到解脫,海蘭的隨從和我也明顯吐出鬱結在胸中的氣。
到了採光窗光線斜射、顏色漸濃,大家腦袋裏八成只想着「再撐一下,今天就快結束了」的時候,房中爆出一聲巨響——一位高齡主教撲倒在長桌上。
繆裏比較讓我放心不下,不過她的體力好到可以在山裏東奔西跑,看來還撐得住。一想到她說不定明天就不來了,就讓人有點想笑。
「唔……那麼,就弄點麪包和飲料來吧。鎮上的攤子應該還沒收完。」
相信在場所有人的腰腿都痛得快受不了了吧。別說站着難受,坐着也一樣。在椅子上坐着不動對身體的負擔也相當大。年事已高的主教們都明顯疲憊不堪,而海蘭這邊含我在內則大多是年輕人。儘管守在主教背後的侍從也很年輕,但比起毅力應該是我們佔上風。
繆裏聳聳肩。
海蘭毅然決然地這麼說,使大主教臉色一僵,啞口無言。替他助陣的主教們也是一臉錯愕,紛紛對他投出求救的眼神。
繆裏的玩笑令人會心一笑。到了辦公室外,每個人不是甩腿就是扭腰,共通的動作中沒有敵我之分。侍從和海蘭的隨從之間氣氛有些尷尬,但隱約也有種相憐之情。
要是待不下去憤而離席,他們可就額手稱慶了。這並不是交涉,因爲大主教連聽都不想聽。海蘭曾說他坐上那張椅子靠的不是奉行神的教誨,而是世俗管道,可真是一點也沒錯。
侍從們低頭領命,接連離開辦公室。海蘭轉向我並風涼地笑着說:
根據繆裏替商行打雜時得來的消息,那些胡鬧的底層民衆單純是爲吵而吵。別說毫不關心信仰正當與否,甚至從來沒被什一稅壓榨過,胡鬧只是一時的流行。不難想象再沒有更大的爭端出現,他們的注意力就會轉移到其他事情上。
「這麼說來……?」
繆裏笑着說:
「那個金毛的個性真的很差。」
他一直在等待對方放鬆戒心的那一刻。
「真厲害。」
他們的心情都顯然已傾向海蘭,而且像看見救世主一樣。
「老頭跟金毛兩邊啊。兩邊都有勝算嘛。」
在這瞬間,我的記憶飛到了那個黑暗的夜。
引起我注意的不是她尖酸的口吻,而是「他們」這用詞。
「他大概是知道可以徹底顛覆現況,讓那個老頭不得不讓步的狀況遲早會來,不會耍什麼小手段吧。而且那可能只是今天或明天的事。」
「你還好嗎?」
在令人屏息的緊張氣氛中,我靜靜地想。這是攸關我未來如何看待這世界的戰役。至少我相信人們會認爲對就是對,爲正義挺身而出,海蘭應該也是。
「不管大哥哥心腸再怎麼好,這個世界也不一定會好心對你喔。」
在那方面,繆裏高明得簡直是天才,我卻是差勁透頂,無論松鼠的通道或兔子的返巢路線都看不出來。對於俯瞰全局這種事,我怎麼樣也拿不出效率。
繆裏也站得四肢無力,用手撐着她細瘦的身體。
「……好想泡溫泉。」
「不、不行是什麼意思啊?」
若說世道即是如此,那便是如此吧。突然感覺生活單純的紐希拉離我好遠。
其間,這寬廣辦公室裏的三十多個人沒有一個說過話,頂多只有碎動和咳嗽聲。大主教目不轉睛地盯着羊皮紙,頭抬也不抬。
繆裏一腳踩着木箱,下巴放在膝蓋上,像孩子王準備教訓隔壁村的小孩而解釋作戰計劃似的說:
「靠陷阱打獵,就是在比誰心機重啦。」
聖事就像鹽一樣,在季節變換、人生大事或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倘若海蘭爲談判而干擾了聖事,恐怕會惹來反感。溫菲爾王國的人民會叫苦連天,就是因爲那些聖事遭到全面停止長達三年,可見聖事在人們心中有多重要。
