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2.6萬 字

鄉村裏出生的男孩子,總會揮舞樹枝搶着當勇士,夢想有朝一日能在戰場上立功。
偶爾也會有幾個孩子沒那麼狂熱,常上大家都不喜歡的教堂殷切禱告,向村中唯一識字的祭司求學。這樣的男孩有的會成爲商人,有的成爲村裏的公證人,有的則會以聖職人員爲志向。
同理,出人頭地的故事五花八門,往往會成爲酒館樂隊的熱門演出項目。
然而凡事都有適合與不適合,進入夢想中的行業後仔細一看,才發現沒有想像中那麼美好的事,遍地都是。
人人欣羨的光榮地位尤其如此。
「……大哥哥,我們要在這座城待多久啊?」
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中。
客廂垂掛緋紅布幔,一看就知道是貴族的車。
以一個自稱黎明樞機,以匡正教會爲宗旨,與教會長年驕奢所累積的陳年迂腐抗戰之人來說,搭這種馬車總覺得有點矛盾。
可是不搭馬車直接走路的下場,前幾天我已經領教過了。
在大教堂開完會,大主教想派馬車送我回旅舍,我卻再三婉拒,和繆裏一起在艾修塔特的街上漫步。
人們被假黎明樞機矇騙時,艾修塔特即使處在大市集時期也冷冷清清。但等到這些爲冒牌貨狂熱的人們真的被一場大水衝醒之後,這裏很快就取回了應有的喧囂。
於是繆裏吵着要我帶她去大市集逛逛了。
我很想要她至少回旅舍換套衣服再逛,可是被漫長會議悶壞了的她根本聽不進去。
大教堂的會議,請來了鄰近領主等大人物來參加,所以我穿的是海蘭送的僧衣。繆裏也換上純白長袍,扮成所謂見她一笑就能治百病的太陽聖女。
這兩套衣服都不適合休閒活動,但不過是逛逛大市集,應該還好吧。當時的我,思慮就是這麼不周。
頂多只覺得宛如畫中走出來的清靈聖女,拿着滴油的串烤豬肉邊走邊喫恐怕很難看,蜂蜜糖會比較適合而買給她時──
我不經意地往後一看,然後愣住了。
因爲有好大一羣人站得遠遠地注視我們。
我回想着當時的事,將視線從馬車布幔外的市場拉回身旁的繆裏。
我家騎士在這部分完全幫不上忙,有迦南在真是太好了。
調查冒牌貨底細時,原本需要花時間辦一堆麻煩的手續才能使用大教堂書庫,現在已經能自由進出了,而且想借什麼書都可以。
其他地方躲不過人們的視線,總是會有一大羣人圍過來爲病痛訴苦,希望我們能給點幸運,隨便說點什麼請求上天保佑。
繆裏當然應該有注意到我們背後聚了一大羣人,以及他們的視線,但沒想到他們會那麼熱情,因此當下竟難得像個真正的妹妹那樣躲到我背後。
「我也贊成魯•羅瓦先生的提議!」
「如果能得到這麼多貴族的支持,那麼不僅是艾修塔特的大主教,想獲得其他選帝侯的支持也非難事了。」
就連繆裏都變得像被主人玩弄一整天的貓咪一樣癱軟。
「很高興見到各位氣色都不錯,可以早點決定接下來要去哪個城鎮嗎?我這邊還要抓時間進貨呢。」
這樣的誤解,還不限於與外界缺乏交流的村落而已。
是書商魯•羅瓦。
長相曝了光,髮色又顯眼,根本別想獨自在街上悠哉閒晃。
就連艾修塔特的大主教等人,都有類似的狀況。
所以大夥得先清出開會空間,然後搬來長桌,攤開大大的地圖。
他善加運用貴族的禮儀,以及一定的冷處理,拿有機會一定拜訪等客套話四兩撥千斤。
「這樣妳多少能瞭解我說不想出名的心情了吧?」
據說艾修塔特是古帝國擴張版圖之際,由隨軍聖職人員所建立的教堂發展而來。
地圖上,寫滿了專程爲見上黎明樞機一面而來的貴族之名。
我們也很想遵守神的教誨,可是親愛的黎明樞機大人啊,完全禁止賺錢,是要教我們如何過活呢?求求您發發慈悲吧,黎明樞機大人……
在這幾天的會議或會談上,迦南都扮演着我忠誠的祕書官。
這時,有人啪啪拍手說:
「我們還需要在這裏待一陣子。首先呢,溫菲爾王國會派專門的外交官過來,跟大主教交換一些注意事項,所以要等他們處理完。然後聽大主教說,有很多領主聽說了我們的事,正在趕來這裏的路上。在全部拜會過之前,我們不能離開這座城。」
對那樣的人羣述說我自己的想法,實在是件恐怖的事,感覺又太狂妄了點。
出現在倉庫裏的,是打點我們食衣住行的伊弗,一切需要談條件的瑣事也由她出面處理。她現在是海蘭的代理人,在俗事方面照顧黎明樞機一行人。
說這話時嘴角帶着笑,並不是因爲能夠教訓繆裏。
現在我們只有在馬車、旅舍和伊弗租借的倉庫裏才能自由行動了。
「寇爾先生,我這也有一大堆人在問有沒有您的語錄呢。」
這麼想着的我應付性地摸摸她的頭說:
「唉……好想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喔……」
黎明樞機的傳聞,正以我無法估計的速度不停擴散。這使得世人對黎明樞機的印象,已經誇張到說話能使枯草開花,路見不平能召喚烏雲降雷懲治的地步了。
一下子揹得太重,會跌個四腳朝天。
其餘大人則聚在一樓討論後續事宜。
「街頭佈道很棒喔,可以直接把人帶進神的道路,滋味無窮呢!就讓我們和迦南閣下一起佈道怎麼樣?有兩位在,在下也會更有幹勁!」
這天,我們來到伊弗那間闊別多日的倉庫。
「我哪知道連一點玩的自由都沒有啊……」
負責守護書庫安寧的管理員們,是能夠替她趕走擺明來看她的人,但總不能趕走所有人。繆裏在那就只能直挺挺地看書,想趴在牀上邊啃肉乾邊搖尾巴看書根本作夢,心裏堆滿了牢騷。
因爲城裏人都記住了她的臉。
幸虧迦南都會爲我用心記錄,若有特殊陳情,則會與對方的文官瞭解狀況,若是盛情邀請至其領地喫宴席的,一律適度婉拒。
要是市井百姓見到黎明樞機和太陽聖女這個樣子,不曉得會被傳成什麼德行。
「於是呢,既然要找能在大公會議幫上忙的夥伴,大主教推薦我們問問人面廣闊的戈佈雷亞選帝侯的意願。」
「大教堂書庫有很多書可以看,知道能自由進出以後,妳不也很高興嗎?」
所以爲了導正廣佈於世的誤會,非常有需要將自己的想法整理成冊公諸於世。
只不過,也由於迦南在會議上因職務關係總是跟在我身邊,產生了一個問題。
「用街頭佈道的方式怎麼樣?」
我唏噓嘆氣,看着迦南在地圖標出可能支持我們的領主位置時,又有人說話了。
去找繆裏,準備一起回旅舍時,這狼小妹帶着懷疑眼神繞了我一圈,還到處聞來聞去,接下來還動不動就往我靠。
書庫有很多戰爭記錄,打從心底討厭會議的繆裏一有機會就往那裏蹲。
繆裏收起低吼,往我腹側以手肘頂兩下後便賭氣睡覺了。
說起來,歹徒能夠冒名作亂就是黎明樞機的名聲傳得太廣,卻誰也沒見過他所致。即使與這些顯貴談不出什麼結果,能見上一面也有其意義在。
「唉……不然還能跟魯華叔叔他們學劍術的。」
悶得繆裏留在中庭裏,不停揮劍宣泄。
要不是旅舍老闆善解人意,房門前也要大排長龍。
迦南對黎明樞機的評價很高,以至於繆裏對他有所警惕,但當然,他也是基於現實的問題點做出判斷。
「如果能攻下他,其他選帝侯也會倒過來支持吧。只要能獲得過半選帝侯……也就是皇帝候選人的支持,皇帝也會站到寇爾這邊。順利的話,這樣的確是事半功倍。」
只是這種佳話倒還好,糟的是有些地方似乎甚至傳成黎明樞機會拿死神般的鐮刀到處砍惡人腦袋了。
僅僅是艾修塔特的轄地,每天就有幾十個來自小鎮、鄉村和教堂的人前來求見。哪怕只算叫得出名號的領主,人數也不少,搞得我第一天就記不清誰是誰了。
迦南帶着臉上墨漬,鄭重點了頭。
可是,想一睹太陽聖女風采的人也會追到書庫去。
聽迦南說,他這樣的工夫全是被教廷一年到頭都有數不完的陳情練出來的。
