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2268 字

脫離泥濘,踏上堅硬鋪石後,歐柏克的難民全都摺紙似的癱垮下來。
已有準備的大教堂人員溫情接納那些害怕被捕的難民,帶回各教區的教堂。
單純路經歐柏克的外地人,則由衛兵帶到伊弗安排的旅舍等處。
曾與假黎明樞機有同樣狂熱的聖職人員,在面對大教堂人員時顯得有些尷尬,但他們終究是受神誨感召的教友,還是牽起了伸來的手。
霍貝倫過城門時,引起了一點小騷動。
只是那並非壞事。當城裏人發現突然湧進來的人全是遭遇水災的歐柏克難民,便想起從前從這片土地消除水患的就是霍貝倫家的祖先,把他當救世主看待。
見到爲突來的擁戴不知所措的他,我也感同身受地深深點頭,看得魯華無言以對。
到了伊弗的倉庫,正好有幾隻鳥飛下來。略溼的紙上,寫着河堤已經修復完畢。
簡單來說,我在這整段過程中做的就是騎馬出城,打了個盹之後見習人家的計劃,最後在還不曉得有沒有人會看見的狀況下,傻傻地指示方向。
但這樣就讓我累得可以,當魯華忙着準備慰勞撤退過來,或如牧羊犬般平安引導歐柏克難民的部下時,我在倉庫找個角落坐下,頓時就昏睡過去。
直到耳畔出現搔癢感與含笑的聲音,才恢復意識。
「啊,他醒了。」
繆裏熟悉的臉龐全是泥。
「……唔,我的腰……」
想爬起來,卻渾身作痛。大概是不慣於騎快馬,再加上行動期間我緊張得超乎想像的緣故。
「爲什麼你什麼都沒做還會這樣?」
我無法反駁繆裏。
好不容易坐起來看看左右,發現任務最艱難的人都回來了,沾滿泥巴的衣物與器具堆得到處都是。
「你們都沒事嗎?」
雖然顯然沒這麼問的必要,看她一副在等我問的樣子,我就問了。
如果我能在大主教等人面前抬頭挺胸,都是因爲有她在監督我,讓她高興一下也無妨。
她那身怎麼弄髒都無所謂的小夥計服裝,如今像是泥巴做的鎧甲。
「好了,趕快換掉。熱水已經放好了。」
「……妳是聽鳥說的嗎?」
這時才注意到瀏海不太對勁,沾了好幾塊泥巴。
「想上新娘課程的話,我倒是可以幫妳。」
「你哪有可能像人家寫得那麼帥?應該是緊張到睡着以後,被魯華叔叔叫起來,然後嚇得歪七扭八吧?」
手上都是龜裂的泥,頭髮也變成土色。
「討厭啦,大哥哥!趕快把那件衣服脫掉!」
「明天一早就要去跟大教堂談事情了,弄乾淨一點。」
「你的事全都瞞不過我啦!」
我是能將那般孩子特有的狹窄視野一笑置之。
即使大教堂並不敵視黎明樞機,那也不會是敞開胸襟的愉快會面。
張望着該放哪裏好時,有人大喊:「大~哥~哥~!」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
「喔,你醒啦?」
「我、我纔不會。」
霍貝倫突然受到民衆擁戴,以及天上掉下來的銅礦開採權,都與我們脫不了關係。
像在檢視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
可是繆裏看着自己的手,握緊再張開。
這回答完全沒有先前的氣焰。
這時我才往衣服看。應該在坐下前先脫掉的。
「啊~好想泡溫泉!」
再加上能否拉攏艾修塔特的選帝侯大主教,將成爲今後動向的指針。
「?」
這樣的人也曾被稱爲太陽聖女,可見世人的評判有多麼不可靠。
或者是旁邊的馬。
「……」
不僅不許失敗,還擔心對方看不起黎明樞機只是個小毛頭。
「大哥哥大笨蛋!大壞蛋!」
「開玩笑的啦。」
紐希拉還有賢狼在,應該是不用擔心這種事。
「妳應該沒有隻顧着挖洞,給人家傭兵添麻煩吧?」
繆裏看着我,露出成熟的淺笑。
繆裏聳個肩,又抖下一堆泥塊。
「我開始有點覺得,尖牙利爪不是萬能的了。」
她熱情的紅眼睛,比冰冷時更有威力。
「見到妳順利地長大,我真的很高興。」
「以後我罵人就把這件穿起來好了。」
將傭兵稱爲哥兒們的繆裏聳肩回答。
我對她笑了笑,總算是站了起來。
如果黎明樞機的傳記上有這段,會是爲聖女洗腳的美談嗎。
大概是繆裏趁我睡着搞的鬼。
我對罵了就跑的繆裏一陣莞爾,總算是脫下黎明樞機的外殼。
「那些哥兒們都直接衝到海里了,可是那很冷。」
我看着滿嘴抱怨的繆裏,決心向皮耶雷請教一些撬開耳朵,將神誨塞進去的訣竅。
「感覺上……大哥哥變成大人了……」
繆裏像個傭兵似的對我這回答哼一聲。
繆裏和我不一樣,看到水湧出來一定興奮了一下吧。
這誇張的詞害我一時反應不來,應該是代繆裏用她那疊寫故事的紙上做記錄的傭兵團少年沒錯。
繆裏的視線從手掌抬起,笑嘻嘻地說:
「想結婚的話要告訴我喔?」
「書記……」
「唔……好……」
看我笑起來,繆裏的臉馬上拉下來。
路上,繆裏在我身旁頗爲正經地說:
手上拿着一疊羊皮紙,羽毛筆夾在耳朵上。皺着眉頭,是正在爲這場大戲的費用頭痛吧。
「……」
走向熱水所在的中庭時,繆裏突然叫說:
「纔沒有咧!每個都在誇我好嗎!」
就像繆裏瞞不過我一樣。
我投出「什麼意思」的視線,繆裏的眼睛立刻變成三角形。
繆裏嘟起嘴,下意識要打我肩膀卻收手了。
現在就說她長大了,恐怕過早。
「什麼事?」我伸手擋住突然逼來的泥人。
「我沒碰你衣服喔,髒掉就不好了。」
「話說回來,要是妳又在紐希拉做那麼可怕的事,小心尾巴真的會被剃光喔。」
「不過呢──」
臉上的泥巴,隨着她咧嘴一笑片片剝落。
「大哥哥,你是不是有逼我請來當書記的男生亂寫?」
最後我將袍子交給路過的伊弗手下,捲起袖子到繆裏那去。
這時伊弗帶部下來了。
「不先洗澡啊?」
「我一直都是大人啊。」
「我在堤防上挖出的缺口,其實只有一點點而已。原本還以爲我認真起來,可以挖出更厲害的洞呢。」
然而我面前,還有個渾身是泥的野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