催他看快點沒有用,嫌他慢而發火更是正中下懷。
「這樣就開不了會了。既然譯本我也還沒看完,明天再繼續吧。」
大主教發現自己中招之後不甘地點點頭。
「請便。」
就這樣,彷彿一刻刻消磨衆人身軀的時間,以慢得教人發痛的速度逐漸流逝。海蘭和大主教都不開口,所以也沒人提議午餐。再過一段時間,照進辦公室高高的天花板邊採光窗的陽光方向,已經和剛進門時相反了。
想到這裏,我也看出大主教那邊的企圖了。他或許打的是正好相反的主意。
「唔……呃……」
現在正步入乍暖還寒,一年中最忙碌的季節,從來到德堡商行陳情的民衆人數也能明顯看出這點。接下來有一連串春季慶典和教會儀式,而大主教身爲管理那一切的宗教權威,多得是藉口把海蘭的談判往後延。
「而那個金毛呢,好像知道那個老頭完全不理人,所以應該已有所準備。他昨天不是被叫罵戰術打敗了嗎?像他這麼有獵人天分的人,一定不會只想走一步算一步,什麼都沒準備。」
可是,底下那些主教們的體力和精神都確實瀕臨極限,更糟的是他們還一度以爲今天終於結束了而放鬆,重新繃緊可是件困難至極的事。情勢明顯逆轉了。
「我自己說破了嘴也沒用,相信您看過以後自然就會明白這是不是鼓吹叛亂的文宣了。當然,神不喜爭執,以和爲貴。」
海蘭真的會做那種藐視教會權威的事嗎?
「因爲大哥哥人太好又太老實了。」
我們是爲了洗清假借翻譯聖經名義散佈叛亂思想文宣的嫌疑,才請大主教直接檢視譯本,而且需要他從頭到尾全部看過一遍,可是他根本就沒有那個必要。會因爲雙方無法溝通而受罪的,是海蘭這一邊。
「請問怎麼了嗎?」
「不必。夜還很長,就等您看完吧。」
「我也想過這件事。」
話雖如此,我也爲同樣是什麼忙也幫不上而憤恨得焦躁難耐。
「要設下很多陷阱,然後開出一點路,好讓獵物儘可能接近陷阱。」
注視大主教的眼,也彷彿在告訴他「如果你想玩,我可以陪你玩到地獄去」,毫不退讓,大主教也是知道他的想法纔會說不出話。
「我也是。」
「那我就看嘍?」
海蘭的語調顯得有點亢奮,我也略感意外,原以爲大主教會只收不看呢。他很快就讀起第一頁,仔細地逐字檢視,然後是第二頁,極其慎重地慢慢默讀。
假如到了深夜,那段粗鄙的暴力時間就會再度到來。酒醉男子給狗套上主教服冒瀆權威,看似知書達禮的商人也手裏拿着聖經譯本的一部分,嘴裏啃着雞腿咒罵教會。
還想說她怎麼亂扯別的,不過話倒是說得沒錯。我不時會拿弓上山獵鹿回來加菜,成效好到就連認識的獵人都會爲我鼓掌。可是繆裏上山打獵時,獵人卻會罵她破壞獵場,因爲她抓的松鼠和兔子多到可以靠販賣毛皮過活。
他以想咬人似的眼神瞪視海蘭,替自己圓場。準備同歸於盡的表情就是如此吧。主教們臉上充滿絕望,卻不敢忤逆大主教。
即使沒有那些暴行,謄寫師傅依然在德堡商行會館抄寫譯文複本併發送出去。有良知的人讀過以後,馬上就會明白教會的蠻橫要求毫無根據,人們砸臭雞蛋的目標或許也會從後門換成正門。當人們爲端正教會弊病而奮起時,海蘭就會十拿九穩地亮出武器談條件吧。
繆裏坐在堆放於走廊邊的木箱上笑着說:
「你們也去幫忙。」
聽我這麼說,繆裏的白眼都快翻了兩圈。
那場惡意滾滾的胡鬧不是自然產生的嗎?
