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8606 字

我和繆裏面面相覷,安撫掩面痛哭的主教。等他終於鎮定,便開始零零落落地說明狀況,內容令人一時難以置信。
「我叫哈勃,根本就不是什麼主教。我原在大教堂作主的土地放羊,只是普通的牧羊人。」
我聽得不禁屏息。
「我和主教大人長得很像,所以他常找我頂替他。像前晚酒喝多了的禮拜,儀式性的典禮之類,只要是我穿主教的衣服站在那裏就好的場合,幾乎是由我代理。」
倘若眼發顏色和身材都相仿,再蓄點鬍子,外觀的確可能難以辨識。在不得不開口的時候,主教這地位的人說的話幾乎都是那幾句。只要長得像,或許誰也不會懷疑。
「最後,連這麼重大的事都被推到我身上……我真的已經受不了了……」
我想我發現爲何主教留在這裏,不返回鎮上住所。
不是主教本人,就算外觀酷似也的確進不了家門。
這就能解釋他昨天對伊蕾妮雅的暴行。
「那麼,主教究竟人在哪裏?」
仍掩着面的哈勃搖搖頭。
「他說要去找教宗告狀就再也沒見到他,只有偶爾寄些信回來。」
我可沒好心到會相信主教能會見教宗。多半隻是想找個替死鬼,自己躲起來逍遙。
「我知道這樣做不對,可是我走了以後,就沒人照顧這裏了。況且要是大家知道主教早就跑了,這座教堂的名聲也會一落千丈。我是看靠我一個說謊就能解決這一切,才繼續扮下去……」
主教選哈勃作替身或許不是隻因爲長相,也是因爲他這份老實吧。
而且他原本是牧羊人,地位極爲弱小,沒有更好的選擇。
「不知幸或不幸,這一年來倒是過得還可以。鎮上沒人會上教堂,和教堂有契約的商行也會定期送食物來,可是情況急轉而下……」
原因出在阿蒂夫吧。王國與教會的對立,從膠着狀態往新局面變動。其漩渦以各種無從計算的緣由,捲入了無數想不到的人,且不斷擴大。
「就只是這一個月的事。平常送食物來的商人,每次都會說些很可怕的話。例如教會的權勢就快被連根拔起,要用異端之名把貪財的肥豬送上火刑臺;神的代理人黎明樞機會來到這裏,把這些變成現實等等。」
哈勃蜷着身體這麼說。商人說這些惡毒的話,和追打跌落王位的王是一樣的吧。接着,他繼續說:
「可是你要怎麼做?要搬桌椅壁毯,搬到足夠五十枚金幣爲止嗎?等你搬光了,這裏也沒辦法做禮拜了。」

「那個年輕女商人真的能信嗎?」
哈勃往我看,我跟着點頭,讓他無奈地垂下肩膀。
「這裏好像沒有金幣銀幣能給您,希望拿等值物品繳稅。」
哈勃抬起頭,繆裏也擔心地看來。
那麼最好的選擇是什麼呢?
伊蕾妮雅毫不猶豫地回答:
「這一路上,我遭遇了很多讓我瞭解自己有眼無珠的事。哈勃先生,謝謝你的忠告,我會認真看待。」
且不論這個,我倒是覺得這個狀況很奇妙,簡直如童話一般。
「無論何者,人們都會知道教會想借由賦稅來彌補過錯,我想屆時大家也願意替教會說幾句話。」
「那個,能先問您一件事嗎?」
對伊蕾妮雅而言,已經是如願以償了吧。
哈勃和伊蕾妮雅見面時,氣氛緊繃了一下。雙方應該都有滿肚子的話想說,但都曉得在這鬧事不會有任何好處。
「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
「昨天她來的時候,是裝成外地信徒的樣子,我一不小心就請她進來,還爲她祈禱身體健康、生意興隆、旅途平安什麼的。」
聽我突然轉折,哈勃睜圓了眼。
我無從判斷聖人涅克斯之布的價值,說不定會有人肯出遠超乎五十枚金幣的高價來買。聖遺物的價值有時是難以想象地高,的的確確是鎮堂之寶。
