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2.1萬 字

隔天一早,我們先回歐柏克看看狀況。
那裏依舊熱鬧,充滿信仰,「元始教堂」擠滿了作早禮拜的人。
今天一樣離假黎明樞機很遠,看不清長相,但感覺有點睡眠不足,周圍的聖職人員也是。若說是怕狼又來,守了一整晚,會想太多嗎。
如今他們每個看起來都像是騙徒。這些佈道師究竟誰真誰假,與我分開行動的繆裏會用她銳利的眼睛看個仔細吧。
等禮拜結束,又會有人來討錢,所以我提前離開了「元始教堂」。
且不和繆裏會合,一路走出歐柏克。那裏空氣太濃重,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和我的冒牌貨在內,他們並不是只想賺點小錢的小賊,而是有組織的詐騙集團。這些騙徒鼓動羣衆的怒火,究竟想煉出怎樣的鐵呢。
我想起昨晚繆裏的指點,以及陰暗房間裏山一般的武器。
假冒黎明樞機的人,將會下令拿起武器,而拿起武器的,是奉黎明樞機爲救世主的無辜人民。
如果只是騙錢,沒必要做這種事。
也就是說,醜惡陰謀的暗影正悄悄接近信仰遭煽動的人們腳下。
這羣相信黎明樞機而來的人,說不定都有危險。
「大~哥~哥~!」
離開歐柏克,牽着馬走向艾修塔特的路上,繆裏從背後撞過來,還死纏着我。看得出來她是看我鬱鬱寡歡,才故意這麼做。
於是我努力把怨言吞回去,問:
「妳那邊怎麼樣?」
繆裏的兩隻手,抱着用大葉子包住的現烤肉和麪包。
大概是拿昨晚的戰利品跟商家換來的。
「騙子總共有十個吧。算上感覺像騙子,昨晚不在基地裏的人,大概二十個左右。」
昨晚的突襲裏,繆裏在基地裏大量留下了自己的氣味。
「妳一樣是租倉庫啊。」
後半是在模仿那位商人吧。
我往伊弗看,她聳了聳肩。
「擁立冒牌黎明樞機,信徒就會自己聚過來的話,足夠上演大教堂那套了。然後,武器的事也能夠解釋。」
可是伊弗的着眼點似乎與繆裏不同。
「我還聽說了歐柏克的一些壞事。」
「那個家族已經衰敗到快沒氣了,還因爲欠艾修塔特的商人太多錢,連房子都被人家拿走。大概是走投無路纔會跑到那裏去。」
有種夾在正義與說詞與教育之間,被石臼搗成胡椒粒的感覺。
繆裏嚼嚼豬肋排吞下去,回答:
不僅鋪石道延伸到城牆外,城鎮也是。這大概是海岸線逐漸遠離,爲填補城與海港之間的空白而出現的新區域吧。
下山遊歷,嘗過冒險的樂趣,自己也能天馬行空亂寫故事以後,繆裏的詞彙量有明顯增加。
「妳該不會把昨晚那些金幣──」
「冒牌貨是吧。那種事天天有,結果這次離得這麼近。」
馬車停在海邊連綿的建築之一前。
「我在紐希拉做了那麼多年,知道大市集經營起來也是很辛苦的事。那爲什麼換了大教堂城就經營得下去呢?」
他的領土,是種不了作物的泥炭地。
這樣就能解釋騙徒爲何會有那麼多武器。
折磨那個爛醉貴族的,究竟是騙徒的自私自利,還是艾修塔特的陰謀呢。
還包含他們欺騙大衆,踐踏可憐的貴族。
「武器?爲什麼?」
她把頭甩一邊去,沒空回答似的忙着嚼肉。
我抓着繆裏換來的麪包,咬下一口。
發現基地和入侵的部分,繆裏講得尤其投入。
「……」
「這一切,神都看在眼裏。」
歐柏克和艾修塔特戰力差距顯著。凡是有正常判斷力的人,都不會覺得歐柏克能打垮艾修塔特,繆裏也是因此導出事情恐怕是艾修塔特自導自演。
這時伊弗說:
就是昨晚那個被騙徒單獨丟在基地裏的可悲貴族。
其中沒有半點正義可言。
「愛聽戰爭故事的小小姐啊,請問攻城時攻方的戰力,大概得是守方的幾倍呀?」
「纔沒有!我纔沒偷咧!」
「我在港邊租了房子,到那裏說吧。」
不管怎麼看,他都是受牽連、遭利用的一方。
繆里正好張開大嘴,要將烤肉塞進嘴裏。
「就是這麼回事。而且以前海面高,維護起來硬是比別人辛苦。以前把大市集的權利交給大教堂城,八成也是經營出問題的緣故。」
「一旦進了宮,當地政商就會前仆後繼地跑來攀關係,有必要讓大家知道你是誰家的羊。」
我啃着被烤肉的熱氣稍微燻軟了的麪包,往繆裏看。
不知該不該誇她,繆裏那方面的眼光和演技實在厲害。
在歐柏克講道後傳傳籃子,人們就爭相捐獻,徵稅的確是比也比不上。
衆人圍着大桌,聽我們說明歐柏克的所見所聞。
是要以守護正確信仰的名義,交給被他們煽動的人吧。
爲伊弗的賊笑苦笑時,我注意到她身旁的繆裏看我的表情。
那是自認爲同屬蠢哥哥監護人之列的表情。
繆裏和伊弗一起上了馬車,我單獨騎上租來的馬跟上。途中繆裏從馬車頻頻回頭,笑呵呵地對我揮手,我也無奈地揮回去。
「我找個看起來很壞的商人,跟他說我不小心把很重要的東西捐出去了,結果討不回來,馬上就打聽到了。」
歐柏克那些對大教堂的指責,在腦海中響起。
話被我打斷的繆裏嘟起了嘴。坐旁邊的迦南看她講得滿頭是汗,拿杯冷飲給她,她就不嘟了。
伊弗聳聳肩,迅速進門。我跟着進去,赫然發現魯•羅瓦和迦南過來接我。
「胡椒?妳剛有說胡椒?」
繆裏抽出抱着的麪包塞給我。
如果霍貝倫就是這整個陰謀的首腦,事情就明朗得多了。不過從他在假黎明樞機講道之後低着頭離去,再加上醉臥基地的樣子,實在不太可能。
繆裏邊說邊拆開葉子,裏頭冒出香噴噴的蒸氣。
伊弗站起來,下巴往外一抬。
不只是因爲他們冒用黎明樞機之名作惡。
現在能確定的,只有聚集在歐柏克的人羣腳下,埋藏着危險的刀刃。
瞧老闆對快步離開的伊弗不斷鞠躬哈腰的樣子,想必是收了很多小費。
「養不飽人民的領主根本算不上領主。這種土地,頂多只能種種喂家畜的牧草罷了,水患又多。像這種被糟糕領地拖垮,窮途末路的領主其實還滿多的。」
「目前有兩個懸念。第一是在基地裏醉倒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霍貝倫本人,第二是那一大堆武器。」
「即使明知自己是被騙子慫恿、利用,事到如今也抽不了身,只好喝酒自舔傷口……是不是很有這種感覺?」
「那是霍貝倫家當家沒錯吧。房子被拿去抵債的事,我也聽城裏愛看書的城市貴族說過。被捲進這樁貧瘠領地上演的陰謀,醉倒在騙徒的基地裏,是很可能發生的事。」
但總是學些不三不四的,讓我這作哥哥的很傷腦筋。
魯•羅瓦回答:
「在那之前,有個問題必須處理。」
我不由得想像了一張缺了牙齒,皺紋像鞣皮一樣深的臉。
那裏有好久不見的感嘆,同時還有驚喜。
他們乘坐的馬車直往城西行進,一路駛出城牆。
「總之,冒牌貨能確定不是臨時起意做壞事了。還有,我也打聽過霍貝倫家的事。」
「我們家的小寶貝終於要踏進宮廷裏了,姐姐怎麼能坐視不管呢。」
看起來很可口的紅肉上,有零星的黑點。
若真是如此,他們要的就不是歐柏克的勝利,而是黎明樞機挑起戰端的既定事實。說不定是想借此向世間宣傳,黎明樞機是個會主動威脅既有權力的危險人物。