儘管大主教冷汗涔涔地呻吟,不過他說不定也是適合揮舞權杖的人。
「說……說得也是。做事本來……就該有始有終。」
仔細打量過他們之後,海蘭說道:
她這時的氛圍,和在世界地圖前扎辮子時如出一轍。
這時我才發現,那是大主教的圈套。
「大哥哥就是這樣纔不行啦。」
會開始覺得奇怪,是因爲第二頁看得特別久。
從早就站在同一個地方沒動過,腰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該怎麼才能打破這膠着狀態呢。我不認爲大主教會真的讀完譯文,但此刻催他或走人都也沒用,完全動彈不得。
更別說是拉攏對方旗下主教們的心了,我根本沒那種能耐。
好像在說「很行嘛你」一樣。
海蘭也許是在等待民衆羣情激憤,而大主教則是等他們失去興趣吧。
人民究竟會先發出抗議的怒吼,還是先回去關心眼前的生活呢。
我不禁左右張望,幸好沒有任何人,在教堂裏忙碌幹活的助理主教們大概都到禮拜堂那作晚禱了。從繆裏的語氣裏,能感到些許敬意。
我轉頭看看海蘭,他的側臉因憤怒而緊繃。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辦公室外傳來鐘聲。那是教堂鐘樓打的午鍾吧。我因此注意到無論辦公室裏多麼膠着,外頭的人一樣是過着普通的生活,時間依然流動。海蘭會不會就是把機會賭在時間之流上呢。
「不過,先簡單喫點東西怎麼樣?」
我忽然想起雷諾斯的失敗。雷諾斯的大主教會不會也是用這招擊敗海蘭的呢?在神學上,他是十足能和我來一場激烈的論戰,可是對於這世間的人心險惡,他其實也和我一樣不善於應付吧?
大主教翻動眼前一頁羊皮紙,抬起頭問:
然而和他一起比體力的護衛們卻說:「恕屬下留下。」大概是因爲主人正在咬牙挨鞭子,作屬下的豈有退縮的道理吧。
「比誰……心機重?」
侍從們立刻衝過去扶走主教。辦公室門一開,滿房間的緊張也如河川潰堤般流了出去。
然而雙方也不能就此勾肩搭背上街去,於是侍從走後門,海蘭的隨從走前側門,各自出外購物。我們也該買點自己的東西,不過繆裏腳似乎很痛,便暫且到走廊角落休息片刻。
「他們?」
那不是等於給對方恢復體力的機會嗎?但見到主教們的表情後,我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繆裏以哀傷的表情對震愕得說不出話的我說:
「難道……不會吧?」
然而祈禱侍奉神的大主教那邊想法纔是錯誤,是一件正當的事嗎?彷彿天地倒轉的構圖使我略感暈眩。船伕說得沒錯,河不會一直線地流。
「如果坐在那裏的人是大哥哥,恐怕在那個老頭翻到第三張的時候就投降了吧。」
說不定大主教是真的太小看海蘭,以爲他不過是溫室裏長大的軟腳蝦。說起來,線條如女性般纖細的海蘭身上的確嗅不出一絲泥土味。然而他卻具有獵人般的耐性,以及商人般能夠算計對手的心機。
那擺明不是使喚,而是要我們舒展筋骨休息一下。
「大哥哥弓術不錯又很固執,很適合在山裏走來走去,用弓箭獵鹿,可是比狩獵數目或設陷阱就不行了。」
於是,我向神祈禱。
原本就很安靜的辦公室,現在四處瀰漫着沉重的氣氛。海蘭仍保持貴族風範,一手放在桌上注視大主教,有如緊盯稍微閃神就會溜走的野鼠。
「真不曉得他們想搞什麼鬼。」