而是因爲名聲雖是麻煩的代名詞,但也會有福利。
在大市集給繆裏買蜂蜜糖,人們見到的大概是詩情畫意,清新自然的兄妹情,可是太陽聖女一點也不清秀乖巧,而黎明樞機當然也與完美的聖人形象相差甚遠。
「妥善而言,就是其他選帝侯之一了吧。」
雖覺得有點可憐,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因此收點野性,變得端莊一點。
這位帶着老好人笑容的書商,其實是個認爲批判教會的書刊價錢漲得比鳥飛得還快的人物,實在不容小覷。
外頭出不去,又沒有獨守旅舍的耐性,只好跟我來大教堂參加會議。
這也使得周圍一沒人,她就會像這樣撒嬌。
但我怎麼也提不起筆。
而且不管怎麼寫都恐將招致誤會或曲解,想到就怕。
沒錯,每次桌上都會有各種美食,可是跟他們一一握手致敬,爲他們禱告,就忙到沒時間喫了,何況他們還會說家裏長男跟繆裏差不多年紀……等,推銷起來。
像今天我就借了貴重的聖經集註。愛惜地翻動沾了灰而顯得粗糙的書頁之際,繆裏怨恨地朝我低吼。
「可以實際體驗公主計劃怎麼溜出城堡,不是很有意思嗎?」
然而,他會在這所倉庫裏,是因爲這陣子我們也逐漸倚重起他的力量。
因此艾修塔特大教堂的出現年代或許與教廷相當或更爲古老,權威自然就高。在這樣的認知下,艾修塔特與教會總部的關係並不好。
因爲大主教他們以爲,黎明樞機周遊各地是爲了揪出所有不肖之徒,降下神罰。
對黎明樞機比任何人都還要熱誠的迦南,幾乎是整個人趴在地圖上到處註記。
「我同意魯•羅瓦先生的看法。同一個屋檐下的兄弟,都有可能互相瞧不起對方了。尤其艾修塔特大教堂這邊,因自古就與教廷爭權,所以另一座大教堂就很可能是與教廷融洽相處。」
要是一個不小心,這裏又會擠滿城裏的人,甚至需要出動衛兵趕人,心情依然放鬆不了。
不過呢,大主教也說過類似的話。
魯•羅瓦笑呵呵地往地圖看。
歐柏克風波結束後,他們請求我寬貸假冒黎明樞機的騙徒和遭到他們哄騙的霍貝倫時那一張張惶恐的臉,至今仍歷歷在目。
迦南從地圖抬起頭,大聲地說。
說黎明樞機應該儘早將自己的想法整理成冊。
只能往返大教堂和旅舍的生活讓繆裏的不滿即將爆發時,會議終於告一段落。
前不久還很空曠的倉庫,如今堆滿了貨物。大概是伊弗沾了黎明樞機的威光,想把握時間作筆大買賣吧。
換作是我,一定會覺得拒絕很失禮而苦惱不已,對方一纏就忍不住答應。別人見狀也會提出同樣要求,我很快就會分身乏術。
「請您務必考慮出版您自己的大作。」
「如果跟這裏的大主教交情好,應該也容易溝通。或者,也可以到帝國的另一個大教堂城去,但我並不推薦。迦南先生,您覺得如何呢?」
就像傻傻陪繆裏逛大市集買蜂蜜糖,結果一回頭,出事了。
繆裏靠在我身上,臉不停往我腋下鑽。
不過對繆裏來說,與大人物會談就只是有口福能享的意思吧。
總是活潑的繆裏,萎靡得像發了黴的麪包。
皮耶雷最擅長的就是將神的教誨塞進不願傾聽的人耳裏。他這份熱情,讓我和迦南不約而同回以尷尬的笑。
即使我有揹負黎明樞機之名的決心,腿力也還沒練起來。
說話的是在倉庫角落孜孜讀經的流浪佈道師皮耶雷。
而實際上,代表交通不便的村莊而來的商人也捏着帽子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平時她總會兩三下脫去聖女袍,抓把銅錢就往街上跑,可惜現在這也不行了。
「我就只是想匡正教會而已,沒想過要藉此宣揚自己的觀念啊……」
大概不是在撒嬌,是在主張所有權吧。
「而且事實上,不僅是這附近的顯貴,帝國裏也有許多貴族都來函向大主教洽詢會見的事。所有人都非常注意寇爾先生您的一舉一動呢!」
「戈佈雷亞……聽說是帝國裏最有力的選帝侯嘛。」
伊弗盤手低語,看着地圖說:
這是因爲會來到大教堂的不只是黎明樞機的支持者,也會有純粹來看看熱鬧,或是帶批判眼光的領主與貴族。每當這些人在握手時出言相譏,皮耶雷就會一手抱着聖經,要戰便來似的跑出來救場,實在可靠。
我是很想借由批判教會弊病的正當性來獲得衆人的支持,但世俗的掌權人終究還是會用政治眼光來判斷是否協助吧。
如此一來,我們的行動就會像棋局一樣,必須注意每一顆棋子怎麼走。
我對這類話題實在是喜歡不起來,但在制裁冒牌貨那天,我已經面對破壞河堤而衝出的泥濘,發誓徹底演好黎明樞機了。
這點苦澀,就一口吞下去吧。
「那就朝這個方向走吧。各位,能幫我這個忙嗎?」
我自認還是跟離開紐希拉時一樣,一點也沒變。
不過現在身邊有一羣有力的朋友,爲我伸出援手。
他們的手,甚至長到能觸及這一大張地圖的兩端。
「那當然。」
「沒問題。」
「在下也是。」
在衆人的同意聲中,大家長伊弗最後說道:
「總算是有比較融入你這個手握半邊天的角色啦?」
我回應那調侃式笑容的苦笑,感覺比她叫我寇爾小鬼那時稍微成熟了點。
來自溫菲爾王國的使節團到了。
與教會的抗戰,是從溫菲爾王國拒絕再受教會欺壓開始,民間自然認爲溫菲爾扮演的是旗手的角色。
而且大家都知道黎明樞機與王國王族交好,有他們作後盾。
不過這個世界,就是對名譽二字特別囉唆。
大陸這邊的領主中,厭惡教會,但也不喜歡溫菲爾王國擔任旗手的當然是大有人在。
更麻煩的是,隔海互瞪的溫菲爾王國與大陸諸侯之間,有許多歷史性的恩怨。
平時很寵繆裏的他,不像是陪她扮家家酒的樣子。
因紙張空間有限,鴿子也有被獵人捕獲的危險,信上寫得並不詳細。只說他們來到杜蘭選帝侯所統治的山中都市,希望我們能協助解決問題。
「咦,老鼠先生?」
掃視那短短几句話的我,頓時啞了口。
我立刻訂正。
我是在差不多繆裏這年紀認識魯華的。他有點刻意地訂正以前的稱呼,說道:
「看來這位叫伊蕾妮雅的女孩子,是個跟大小姐一樣力量強大的人……我不曾聽說過那個傭兵王有那樣的力量,而且傳說中的人物是他的祖先,最近也完全沒有那個王領軍出戰的消息。」
小小的紙上,寫了更小的字。
「我認爲很有可能。而且考慮到未來所需,這裏的地理位置也不錯。」
已經很久沒在旅舍房間讀聖經了。默默翻着翻着,一隻鴿子停在窗邊。腳上綁了封信,還以爲繆裏和夏瓏又隔海吵架了。
「這些人很強悍,不好通融。」
繆裏睜大雙眼,捏碎了手裏的豆子。
趴在牀上寫理想騎士故事的繆裏也抬起頭,湊過來看。
因爲那一堆信函,大半是海蘭寄的信。
「趕快換衣服。」
抱回旅舍房間時,繆裏給了我尷尬的冷笑。
這段時間,我們向伊弗說明接到瓦登來信的事,也請教魯華的看法。
我將手放在繆裏頭上,她難得沒撥開,安靜站着。
爲黎明樞機招募夥伴之前,多得是問題得先解決。我實在不懂這方面的玄機,需要這些文官的協助。
「等一下喔。」
「……能不能請他們一起來救伊蕾妮雅姐姐啊。」
不過鴿子沒有海味,也沒有羽毛被海風吹得凌亂不堪的感覺。
我解開綁在鴿腳上的紙條。
沃利亞神聖帝國中,七名選帝侯之一。
如果發問的是不明就裏的懵懂女孩,我可能就附和一聲了,可惜繆裏並非如此。她很清楚伊蕾妮雅是什麼人。
而在這堆信裏面,還很難得地包含了海蘭的兄長克里凡多王子寄的季節性問候信,以及夏瓏的信。
因此,伊蕾妮雅被關進牢裏這句話,應該當作「她乖乖待在牢裏」纔對。
「杜蘭選帝侯。」
「要說盡忠職守,信仰堅定。山裏的居民總是頑固又偏執,本來就看平地那些散漫的教會不順眼。」
不過當她推開倉庫沉重的門扉時,已經恢復了騎士的神情。彷彿表示不能沉着臉面對傭兵團一樣。
繆裏一下馬車,表情就顯得很落寞。
她說什麼?