看她愈講愈興奮,再說下去就要打起龍來了,我便找適當時機插嘴。
還以爲來的肯定是抱着一堆文件的使者,居然是大商人親自出馬了。
更糟糕的是,她說的「被騙子慫恿、利用,事到如今也抽不了身,只好喝酒自舔傷口」,正好跟我的印象吻合。
那片溼地連繆裏都喫不消,所以能體會一二,但有件事我不太懂。
見到停在旅舍前的浮華馬車而猜想是她時,繆裏已經發現她的存在,三步並作兩步撲上去了。
「伊弗姐姐!」
儘管騙徒背後肯定有個大陰謀,但我們得到的線索全都仍大得無法咀嚼。必須先加以細分,重新排列纔行。
伊弗今天的穿着難得沒那麼招搖,美貌藏不住的紅傘少女,以及木訥和善,教繆裏劍術的護衛亞茲都在。繆裏向他們一一擁抱、問候。
我也接在繆裏之後走向他們的桌位道好。
她不像是說謊,可是從基地拿肉回來的行爲,要說偷也未嘗不可。然而遭遇狼襲,糧食卻安然無恙反而奇怪,浪費食物也不對,繆裏的說詞是有道理。
「是用拿不下的去換的啦!」
看着連這種話也直點頭的繆裏,我垂下肩膀說:
繆裏對此起了反應。
「因爲教會整個組織就像大市集一樣,和領主自己去經營差很多。」
這麼說來,那一大堆兵器盔甲真的不是他們自用。
我忍不住想像伊弗冷笑着放貸的樣子,趕緊甩甩頭停止胡思亂想。
那座大教堂十分雄偉,尖塔上的燭火還徹夜不熄,在歐柏克周邊都能依稀見到那光芒。
既然是走投無路,那麼掛在房裏的徽旗肯定不是騙徒聊表敬意,就只是霍貝倫最後的顏面。
即使過了一晚,也能認出有誰曾經出入的樣子。
我從雅肯寄出的信上,寫到大陸疑似出現假冒我身分的騙徒,要借用海蘭與伊弗的管道和智慧,請大陸方的有力人士儘快爲真正的黎明樞機作宣傳。
「沒想到妳會親自過來。」
不過裏頭有個無法忽視的字眼。
「就是不需要忙得汗流浹背,人就會自己過來捐錢。光是不需要另外收稅來舉辦大市集,就不曉得輕鬆多少了。」
「捐出去的東西,好像都賣到其他城鎮去了。我去另一家店買胡椒,老闆就跟我說東西是賣到艾修塔特那條河上游的城鎮,而且稅金的事跟你說的一樣。我是聽說這個大市集不收稅纔來的,結果根本沒那種事,一天到晚要人捐錢,最後都被那些死光頭賺走了。還做什麼生意啊!」
想着想着,我們回到了艾修塔特,而那裏正好有個剃刀似的人物在旅舍酒館等待我們。
可說是滿庫財富漏出的光。
穿過這個活力比城牆內稍弱的區域後,平穩得有如湖面的海便映入眼簾。
「無論如何,憑那點人要攻打艾修塔特是不可能的。」
無論何者,都不能縱放。
「大多是說十倍啦……」
「那這樣還打得起來吧。」
伊弗啜飲一口以稀奇玻璃杯裝的酒。
和繆裏一起歪頭猜想伊弗想說什麼時,野丫頭更把頭伸了出去。
「啊,我懂了!妳是說他們沒有要攻打這裏,而是在準備守城?」
「咦!」
伊弗在錯愕的我面前很刻意地微笑。
雙方戰力差距,是極爲巨大。
然而一旦轉換觀點,那些武器就會完全變成另一種面貌。
「那種開闊地形乍看之下不利防守,可是土地很泥濘。只要挖個壕溝圍起來,攻方就會打得很煩了。泥濘會讓士兵的腳步凌亂,穿重甲的騎士會陷得更深,馬滑倒了又會瘋狂掙扎,沒那麼容易攻下來。」
繆裏嗯嗯點頭,這樣想也確實合理,但我仍不太能相信。
而且伊弗自己也摸摸下巴說:
「不過呢,他們是否覺得自己真的能撐到最後,就不知道了。」
這話倒是出乎繆裏的意料。
「又說不定是想爭取時間,在逃跑前多吸收點捐款吧。」
不會輕易攻陷,與絕對不會攻陷之間有巨大差距。
歐柏克有一羣人因信仰之火凝聚在一起,艾修塔特則因爲有許多人遷來這裏而變得冷清,戰力差距應該縮短了點。
可是艾修塔特不僅是擁有大教堂的大教堂城,還是選帝侯所統治的帝國城市。掌控範圍大過這片泥濘的土地,甚至觸及土地肥沃的領主。艾修塔特能動員的戰力,肯定非同小可。
在門口擅自建城,連大市集舉辦權也搶,他們不會默不吭聲。
因此他們十分有可能呼叫其他選帝侯派出援軍,就算要打籠城戰,歐柏克也是萬分之一的勝算也沒有。
「可是你們真的信啊?」
會上當相信冒牌黎明樞機的人,都是一輩子沒離開過出生地的人。需要和外地作買賣的商人,會與各地教會聯絡的聖職人員,都擁有足以懷疑其真僞的見識。
「那個……城牆的鑰匙,是城市自治權的象徵,也就是說……」
書商搖肩而笑,環視我們說:
魯•羅瓦的想法,對喜歡權謀話題的伊弗似乎有點刺耳,聳個肩就沒反應了。只有兩邊都愛的繆裏,爲事情模棱兩可鬧脾氣。
只憑霍貝倫領主與騙徒勾結,很難解釋這個怪異的狀況。如果演員不只是他們,事情就不一樣了。
所以大教堂這邊纔會反過來猜想,這麼明顯的陷阱會不會是敵對勢力所設,不敢輕舉妄動。這樣的推測,是可以成立的。
「我想是的。根據史實,這一帶的確是古帝國對抗異教徒的前線基地。而教會一定會在騎士羣聚的地方興建教堂,事情可能真的是那樣。不過……」
「各位,話別說得太早,古帝國留下的可不只是遺蹟啊。」
伊弗也如此附和,愛聽戰爭故事的兩個人一個鼻孔出氣。
他們提防的是──
看得繆裏是目瞪口呆。
那麼歐柏克不就是從頭到尾都用謊言包裝起來,隨着晨曦消失不見的妖精村了嗎。
「是啊。對,寶藏的確是有。」
但若事情並非如此呢?
還是說弄得這麼誇張,比較適合散佈黎明樞機的危險性嗎?
「我裝成朝聖者,向聖職人員打聽了一下,發現歐柏克要的還不只是大市集的舉辦權。」
「而且認爲,是有人故意設下這明擺的陷阱。」
「在爭奪選帝侯地位政治戲裏,還滿有可能的。」
「怎──」
當我震愕於這計劃的規模與大膽,捏一把冷汗時──
在人家家門口建城,還搶走大市集,甚至索討城牆鑰匙。
對於伊弗的冷眼,魯•羅瓦只是愉快地隱笑。
以一個形同帝國頂樑柱,手握大權的統治者來說,應該要儘快平息這場鬧劇,維護顏面與權威。
抵達艾修塔特那天,迦南很快就打聽到了一些消息。
「寇爾先生?」
第一個問題,霍貝倫是否真有這麼狂妄。而且我實在不認爲,那羣騙徒是真的想靠那滿是棚屋的歐柏克奪得選帝侯地位。
令人更煩的是,如果不是自導自演,事情就更怪了。
「拜託喔,大哥哥,你突然發什麼神經?這樣做誰有好處啊?」
伊弗唏噓的言詞將我喚回神來。
「這樣的話,事情會不會是更單純,更虛妄呢?畢竟那可是古帝國時期的遺蹟啊。」
現在就是這種情況。要對方交出城牆鑰匙,表示滿是棚屋的歐柏克想要取代艾修塔特。
如果這一連串的事,是故意嚇唬他們。
原本就愛作夢的繆裏現在幻想癖這麼嚴重,這位魯•羅瓦肯定推了一把。受過可惡大人薰陶的野丫頭,幾乎要掀翻椅子地猛然起身說:
有句話叫小蝦米喫大鯨魚,比喻自不量力。
默默聽到現在的迦南開口了。
在這種情況下,因黎明樞機而來的信衆不過是拿來當棄子的祭品,使我口中一陣苦澀。
鑰匙?我在不解的繆裏身旁失聲驚歎。
專攻人心縫隙的騙徒,會不會就是看準了這點呢。
露緹亞曾說,南方帝國和教宗不時會因爲領土的事起些小衝突,那帝國的當權者對敵人動態應該很敏感纔對。
還有其他不爲人知的材料嗎?