海蘭這麼問之後,大主教緊接着翻過第二頁,讀起第三頁,反應平淡得彷彿是正好讀完一樣。接下來,讀第三頁的時間也是久得誇張。
就在這時——
「那麼,留下的人就替大家準備餐具吧。」
「主教大人!」
繆裏當時要藏起獸耳、獸尾以及她的性別。無論她多麼興沖沖地想認識外面的世界,世界也一定會對她做出許多殘酷的事。
在許多年前,她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
「那個金毛應該就是知道這個鎮在幾天內會大亂,所以才那麼有自信。可是啊,大哥哥。」
繆裏直視我的雙眼說:
「這樣事情就有點怪了。」
「怪?還有什麼……問題嗎……」
「大哥哥也知道吧?要激怒人很簡單,讓人冷靜下來卻非常難。」
繆裏突然咧嘴賊笑,我也跟着無力地笑。因爲我很清楚一旦繆裏發起脾氣,要哄她開心有多累人。
「這……是沒錯。」
「我不認爲那個老頭會沒有準備,他也一定有某些對策,可是完全看不出來。大哥哥的想法實在太悠哉了,就像魚鉤沒掛餌就想等魚自己眼花咬上來一樣。所以,他應該有辦法處理抓狂的人民。」
這麼說來,或許真是如此。
大主教和海蘭都揹負着重責大任,沒時間悠哉度日。因此,雖然我不願相信海蘭真會推波助瀾,刻意製造那晚的黑暗氣氛,但在道理上說得通。那麼大主教呢?他又在等些什麼?
「只要知道大主教在打什麼主意就能幫上海蘭的忙了……」
「別想太多了,這本來就不是大哥哥會懂的事嘛。」
我不平地往繆裏看,她隨即解釋:「我是在說你心腸太好。」但我高興不起來。就這樣挖苦一陣子後,繆裏似乎腳已經不痛了而跳下木箱,牽起我的手。
「肚子餓了。」
「好好好。」
於是我們到廣場弄了點小喫,但覺得在辦公室喫容易噎到嗆到,便決定在教堂邊草草解決。望着熱鬧的廣場啃麪包,彷彿這世界都是如此地安康祥和。時間離黃昏還早,不過天空已紅成整片,鎮上漫起工作將盡的慵懶歡愉。性子急的攤販開始收拾,酒館也在填補門口燭臺,準備火盆和長桌。
然而太陽一沉,鎮上氣氛也將隨之搖身一變。溫暖熱鬧的明朗白晝就此落幕,寒冷粗鄙、在篝火下蠢動的黑夜取而代之。
海蘭不會只因爲天色暗了就撤退吧,勝負到入夜以後纔開始。
但是,繆裏卻突然扯了我衣服一把。
「不,大主教手上的部分,是這位年輕學者的作品。」
我連移動視線都做不到。海蘭起身離席,抽走羊皮紙自己看。隨後全身一顫,猛然抬頭。在耗人心神,從早晨延續到傍晚的毅力競賽中眉也不皺一下的人物,現在竟如此震驚。
從剩餘紙疊的厚度來看,那是我翻譯的部分沒錯。
我隨海蘭介紹揚起視線,把背挺到不能再直。我怎麼也不敢承受那麼多主教們的視線,不過懸在牆上的教會徽記正好就在我視線彼端。宛如我自身所學能在這個傳播神諭的大家庭中產生些許意義,是受到了神的祝福。
門外是滿滿的阿蒂夫士兵。
就事論事吧。我們是中了陷阱沒錯,可是造這麼明顯的假有什麼用?由於對方十足有僞造的技術,可以想見這將成爲各說各話的無謂爭論。再說那句話實在是太刻意了。
那麼,大主教反擊的目標會是什麼呢?
這是怎麼回事?
「喔?這麼說來,請這位學者翻譯聖經的就是你了吧?」
就只有一種可能,會讓大主教說出那種話並送來羊皮紙。那份譯文純粹是我以自己的方式解讀聖經詞句,當然多的是討論空間。不過海蘭認爲阿蒂夫的大主教恐怕根本不曾詳讀聖經,這樣的人不可能想找人辯論教理吧?