小狼繆裏把臉靠近鴿子,弄得鴿子非常難受的樣子。
其中當然也有許多寄給繆裏的信,有的甚至詳細列出各種禮儀,好讓她能夠複習離開王國前跟海蘭學的太陽聖女應有儀態。
他們是爲抓拿黎明樞機的冒牌貨而來,恢復和平的城鎮裏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
「可是,伊蕾妮雅姐姐被抓起來,會不會是因爲連她也打不過啊?」
「啊,對喔,叔叔他們已經要走了。」
「話說,我大概知道他們爲什麼找寇爾小鬼──黎明樞機過去。」
伊弗的倉庫前貨物已堆積如山,還聚了好多人。
繆裏讀了那麼多海蘭的信,本來還顯得很滿足,結果一看到夏瓏的信,就把筆當劍一樣拔了出來。
「嗯?」
聽了伊弗的補充,魯華噗嗤一笑。
而且仔細看過瓦登的信,可以看出氛圍並不急迫。
繆裏表情這麼驚訝,是因爲老鼠化身瓦登是以船爲家,前不久才和一位與衆不同的貴族一起走私的「海鼠」。
我疑惑地往野丫頭看,而魯華則是抱着胸,面色凝重。
如此官僚集團的圍繞,使我變得愈來愈像「黎明樞機」的同時,艾修塔特大教堂也總算正式答應與黎明樞機結盟了。
「老鼠先生說什麼?」
「伊蕾妮雅好像被關進牢裏了。」
「……瓦登寄的吧。」
伊弗面帶笑意地說,而魯華接着表示:
本想冷冷地回聲不知道,但臨時覺得好像聽過。
伊蕾妮雅雖有羊兒溫馴的外表,但她的頑固與決策力可一點也不溫馴。
將這名字傳承到今天的,就是繆裏傭兵團。
所以我原本猜想繆裏只是拿萬一出來說,結果這野丫頭馬上就丟出一個陌生的詞。
不過我也聞得出來,這隻鴿子一點海味也沒有。
似乎是當風波告一段落,王國派使節團過來時,他們就決定收隊了。
取而代之的是乾燥沙塵的氣味,長相也和城裏喫得肥肥的鴿子不一樣,頗爲精悍。
所以現在才能在下一段旅程之前偷點閒。
「各位聽我說,要去救伊蕾妮雅姐姐了!」
「我看看喔……」
「說是找占卜師的樣子。」
在一天又一天的回信之中,大教堂的會議內容逐漸由來自王國的專家團隊付諸執行,前來會見的領主也愈來愈少。
前往新城鎮的時機日益成熟,相應的準備工作也順利進行。
「請問,傳說中的傭兵王是哪位?」
「大哥哥你不知道喔?傳說中的傭兵王,鐵腕杜蘭啊!」
「她找天文學家是爲了探索新大陸吧,因爲天文學家是專門研究星星怎麼移動的人。後來她知道杜蘭選帝侯養了一個優秀的天文學家而去拜訪時,卻發現對方失蹤了,結果運氣不好,被人當作失蹤與她有關……多半是這麼回事吧。」
「誰寄的信啊?」
繆裏摸著有豆子喫就放鬆戒心的鴿子,也因爲我的變化愣住了。
「解決問題,像是在說重點不是救出伊蕾妮雅呢。」
所以繆裏這句能否請魯華他們協助營救伊蕾妮雅的話,其實是出自另一種心情。
不,是最近聽說的。
但他們不是來祈禱的城中居民。
「杜蘭選帝侯的領地在一片嚴山峻嶺裏面。土地貧瘠,總是和捱餓比鄰。賺得了錢的生意,就只有砍伐豐富的林木,並用林木鍛鐵。其他人,全都扛起槍當傭兵去了。這部分呢,是因爲杜蘭家本來就是從傭兵起家,後來才成爲選帝侯,有種傳統的意思在啦。」
繆裏看着我,兩隻狼耳像在森林裏找獵物腳步聲般往不同方向動。
我們差人去大教堂,叫來在那與王國使節團共事的迦南和皮耶雷。
「伊蕾妮雅那傢伙會老實坐牢,應該是有她的隱情纔對。」
魯華是以十分認真的態度與繆裏對話。
伊蕾妮雅的僱主伊弗一開口就這麼說。
以及到城中商行補充書源的魯•羅瓦。
「要去伊弗那裏了。」
我撥開旅舍前想一睹黎明樞機的羣衆搭上馬車,趕往伊弗之所在。
這位一頭蓬髮十分醒目,性情溫厚的伊蕾妮雅其實不是人類,真面目是在頸子上套繩子也能將擱淺船隻拖進海里的巨羊。
聲音大到正好在倉庫討論啓程事宜的伊弗和魯華難得睜圓了眼。
「你們是說,伊蕾妮雅是去杜蘭選帝侯的領地找人,卻因爲綁架罪嫌而入獄?」
愛看故事的繆裏經常聊那些故事,會是從那聽來的嗎?
夏瓏的信當然是寄給繆裏,要她少虐待夏瓏的鳥同伴。
感嘆地卸下重擔之餘,負責議事的溫菲爾王國使節團交給了我兩隻手都快抱不下的信函。
繆裏離開脖子伸長得隨時想逃走的鴿子,從布袋抓一把豆子擺在窗邊當酬勞,並這麼問。
「天文學家啦。」
這麼想時,我注意到地圖上有個名字。
繆裏對伊弗點點頭。
「因爲抓走伊蕾妮雅姐姐的不是傳說中的傭兵王嗎?」
寫滿了有沒有生病、有沒有喫好東西這類關心我們旅途狀況的事。還有聖經俗文譯本印刷作業順利進行,很快就能從後方支援黎明樞機戰鬥,因我們脫離困境的聖庫爾澤騎士團,依然在王國到處糾正腐敗的教會組織等,多得跟山一樣的近況報告。
我忍不住問了。
「旅行就是一連串的別離嘛。」
繆裏原本是一頭古狼的名字。
繆裏伸長脖子,聽得很興奮的樣子使我嘆口氣,向魯華問:
「是說他們很有可能協助我們對抗教會嗎?」
在繆裏心中,天文學家大概和占星師差不多。
「地理位置?」
繆裏隨我這一問往大大的桌面探身,將地圖拉了過來。
「老大,什麼意思?」
魯華聽繆裏叫他老大而笑了笑,指着地圖一點說:
「烏邦在這。」

「嗯……好內陸的城鎮喔。這樣就不會黏黏的了!」
艾修塔特周邊,在海灣溼黏海風和泥地的影響下,麪包一不小心就會發黴。
弄得繆裏動不動就抱怨頭髮不好綁、尾巴黏答答什麼的。
「從這裏一直往東……再往南一點。有比較熱嗎?」
「不,相反。那裏很冷,而且離北地還比這裏近。」
「嗯?咦?」
魯華謎語般的答案讓繆裏不禁露出耳朵尾巴。
「繆裏,耳朵尾巴。」
她擺出「迦南他們又不在,有什麼關係」的臉,將它們收了起來。
「烏邦這座城呢,是個舉世聞名的山中都市。」
「……」
繆裏皺這個眉,是認爲自己家也非常深山,起了競爭心吧。
「那裏和紐希拉不一樣,高聳入雲的山上光禿禿地不長樹,連古帝國時期的精銳騎士都不敢輕易地翻山越嶺呢。」
「要是沒有那座山脈,就能從北地一直線到南方去了,不曉得讓商人流了多少眼淚喔。」
伊弗的補充說明讓繆裏驚訝得張着嘴巴看地圖。
「那要出發了?」
「這樣不行嗎?」
「……希望伊蕾妮雅姐姐沒事。」
伊弗往魯華打量兩眼,說道:「有兩個。第一,你們會不會同行。」
「好啦,妳說得沒錯。所以說妳這個騎士在路上要好好保護我喔。」
「這是說只要能夠獲得烏邦統治者杜蘭選帝侯的支持,就能對教廷造成不小的壓力嗎?」
「手太細了啦!」
「我過幾天再過去和各位會合。」
伊弗這麼說之後就向魯華詢問烏邦之行需要些什麼東西,要部下火速進市集採購了。
天文學家近似占星師,而占星師又近似異端。
「一點都不好笑。你們這麼花錢,還不都是我在出。」
「迦南小弟說過,他從教廷到王國的時候也走過類似的路喔。」
繆裏似乎也不例外,萬千不捨地正面抱了上去。
「而且迦南小弟比你還穩多了。你一定沒兩下就扭到腳,被樹根絆到差點摔進懸崖底。」
紐希拉也地處深山,但卻是沿着平緩坡道走進山林最深處的感覺,感覺很不一樣吧。
絕大多數女孩聽了魯華這般剽悍男子說這樣的話,都會爲他傾心吧。
「大教堂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有一大羣外地的狼跑進妳的地盤,妳會做什麼?」
繆裏望向晴朗的天空,再把頭仰到反過來看我。
「很久很久以前的古帝國時期裏,據說有個以勇猛聞名的皇帝率軍翻過了這座山。可是在南方,卻把這個故事當成了胡說八道的意思。所以人們都不把烏邦當南方看,以人流來說,算是北地的最南端。」
懷着如此懸念,最後我和繆裏、伊弗的部下、魯華的部下、迦南與其護衛成了這趟烏邦行的成員。
「這對大姐來說的確是個大問題呢。」
「是啊。教廷位在一片平坦的原野上,天氣好的時候,可以依稀望見這條山脈。即使沒有好路相通,天敵就在眼前會讓他們睡不好覺吧。」
「有什麼疑慮嗎?」
「什麼我們,只有你吧?」
魯華扠着腰無奈地笑。
「啊,我們從勞茲本搭船的時候,也有在這座城停靠過吧?」
「要出發了。伊弗小姐,聯絡海蘭殿下的事就拜託您了。」
「叔叔,再見喔!」
這句話是看着伊弗說的。
繆裏和我同乘一匹馬,不住地轉身揮手。
「我們那麼多人上山,開銷是很恐怖的。雖然呢,這位大姐的錢包或許能幫我們付這筆帳,但那裏好歹是傭兵王的地盤。」
被魯華喚作大姐的伊弗略顯不滿地嘆口氣。
還以爲魯華他們一定會先離開艾修塔特,結果風向不對調不到船,變成我們先出發了。
「不過烏邦北面的山勢並沒有那麼險峻,還有大河流過,只要順着河谷一路西流,就能從這座城出海。」
實踐守財奴之道,並以此爲樂的伊弗,對抱着魯華搖尾巴的繆裏直搖頭,並小聲地說:
我們也考慮過先從阿貝克逆流前往烏邦的可行性,但因爲太過迂迴而不予採用。
因此,我們選擇從艾修塔特一路東進,走從山腳下直通烏邦的少數山路。
魯華也注意到這點,請求原諒似的對繆裏搖了頭。
「好好好。我會在路上的城鎮安插幾個部下,你們有事就去找他們。」
「可是叔叔,爲什麼深山裏那麼不方便,還說它地理位置好哇?」
「我會問他們想幹什麼。」
「爲什麼!」
我也懶得再提醒她,對魯華問:
「很抱歉。」
魯•羅瓦也會和皮耶雷在艾修塔特多逗留幾天,再由其他路線前往烏邦。留下來是因爲有需要替這一帶有俗文聖經需求的領主,從王國徵調手抄版過來。
僅就地圖來看,烏邦離教會總部教廷相當近,與這裏到大學城雅肯差不多。
繆裏不滿地這麼說,往後靠上我胸口。
「幹了這麼久的傭兵,都是別人送我們走,今天送人出城還真新鮮。」