「正是正是!那羣騙徒會不會是想偷偷挖出寶藏,才召集民衆掩人耳目呢?」
當時迦南還有點興奮地說,沒這麼做是因爲艾修塔特忌憚黎明樞機的威光。
繆裏則是一臉不安地看着我。
魯•羅瓦哈哈大笑起來,覺得被背叛的繆裏怨恨地瞪他,我也有點同樣的感受。
首先,騙徒的行動若真如繆裏所說,是艾修塔特自導自演,那劇本未免太離譜了點。連酒館詩人的戲曲都比較現實。
「寶藏?」
「繆裏閣下妳想想,那可是古代遺蹟喔。有沒有想到什麼?」
「我知道喔!這是故意製造衝突引對方動手,然後就有名義拗對方打仗了吧?」
而且騙徒那邊應該知道,要是艾修塔特認真打過來,一切就完了,也曉得要求城牆鑰匙有多麼莫名其妙。
「聽說他們曾經討過城牆鑰匙。」
魯•羅瓦的無稽之談,與伊弗的冰冷指摘。
我沒退縮,反而對她微笑,使她愕然退後。
說到「虛妄」這麼一個古式用詞時,魯•羅瓦對繆裏使了個賊笑。魯•羅瓦等於是她讀書的師父,這表情讓她頗爲不解。
「如果他們是認真想討城牆鑰匙,就等於是打算用他們蓋在泥巴地上的那堆破屋,取代這巨大的艾修塔特。」
就算是愛作夢的繆裏,多半也會一笑置之。
「還有古代寶藏!」
伊弗眉頭稍皺,迦南繼續說:
「是的。那時候,我有點太武斷了……根據我後來在城裏打聽來的消息,事情就跟您說的一樣。想當然耳,城裏的人可不是笑話裏那種稻草人般的聖職人員。」
繆裏聽得眼睛發亮,耳朵尾巴都快跑出來了。
說不定是以爲我中了妖精的幻術。
「他們都已經猜想到,歐柏克的黎明樞機恐怕是冒牌貨了。」
在迦南呼喚後,我說:
如果艾修塔特的人,也真的中計了。
聽了我這麼說之後,迦南有點難爲情地說:
「這樣想是很有意思啦。」
遭到利用的霍貝倫與虔誠信衆,不就成了混在謊言裏會更加可口的那一絲真實了嗎。
「呵呵呵,還請見諒。就算寶藏是無稽之談,他們還是很有可能基於某種理由而挑選那塊地的,那個遺蹟實在是耐人尋味啊。聽寇爾閣下形容,那羣騙徒是輕車熟路,周到得不像臨時起意。所以我認爲今後要特別記住,他們選擇在那裏建設歐柏克,是有原因的。不過這說不定是因爲比起政治劇,我更喜歡冒險故事啦。」
「啊!」
四人眼睛頓時瞪大眼睛看過來。換作別人來說,或許都不會這麼驚訝。
「我想那不只是用來煽動信仰,還有增添權威的作用。他們在一個搖搖欲墜的遺蹟講道,稱那裏是『元始教堂』。意思是建立於古帝國時期,教會腐敗之前的教堂。」
繆裏立刻繃起半邊臉說:
「迦南先生您曾說……大教堂不敢冒然對歐柏克採取行動是吧?」
魯•羅瓦在衆人注視下說道:
繆裏大概是被這荒誕無稽的事刺激到了,深深吸了口氣,使身體像尾巴一樣膨脹起來,而我則是愈想愈迷糊。
這麼想時,始終在迦南身旁抱着胸的稀世書商慢條斯理地開口:
被對方看出是冒牌貨,本來就在算計之內,保衛歐柏克的心更是一點也沒有。只要讓周圍吵鬧到挖洞也不會有人起疑,爭取時間挖出寶藏就行了。
這又是代表什麼呢?
謹慎睜大眼睛,用心思考真相的人,並非只有我們。
「呼咦……?」
「呃……對,沒錯。」
「寇爾閣下,他們是用古帝國時期的遺蹟當基地是吧?」
這樣的確是能解釋騙徒的異常老練,以及武器的存在。
突來的問題使我一愣。對於冒牌貨所說的「元始教堂」,我仍有印象。
「那個古代遺蹟,是可能真的有寶藏吧?」
如此重新俯瞰狀況時,我想起一件事。
光憑手上的材料,怎麼看都覺得奇怪。
繆裏腦袋一歪,然後被雷打中似的睜大眼睛。
是繆裏,樣子不太高興。
特地選擇那裏建設歐柏克,與假冒黎明樞機的原因。
大概是聖職人員的習慣,迦南特地站起來,清咳一聲說:
「爲了一個有沒有都不知道的寶藏,去假冒最容易吸引世間目光的黎明樞機,也未免太愚蠢了。又不是沒有其他方法。」
「因爲,只要自己埋起來就行了。」
「艾修塔特會不會並不忌憚黎明樞機,而是在懷疑在歐柏克──不,在那些騙徒背後,有個不好惹的人在下指導棋呢?」
這麼說來,會不會真的是伊弗說的那樣,想爭取時間,儘可能吸收捐款和供品再逃跑呢?
這是對迦南問的。
「嗯,照這麼說來,他們也沒有編得太離譜吧。」
爲此啞口無言時,忽然有人扯動我的袖子。
關鍵都是寶藏兩個字。
「難道他們想要自治權?」
若真是如此,就真的需要不擇手段了……
面對此情此景,我喃喃地說:
想說「怎麼可能」卻沒能說完,是因爲我又覺得真有可能。
「關於這點,我有話要說。」
這麼一來,艾修塔特並不是忌憚霍貝倫這貴族,或者黎明樞機。
「當然有好處。恐怕這就是黎明樞機的作用。」
「咦?」
魯•羅瓦啪一聲打響額頭。
他身旁的伊弗也難得懊惱地低頭。
兩位商人似乎都想到了。
「對喔,還有這一招。」
「咦?什麼意思?」
迦南仍顯困惑,繆裏爲不懂話題脈絡而氣惱地瞪着我。因爲距離祕密寶藏和賺錢最遠的,就屬我這個死正經的哥哥了。
或許真是這樣沒錯,但在信仰的世界裏,我懂得比繆裏多多了。
包括陰暗的一面也是。
「他們會不會是想挖出聖遺物呢?」
「聖遺物……?」
繆裏狐疑地重複這個詞,赫然看向腰間的劍柄。
聖遺物指的是體現了神蹟的聖物。
例如天使降臨時所乘臺座的碎片,聖人配戴過的物品等五花八門。最大的共通點,是它們都價值連城。
畢竟靈驗的遺物可以吸引大批信衆前來朝聖,大幅提升教會的靈性權威。因此就算可疑也能賣出極高的價錢。
繆裏還曾經因爲聽說傳說之劍的材料包含聖人遺骨,竟然覬覦起我的臂骨來了。
因爲我這兄長是舉世聞名的黎明樞機。
骨頭肯定是不折不扣的聖遺物!