也許是休息和進食過後的緣故,辦公室的氣氛和緩多了。先前昏倒的高齡主教臉色仍不太好,但也已經就座,主教們背後的侍從幾乎到齊。發現自己是最後幾個,讓我有點慌。
聽了海蘭的話,大主教緩緩點頭。
如此先發制人的暗諷,卻被大主教輕描淡寫地卸轉。
「當然就是異端沒錯了吧?」
「嗯。既然是海蘭殿下,亦即溫菲爾王國國王深思熟慮後的決定,那就沒辦法了。」
「這裏怎麼了嗎?」
看這樣子,應該是沒問題吧。
「這是爲了讓世人儘可能多瞭解神的教誨,絕無鼓吹民衆造反之意。還望大主教成全。」
而我也因此終於能稍微接觸到大主教他們不管別人罵得再難聽、行爲偏離聖經教誨再遠,也要在這莊嚴的大教堂中死命緊抓特權的心情。
「話說,這是哪位翻譯的呀?應該是溫菲爾王國的知名神學家吧?」
這一句話拯救了我。對,怎麼辦到的?
海蘭大喊的同時,辦公室的門猛然掀開。
不久,羊皮紙傳了一輪,回到大主教手上。
「寫出並持有這種言詞的人——」
但就在這時——
我感到海蘭轉過頭來,但無法應對。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雙腿發軟,一股嘔意湧上心頭。
這時,海蘭對我這麼說,並在我注視他時用力頷首。
「原來這就是街頭巷尾都在談論的聖經俗文譯本,真教人喫驚。」
臉還貼近羊皮紙,但注意的不是字,而是紙本身。
「這個……」
「那麼海蘭殿下以及溫菲爾王國,就得爲這份文書上的文字負責了,沒錯吧?」
可能是置身於無法言喻的興奮使我的腳不知不覺向前挪了吧,繆里拉住衣服制止我,海蘭稍微轉頭過來淺淺一笑。
「豈有此理!」
我接下羊皮紙,從頭逐字檢視,但看來看去還是沒錯。看着自己的譯文,書寫那部分時的興奮與喜悅,或是熬夜翻譯時的睡意和腰痛都一一浮現腦海。
「難道……不,怎麼辦到的……」
我姑且先這麼說,繆裏卻神氣地聳聳她細瘦的肩。
海蘭恭敬地回答:
到底是什麼讓他們那麼驚訝,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大主教話說得很感慨,但內容令人摸不着頭腦。
於是我挺高背杆向前傾,想看清他們傳閱的是哪一部分,並在終於見到桌面滑動的羊皮紙上的字時頭皮發麻。那的確是我的筆跡。有地位的人正在傳閱我文章的事實,讓我萬分激動。
大主教說道:
這時,大主教口中道出一句頗重的話。
「喫完了嗎?」
「而且,那可能是趁剛剛休息時調包的,這樣就防不了了。」
「不許動!我現在以散佈異端文宣,以及製作禁書等罪嫌拘捕你們!」
海蘭的計劃應是利用鎮民的不滿吧。我不想接受繆裏的想法,當作那是海蘭直接煽動,但他有十足理由那麼作。當夜幕低垂,人們聚在廣場痛罵教會惡習的氛圍高漲起來,得讓步的就是大主教了。
繆裏的低語使我明白了一切。
假如那能有任何效果,那會是……
海蘭的護衛們彷彿將這一吼視爲號令,手全扶上了劍柄。沒有拔劍,是由於在神聖的教堂內拔劍的當下就會成爲反賊。
這讓我發現,追求功名的想法實在是我心中難以抹滅的一部分。
「咦?」
從斜後方所見的海蘭依然不改鎮定與從容神情,所以單純只是我不懂吧。
心裏閃過這感覺後,大主教將羊皮紙交給身後侍從,讓他送過來。
「要是不舒服,可以先偷溜出去。」
「大哥哥也不要被人家的惡意撂倒喔?」
由下數來第四行?