更重要的是,繆里正用「這個人好可憐喔」的眼神看着我。
我對她微微笑,繼續前進。
「能讓我先看看教堂的寶庫嗎?」
「?」
哈勃嘆一口氣,露出近似死心的表情。
作主教裝扮的壯年憔悴男子呆然看了我一會兒,最後半信半疑地點點頭。
我接着補充:
「可、可是,還有個問題。」
他的側臉有種精悍之氣,的確有牧羊人的感覺。
優秀商人善於看穿人的心思,攻破心防。沒接觸過的人突然中了對方的話術,以爲是魔法也不奇怪。
在哈勃解釋之前,我出手制止他。
教會或教堂都有一定的基本構造,這座大聖堂也相去無幾。
對於哈勃這個問題,我的答覆是:
「所謂花言巧語,指的就是那樣吧。」
的確是很可能有這種事。
這時哈勃開口了:
「可是——」
「不過我要先告訴您,那不是沒有原因。」
「既然羊毛經銷商能標下徵稅權,表示她也很優秀吧。」
「我是因爲無法容忍教會惡習,想替世間找回信仰的正確形式才離鄉遠遊,一點也不希望教會從此消失。教會絕對有存在的必要。可是在羊毛這件事上,教會明顯是太過分了,非得要他們彌補過錯不可。」
不久,他似乎終於明白我的意思,眼神恢復神采。
「我是這麼想的。」
「我——」
沒有垂死掙扎的感覺,眉間有真切的感情。
「可是我不曉得這裏的東西值多少錢啊。」
假如他是假的牧羊人,或許能窺見些許驚慌,可是哈勃卻平靜地搖了頭。
有我的中介和海蘭背書,相信城鎮與教會的關係不會繼續惡化。
的確是臭罵了一頓,轟她出門。
無論如何,他已經知道不是滿嘴不管不知道就能矇混過關了吧,不然他就不會請我進門了。
在會館,知道的都說伊蕾妮雅是個誠實可靠的羊毛經銷商。若有需要,請德堡商行會館的斯萊來估價也行。
在北方島嶼地區,我目睹執行正義不一定會帶來正義的結果。
取而代之的是她一進門就問:
在我這麼想着,走過陰暗走廊的途中,哈勃赫然止步轉頭。
這麼回答後,我便離席站起。
「對,教堂裏沒有錢能付了。主教大人離開教堂的時候,把金庫都搬空了。」
「怎麼說?」
「只要還有與大教堂有歷史淵源的聖物,人們就會願意繼續捐獻香油錢。」
「您可能已經聽那個商人說過了。昨天她來到這間教堂,而我對她很不客氣。」
而且真正的狼就在他身邊,穿着羊毛織的袍子,想助羊一臂之力。
「若您是演技高超的主教大人,應該知道在這時賦稅,表示對過去積惡的懺悔,能給人們留下好印象。若您真的是牧羊人哈勃,硬是被主教留在這裏,那麼只要您代替主教賦稅,人們就會認爲您是站在他們那邊,而不是主教的手下吧。然後最重要的是……」
「那就麻煩您了。」
哈勃雖然一副懷疑我是不是真的瞭解他懸念的表情,最後仍低頭道謝,繼續往外走。在這個連信仰都頻繁動搖的時代裏,相信他人必然伴隨危險。
我乾咳一聲,再道:
「問題?」
哈勃不情不願地請伊蕾妮雅入內,伊蕾妮雅也絕口不提昨天的暴行。
而且冷靜想想,哈勃也有可能在說謊,或是主教想演一場瞞天大戲。繆裏的母親賢狼赫蘿,擁有能輕易看穿人言真僞的特長,不過繆里人生經歷尚淺,不夠可靠。
「雖然商人應該不是真心想殺我,可是……我究竟會不會被燒死呢?」
修習神學的我,談理論道是輕而易舉。回答針尖上能容納幾個天使跳舞這種問題,我拿手得很。
「請務必公正估價。」
「謹從天意。」
「她是羊毛經銷商,聽說作生意很實在,以前見過嗎?」
哈勃開啓門鎖,陽光隨海浪聲探入走廊。
所以纔會從正門趕她走,而不是後門吧。
「聖、聖物?請問……這是……」
「那當然。」