「黎明樞機挖出自己埋的東西,當成奇蹟大削一筆嗎。未免太過分了。」
「排我們前面的貴族也是這樣,哪一邊才正當,只能問過去了。」
「啊,是、是的。大教堂裏有個巨大的書庫,應該會有古帝國的歷史或記錄。」
疑似霍貝倫現任當家的仁兄,獨自醉倒在基地裏。
「到最後因爲種不出麥子,又經常遭水患侵襲,便以大市集應該在神的名下舉辦爲由,將權力轉讓給大教堂了。」
「先撇開寶藏,把那當作爲抵禦周圍敵人而建造的陣地遺蹟應該沒問題吧?」
伊弗傾斜指間的玻璃杯,若有所思地說:
大教堂往往是民衆絡繹不絕的地方,只是現在大概是早禮拜結束,人潮剛剛散去,難得如此清靜。
只論大教堂本身,溫菲爾王國也能與其相比。但這裏的附屬建築非常多,簡直是城中之城。
問題是我們沒找到關於大型會戰的記錄,書裏的古記事幾乎是艾修塔特大教堂的來歷。
「……好像有很多人來借這本書耶。」
繆裏吞吞口水,逞強縮起脖子。
魯•羅瓦笑得更開心,繆裏更氣了。伊弗不勝唏噓,把糖碗擺到繆裏面前哄她。
「你們可別聽信歐柏克那些鬼話喔。就算真有什麼『元始教堂』,也一定是這裏。」
城鎮隨時間遷移的事並不少見,河口城鎮的地形就會因泥沙淤積而大幅改變,那座殘破的建築曾是教堂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迦南的低語道盡了一切。
才踏進中殿一步,高得驚人的穹頂就看得繆裏半張着嘴。
然而插圖裏風景畫並不多,頂多只能在騎士團長凱旋圖的背景發現建築物。
或許是這等規模的大教堂,通常都更多人吧。
這座大教堂,可謂是聚集了這世上的頂端權力於一身。
可是伊弗說過,辦大市集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好賺。有鑑於擅長經商的領主其實少之又少,自然會想到霍貝倫家可能是不堪虧損而主動讓權。
「欸,結果到底有沒有寶藏啦?沒有嗎!」
非常事務性的對話。
然而她剛雀躍地翻起書,馬上又倒到椅子上了。
剛從深山裏的紐希拉出來那陣子,繆裏看什麼都稀奇。
「請在這簽名……好,捐款在這裏。知道看書要注意什麼嗎?啊,三位都在雅肯念過書啊,很好。這塊牌請交給管理員。下一位。」
「那基地和土裏那些石頭是怎樣?聚落的遺蹟?裏面有寶藏嗎?」
某些人講道時,常用「在教堂作買賣的不信者啊」開頭。
迦南扮成遊歷廣闊的見習神學博士,帶領我們進去。
因此總是出入繁雜,一個見習神學博士,帶遊學途中認識的富商子嗣與其家教探訪各地歷史,想進大教堂書庫一閱,自然不是什麼怪事。
從遺蹟的規模來看,怎麼想都是軍事用途。
在伊弗租的倉庫開會的隔天。
管理員受夠了似的這麼說之後,帶我們到架位去。
繆裏聳聳肩,唸唸有詞地坐到書前,我們也開始動手。
「本來只想說出來炒熱氣氛,結果這方向還挺有機會的嘛。」
繆裏替我們找了個陽光充足的地方喫中餐。
以不輸繆裏的大步伐,走過通往書庫的走廊。
這消息也夠讓繆裏眼睛噴光了。
「關於選帝侯地位的陰謀這方面,就不是我能應付的了。至於遺蹟的可能用途,是我們自己能夠調查的吧?」
「在古帝國騎士到來之前,霍貝倫家一直是當地無名聚落的首領吧。後來因爲改善溼地,讓許多人得以安居的功績,獲賜爵位這樣。」
另一方面,比起本地歷史,繆裏對埋在泥土地下的古帝國遺蹟更感興趣。我想起繆裏畫的無門之城,淡然祈禱那不是城牆。
「無論如何,黎明樞機的冒牌貨在那裏大張旗鼓的可能原因很多,還無法確定。」
所以我有義務揭發這場陰謀。
我深深吸氣,慢慢吐出。
「上帝保佑。」
我對此點點頭,說道:
「然後就記錄上有的部分,霍貝倫家族在這裏已經很久了,這倒是讓我有點訝異。」
即使她現在能隨心所欲地運用俗文,教會文字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不曉得有沒有基地的記錄。」
就算魯•羅瓦所說的寶藏不是我猜想的僞造聖遺物,遺蹟仍可能是他們想要的。
我們一早就來到了大教堂。
爲了補厚度,看內容是教會文字就塞進去,與歷史一點關係也沒有的部分也時而有之。
「要讓冒牌貨消失的話並不難,但考慮到他們的目的和背後主使,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
看來想查訪「元始教堂」真僞的人不只我們而已。
而且大教堂城又是由大主教執掌市政,選帝侯的地位也能讓衆俗家領主聽他的號令來管理一大部分帝國領土了。
歷史悠久的大教堂,也往往扮演着當地記憶的基石。
「好大」也不夠形容的書庫還有其他使用者,專注地翻動書頁。架上的書每本都用煉條固定住,管理員用粗大的鑰匙解開三本,擺在閱書檯上,再將書與閱書檯煉住。書架上到處有形似石像鬼的浮雕,監視想偷書的人。
可是到了艾修塔特大教堂這麼大的地方,在白天反而會有很多人到處兜售食物給參拜者或到那工作的人。
「唔……大哥哥……」
「感覺到神的偉大了嗎?」
歷史記錄大多並沒有那麼好心按年份編列,就只是把各個時候的記事編篆成冊而已。
迦南對她笑了笑,從中殿往左走,到大教堂的附屬建築去。日常處理各種經營事務的機關都在這裏。
「字的部分我和迦南先生來看,妳用插圖找可能有關的部分吧。」
迦南將櫃檯給的牌子交給管理員,並說出我們想找什麼樣的書之後,管理員不耐地這樣反問並嘆了口氣。
遺蹟究竟有什麼用呢。
那種想法太偏激,也是不可能實現的空談。
管理員不想再管了似的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前幾天我有到書庫看一下,同樣是十分壯觀。還有以前在這座聖城集結北伐的騎士團徽記一覽表喔。」
正因爲我沒能及早做出這樣的覺悟,纔會給騙徒搞鬼的機會。
魯•羅瓦笑了起來,繆裏急得要咬人似的往他看。
繆裏一開始因看不懂教會文字而賭氣,但插圖其實不少,便卯起了勁來找關於歐柏克地下遺蹟的插圖。
這是怎麼啦?往書裏一看,發現是教會文字。
必須讓更多人認識黎明樞機纔行。
迦南說大教堂今天人很少,可是這條又長又寬的走廊並不是那麼回事。不只有許多聖職人員,還有看似替領主辦事的文官團隊,或衣着華貴的商人,各式各樣。
「沒有什麼突破耶。」
歐柏克擔不起這樣的角色,不收任何稅就想維持城市運作也是癡人說夢。
走在如此厚重的石造建築裏,能見到許多爲每日繁務忙得團團轉的人。不僅是艾修塔特這座大城,周邊領土的安寧也是由這羣人所維繫的。
話說排在我們前面的,是對穿着相當富裕的夫妻。他們因遺產問題與親戚起了衝突,所以想查年表來確認家系。
「元始教堂」的講道本身就是錯誤,與出於騙徒之口無關。
人們卻不覺得有問題,反而爲之瘋狂。
隨着日子久了,這樣的事逐漸減少。不過選帝侯大主教所掌管的大教堂實在雄偉,仍足以刺激繆裏的好奇心。
「哇~好大喔!」
「古帝國時期的歷史記錄?」
所謂歷史都是贏家寫的,說不定是大教堂的力量隨着異教徒往北退而日益增大,給霍貝倫家下了個無理難題,逼迫其削減實力,纔會變成今天這樣。
「所以那個人算是大人物嘍?」
會是挖出聖遺物之後,用來護送的嗎?