儘管胸中仍苦不堪言,經過海蘭的安慰,我已有思考的心力。無論如何,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
難道是出了明顯謬誤?不,我立刻屏棄這念頭。每句譯文我都反覆推敲了好幾次,而且就算我技不如人,也不會有那麼容易挑毛病的謬誤纔對。
從他將那張紙傳給鄰座主教來看,那顯然不是單純爭取時間的舉動。且每個主教見到那部分也都瞠目結舌,傳給下一個主教。
替我謄寫複本的師傅共有三位,而其中一人儘管不識字,與其他人相比卻是技術較好的一方。爲什麼?因爲文字也是某種圖畫,只要能正確照抄就能勝任。
幾乎就在繆裏開口時,大主教也說話了:
若有立刻認真檢查譯文不就沒事了嗎?我後悔莫及。
即使大主教掀牌了,這仍有些費解之處。鎮上的士兵應該只受命於市政參議會,而阿蒂夫是自治都市,參議院是由當地士紳或大商人組成,他們的想法不是傾向海蘭嗎?
「怎麼了,寇爾?」
也許是大主教的行動過於出乎意料吧,海蘭表情有些疑惑。
侍從終於將羊皮紙送到海蘭手上。近看起來,那果真是我熟悉的筆跡;內容也全是預言家讚美神的話語,應該沒有寓言或疑似隱喻的詞句等解釋空間大的部分。
若不是海蘭自己誤會,一定有其他原因造成這個狀況。
問題是,他究竟會出什麼招。
「寇爾,真正可惡的是耍骯髒手段的人。」
我們就此返回教堂,助神傳達正確的教誨。
接着,不禁叫出聲音。
想到那會是什麼時,我背脊全涼了。
全是完美得可怕的,我的字。
「什麼難道不難道。那是他的筆跡,也就是那個年輕學僧在你的庇護下寫出來的。」
而能夠正確照抄的人,只要改變幾個字詞的排列就能僞造任何文章,把狐狸藏進羊皮底下。有人潛入過我們的房間,設下這一切。繆裏的警告應驗了。
彷彿在場所有人只有我是小孩。
這絕不是我譯錯,因爲那讚美神的語句,居然變成了「神是豬,其教誨等同豬叫」。
我當然沒傻到會以爲他是受聖經教誨吸引而停不下手。他多半正在準備進行下一階段,以免這場毅力之戰讓那些既是部下又是同伴的主教們繼續倒向海蘭。
這時,大主教的眼忽然停在羊皮紙上某一點,而那當然不會是因爲他聽見我的心思。他深感興趣般回到上一行,重讀一遍。
怎麼想都只有反效果。
爾後沉默再度籠罩辦公室,大主教繼續翻閱譯文。看得出來他不只是用眼睛掃視,還一字一字仔細地讀。身爲譯者,我看得緊張兮兮。他現在讀的是哪部分,對翻譯品質有何指教,我至今所學在世間是否管用?
舔着拇指腹的繆裏點點頭。
「這太武斷了!」
這會是爲了進一步爭取時間嗎?要是讓鎮民知道我們爲這種事情爭論不休該怎麼辦?民衆不會認爲海蘭和他部下發瘋亂寫,而是會覺得大主教用了下流手段吧?
而大主教卻認爲那是出自知名神學家之筆。
然而他看的不是我,而是大主教。
「大哥哥,有師傅的味道。」
海蘭似乎也一眼就看出羊皮紙上的譯文在聖經哪一章,沒多看就交給我。
異端嫌疑。
思考當中,主教的侍從環視房間清點人數,最後過來關上辦公室的門,彷彿在阻止房內瘴氣外泄。
辦公室所有人都曉得評語不會只有這麼一句。
聽了大主教的話,海蘭再度表情懊喪地低頭看羊皮紙。筆跡確實一致。
風向不太對勁。
「由下數來第四行,在聖經應該是對神再三讚頌,令人感動的一段話吧?」
的確,若是昨天調的包,仍可能被我發現。這麼說來,或許海蘭的假設纔是實情。
大主教將它整齊疊上其他羊皮紙,清咳一聲說:
無論如何,在場所有人肯定都想攻擊敵對陣營的不備之處。在牆上俯視這情境的天使們,不知作何感想。會覺得我現在想再多也無濟於事嗎?