這話讓繆裏的尾巴彈了起來,豎得像見到肉乾的狗一樣。
「她沒事的啦。真正該擔心的,是我們能不能平安穿越山路吧。」
可是魯華聽了不僅沒笑,還嚴肅地點點頭,讓我和迦南對看了一眼。
即使伊蕾妮雅的狀況並不明朗,找機會多調查漩渦中央的天文學家背景也不喫虧。所以魯•羅瓦要在阿貝克調查書籍的買賣記錄再到烏邦去。
魯華抱着繆裏問。
「如果想借一、兩個人護送和帶路,我是可以答應。當然,只付飯錢就行了。」
魯華攤開雙掌,擋下勢要撲上去的繆裏。
「烏邦那裏很難作生意。路線有限,又被當地人掐得死死的。這一趟,可是會把我的錢包清掉個八、九成。」
那張賊笑正好適合勇猛的傭兵。
繆裏張大眼睛,耳朵尾巴又冒了出來,但毛的豎法和先前不同。
魯華也來到伊弗的倉庫前送行,笑呵呵地說。
「而且那裏位置偏僻,不是一句路過就混得過去。通往烏邦的路,終點就是烏邦了。」
「揮夠了嗎?」
魯華對繆裏聳聳肩說:
「這座山脈,並不是完全跨不過去。只要有足夠的毅力,就不是辦不到的事。也就是說,從這裏容易突襲混帳教會的大本營。」
「……還有下次嗎?」
「而且這個大肚腩搞不好還會卡在山路里呢。」魯•羅瓦捧腹而笑。
「尤其是到了冬季,道路幾乎因積雪封閉;到了春天,橋樑和道路又可能因融雪毀壞或坍塌,問題一大堆。烏邦就是被那種山包圍的盆地,一座天然的要塞。」
「我看替大姐工作的那個伊蕾妮雅,就是想到這點才找黎明樞機過去的吧。」
銀色小狼露出狼小鬼大的表情。
「所以,我要在這裏和大小姐說再見了。」
在勞茲本遇見他時,他的確是衣衫襤褸,只有眼睛仍光亮無比。他說當時盤纏拮据,坐不了船,便不顧護衛的反對翻山北上。
伊蕾妮雅入獄,是由於牽涉到天文學家的失蹤案。
「當然有啊。有需要就喊我一聲,我隨時趕過去。」
「咦?迦南他……不也跟我差不多嗎?」
繆裏不知爲何往我看了一眼,吐出表示贊同的氣。
「當然沒問題,可是妳也要先練練身體喔。多喫多睡。」
出發冒險時,總像野菇孢子噴射出去的繆裏,這次不捨地說成問句。
至於走不同路線前往烏邦,也是有原因的。
我苦笑着點頭回答:
魯華的建議是很中肯沒錯,但我這做哥哥的實在不太希望他對繆裏這樣說。繆裏已經很會喫,很會睡了。
「是吧,同一塊土地容不下兩頭狼王嘛。除非一公一母。」
魯華這話讓繆裏的表情瞬間從孩子王變成小姑娘。
魯華打哈哈說。
「下次一定要教我劍術喔!」
魯華他們正在準備出發,部下們都忙着幹活,只有強悍的老大一個站在那裏對繆裏揮手,繆裏都笑得停下了手。
路真的有這麼難走嗎?
從海蘭所在的勞茲本前往大陸時,我們搭船一路經過了幾個城市,其中就包括港都阿貝克。
這樣還沒有歸類於南方,即表示那座擋路山就是這麼折騰人吧。
地盤二字使繆裏的耳朵抖動了一下。
「好想跑回去再抱一下。」
會擔心能否度過險峻山路的,似乎只有我和迦南。
即使拐了彎,在建築物遮擋下再也看不見倉庫,繆裏仍往後看了好一會兒才坐正。
伊弗會留在艾修塔特,身旁皮耶雷則舉杖高呼:
繆裏聽得眼睛發亮,一副醍醐灌頂的樣子。
地處深山的烏邦若想進書,肯定會透過這個港都。只要知道天文學家看些什麼書,是不是異端就能看出個八成了。
伊蕾妮雅的情況感覺不是那麼危急,但好歹都派鴿子送信了,儘早解決纔是上策。
「那麼,大姐的第二個疑慮是什麼?」
自己人說話特別不客氣。
不過,我當然也明白那是她的鋪陳。
那認真至極的口氣使我不禁莞爾,用手肘夾住坐在我雙臂之間的繆裏。
繆裏需要這樣的話,來填補告別魯華的寂寞。
「嗯哼,包在我身上!」
心情好了點的她坐正以後伸個大懶腰,又扭呀扭地往我靠。
「那我先睡啦,有事再叫我。我可是要多喫多睡纔行呢。」
「……」
這麼快就拿魯華的話當藉口了。
真受不了。無奈的我只好儘可能用細細的手夾住她的兩側,不讓呼呼大睡的她摔下馬。
離開艾修塔特的第二天,總算能在東方地平線上見到我們要爬的山。
那座山周圍沒別的山,在平原上拔地而起,令人好奇神究竟是怎樣的心血來潮才這樣造山。
而且看得見的似乎只是一小部分。據說翻越那峻巔之後,纔會見到真正陡峭的山峯,猶如王中之王的冠冕般高聳。
到了第三天,道路平坦程度急速下滑,第五天時都快看不到路人了。傍晚來到的較大城鎮裏,有許多旅人正爲了接下來的正式山路作最後的準備。
有即將上山的人,自然也有已經苦盡甘來下了山的人,這裏便是他們第一個熱鬧城鎮。
因此,待發之人的期待與不安與結束冒險後的安心與解放,在這小鎮混在一起,瀰漫着奇妙的氣氛。
在這樣的地方,繆裏肯定是安分不了的。
我擔心繆裏興奮過頭,陪她到處逛攤販,卻被當地人看出我身上有着入山人特有的緊張。繆裏挑飾品時,攤子老闆說了好幾個山路的恐怖故事。
最後,老闆要發抖的我儘管放心。
「只要配戴這個護身符,保證走什麼坡都不會跌倒。連教會都說有效喔!」
遞出來的,是個山羊造型的鐵飾品。
山羊能將幾近垂直的山壁當平地走,若能借點這樣的力量,路況差一點也不怕的意思吧。看繆裏非常不高興,我便婉拒了。
「爲什麼是山羊?要狼纔對吧!」
而事實上,他們之間的確會有同儕意識,有一定程度的關聯吧。
不是迦南的敲法。猜想是旅舍老闆而往繆裏看,但她沒有收起耳朵尾巴。
「……瓦登先生?」
這也未免太胡來了。想到牢裏關滿了無辜百姓,我心裏就不勝唏噓。
「我也是這樣想,但事情有點不一樣。想要星星知識的人,好像還挺多的。例如關係到何時播種這些,非常寶貴。」
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反駁,瓦登則是嗤嗤笑着說:
在深山長大的繆裏,對這種事似乎頗爲自負。
「第二個呢,則是選帝侯其實對犯人是誰心裏有數的樣子。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不能查這個犯人的感覺。」
村莊裏的祭典時間會逐年挪移,現在春天舉行的祭典,在多年以前可能是秋天,更之前又一樣是春天之類的。
「我們需要星象圖來尋找大海另一邊的新大陸,所以在找天文學家。好不容易查到位置以後,卻發現那裏早已人去樓空,搞得扯上關係的人全都關了進去。」
繆裏在出發之前,在大教堂書庫挖了不少關於傭兵王的書出來看。
古代聖人傳記裏,偶爾會描述聖人在應於冬天舉行的地點衣着單薄,讓人覺得他信仰之深足以禦寒,實在厲害等,但有時就只是當時是在溫暖季節舉行的罷了。
「還不都一樣。調查星星的狀況,看接下來怎麼辦啊。」
「狄安娜姐姐說的?」
百般無奈地完成手續回到旅舍,想在商行來人通知之前看看聖經。
「而且天文學家失蹤那時的狀況是融雪之前,也就是超過兩個月以前。以選帝侯沒有收到任何教會的通知來看,不太像是異端審訊官。他們總是會高調地把人抓上火刑臺來炫耀成果。」
「這丫頭還是沒變。紅遍天下的黎明樞機面子也掛不住嘍。」
不過,還記得繆裏的母親賢狼曾說過,即使曆法在歷史的長流中經過多次修訂,精準度還是很差。
繆裏一個字也不聽,將小老鼠放在肩上,對瓦登說:
「我又不是獵狗!」
離開攤販之後,繆裏氣噗噗地說。
「那爲什麼要叫大哥哥過來?他沒事就會迷路,把自己弄丟耶,在找人上根本幫不了忙。」
瓦登忽視繆裏的抗議對我說:
這時,繆裏鬱悶下垂的耳朵尾巴突然豎了起來。
於是我半信半疑地起身開門,門後是個青年。
將葡萄裝袋吊起,只取其自壓而滴下的果汁,滴滴珍貴。
「很好啊,她這頭羊可壯的呢。」
聽我這麼說,繆裏還是有點不太能接受,很不甘願地點了頭。大概是自己帶領衆人穿越險峻山路的想像幻滅了吧。
「人不是很容易因爲最近開始變熱就在想春天到了沒嗎?季節不會寫在天上,但可以看星星的位置,來分辨今年只是剛好暖冬,還是春天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了。要是以爲春天來了就播種,結果又結霜就完蛋了。」
我用哀怨的視線抗議,她卻對我咪咪笑。
「要找會佔星的吧?」
「我?」
可是瓦登的信上沒那種感覺,就連來到了我面前,態度還是氣定神閒。
這聲音讓我有些詫異。我聽過這聲音。
統領他們的,就是非人之人瓦登。
「路不只是難走,還很容易遇到崩塌或是泡在雪水裏。所以需要熟悉路況的人,才能在天氣突然惡化時知道哪裏有小屋能躲。同樣是捕魚,河川和大海不就完全不一樣嗎?」
「就是這樣。而且這位天文學家,是那個鳥鍊金術師大姐說的。」
敷衍繆裏的不滿後,第二天我就到鎮上商行徵求領路人。
所以這幾個月下來一點消息也沒有,的確不尋常。
喔不,海上老鼠,他答了一聲:「喔!」
「因此嫌疑名單還挺多的。有穀倉地帶的領主、想抓異端的異端審訊官、想招攬知名學者充面子的領主……啊,還有還有,想找新大陸的短命鬼。」
「我不懂這個天文學家是圓是扁,總之手上有些寶貴知識的樣子。神的天道那些。一大堆星星的運行表什麼的。」
瓦登苦笑着說:
或許是想起高級葡萄酒的釀造法,繆裏吞了吞口水。
繆裏一聽來了興趣,交換盤起的腿。
傳說溫菲爾王國沿岸,在暴風雨的夜晚會出現幽靈船。
「可是,伊蕾妮雅怎麼會坐牢?」
「而且我們根本不需要人帶路吧。」
「伊蕾妮雅叫我來接你們,說你們一定會經過這裏。把我們老鼠當什麼啦。」
看來真的有些信上不能寫的麻煩事。
乘風破浪的海上男兒。
繆裏歪起了頭。
至少會先商量商量。雙方談不攏,纔有可能強行擄人……真的嗎?