大教堂是由許多建築串連起來,因此到處都有不小的中庭。
「只知道這地方原本有個從古代延續下來的交易聚落,古帝國在那建造前線基地。不久興建教堂,成爲討伐異教徒的一大信仰中心而已。」
而穹頂雖高,壁畫上天使的表情卻依然清清楚楚。巨大事物自有的震撼力,使沒見過世面的野丫頭有那麼點畏縮。
伊弗字面上不以爲然,表情卻很感興趣。
期待人們自己會懂,未免太過天真。
要是爲證明這一點而放任不管,世人會誤解那就是黎明樞機的想法。
起初以爲只是助威,但查到現在,它說不定是這羣騙徒的計劃主幹。
我摘下繆裏臉上的麪包屑,對迦南說:
視線對的是迦南。
儘管常有人批評用石頭蓋教堂勞民傷財,但有許多貴重書籍真的是得以因此度過歷史上種種水災火災,才能保存至今。
將胡亂集成的古代故事整理起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書庫裏的書,幾乎都幹到翻動起來很有聲音,這三本卻顯得很柔軟。
「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且無法解釋那些武器的用處,可是除此之外的,應該解釋得來。」
畢竟這艾修塔特的大主教有權任命主教,而主教在各地又通常是屈指可數的仕紳級人物。光是這般在廣大教會組織高級人事主管的身分,就會每天吸引衆多聖職人員拜會了吧。
整理如下:
這個如今有座大教堂的艾修塔特,原本是海里的一個小島。在河域出現大範圍氾濫時,有很多人會乘船逃來這裏,自然而然便築起教堂供信仰所需,且吸引了大批信衆。
日後海岸線後退,小島與陸地相連,在架設之下逐漸有聚落的風貌,一路發展至今。
而且這座島有塊穩固的岩層,建築用的石材大多是直接從腳下鑿出。從繆裏找到的古插圖可以看出,原本更偏向丘陵地形。
「可是我總覺得好像在別的地方聽過霍貝倫家族……」
原以爲能找到解答,結果還是沒有。
難道會是當流浪學生時,在前往大學城雅肯的路上不知不覺行經艾修塔特近郊,無意間聽見的嗎。
「我就沒聽過了。」
照迦南這麼說來,印象不是來自武勳。
或許真是小時候路上聽見的。
「對了,再來怎麼辦?」
三個人一起查書,歷史記錄很快就翻完了。
只是沒找到有用的線索,希望渺茫。應該再去一次嗎?
找城裏包打聽探消息的魯•羅瓦,他會有有用的書嗎?
選擇那塊土地,會不會剛好只是適合扮演黎明樞機而已呢。
想到這裏,繆裏咽下滿嘴麪包對我說:
「喂喂喂,既然不知道要去那,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嗎?」
「想去的地方?」
「我聽沿街叫賣的小販說,大教堂有一個東西,想了解當地歷史的話一定要去看耶!」
見我和迦南面面相覷,繆裏笑容滿面地說:
「所以歐柏克那個遺蹟並不是教會,其實是──」
「這是……?」
以及伊弗爲何親自來到這裏。
地下墓穴的入口,在大教堂相關建築中的區域裏顯得格外古老。
這大型地下墓穴,便是以當時的採石場建成。
井上有個像是神的人物,手捧光輝四射的太陽。井下另外有個人面朝正前方,右手拿劍,左手拿狀似錘子的器具。
「那幫過我們紐希拉的溫泉旅館很多喔。就是抽水機的名字。」
有件很重要的事,被我漏掉了。
不是盾,是錘。
長眠於此的每個人都是當代名士,擔任了重要的角色吧。但如今一律平等地躺在這裏,露出一身表示今生任務已了的枯骨。
捐了一筆不小的錢,穿過柵門後是一段石階。與其他天天打掃的地方截然不同,上面佈滿了抹不去的歲月淤痕。冷風從黑漆漆的地下吹上來,帶着些許黴味。
絕大多數已經成了眼窩空洞,像是在笑的骷髏。偶有幾個仍有臉皮,能看出生前容顏。
她的手,指向一羣大主教僧服中唯一的世俗服裝。
可是鑿井的功勞有可能大到獲賜爵位嗎?
第一代指的是當初改善土地,獲賜爵位的那個人吧。祂的卒年遠在大教堂建成之前,表示祂是後來才遷葬過來的。大概是大教堂完工時,需要名分來接管霍貝倫家的大片土地。
所有飾品都鏽得很厲害,反使祂們略顯黯淡。
但最後還是剋制不了虛榮,使我以稍帶責難的眼神注視祂們時,繆裏扯動我的袖子。
如此一來,第一代霍貝倫這副遺容也透露出許多訊息。
不是金,不是銀。那些青黴般的隆起,表示飾品皆爲銅製。
愈是深入,鋪石臺階就愈少,變成直接從岩石上鑿出來的。牆壁也不再有灰泥塗層,完全是山洞的感覺,有蝙蝠飛出來也不奇怪。
繆裏以爲傻哥哥被蜘蛛或蜈蚣嚇到,以燭光查看腳邊。
安置於此的骸骨有的在身上抱了把劍,有些抱的像是聖經。有的嵌上了刻有死者姓名與生卒年的銘牌,有的只記錄其生前曾捐贈大筆善款而得以長眠於此。
就是現在目瞪口呆的迦南,昨天說的那句話。
「這麼說來……」
所幸這裏並非天然山洞,沒那種事。
對於水患,深山長大的繆裏只認識山洪與落石,大概還不曉得水從腳下淹上來的感覺有多麼可怕。
我彷彿從起點一口氣奔過這片泥濘地的歷史,從地下墓穴跑到了大教堂。
而那似乎還是泄出了一些聲音,管理員投來指責的目光,迦南也伸長脖子往我看。
是因爲我知道那是什麼井了。
那氣氛讓連繆裏也不禁三緘其口。
但不是那樣。
就拿旁邊這個沉睡在大量豪華陪葬品之中,身上捧個鏽王冠的人來說吧。銘牌上刻的是不曾聽聞的國家,以及他國王的身分。大概是歷史洪流中稍浮即沉的泡影小國。
「大哥哥?欸,大哥哥!」
到處都是泥地的這個地方,從前居然是個有厚實岩層的小島。
石階走到底,牆上有塊放燭臺的大凹洞,管理員點燃幾根留在那裏的蠟燭。
「第一代霍貝倫?」
人民的煩惱是來自水太多,不是水少──
「這些字,是水災時躲進大教堂的人們,對着直逼而來的洪水寫下的。」
繆裏不禁讚歎。
繆裏悄聲說。
迦南停在刻有聖職人員之名的遺骸前,繆裏則是被一衆騎士的遺骸留住。
熱愛冒險的繆裏,一聽到地下墓穴這個詞就興奮的不得了。不過我們很快就發現,小販爲當地做的推銷可是一點也不誇張。
他的爵位並不是因爲打下戰功而來,是因爲改善水土有功,說不定還比較接近有專業技術的工匠。
也立刻明白怎麼會對霍貝倫這姓氏有印象,以及家徽中錘子的意義。
還能夠剋制這份激動,是因爲這個假設仍有一大問題。
從爛醉霍貝倫手上的紙片與眼前這幅畫來看,初代霍貝倫也許是個鑿井師。
爛醉沒落貴族手裏小紙片上的圖案,就是這形狀沒錯。也就是說,它對霍貝倫家有重大意義,甚至畫在第一代當家的墓地上。
且如同洪水會衝來許多東西,沉眠於此廣場的大主教身上那些飾品也有了解釋。他們以銅爲飾,絕不是出於謙遜。
據說那位小販聲稱,艾修塔特的地下墓穴是可以盡覽其財富與光榮歷史,堪稱隱藏版的名勝古蹟。
「躺在這裏的都是爲建設艾修塔特費盡心力的歷代偉人,請不要打擾祂們的安眠。」
無視於地下傳來的呼喊,但繆裏應該能夠輕易追上我。
「這個像井的,也有在基地看到耶。」
陰沉的管理員手提燭火前進,照出牆上一整片向神求救的字句。光是字跡就令人不寒而慄,連頑皮的繆裏都五官緊繃,抓得我手都痛了。
散落銅幣的納骨臺上,畫的是從前的歐柏克。
「我知道在哪聽過霍貝倫了。」
這裏是古帝國時期的前線基地,後來又成爲南方帝國重鎮,不怕沒骸骨可放。
地下墓穴非常深,他背後的路還長得很,停下來似乎是因爲再過去是極重要人物的墓穴。
不用黃金,會是象徵謙遜嗎。
我突然有很糟的預感,不禁拔腿就跑。
這裏還是水滿爲患的地方呢。
騙徒爲何要在那建立歐柏克。
湊上去凝目細看,便彷彿能見到當時情景。
管理員在通道深處停下腳步。
「抽水機?」