簡直是那晚惡魔潛入房間,讓我寫下這段話。
但那種情緒,全在注意到大主教繼續翻閱羊皮紙後散得一乾二淨。真是奇妙的心境變化。
「正是。我們溫菲爾王國並不妄圖獨佔神的教誨,神也不樂見那種行爲吧。」
從上端讀起的我開始從下倒溯。
剎那間,整頭未經修剪,只是綁成一束的頭髮全像繆裏的尾巴那樣豎了起來。在桌面滑動的羊皮紙上無疑是我的筆跡、我翻譯的部分。
而這個原因大步一跨,從士兵之間現身了。
「你、你是……」
海蘭倒抽一口氣,我也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主教和大主教同時起立,手按胸口向神致敬。走出士兵行列的是一名壯年男子,身穿純白聖袍,其上有蠟染的鮮紅教會徽記,十分亮眼。穿上這身服裝的人享有安全通行各國領地的權力,且不受任何法律約束。
天底下能約束他的就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神的教誨。
因爲他是神在人間的代理人,受教宗全權委任行走世界的教宗敕使。
「奉教宗之名在此宣告。」
敕使以沉重且不由分說的獨特語調這麼說之後,揭開一張羊皮紙。
「溫菲爾王國所提倡之思想,是爲異端;以非神賜語言所着卻冒名聖經之書刊,皆爲禁書。第一一七代教宗 艾因梅爾·迪裘十七世親筆。」

隔着這樣的距離,看不清羊皮紙上蠟印是否爲真。
然而,大主教若是找人冒充教宗敕使頒佈假詔書,該上異端法庭的就換成他了。
所以那是真的。
「奉神之名,將海蘭一干人等全都抓起來。」
士兵們立刻湧入辦公室。護衛們放低重心準備迎擊,卻被海蘭出手制止。他不得不這麼做,畢竟對方人多勢衆,且一旦戰敗,還不曉得會被冠上什麼樣的污名。鮮血比任何證據都更有力。
而且海蘭也已經從拿着繩索走近的士兵表情,機警地看出情勢沒那麼糟吧。他們心情上也是站在海蘭那邊,只是因爲教宗敕使的出現而不得不從罷了。
那麼事情仍有轉機。
爲了那一刻,必須保持清白。
「神永遠是正義的一方。」
遭拘捕而被帶出辦公室之際,海蘭對大主教留下這句話。大主教神色緊繃地別開眼睛,並旋即換上滿臉奉承的笑轉向敕使。
我們就這麼被帶出後門,分別押進馬車。
不在正門押人,是因爲太過招搖有引發衆怒之虞吧。
馬車喀啦喀啦地繼續前進,可以感覺到途中離開石板地,駛上夯實過的沙土路。等到終於下車,發現周圍是田畝或果園般的農地。
「跟我來。」
士兵拉動繩索,帶我們繞過馬車後,我才真正鬆了口氣。
繆裏輕聲問道。人被逮後帶到杳無人煙的地方,會聯想到的只有一件事,而且一旁也印證我想法似的有翻過的土。
爾後,馬車在這小鎮裏走了一段相當長的距離。或許是因爲繆裏一直緊依着我,不掩同情的士兵們好心讓我們倆上了同一輛馬車。我很想握手道謝,可惜手綁在背後。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棟常見於田野間,地方士紳會當別墅用的大農莊。
不過壓下急促心跳左右看看後,我在林子後邊發現城牆。再怎麼樣,也不會沒出城就急着處刑吧。
「這裏是……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