「我連她是什麼時候提到徵稅的事都想不起來。那是我分外的事,要是她一開始就談這件事,我早就攆她走了。可是不知不覺地,說話的主導權完全被她抓走,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所以我單純是害怕才動了粗,怕她其實不是人。」
「等在外頭的是個商人。如果您不相信她估的價,我會負責爲您介紹一個信得過的商人。」
有頭摻了銀粉般獨特灰髮的繆裏,在牛奶色的羊毛中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假如天真這個詞有具體形象,一定就是這模樣。
「請別當我是在報復才這麼說。我是在大教堂的土地放羊的人,領的是教會的糧餉,可是每天都覺得教會有很多我無法接受的地方,也曾想過教會應該要樹立更正確的榜樣。所以我要說,不可以相信那個女孩。」
哈勃這麼說之後,表示他變得很害怕伊蕾妮雅。
一見到他這時的表情,我就明白哈勃爲何迎我進門了。無論未來會有何種下場,他都無法再忍受這種前途迷茫的狀況。
例如掛在牆上的壁毯,或各種傢俱擺設。就算主教逃跑時帶得再多,也不太可能一口氣搬走全部家當。
不過沒錢,並不代表真的無法支付纔對。
「所以,我們直接談稅的事。」
「就算沒錢,只要有能換錢的東西就行了。」
他吐出屏住的氣,說道:
「您是什麼人,都逃不過神的眼睛。您可能是牧羊人哈勃,也可能不是。」
我的視線從深深垂下頭的哈勃移向牆上壁毯。畫中天使各個神情肅穆,圍繞滿桌佳餚。有能力撒個謊騙人是一回事,長期矇騙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繆裏似乎不太高興他對伊蕾妮雅的批評,擺起臭臉。
「不,沒見過。我平常很少到鎮上來,只知道用這雙手養羊剃羊毛而已。」
我是可以指責哈勃的不是,但我想那不是明智之舉。
前言說完,我道出正題。
陰暗走廊的盡頭,有扇透點光過來的鐵門。一隻羊來敲門,想進入這個神的羔羊聚集的地方。可是裏頭的牧羊人,卻懷疑她不是真的羊。
哈勃沒有立刻答應,是因爲他本身就是主教呢,還是認爲自己只是個牧羊人,沒權力下這種判斷呢。
或許真是如此吧。
我雖不敢說自己的判斷完全合乎信仰規範,但我認爲這部分就是我能力的最大所及。畢竟哈勃若真的接下了主教的燙手山芋,那麼闡明狀況說不定會把他壓垮。
即使眼前這位就是主教,也應該藏起來了吧。
在這份上,走在我身旁的繆裏就顯得十分珍貴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能信任她。
核心即是聖壇,聖壇前有條筆直的通道,通道兩側是信徒每日祈禱的地方,且大抵是擺放長椅。信徒座位外側同樣受通道圍繞,往聖壇後延伸,盡頭是禮拜室。基本構造即是如此,周圍再加上各種房間,堆積出各建物的特色。
其中,寶庫大多設在聖壇後方或聖壇與禮拜室之間,因爲那裏是建物裏最神聖的地方。有的是祭壇高於周圍地面,將寶庫設在其下。
迪薩列夫的大教堂屬於後者,寶庫的門位在聖壇邊通道往地下走一段的位置。通道沒有開窗,一片漆黑。哈勃點起蜜蠟燭照路,繪於石牆的聖經故事在黑暗中朦朧浮現。不用獸脂蠟燭,是避免黑煙燻壞壁畫或器物吧。
哈勃將手上燭臺置於牆上的燭臺孔,取出沒有雕飾的大鑰匙。鑰匙比成人的手還大,讓繆裏很感興趣。
插入門鎖的聲響也很特別,或許是刻意要人期待門一開就會見到沉光閃耀的金山銀山。
「這裏就是寶庫。」
可是哈勃帶我們見到的,只是普通的倉庫。
「我想最有價值的就是禮拜用的器具……」