教會的祭典集中在春秋二季就是這個緣故。
「叫大哥哥過來,是爲了找那個占卜師?」
教會的異端審訊官,是繆裏等非人之人的天敵。
原因,就是這羣走私的老鼠。
鍊金術師是狄安娜鳥的化身,在瓦登他們弄出的幽靈船事件上幫過我們。
稍後是一陣粗魯的敲門聲。
這讓繆裏更是賭氣,乾脆睡一整天。
「你們說不定就有辦法對抗這個犯人了。所以伊蕾妮雅才向選帝侯談條件,說如果她能把黎明樞機找過去,就給她搜尋天文學家的特別權限。」
盤腿坐在牀上的繆裏,將跟着瓦登進入房間的小老鼠叫過來,捧在掌心裏把玩。
「至少選帝侯是那樣想。」
除此之外,還拜託伊弗找來城裏的詩人,將關於傭兵王的詩歌全聽了一遍。
腦袋裏滿滿都是冒險吧。
或許是重新認識到世上還有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繆裏聽得目瞪口呆。
「……可是大王查不到是誰綁架了占卜師,就把各式各樣的人抓進牢裏了?」
「有我在就夠了啦,幹麼請人帶路啊。」
「喂,你們都在吧,開門。」
繆裏笑得整個人都在晃,差點晃掉了小老鼠而慌張了一下。
瓦登摸摸自己的鼻子,再往繆裏臉上指。
他們的職責就是以這種方式使人民遠離異端思想。
瓦登靠着窗口屈指數了起來。
「……」
踹門抓人這部分似乎撥動了繆裏的心絃,尾尖不安分地扭了起來。
「是這樣的啦,不只是伊蕾妮雅一個,他們根本就是看誰可疑就亂抓一通。伊蕾妮雅是故意做出一些可疑的行爲,要進牢裏去看看的。」
「咦!所以還有其他人也在找新大陸?」
「我們……就有辦法?呃,那這個犯人該不會是──」
「而且他們每晚都在高塔上觀星,容易被教會當成異端。所以有事想找優秀天文學家的人,其實不在少數。」
「……播種?」
繆裏一往前傾,在她肩上洗臉的小老鼠就骨碌碌滾了下來。
如果是蒙受不白之冤,或是被捲進某些麻煩裏,那不難理解。
「天文學家。」
不僅是繆裏會動不動就把鍊金術師、占星師、天文學家胡亂當成同一種行業,市井小民也大多如此。
「懷疑被你們綁走了?」
「對,可能是教會,不過伊蕾妮雅和我都覺得奇怪。假如是抓異端,沒必要偷偷抓人,大可一腳踹破門板,叫選帝侯他們去跟教宗的詔書抱怨就行。」
「就是那麼回事,覺得好歹會抓對一個吧。」
尤其這次要去的是傳說中傭兵王的領地。
看來繆裏發這些牢騷,不只是因爲護身符而已。
「伊蕾妮雅她好嗎?」
「妳能聞得到我們不能察覺的東西吧?」
「……」
「有兩個原因。一是有妳這頭狼在。」
自古傳承下來的教會,會聘請自家專用的天文學家,藉由觀察星象制訂曆法,幫助人民掌握季節。
可是伊弗從艾修塔特打聽來的說法,又不是習慣走山路就好那麼簡單。
「而且天文學家這行,好像比鍊金術師還要花錢。選帝侯爲了觀星,還花了大錢加蓋高塔,添購器材,所以天文學家不太可能自己躲起來。先別說恩情那些,要找一個那麼肯花錢的領主,就已經非常困難了。」
「當然,那不是一代人累積得出來的東西。是經過師父或師父的師父……這樣一步一腳印傳下來,最後凝結出知識的結晶。天文學這玩意好像就是這麼回事。」
「就只有講歪理特別厲害,真傷腦筋。」
「教會自己也會觀星,所以有可能是想要新的天文學家才綁人,可是他們應該不太會做那麼亂來的事。」
「我想……是不會啦。」
仍露出狼耳狼尾的繆裏不服氣地用尾巴拍牀。
「再加上選帝侯自己也怪怪的。與天文學家有關係的人,或是來見天文學家的人,全都被一竿子打進牢裏,不像是有認真搜查的感覺。連找人來拷問也沒有。」
聽說伊蕾妮雅入獄時,我頭一個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他們偶爾纔會臨時想到似的帶人出去問話,但問題都很籠統,搞不太懂想問什麼。」
「像大哥哥在嘮叨那樣?」
把神的教誨說是籠統的東西,使我不禁頭痛,而瓦登卻正經八百地回答:
「就我們來看,選帝侯是個聰明人。所以那多半……是因爲有些不可告人的祕密,不能問核心問題,讓他們也很傷腦筋。通常人不是有時候問了真正想問的,反而會把自己想隱藏的祕密暴露出來嗎?」
「……嗯耶?還有這種事喔?」
看繆裏沒能領會,我便這樣說:
「假設我在食物儲藏庫裏藏了一個裝滿蜂蜜的罐子,某天拿出來一看,發現少了一些。」
繆裏往我看來。
「如果指着小狼問是不是妳偷喫我的蜂蜜,那就等於是把自己藏蜂蜜的事說了出來。需要特別注意怎麼問纔行。」
野丫頭大大點頭,咧嘴作鬼臉。
「我們當然也查過選帝侯有什麼祕密,可是他非常小心,都藏在自己心裏。」
瓦登是老鼠的化身,而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樓房。
他們能夠入侵任何屋宅的任何房間,肯定也掌握了杜蘭選帝侯三餐喫了些什麼,夜裏說過什麼夢話。
既然連他們都挖不出他的祕密,那就真的是祕密了。
保護到需要伊蕾妮雅找我們過來。
「若想找人傾吐祕密,一直都是聖職人員最合適吧?」
我不知道瓦登是不是開玩笑,但看樣子等在前頭的難題,不僅僅是山路而已。
雪水花了幾千年時間鑿出山棱,掘出深邃的低谷。
擔着沉重的箱子,走這種一個人都很勉強的崖邊鑿道。
「環西航線是說從海上繞一大~圈的那個嗎?」
所需時間會比地圖上看起來長很多。
在古帝國崩潰,各地爭搶其衣鉢的年代,傭兵王鎮守烏邦,任何人都攻不下。據說新帝國原本只打算設六名選帝侯,設置七名就是因爲他。
看得仔細一點,在白天也能隱約見到白色的星星。
「可是啊,路一直都是這樣,最後真的會有大城嗎?」
見到瓦登,且順利僱得領路人,做好休息與準備之後,我們總算邁向充滿難關的山路。路上,我們在只供留宿的簡樸小棧,或只有牧羊人居住的聚落過夜,一心一意往山的另一邊走。
而且那並不是佔少數的意思。
「而且整座城就像要塞一樣耶。」
的確,這條路走到哪裏都是嚇人的坡道和深谷,以及地毯似的連綿草地,不像會有大城市的樣子。
而實際上,仍有些人試圖將貨物「一下子」就送到山對面。他們的裝備不像我們這麼簡單,得擔着一大堆貨物跋山涉水。
在這裏,我們能俯瞰烏邦的全貌。
但若綁架天文學家的是非人之人,就能推翻這個前提了。
「所以如果有人帶走了那個學者,應該還是會往北走。我兄弟已經在那找了。」
「沒有沒有,怎麼會呢。我們走的路要再往南繞一點,但還是很辛苦就是了。」
「那就是城堡吧。」
「以烏邦通往山下的路來說,這條算是後門。我們先前呢,是從艾修塔特北邊的海過來烏邦的。」
繆裏沒有那麼興奮,而是不自禁喃喃地這麼說,展現出那絕景是多麼雄偉。
「對,就是那裏。主要的商路,是從阿貝克沿着河逆流而上,從北面入山,沒這條那麼難走。這條南面的路,人家都說是冒險者專用呢。」
「都是鐵鋪的煙吧。伊弗小姐說過鍛鐵是他們少數賺錢的產業……」
人們則貼着懸崖挖路,耗費無從估量的努力,在河谷上架起橋樑。
而這個第七名,即是延續至今的杜蘭家祖先。
「濃密的森林一~直延續到那邊去,說不定比紐希拉還厲害喔。雖然這裏看不到,不過山的另一邊也有幾個國家吧。」
「伊弗姐姐說,一般都是坐船耶。」
而且風向容易由西往東吹,路上會被迫停留很多次。
「這座山裏面真的會有大城市嗎?」
這句話使瓦登聳了聳肩。
用小指將沾在嘴角的乳酪屑刮進嘴裏後,熱衷於看地圖的繆裏伸出手,指著有匹長翅膀的馬正要飛躍的山地正中央說:
繆裏即使不信神,卻仍非常喜歡這類習俗,理所當然地自己也添一塊石頭上去,我們也從善如流做個紀念。
熱愛戰記的繆裏這麼說之後,迦南也讚歎地問:
假設綁匪去使用連這種地方的當地人都不會走的不正常路線,恐怕不太實際。
烏邦就是這種都市的典型。
「我們當然也問過熟悉當地的人了,但人家只是冷笑着說,那得有山羊的腳力,或是像魚一樣能在那裏頭游泳。」
移到古帝國首都的位置,信仰的總部教廷就在那裏。若由那搭船前往溫菲爾王國,就得先繞過往西南突出的巨大半島。
環視着四周的瓦登給兩人的對話打了岔。
繆裏和迦南坐在石頭上,像對感情好的雙胞胎姐弟般並着肩,邊喫夾乳酪的黑麥麪包邊看地圖。這裏不適人居,物流缺乏,沒什麼山珍海味能喫,但乳酪的種類倒是非常豐富,連挑剔的繆裏都喫得很滿意。
一連爬了幾天的山,我們都爬得灰頭土臉。
這樣的路也有人往來,路上還出現旅舍或聚落,就是因爲這裏對不要命的新手商人來說是通往金山的捷徑。
「所以占卜師先前就是在那座高塔上嘍。」
「魯華叔叔也說過這件事,看來是真的。」
相對地,海拔愈低處綠意愈濃。到了盆地底部,或許是有豐富雪水的關係,有一大片黑壓壓的森林。
迦南大概是做了這種想像,渾身一抖。
「就算想從背後偷襲烏邦,也只能走我們走的這條路呢。」
繆裏的話使迦南露出不解的表情。
「可是,我還是很難相信。」
繆裏抬起頭來,眯眼遠望高聳的山巔。大概是在遙想翻山越嶺的古代騎士。
迦南也環視着框出一片藍天的急峻山嶺說。
可是每隔幾年降下的大雪就會在春季化爲急流,痛擊山路和橋樑,兩三下就把一切衝得乾乾淨淨。而人們,只能從頭來過。
「雖然被抓走的天文學家不太可能像童話那樣沿路灑豆子,但或許還是有跡可尋……只是沒人見過一手抱着人走的壞蛋路過。」
這裏處處是冰冷雪水穿過黑色岩石間彙集而成的滾滾河流。這些河切斷了分佈於同一塊谷地裏的村落,使它們離得近卻少有交流。
「古帝國時期是有別條路能走,可以直線穿過這座山的樣子。曾有過只花一星期就從教廷抵達烏邦的記錄。」
山頭頂端有個旅人用石塊堆起的小丘,還插了根樹枝在上頭,綁了塊破布隨風飄揚。人們在這裏感謝神這一路上的保佑,並祈求後續旅途順遂。
多少能體會選帝侯把沾上邊的人全都關進牢裏的感受。
隨後見到的景色,告訴我們嚴苛環境居民的意志力有多麼堅強。
冒險者一詞逗樂了繆裏。
繆裏立刻對我吐舌頭。
「反過來說,因爲地形如此,往來兩地的人都得走這幾條路。」
晚上就寢前,我會要繆裏好歹擦個臉,可是那野丫頭似乎將塵土當成了精悍的勳章,故意留了下來。
「因爲我們盤纏喫緊,又趕時間嘛。沒辦法坐容易需要等風向的環西航線。」
「迦南你們去王國的時候,也有經過這附近嗎?」
「不算國家,該說是零星村莊和聚落的聯合體纔對。烏邦的杜蘭選帝侯就是他們的總代表,整個山區周邊都由他管的樣子。東邊的山爲他們帶來鐵礦,西邊的山則是木材來源。兩者在烏邦冶煉成鐵,再從那條河運下去……大概就是這樣。」
「被壞國王抓走的公主,把耳環或戒指丟在路上再被騎士撿到,可是經典橋段呢。」
繆裏笑了一會兒,長長地吐一口氣,伸直腿往天空看。
貨用自己的腳送,運費只有能填飽肚子的麪包。
只要能平安翻山,即可節省龐大的運費和時間。
一條巨蛇般的河流蜿蜒其中,隨那綠色的雪崩從烏邦北面谷地流向西北。
「難怪戰亂時期人家說它固若金湯。」
「現在我們在地圖的這裏吧?」
繆裏的指尖從我們所在的山脈往南移。
「雖然道路有限,但會不會有支道之類的呢?」
「那麼多煙,不是因爲溫泉吧?」
「有那麼高的塔,應該是吧。」
環繞四周的山體極高,且從山腰就沒有任何樹木,使它更有要塞的感覺。
或者天文學家自己就是非人之人。
隨着我們沿着之字路不停下山,烏邦的街景也愈發清晰。石造建築佔絕大多數,不只是因爲石料充足,一部分也是因爲鍛鐵之鄉容易發生火災。
瓦登指的是劃過閒靜高原風景的黑色急流。
「那個占卜師,也在某個地方望着這片天空吧。」
「傭兵王的鐵匠,應該打了數不完的劍吧。」
建立於鉢狀盆地中的石城,的確是座天然要塞。
一路上,我們被落石嚇得心驚膽跳;又遇到一名貨散了一地而發愁的商人並給予救助;在這些值得一提的冒險後,我們總算翻過了最後的山頭。
與平地不同,藍色頗爲濃烈的天空陽光普照。
人常在宏偉的自然景物中感到自己的渺小,同時這麼大的地方,也會有許多縫隙。
就連銅幣能省一枚是一枚的新手商人,也不得不請人領路了,還去走險路根本不要命。
「嗯~是啦,大哥哥那樣的學者走在這種路上肯定很引人注意。原本還想說可能是裝在箱子裏,不過有困難的樣子。」
「沉入海底的城市全都是胡說八道,不過山中都市是真的存在喔。」
「不會幫妳買喔。」
繆裏在艾修塔特讀了許多烏邦的故事,讚歎着如此低語。
「伊弗姐姐都在罵耶。說要是沒這座山,一下子就能把南方的橄欖送到北方內陸去了。」
至於人爲何要住在這裏,爲何要征服這座山,自然也有其理由。
繆裏呵呵輕笑,將麪包碎塊扔進嘴裏。
充分欣賞過令人屏息的美景後,我們纔開始下山。
「敵軍只能從那條北面山谷進攻,兩側卻都是連綿不斷的高臺。還有這麼多石頭可以丟,絕對是打不下來的吧。」
聽人描述只會茫然點頭的事,一旦親眼見識過就知道事實是多麼驚人了。
「……太厲害了吧。」
這樣的行程到了第三天,我們在突然出現的高臺喫午餐,日照相當不錯。
河邊就是瓦登所說的主要商路了吧。
「嗯?」
「是叫做阿貝克的港都嗎?」
以事前我們聊的內容來看,像是有個大膽狂徒將天文學家從地狹人稀的深山領地綁了出去。
可是烏邦其實大得超乎想像,綁走一個人不容易引人注意。從北側的環河道路離開,想運送裝了人的箱子也非難事。
當過於雄大而似近實遠的山城烏邦總算顯露出它的細節時,繆裏這麼說。
「無論如何,這個地方都很適合冒險故事呢。」
一連走了幾天沙塵漫漫的山路,繆裏都灰撲撲的了。
不過野丫頭的笑臉,就是和那模樣特別搭。
到了烏邦,瓦登的同伴便前來迎接。
無法變成人類的也不少,他們從各種縫隙入侵烏邦的屋舍,替我們找了一個其貌不揚,住起來卻很舒適的旅舍。
前去拜見選帝侯之前,我想先用自己的雙腿蒐集資訊。
尤其是親身感受選帝侯的爲人。
說真心話就是,我不太想剛爬山過來就跟選帝侯過招,希望先休息休息。
但想當然耳,冒險中的繆裏字典中沒有疲勞二字。
「天黑以前要回來喔!」
說我很累了,請妳別亂來是一點用都不會有,也不用擔心繆裏在陌生的城裏迷路。她肩膀上還有馬上就混熟了的瓦登那些老鼠同伴,不會出什麼大差錯。
「好~!」
繆裏照常敷衍應話,一換上小夥計的服裝就衝出房間了。
「真的是喔……」
『好活潑的女孩子。』
在我哀怨時,恢復鼠身的瓦登也在桌上擺出相同表情。
「聯絡得上伊蕾妮雅小姐嗎?」
『可以,我們已經去報信了。還有,我離開的時候也沒特別發生什麼事。』
在桌上說話的瓦登底下,擠了一大堆的鼠同伴。
怕老鼠的人看見了,會拿掃把瘋狂亂打吧。
天亮醒來想把她推開,愛撒嬌的騎士卻死賴着不走。
因開會而與迦南待得久了點,她就會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聞我的味道。
如果塔裏有衝突的痕跡,她應該看得出來;如果天文學家是非人之人,相信也瞞不過她的法鼻吧。
聲音小不是因爲這裏是選帝侯的地盤,單純是失落。