因爲再過去不是狹窄的走道,是個小廣場,周圍牆上的納骨臺也特別大。
照着腳邊的繆裏以爲傻哥哥眼花窮緊張,一臉不耐地看着我。
霍貝倫則手持劍與錘。
他們盯上的的確是那片土地。
我提高手上燭火,那有些詭異的褪色圖畫便浮現出來。
這麼想之後,我倒抽一口氣。
陰沉的管理員對繆裏鄭重這麼說之後繼續前進。
就是霍貝倫的家徽。
陰沉管理員如是說。當時大潮遇上大雨,水都淹進了大教堂。偉大聖徒的長眠之處絕對不會淹水,所以擠滿了人吧。
真想在祂耳邊說,禰的領地發生了騙徒肆虐,子孫受罪的事。
尤其是他身上與枕邊的東西。
劍與錘的組合,我們在騙徒的基地也見過。
「後面是歷任大主教。」
那羣騙徒也混進了畫裏。
繆裏爲我這句低語歪起了頭。
一旦祂醒過來,就能直接問問那究竟是什麼遺蹟了。
銘牌上的名字,已經被塵埃與綠鏽覆蓋得難以辨識。
就在這麼想而抬頭時,我發現祂的納骨臺上的牆,有幅風格古老的圖畫。
爲何要利用黎明樞機的名聲。
倍增的燭光所照亮的,是細細長長的通道。通道兩側是鑿成牀形的納骨臺,一層層從腳邊排到天花板。
「哇……」
井上是手捧太陽的神。
爲何艾修塔特不討伐歐柏克。
這座城的人並不是稻草人。
隨着海岸線後退,小島逐漸與陸地相連,城鎮開始往水患多的土地擴張。於是鑿出岩石,建設堅固的建築。
第一代霍貝倫永眠於此。
燭火熄了也不管,一路往地面跑。
我想起聖經裏的「塵歸塵,土歸土」。
「就是地下墓穴喔!」
一羣人圍繞在中央像井的東西旁邊,像在膜拜。
畫中像是某種儀式。
地獄入口般的陰暗坑道不停往地下延伸,以巨大的鐵柵作區隔。負責管理的聖職人員吊在腰間的鑰匙,有小棍棒那麼大。
如同到書庫查閱史書的人不是隻有我們,在這座納骨臺發現線索的人或許並不少。
「……」
抱劍的第一代霍貝倫枕邊和衣物上散落不少銅幣,都是參訪者留下的心意吧。
埋藏在土地、泥濘底下的寶藏。
並趕緊捂住差點就要叫出聲的嘴。
我瞬時想到開心叼着骨頭的狼,但實際上有點不太一樣。
有的橫躺,有的直立。每個都身穿隆重僧服,飾品在燭光下反映着詭譎光芒。
因爲真的有件刻不容緩的事情要做。
爲何會對霍貝倫這姓氏有印象呢,因爲我也用過。
在溫泉鄉紐希拉蓋溫泉旅館時,我幫過很多的忙,也包括指揮工匠和建造設備。其中最麻煩的,是排出到處流滲出來的溫泉,以免妨礙作業。
使用的工具就是用來排除礦坑積水或灌溉田地的抽水機,它就叫霍貝倫,以發明者爲名。
「抽水機……啊……這麼說來,我的確在礦坑器材裏見過。原來就是這裏領主的名字啊。」
我趕來找伊弗談這件事。
霍貝倫家能成爲這地方的有力人士,是因爲他們發明的抽水機拯救了排水不良的土地,或是將別人的發明當自己的東西來管理。
現在廣泛運用的抽水機,是在金屬棒周圍接上螺旋狀金屬板,插入金屬圓筒中。只要轉動金屬棒,一起轉動的螺旋板就會把水帶出來。
它的厲害之處在於整個裝置呈筒狀,可以輕易設置在裝不了水車的狹窄處,或是需要跨越點高低差來排水的位置。
再加上一些齒輪機構,就能用腳來旋轉金屬板,讓力氣小的孩子也能達成原爲重勞動的排水工作。像我這麼瘦弱的人也行。
紐希拉的溫泉旅館,沒這個根本就蓋不來。賢狼赫蘿的膂力再大,能否用那樣可以輕易擊碎岩石的力量排幹積水,又是另一回事了。
「然後是我們在歐柏克見到的東西。」
衝出地下墓穴後,我拋下繆裏和迦南,直奔艾修塔特的大商行弄一張周邊地圖,跪在路邊標記繆裏發現的地下遺蹟和歐柏克的位置時,他們跟上了。
埋在那裏的細長石墩,並不是地道或城牆的遺蹟。
第一代霍貝倫的右手爲何拿着象徵貴族的劍,左手卻不是保衛家族的盾,而是錘子的答案,在地圖上顯現出來。
抽水機大多是銅造,以便加工與處理鏽蝕。
而銅器發達的地方,一定有產銅。
「歐柏克的遺蹟,其實是大型的排水設備。因爲泥炭地種不了作物,所以那不是用來灌溉農田。騙徒稱作『元始教堂』的地方──」
我指着地圖一處說:
「八成是鍊銅所的遺蹟,我想那一帶說不定曾有過露天銅礦場。」
「大教堂那邊一開始也覺得那只是在騙錢,沒多理會。結果人愈聚愈多,變成信徒集團以後,他們才急忙向王國打聽那個黎明樞機會不會是本人,調查他是不是敵對勢力派來拉大主教下臺的。然後事情愈滾愈大,一轉眼就大到不能把騙徒抓起來處死就算了的規模。要是想抓人,勢必得面對歐柏克那羣人的抵抗。到時候大教堂攻擊的對象,無非是自己的子民。」
爲何要來監視真正的黎明樞機?
無論這場平亂之戰會打得多悽慘。
在海岸線更深入內陸,水比現在更高的時代,有某件事使得古帝國騎士着眼於歐柏克,決定在這裏紮根。
然後是第一代霍貝倫納骨臺的情景,與大市集的事。
「不攻打歐柏克真正的原因,不是不懂騙徒怎麼想。就連可能有幕後主使,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那裏的狂熱,不純粹是出於信仰。
她看我的眼神是百般不耐,悶得不得了。
會關心歐柏克那羣人結果如何的,不只是我們而已。
伊弗看着地圖的眼慢慢轉向了我。
聽了我信誓旦旦的說明,伊弗盯着地圖摸着下巴說:
然後砸在桌上般急匆匆地向伊弗說明。
伊弗本人則眯起雙眼,抬起下巴。
「叛亂。」
「我纔不會那麼做。」
「當然有,因爲──」
繆裏和迦南爲之一愣,交互看着我和伊弗。
「城牆另一邊,竟然出現了光明。打從出生就不曾結束的漫漫長夜,說不定就要破曉了。於是人們全都湧到東門去,還要周圍的人一起對他們不再期盼的黎明祝念、祈禱,生怕它又掉進黑暗裏。」
接着吸氣,吐氣。
一定要有足夠的理由,才能吸引人民特地來到這貧瘠之地建立聚落。
「不曉得誰取的,取得真好。」
我在跟商行買來地圖上,畫出遺蹟的略圖。
並從這座城瞭解到詳細經過,以及大教堂的苦處。
不過問題在於這關係到黎明樞機的名譽。
這裏還是對抗異教徒的前線基地,需要調度能夠支撐戰線的糧食等物資。
「鑄幣嗎。」
「所以一看到你在信上說要到這裏來,我們立刻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我知道你們調查個幾天就能查出真相,因爲再怎麼說,你們的能力都很優秀,而且也真的幾天就查出來了。」
「?」
「像教會這樣巨大的組織,一般人根本就惹不起,想都不敢想。心裏有再多不滿,也只能接受現實,就像天氣一樣。可是──」
騙徒會不會就是看出了那是什麼才佔據這裏的呢。
伊弗酸溜溜地笑,又靠上椅背。
她靠上椅背,十指交叉置於腹部。
「我們因爲你那封信急忙蒐集了很多情報,可是這種故事只有一種結局。不管再怎麼花言巧語,艾修塔特都是帝國的一部分,選帝侯大主教也是拿劍治理至今的爲政者。聖職人員所能做的,限度就擺在那裏。所以派軍前往歐柏克,哪怕夷平抵抗勢力也要拿下冒牌黎明樞機,是他們該做的事,沒有其他路好走。」
可是我已經十分肯定了。
既然周圍種不出作物,只能向他處購買。
「你要指責我反叛嗎?」
「如果是真心叛亂,艾修塔特的人處理起來還能比較果斷。」
「雖然現在因爲泥土掩埋而看不見了,但我想霍貝倫家族當初就是這座礦場的主人,銅礦加工也在他們的掌控之下。周圍的人也是爲銅而來,最後才發展出交易中心的。再說光有技術,不太能成爲貴族吧?能讓他們在家徽畫上劍與錘的功績,應該很有限纔對。因此我想那功績……就是這個。」
因爲他們已經具備能夠鑄幣的優秀技師了。
迦南和繆裏都緊張地注視我和伊弗。
騙徒選擇那種地方的答案就在這裏。
早在古帝國騎士來到這片土地之前,這裏已經有了聚落,成爲交易中心。這是爲什麼呢?