房間相當大,不愧於大教堂的寶庫,然而架上普普通通,沒有特別起眼的東西。而且這真的比較接近倉庫,食物等雜物也堆放於此。
「這裏是教堂裏唯一老鼠也進不來的地方。」
因爲四面都是厚實石牆吧。
「這裏可沒有金子打的洗禮盤。」
伊蕾妮雅觀望層架時,哈勃這麼說。
假如他是主教,一定早就藏起來了。若是牧羊人,也會時常檢視寶庫,以防竊盜。
架上有幾個禮拜用的銀盃銀燭臺、用來鋪在聖壇上的紅布、作裝飾的金線銀線,和幾本聖經或祈禱書。
我跟在伊蕾妮雅之後檢視層架,同時繆里拉了拉我的衣襬。
低頭一看,發現一個鐵之類金屬製的魚頭,且不只是巴掌大,足有一整抱。
「那是慶典用的東西。」
哈勃的說明讓繆裏的眼睛馬上睜大。
「我們這有非常火熱的慶典。會在海角底下一路堆柴到教堂門口,點火燒過去,然後讓這個魚雕遊過火河。」
哈勃的詫異不像是演戲,應該是真的不知道吧。
「主教大人,存放在這的寶物都到哪裏去了?」
「每年都會吸引很多人來參觀,只是去年和前年都沒辦。」
比我還要高的層架如門板般向我滑動,空氣湧入其後的空間,造成吸氣似的聲響。
他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背和手都貼着牆,隨時會腿軟倒地的樣子。
聽了哈勃疲憊至極的這句話,伊蕾妮雅的回答是:
無法想象光這一盤就值多少金幣。
按了不動,拉了也不動。往右一轉,發出喀咚一聲,像是東西掉落的聲音。
我試着想象漆黑夜空底下,金屬魚在黃澄澄的火河中游動的樣子。
伊蕾妮雅作出商人的評論。這應該能賣不少錢。
不過每個棚架都是沒擺多少東西,比較醒目的只剩下大到能給繆裏當被子蓋的抄本,以及像惡魔用的槍,開成七叉的銀製大燭臺。
地面震盪,灰塵沙沙沙地從房頂灑落。這當中,伊蕾妮雅以手掌觸地的姿勢抬頭看着我。
可是我也沒傻到看過空空的寶庫就相信教堂裏什麼也沒有。
我撿起蠟燭,插回燭臺說:
「主教大人,裏頭有可能是聖地,能請您帶頭嗎?」
這時,伊蕾妮雅檢視寶庫一圈回來了。
繆裏不知所措地問。看來她也看出事情沒有進展了。
「好。」
「這裏的確是寶庫。」
「剛纔好大一聲,你們做了什麼?」
回頭看她時,那已經出現了。
這房間的鑰匙那麼大,一定有其道理,而且我覺得爲求心安,密室應會建在重要的地方。
伊蕾妮雅冷靜地將手伸進懷裏掏了掏,取出一枚銅幣輕敲金盤,發出從沒聽過的清澈金屬聲,餘韻久久不散。
「知道了。如果這樣能讓你們死心,就讓你們看吧。請稍候。」
伊蕾妮雅倍加懷疑地往哈勃瞧,最後不予追究似的將羊皮紙放回架上。
說完,他門也沒關就走了。或許不是這裏沒東西好偷,而是因爲知道偷這裏的東西馬上就能揪出犯人吧。
「大哥哥?」
「這疊都是許可證。」
「怎麼樣。」
「樓、樓梯……?」
所以哈勃根本就不敢讓伊蕾妮雅進教堂。
就狀況來看,當作能搬的東西都搬走了比較妥當。會留下羊皮紙,是因爲有迪薩列夫大教堂的署名。
因此,應該是有辦法不揭露哈勃的身份就達成伊蕾妮雅的目的。
不僅是伊蕾妮雅,我和繆裏的視線都轉向哈勃。
「繆裏,耳朵露出來。」
不過哈勃毫不排斥,很乾脆地點了頭,倒是讓我露出略顯訝異的表情。
「這邊。」
他的視線向我轉來,是相信我會幫助教會吧。他的眼神說他是因爲相信我才放她進門。
其他層架比樓上還空,但擺了幾隻大盤。仔細一看,發現是不得了的東西。
無論怎麼說,規模這麼大的教堂連值五十金幣的東西也沒有,實在說不過去。然而聖堂沒有香油錢等現金是主教捲款潛逃所致,拿出來說明就等於說出自己是假貨。