瓦登與其主人──孤僻貴族諾德斯通惹出問題時,曾受到鍊金術師狄安娜的幫助。她也是非人之人,真身是一隻大鳥。
工匠和商行一致認爲,杜蘭選帝侯是被這地位燒着屁股跑。
「有伊蕾妮雅姐姐的味道……」
「交給我來辦。」
問了一圈之後,我們來到跨過水道的橋上,繆裏沒趣地盯着水面看。
「壞習慣什麼時候能改掉啊……」
「那麼……會不會天文學家本人就是非人之人呢。如果是你們的同類,就可以放進懷裏帶着走了。」
『你會覺得是非人之人乾的嗎?』
另外,常與城外接觸的商人也因爲綁架嫌疑而大量入獄,後續事件也差不多。
杜蘭家領導者需要武士的威嚴,上位的代代都是虎背熊腰的大漢。
瓦登滑順地從牆上爬下來,啃一口昨晚從酒館帶回來的葡萄乾時,繆裏也總算醒了。
其中遭受最多不平的,就屬製作觀星器材的工匠了。他們經常與天文學家有接觸,使得他們成了頭號疑犯。
如果是在溫泉旅館的食物儲藏室裏見到這麼多老鼠,我恐怕會當場昏倒,但現在卻有童話一景的奇妙感觸。
「我當得起啊?」
瓦登的耳朵靈巧地動了動。
非人之人的力量,在普通人聽來完全是童話故事。
繆裏指的是流過密集工坊之間的水道。
發現我和迦南上街而鬧脾氣的繆裏,也被這道菜逗笑了。
據說選帝侯自幼多病,且孩提時摔馬之後就得拄柺杖過活了。
「例如一隻大鳥趁着夜色把正在觀星的天文學家抓走是吧。」
『她說她過得很舒服,不用替她擔心。』
繆裏縮了縮,打個尾巴都膨起來的呵欠,最後用力拉長身體。
昨天她一安頓下來就出去逛街,但看來不只是玩而已。
而且對工匠來說,顏面與手藝好壞同樣重要。
繆裏這麼說之後,立刻走進今天第一間工坊。
『這部分呢,請狼小姐到塔裏走一趟就知道了。』
我沒有加入狼和老鼠的玩耍,從水瓶喝口水後問。
就是有這樣的武威,才能統領自主性強烈的山地居民。
買完一大塊乳酪的回程上,我們碰巧在旅舍門口遇見繆裏,費了好大的勁才哄過去。
繆裏告訴我,牠們會大幅繞過山區,改由北面過來與我們會合。
身爲一船之主的瓦登處理完部下接連不斷的報告,直接趴倒在桌面上。
『到天文學家觀星的房間去,也許翻得出些什麼吧。還是要說聞得出纔對?』
人揹不動的貨物,利用水力就能輕鬆搬運。
杜蘭家博得選帝侯的武力威名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不過傳統還是嚴格遵守了下來。
他們會用火融化表面乳酪,再把流得像瀑布一樣的乳酪用大砍刀削下來放在肉上,是款豪邁的名菜。
「那我們就到處問一問吧。」
繆裏下了牀也拿顆葡萄乾,並用手指摸摸鼠形瓦登的頭。
在書庫啃書,在食物儲藏室啃食物,在旅舍啃人腳趾頭的可惡老鼠,現在露出這模樣倒還挺可愛的。
清澈得令人眼睛一亮的雪水上,堆滿刀劍的船隻來來去去。
又或許是進出這房間的瓦登他們毛髮都光亮整齊的緣故。
『乳酪的話,我知道一間好店。』
「就像妳去當聖職人員一樣。」
『總之,我要先休息一下。在船上明明搖多久都不會累……』
「如果是那樣,夏瓏小姐的鳥同伴應該會有消息纔對。」
但奇怪的是,現在變成讓工匠輪班進去坐牢,維持一定人數。
聽魯華說,烏邦的男性居民幾乎都上過戰場,一有需要就能拿自己打造的武器赴戰,而街上氛圍還真的頗有這麼回事。
「咦?」
「這些工匠都壯得好不像工匠喔……」
「迦南先生他也想上街走走的樣子,我們就順便買點東西回來吧。路上也喫過了,烏邦的乳酪很有名嘛。」
「呼啊……在森林裏,我還能追到山的另一邊去,可是這裏到處都是鐵鋪,有點難耶。炭火跟鐵的味道太濃了。」
老鼠肩聳得像是聽了不好笑的玩笑。
『我們也問過城裏的鳥,但沒有可能的人物。』
『沒人在監視這裏的樣子。狼,妳怎麼說?』
如此不上不下的狀況,自然是有其理由。
「我覺得不用擔心。沒人會覺得這個大哥哥就是讓世界吵起來的黎明樞機裝的啦。」
多虧繆裏昨天事先到處逛了一遍,我們很輕鬆就來到工匠街。
夏瓏是有派幾隻鳥同伴過來,但後來地勢太高,牠們就回去了。除了空氣變得稀薄,路上還常有猛禽大展羽翼在空中盤旋。
『黎明樞機也會這樣啊……』
「就像大哥哥去坐魯華叔叔的位子一樣呢。」
但他也沒有無罪釋放獄中商人,而是讓幾個委屈一點,把不方便的牢房當辦公室繼續營業。
即使沒母親賢狼那麼厲害,繆裏還是有狼的鼻子。
旅舍附設的酒館,總會在壁爐旁擺個超大乳酪。
「人家叫他是沒打過仗的傭兵王呢。」
繆裏嗤嗤笑了起來。
「不過商人跟工匠罵他,一部分也是因爲親朋好友被他抓進牢裏的緣故啦。」
「……早安。」
對方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塔頂帶走了天文學家。
罪魁禍首當然是在我胸口打呼的小狼。
即使我這樣回嘴,繆裏也當然毫不介意,拿我抗議的表情尋開心。
野丫頭挽起我的手,擠出大大的笑容。
那些刀劍也將會順流入海,銷售到世界各地吧。
迦南幾個去教堂打聽消息,我和繆裏則是決定到商行和工坊。伊弗有交代我瞭解一下當地鐵製品行情。
「那麼,我們今天也上街散步吧?」
而當天晚上,我作了被乳酪漿淋頭壓住的夢。
推着推着,一隻老鼠從天花板與牆壁縫隙間探出頭來。
「伊蕾妮雅姐姐她說什麼?」
「……這樣講的話,太陽聖女還不是一樣。」
血氣盛的鐵匠一知道同行被當成壞事的共犯,立刻羣情激憤,成羣結隊湧入杜蘭選帝侯宅裏抗議。他們有些人一有閒就會扛起長槍當傭兵賺錢,狠勁與實力都可見一斑。
再說商人和工匠對選帝侯的批評,不客氣到連我們都忍不住看看四周,所以現在根本沒必要壓低音量。
『以鳥的鍊金術師來說,也不是做不到。』
「也就是說,還沒有進一步線索嗎。」
聽瓦登說明那間店的位置後,我離開房間,邀請在隔壁房窗邊興奮地往外看的迦南,抱着輕鬆心情走上烏邦的街。
這樣根本無法將疑犯留在牢裏,所以單純是工匠們爲維護選帝侯的面子而妥協的結果吧。
瓦登也說過選帝侯爲尋找他禮聘而來的天文學家,將可疑人士全關進牢裏的事。理所當然地,這樣的暴行在烏邦之中產生了各種影響。
雖然不至於靠武力劫獄救人,杜蘭選帝侯也不得不選擇讓步。
「靠在牆上的槍啊劍的,也都不是裝飾品而已。而且你看。」
當了小狼女這麼多年哥哥的我,當然不會排除這個可能。
「這裏的領主已經不是傭兵王了耶,只到上一代而已。」
「選帝侯有注意到我們進城來了嗎?」
『不愧是狼,要用這鼻子找出天文學家的蹤跡喔。』
爲她哪來的臉皮說這種話唏噓後,我言歸正傳。
「照我們這樣聽來,杜蘭選帝侯缺乏威嚴,而他也有這種自覺的樣子。所以手段並不強橫,可身爲領主也不能表現得太軟弱,兩面不是人。」
缺乏穀物收成的山區得仰賴商人的力量才能過冬,聽說選帝侯害怕他們到了冬天就用帶着貨物集體離開烏邦的方式抗議,連房間都沒搜。
聽說烏邦東邊有的聚落,是從前杜蘭家的分支建立起來,手握礦山權利。傳聞中,其家長正虎視眈眈觀察着奪佔選帝侯寶座的時機。
「如果這座山上沒人站在選帝侯那邊,有誰去綁架天文學家也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搞破壞的意思?」
「是啊。如果連一個自家禮聘的天文學家都保護不了,那要怎麼保護這片土地的人民。這對覬覦選帝侯寶座的人來說會是絕佳的口實。」
畢竟領主徵稅的名義,是保護領地不受侵犯。