我忽然想起艾修塔特大廣場所準備的大量空攤子。爲大市集籌劃了那麼多,結果一個人也不來,失落的不會只有繆裏。
走遍世界,庫裏黃金如山高的稀世商人聳肩說:
我想,王國在回信表明那是冒牌貨之後,以爲事情早就擺平。結果我的信讓他們發現不僅沒結束,還鬧得更大,才趕緊聯絡會出入勞茲本的遠地貿易商,得知消息已經在大陸各地擴散開來,嚇得派伊弗過來。
「那些騙徒吹吹笛子,就把民衆帶到那種地方去了,還天天在那裏講道,責罵大教堂。根本就是──」
這時伊弗投降了似的聳聳肩。
伊弗飄渺起來的眼神,似乎還有那麼一點點從前貴族千金的餘味。
這樣的事,在幾百年前應該就是如此。
「你是說招人到歐柏克去,就能掩飾他們挖礦用的人手?」
伊弗厭惡的表情,說不定是來自自己陰謀被揭穿的回憶。
「不輕易出手,是因爲歐柏克那羣人吧。」
「我已經很久沒聽說過裸露的礦脈了……在很久以前,放火燒山,銀就會像河一樣流下來的山倒是很多。」
「既然艾修塔特不敢冒然行事,就證明選帝侯等大教堂的人……並沒有那麼惡毒吧?」
伊弗的視線指向調皮的繆裏。
這裏土地貧瘠,水患又多,艾修塔特卻能照常舉辦大市集,是因爲有大教堂在。就算有其他合適的地點,只要是教會舉辦的,人們就能不辭艱苦千里而來。
「有需要這麼趕嗎?」
「伊弗小姐妳來到這裏,是爲了監視我吧?免得我在事情結束以前瞎攪和。如果有必要,甚至會把我關起來。」
說完這麼長一段話,伊弗清咳一聲,又唏噓地說:
伊弗對我的呢喃徐徐頷首。
「王國不希望關於黎明樞機的壞事繼續擴散。要是歐柏克真的發展到有了城鎮的樣子,其他地方會怎麼想?說不定會認爲黎明樞機的匡正教會不過是個藉口,在大陸各地遊說的真正目的其實是想煽動百姓,建立王國的領地。」
「你也覺得他們離開大城,聚集到歐柏克那樣的地方很傻吧?可是或許能有改變的期許,有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人在一生中,能遇上這種場面的機會是少之又少。在看膩了的鄰居之間,過着一成不變的每一天,把父母與他們的父母都重複過的人生再走一遍,早已是理所當然了。」
緩慢且平靜地往我看來,說道:
說不定有機會能親手撼動原本從生前到死後都將屹立不搖的大教堂了。這樣的興奮,纔是那狂熱的真面目。
還帶着淺笑。
「在這種狀況下,一件好比冒險故事的歷史性大事發生了,人們注意到自己說不定會成爲其中的角色,當然拋下一切飛奔而去。」
那大概是伊弗式的玩笑,但別忘了這裏是由聖職人員統治的大教堂城。
「我也很意外,但他們畢竟是聖職人員嘛。城大成這樣,治理起來不能光靠理想,纔會被民衆當成罪惡的窠臼。基本上還是好人,好得讓人想笑呢。」
「選帝侯大主教,應該都已經知道了。」
她有點無力地垂眼看看手,再往我看。
「如果當時的遺蹟冠上『元始教堂』之名,就能讓人那麼狂熱,應該會有很多人願意幫忙挖出第二、第三座遺蹟纔對。」
地下墓穴入口處的字跡,使我腦袋裏最後的拼圖緊密嵌上。
我將自己錢包裏的東西拿給伊弗看。
「因爲妳,還有海蘭陛下,都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已。」
伊弗眯起眼,輕柔地笑。
我的確是在對抗教會,但不是憎恨教會。
這怪異的氣氛,讓迦南和繆裏渾身緊繃。
伊弗對我的問題點了頭。
她這番話,使我對歐柏克的見聞有了更深的認識。
繆裏擔心地看着我,是因爲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吧。
繆裏聽得都快哭了,可是我氣也不氣,反而有些無力地噗嗤一笑。
伊弗在打什麼主意?
所以王國開始對艾修塔特施壓。
「而且銅礦這東西,不能像寶箱那樣偷偷摸摸挖出來。」
購物需要付錢,但只要產銅就不是問題。
「沒錯。所謂傻孩子最可愛嘛。」
要求他們儘快討伐冒牌黎明樞機。
「大教堂事到如今動作還那麼慢,是因爲在尋找如何在不傷害受騙民衆的情況下,讓事情和平結束的方法,可是這種方法並不存在。畢竟民衆勢必會強烈反抗,而且歐柏克那些人還不斷在辱罵大教堂。就算能順利解散歐柏克,只要接回來的民衆不知悔改,將會嚴重損傷統治者的威信。所以只是個形式也好,同樣有必要讓他們悔過……但這不太可能。」
首先是霍貝倫家徽上的劍與錘,以及因抽水機揚名立萬。
何況他們還知道那羣對大教堂殺氣騰騰的人們,是上了騙徒的當。
「差別,只有發生得早或晚而已。」
「就當作他們是這樣想吧。想挖礦的話,免不了要先試挖,查一下就會知道了。我也認爲這樣想很合理,不過──」
地下墓穴的陪葬品幾乎是銅製,就連死了也忍不住要隆重打扮的大主教,用的也不是黃金白銀,而是銅。
伊弗微笑着歪起頭,要我繼續說。
畢竟連我都查出來了。
「不管怎麼想,都只有銅礦了。」
原本在這時候,是應該誇讚這羣身兼俗世城主的聖職人員仍有惻隱之心。
交易所不是應該要在更爲內陸的地方,或是日後築起大教堂的這座小島上嗎?怎麼會是爲水患所苦,滿地泥濘的聚落呢。在那裏建設聚落,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還拉了張椅子坐下。
聽起來,她和這座城的某個高階聖職人員有聯繫的樣子。會問黎明樞機是真是假,表示艾修塔特一開始就不是和黎明樞機與溫菲爾王國敵對吧。
「黎明樞機。」
迦南和繆裏,特別是繆裏,覺得這樣的解釋還不夠。希望地下埋有寶藏的繆裏,還用嚴厲目光懷疑我。
而我果斷地說:
「然後你當然會想救救歐柏克那些可憐的羔羊。」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伊弗也不像有責備我的意思。
就像在說太陽西沉以後,過段時間又會從東方升起一樣。
「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直闖大教堂。惡夢就此開始。」
問題會像加了發粉的麪糰一樣脹大吧。
從艾修塔特來看,真正的黎明樞機是站在叛亂勢力那邊。
很有可能疑心生暗鬼,猜想歐柏克的冒牌貨也是我們的同夥,用來擾亂內政。
這說不定會導致佔有南方帝國大塊版圖的艾修塔特,正式對黎明樞機打起戰旗,其他的帝國城市也難保不會羣起響應。
當然事情不盡然會是如此,但與其往這裏賭,不如採用更爲確實穩妥的方法。
「不能讓幾個眼睛稍微尖一點的騙徒打亂我們的計劃,連冒這個險都是愚蠢的行爲。所以爲了不再讓黎明樞機的謠言擴散下去,我過來向艾修塔特轉達王國的意向,同時勒住你們的繮繩。」