原來如此。不過魚都死了還得在火河裏游泳,感覺怪可憐的。
「怎麼樣,大哥哥?」
「這不是行軍用的東西吧。可能是某個騎士團的儀式甲。」
「主教大人,寶庫真的只有這間嗎?」
層架後方,藏了一段樓梯。
鏗、鏗。我迅速換位,敲擊地面。
房門口傳來哈勃疑惑的聲音。
由於哈勃仍有可能是真的主教,在此我先做個保險。要是勢在必得地走進去卻被關起來就慘了。
表情無光。
「這是……純金吧。」
如此一來,這裏的確是大教堂積藏財富的地方。
「讓我來吧。」
我抬頭看着繆裏,把手伸進抽屜深處。
擺在這裏的,每樣都是衆人在儀式上見過的東西,任誰都知道是來自大教堂。
「還有劍呢。連盾……馬鞍也有。好精緻的馬鞍。」
緊張是因爲祕密曝光嗎,還是在想早知道有這種祕密,一開始就不該作替身呢。
「那、那好吧……」
最後在酒杯之間摸索到突起物,形狀像是拉桿。
伊蕾妮雅一副「你明明是主教,怎麼不知道」的臉,我對她使個眼色,搖搖頭。無論哈勃是否裝瘋賣傻,略過這問題對彼此都好。
「找到了。」
原本毫無動作的繆裏忽然走近看似平凡的層架。層架緊貼牆面,層板上有幾幅聖母像和彩色玻璃拼成的聖人像。最下層是抽屜,我跪下打開來看,裏頭都是些宴會器物和餐具。
「再檢查一下看看吧。」
無論如何,哈勃已拿起吊掛胸前的教會徽記輕輕一吻,舉着燭臺往下走了。
不見失望之色,是表示標下這個徵稅權並不會完全白費吧。肯定是光拿走盤子就夠回本了。
伊蕾妮雅憤慨地說。
「好大的金盤。雕工也很細緻……」
「主教大人,能讓我看看教堂的財產清單嗎?」
「哇啊啊!」
馬鞍擺在大儲物箱上,蠟燭拿近一照,嵌於其中的金飾發出魅人的光芒。
大教堂歷史悠久,關連人物衆多,必定會製作財產清單。
「我無法相信這座大教堂的財產就只有這些。」
「會是鍍金嗎?」
「這裏也是漁夫之城,烤過的魚數也數不完,他們也會擔心這樣還能不能上天國。」
全部組合起來,大到好像能裝下整個繆裏,多半會用鐵棒撐着走吧。慶典是在夜間進行,據說視力好的人,能從北島見到慶典的火光。
哈勃的表情是單純的落寞。
伊蕾妮雅使哈勃戰慄得像被打進地牢的罪人。
我似乎瞄到一隻巨大的蹄子。
有這麼多層架卻空空如也,只剩下看似高價但體積龐大的物品。這樣的狀況,能推出怎樣的答案呢。
階梯並不長,往下走一般建築兩層樓的高度就到底了。
階梯寬度可供成人橫展兩肘,筆直向下。
我拿起之前看似在慶典中用來舉魚雕的鐵棒。繆裏熱愛冒險故事,從母親賢狼赫蘿聽說了不少,當場就瞭解我的用意。
至少聖經裏沒有那樣的故事,所以我才這麼問。哈勃聽了輕笑道:
「這裏是……?」
「不、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曉得還有這種地方啊!」
「這麼說來,這裏果真是寶庫嘍?」
哈勃疑惑地移動燭臺探照四周。頂部偏低,有種壓迫感。一排排的層架一路向內延伸,不過幾乎是空的。
空氣沒有黴味,只有鑿石時的獨特冰冷氣味。
伊蕾妮雅再往裏頭走一點,從有抽屜的層架中抽出一疊羊皮紙。
我跟着用鐵棒往地面一敲,「鏗」地一聲沉響。見繆裏搖搖頭,我挪動幾步再敲一次。規模這麼大的石造建築,肯定有地下密室。繆裏應能聽出反響的差異,把它揪出來。
即使這辦法與信仰有些牴觸。
而哈勃對這問題沒有表現半分憤怒。
「準備好了。」
咚!
「這下你明白,這裏沒有東西能夠賦稅了嗎?」
一定令人印象深刻。
寶庫裏的暗門後一定藏有真正寶物的想法,難道錯了嗎?
「燈臺再亮,也照不到自己的腳下。」
「是因爲有那種傳說嗎?」
或許是可以說服哈勃承認自己是假扮的主教,早點從這一切解脫。
哈勃冷不防大叫,還弄掉了蠟燭,嚇出我一身冷汗。不過藉由摔落地面的燭光,很快就發現哈勃爲何大叫。下樓後不遠處牆邊,擺了一式盔甲。
不過寶庫堆放食糧不能亂翻,也不夠時間在哈勃回來之前仔細調查牆壁。鏗鏗鏗地敲個不停的途中,伊蕾妮雅開口了。
我起身如此回答,並試着推拉層架。
伊蕾妮雅畢竟是羊的化身。
我也這麼想。就算帶得走金幣銀幣,我也不認爲主教能一併帶走大教堂代代相傳的衆多寶物。既然留下替身,就表示他還盼望能有一天可以回來。這麼說來,真正的寶物還留在教堂裏,畢竟帶出門而有個閃失就糟了。
盔甲另一邊有座用來立劍的支架,以及掛盾的架子。
然而,沒找到她所尋覓的聖人涅克斯之布。層架上沒多少東西,不會看漏,只有一些在燭光下也看得出顏色的緋紅布幔。這種會掛在王城大廳的巨大布幔,同樣是因爲不易攜帶而留在這裏吧。
猜想這會不會是聖人涅克斯之布時,伊蕾妮雅搖了頭。
「不曉得原本有多少寶物。」
大致看過一遍後,我不禁喃喃自語。哈勃聽了心驚膽顫,害怕身染盜寶大罪嫌疑,我便趕緊補充說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伊蕾妮雅則是直率地說:
「畢竟迪薩列夫現下的繁榮全都被這座教堂榨取了好幾年,原本一定非常可觀。」
況且這裏的層架,都像是擺不下而一一新增。
貪婪與吝嗇,就佔了聖經中七宗罪的兩項。
實在教人不勝唏噓。
無奈嘆息時,伊蕾妮雅站到哈勃面前說:
「主教大人,我乃奉克里凡多王子之名,迪薩列夫議會委任之徵稅權得標人,要秉持議會與王子的權威,正式向您徵稅。」
面對伊蕾妮雅,哈勃毫無抵抗,垂頭似的頷首。
伊蕾妮雅立刻尋找價值相當的物品,這時我發現一件事。
繆裏跑哪去了?
房裏成列的層架,使視野受到很大的限制。
最後我終於在燭火幾乎照不到的地方找到了她。身穿毛茸茸白袍的她蹲着翻找東西的樣子,活像是一團長滿黴的怪物。
「繆裏?」
我怕她想惡作劇,先喊喊名字。她稍微轉頭,起身慢條斯理地走來,張手要環抱我的腰。
「做、做什麼?」
爲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錯愕之餘,我發現她的尾巴從袍子底下露出了一點點。繆裏很快就放開我,手上多了把匕首。看來她是要借用我平時攜帶的防身匕首。
「伊蕾妮雅小姐,這是……」
「喂!繆裏,你做——」
寶庫裏只有她低語的聲音。
都不怎麼大,大多是兩手就抱得住的大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繆裏似乎期盼能發現亮晶晶的寶石堆,顯得很失望。哈勃則像是爲沒有出現財寶而鬆了口氣。
而伊蕾妮雅不僅沒打噴嚏,彷彿連呼吸都忘了,緊張忐忑地打開木箱。
不過我真的沒想到密室裏還有密室。
因爲聖盃的外觀總是平凡無奇。
緊接着喀咚一聲,地面石塊鬆動了。
黴和塵埃的味道讓繆裏立刻打個噴嚏。
他們兩個都有很強的執着,這倒是不難想象。
「找到了。」
從那之中,伊蕾妮雅再取出一個細長的木箱。
兩人被我叫來以後,也都看傻了眼。
繆裏說完又將匕首插進鬆開的地面石縫間,以同樣方式撬起石塊。鋪地用的石塊和繆裏的小腳丫相仿,和磚頭差不多重。
但是,伊蕾妮雅和我就不同了。
她撬起一個又一個,一扇木門隨之顯露。
「這是娘和爹旅行的時候學來的。」
話還沒說完,她已兩手抓柄,當槓桿向下一扳。
伊蕾妮雅被我喚回神,要一頭栽下去般靠近木箱。
拉開木門,首先見到的是因黴斑和塵埃而褪色的布蓋。掀開一看,底下有幾個不起眼的老舊木箱。
出現的是由羊皮紙包起的白布。
我默默看她下一步行動,只見繆裏又蹲回去,毫不遲疑地插進地面。
「我就知道。這塊石頭特別松,會喀喀喀地響。」
已經緊張得背上汗涔涔一片。
「要把真正重要的東西,藏在別人會以爲已經全部挖光而放心的地方。」
「我開嘍。」
「伊蕾妮雅小姐!主教大人!」
繆裏吊起脣角而笑。
木箱上有些磨損得看不清的字,不知是爲了詛咒膽敢碰觸的人,或有其他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