免得事態繼續惡化。
哪怕得扮黑臉,將那些無辜的可憐蟲逼入死地。
「寇爾。」
伊弗難得以如此不苟言笑的口吻叫我。
那雙嚴肅的眼,正訴說着爲何不一開始就對我坦白的理由。
「做人要有取捨。」
居然會從貪心的商人口中聽到這種話。
這我當然曉得。
雖然現在必須儘快制裁騙徒,可是他們被一羣昏了頭的狂熱分子保護着,說他是冒牌貨也不會有人聽。
結果就是爆發悲哀的衝突,有許多人在毫無意義的戰鬥中喪命,但是能解決問題。
而羽毛筆,也有打贏劍的時候。
「我知道這違反你的正義,也懂你不能完全接受。儘管恨我沒關係。」
我對繆裏使個眼色。
伊弗的眼沒有絲毫閃爍。
「事情可不是跟他們說你們被騙了就算了,他們可是聽信了冒牌貨的話,天天都在唾罵大教堂。如果他們不拿出相對的誠意來悔改,統治者立場的大教堂這邊也不會隨便接他們回城。他們觀望到現在,就是因爲想不出好方法。」
這都是爲了成就更崇高的利益。
可是現在,那距離不見了。
回旅舍的路上,繆裏一語不發。迦南也不說話,是因爲氣氛讓他無法不管繆裏說自己的吧。
「當然,如果你只是想安慰自己已經盡力了,我不會阻止你。爲大公會議招兵買馬的路上,還會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條件要你吞下去。你是真的要──」
而且恐怕都高得嚇人。
伊弗仍然直盯着我。
見我開口,伊弗嘴角一繃,眼神也變得兇惡。繆裏用力抓我的袖子,怕我亂說話。
可是不知不覺地,這頭羊體型大了起來,路上的伴也變多了。
「歐柏克的人,也很難承認自己做錯事了吧。這點也限制了艾修塔特能給予的寬恕。」
可是這時,繆裏和迦南竟不約而同地從懷中掏出羽毛筆。
迦南熟知教會歷史,當然知曉許多異端動亂的始末。
所以我必須儘可能抵抗纔行。儘管明知這樣很傻,相信誠正必勝,戰鬥到最後一刻仍是我唯一能夠自保的方法。
所以現在不如眼光放遠,行聰明之事。
像騎士拔劍一樣。
這兩人都不說話,是出於對我的瞭解吧。
「迦南小弟快過來幫忙!趕快來想辦法!」
我苦笑着鄭重婉拒她的邀約。
從小伊弗就對我很好,但始終保持距離。
兩人的年紀明明都比我小很多,卻有種更像大人的感覺。在爲他們的善解人意難爲情之餘,我說道:
伊弗想徹底扮黑臉,是因爲她骨子裏是個好人。
這麼野蠻的話,不知是上哪學的。
並將手拄在桌上傾身貼近,低頭對着她。
這羣人誤信騙徒,受狂熱鼓動,過了不該過的河。
就只是冷冷地直視着我。
伊弗孩子氣地這麼說,並進一步叮囑。
「不過……」
當然,這座城的聖職人員也做過這樣的努力,但就是想不到好方法,纔會往儘快收拾就好的方向走。
「要揭發冒牌貨並不難,抓他嘛,應該也差不多。」
不久繆裏退開,跑到走廊上叫住正要回房的迦南。
如同父母總有一天要接受孩子已經長大,我也有些非接受不可的事。
迦南的臉立刻亮了起來,回聲:「沒問題!」就大步進來了。
「受不了,要是不跟海蘭討個特權過來,扮這種角色未免太喫虧。」
「我實在想不到你能怎麼幫。」
我非得將他們平安拉回這邊不可。
那大概就是大人與小孩的距離。
「有句話說聖人死了纔是聖人嘛。」
這聰明的少女,很清楚我是用怎樣的決心來說自己不會拋下黎明樞機的角色,而這樣也只得到短短三天的時間。擱下她這麼一個騎士作這麼重要的決定,搞不好惹她生氣了。
「就當是慶祝你長大的賀禮,我等你三天。」
如何去拯救被冒牌貨欺騙的人們。
迦南嗤嗤地笑,繆裏哼一聲看過來。
有鑑於此,王國那邊纔派伊弗過來。既然艾修塔特期望站在黎明樞機這邊,政局就必須安定纔行。
繆裏從旁投來的扎人目光,像在說不要讓她擔心,不要亂跑。
「謝謝妳。」
繆裏在我身旁扭來扭去,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扯我的袖子。
伊弗說,做人要有取捨。
一進房間,繆裏就猛捶我胸口,還抓得我都痛了。

她認真起來,一個晚上就能把那些騙徒變成香腸餡了。
「可是第三天夜裏,我就會去跟聖堂參事會的窗口說,有麻煩的羊過來了。他們可不傻,料得到事情將會變得更復雜。帝國纔剛和教宗吵過架,要是又跟黎明樞機敵對,真的會被孤立在世界潮流之外。一想到這一點,他們就會立刻脫下僧袍,換上領主的服裝,像指揮禮拜一樣組織討伐隊。」
直至前一陣子,我都是個只想貫徹心中正義的天真蠢羊。
就算阻止不了悲劇,也不會灰心喪志。
接着將書桌移到房間中央,擺張紙上去。
可是我們要的,是難到極點。
眼前有兩道障礙。
說得難聽點,說不定這反而讓伊弗解了點悶。
爲了匡正教會這遠大的目標,難免得割捨一、兩件事。但是習慣以後,我一定會失去對神的信仰。不,我會先無法相信自己。
我知道繆裏和迦南都很緊張,但我總覺得繆裏緊張的是另一件事,害我差點笑出來。
「不用擔心,我不會半路拋下黎明樞機的角色。」
「我一定要讓伊弗姐姐嚇到眼睛掉出來。」
伊弗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邊,隨即看回來。
「請給我一點時間。」
而我在明白這一切的狀況下說道:
「要喫飯嗎?」
腦袋裏某個冷靜的部分,直說這簡直不可能。
異端動亂不會因爲領導者死亡而結束。
即使將信仰擺在一邊。
「但那對那些狂熱民衆會是反效果吧。」
他們反而會將死者神格化,產生更強的凝聚力,討伐戰自此才真正開始。
也能說成如何讓他們恢復理智。
我不是孤軍奮戰。
「需要讓歐柏克的人恢復理智,並且對艾修塔特誠心悔過。」
我這才從伊弗上方退開,坐了下來。
她比我聰明得多,瞭解伊弗的意思,再過去的迦南也是如此。再說迦南是從教宗跟前來到王國,爲真正的正義背叛東家,比外觀堅強多了。
問題其實很單純,有多種答案。
要讓現於東門的微弱曙光成爲太陽,照亮黑暗。
這時伊弗先放鬆了眼角,吐出屏住的氣,退後靠到椅背上。
身爲領主,實在不能沒有任何責罰就接納這羣辱罵領主權力的人民。胡作非爲也不會受罰的前例一開,恐怕很快有會有類似事件,底下貴族也會開始挑戰大教堂的權威。
「請兩位借我一點智慧。我想救救這些被惡人欺騙的人。」
接下來,黎明樞機會爲了大公會議繼續拜會各地有力人士,而艾修塔特多半是第一優先。畢竟他們在騙徒剛出現時,就跟王國照會過真僞了。
伊弗的臉也往傾身的我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