溫菲爾王國會對教會打起反旗,也是因爲異教軍已經不存在了,教會卻仍抓着這點徵稅。
「這麼說來,選帝侯可能認爲犯人就是教會這點……」
繆裏的紅眼睛隨我的呢喃看過來。
「說不定他並不是那麼想。」
「怎麼說?」
「看這狀況,他根本就不能聲稱犯人是教會以外的人吧。」
若說犯人是當地哪一方人士,那裏就可能燒起來。目前鐵匠就已經差點暴動了。
但若按目前的時勢,批判教會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或許苟且,但應該是個相當實際的做法。
「都不能像故事一樣呢。」
野丫頭大概是想像了一個光芒萬丈的傭兵王,表情失落得像夢醒了一樣。
「但是這樣,伊蕾妮雅又爲什麼叫我們來呢?」
盯着水路水面看的繆裏贊同地抬起頭來。
「會是要我們幫幫頭痛的君主,賣人情給他嗎?」
伊蕾妮雅當然知道我們正爲了對抗教會尋找有力人士的協助。
然而其待遇與前面那些商人和工匠沒多大分別,可以自由進出監獄辦事,可見選帝侯手裏根本沒有實權。
「那位是?」
「怎麼了?」
伊蕾妮雅笑得像她蓬鬆的頭髮一樣輕柔,注視着我們。
繆裏點點頭,啃一口麪包。
即使選帝侯指稱他們綁人,他們也無法有效反擊,導致多名聖職人員入獄。
伊蕾妮雅像是在故意賣關子。
我們在旅舍和迦南會合,與瓦登一起整理資訊。
繆裏是說迦南還不曉得非人之人的存在吧。
繆裏眼睛稍微一亮。若說這就是選帝侯對天文學家那麼執着的原因,確實是簡單易懂。
大概是想把聽來的詞拿出來說,發音有點怪,但意思並沒有錯。
「聽您說到現在,我還是不懂您找我過來是爲了什麼。」
但只要在草原上與羊只對峙過,就應該會再加上「執着」一詞。
地點就在選帝侯自家院裏,而其宅邸在烏邦兼有議會等公共功能,有多種建築附設在一起,整體相當地大。
「幫一個王冠生鏽的君主,恐怕幫助不大吧。」
繆裏歪着頭對瓦登問,鼠老大隻是聳肩。
但伊蕾妮雅會爲了這樣的事把我們拉進來嗎?
她說不定會覺得杜蘭選帝侯有很多能趁虛而入的機會。
瓦登猜想,選帝侯對擄人事件無法採取有效手段,或許不僅是因爲權威不夠,更主要是因爲某種不可告人的祕密。
由於這個緣故,新手商人才會從路途崎嶇得難以設置稅關的南側道路把貨物擔上來。
不知爲何,繆裏停在原處,沒有隨我離開。
人民信仰虔誠,但由於缺乏與外界交流,有種把教會當外人的感覺。再加上位置偏僻,烏邦教堂本身在教會組織中也十分孤立。
「不過,選帝侯好像真的只是把有關係的人都抓起來而已,真正可疑的我一個也沒看到。」
畢竟若真有需要,可能得請魯華帶隊過來,準備打上一場。
當然,假如真的有人密謀藉由綁架天文學家,要將光明正大的選帝侯陷害成邪惡權力鬥爭的犧牲品,那麼幫助他也將是替天行道的善舉。
瓦登站直起來,說聲「等等」就離開房間。
會是感情糾紛中常見的那樣,只有本人自以爲還是祕密嗎?
「瓦登先生,我想直接和伊蕾妮雅小姐談談。」
感情糾紛。
「因爲天文學家是個年輕女性。」
而且她顯得很欣慰,全然也不懷疑我會到這來的樣子,使我不禁苦笑。這個羊女,也有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一面。
基本上能自由出入,平日有誰進來都不奇怪。
羊這個字,大多是用來表現弱小、魯鈍、受害者。
若態度無法強硬到堪稱粗暴的地步,只會被積雪壓垮而已。
熱愛童話的她,骨子裏卻比誰都實際。
「我在打聽新大陸的過程中,查到了一條我怎麼也不能忽視的消息。」
「杜蘭選帝侯的權威有如風中殘燭,連自己培養的天文學家被擄走了都不能有效追查,甚至還可能其實是無聊透頂的情侶吵架。這樣的事,或許真的不值得我們認真看待。」
「也對。找轟動社會的黎明樞機移駕救人,當然需要理由。」
「去找她不就知道了。」
「您說疑問?」
尤其他們都在抱怨,是選帝侯的軟弱使他們的生活遭受壓迫。
提到監獄,我想像的都是設於橋邊的潮溼地下室。
我們打聽的工匠都說他是個軟腳蝦,商人則是說他很努力,但不夠堅決,並不可靠。
伊弗那樣的人會僱用她是有相應的理由,不僅是羊的化身懂羊毛而已。
「就我們目前打聽到的來說,杜蘭選帝侯或許不是一個合格的武士,但仍是個信仰虔誠的人物。那麼,他的確可能與我們的想法產生共鳴,成爲我們對抗教會的有力夥伴。只是……」
「選帝侯一定是個好心腸的人。這世上有太多人都在說,好人作不了好君主。」
「體面問題吧?」
「選帝侯這個人還不錯的樣子啦。」
伊蕾妮雅嗤嗤笑了笑後說:
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
繆裏往伊蕾妮雅撲過去,伊蕾妮雅也開心地抱住她。即使事前聽說她沒事,實際見到人之前我和繆裏都不免有點擔心。
「不能忽視的消息?」
伊蕾妮雅看起來十分健康,一點也沒有被鏈在牢裏的感覺,反而還比較像是住在風格怪異的旅舍裏。
「選帝侯權威不足,使得流出烏邦的河邊聚了一大羣不肖貴族胡亂徵收關稅,導致進口貨物價格抬升,出口貨物的利潤節節削減。」
而最令我在意的,是伊蕾妮雅找我來的原因。
轉頭一看,繼承狼血的少女一臉不敢領教地指着另一邊說:「旅舍在那邊。」
「是啊。我們回旅舍吧,迦南他們應該也打聽到了不少。」
看起來,想從這擄走一個人並非難事。
這位選帝侯都願意花錢培養天文學家了,相信是個欣賞學問勝於揮劍,喜好詩詞的人。如果領地是在寧靜的平原上,或許就是個明君了,但這裏可是生活大不易的山中都市。
不排斥愛情故事的繆裏聽得津津有味。
「繆裏小姐,好久不見。」
這時,繆裏格外清晰地說。
簡單的自我介紹後,伊蕾妮雅隨即說明事情經過。
然後聽說僱用這位天文學家的選帝侯,將沾上關係的人全都關進牢裏,她便主動入獄,向人犯蒐集情報。
既然用「我被關進牢裏了,麻煩來救救我」這種話找我過來,問清楚原委也不爲過吧。
烏邦的教會情況,大致上都在意料之中。
「但是,我從教堂打聽到一件奇怪的事,而且聖職人員全都有同樣的疑問。」
「繆裏小姐說得沒錯,不過人家說發現天文學家失蹤時,選帝侯的樣子非常着急。所以街頭巷尾開始有些流言蜚語。」
可是信的感覺並不急迫,工匠和商人的語氣也沒什麼陰鬱的感覺。
不會說天文學家的繆裏改成說慣的占卜師再問。伊蕾妮雅接下瓦登慰勞的甜麪包,分一半給繆裏並說:
迦南雙肩一垂,對世人庸俗很無奈的樣子。
儘管說得不太好聽,但差不多是這樣沒錯。
繆裏看看我和迦南,隨口答道:
監獄也是大門敞開,連個守衛都沒有,卻能見到工匠在牢房前擺了長凳,努力作工。幾個抱着紙疊進進出出的,是商行的小夥計吧。
然後瓦登進門去,隨後一個女孩走了出來。她像是不習慣外界光線,眼睛睜不太開。
伊蕾妮雅一往迦南看,迦南就難得緊張地挺直背脊,開始自我介紹。那青澀男孩的模樣使伊蕾妮雅身旁的繆裏看得賊笑起來,在她耳邊說了些話。
「伊蕾妮雅姐姐!」
「這是監獄?」
「對。就是沒人明白選帝侯對天文學家爲何那麼執着。」
「流言蜚語?」
我對抱胸倚牆,在房間角落聽我們說話的瓦登說。
在瓦登的帶領下,我們堂而皇之地穿過宅院,沒人制止。
商人、工匠和聖職人員留在牢裏,都只是爲了給選帝侯最基本的面子而已。以此說來,最可疑的反而是伊蕾妮雅。
「那個天……天文……占卜師,是我們需要的人嗎?」
若想伸張正義,她自己就做得到了。

繆裏站起來,將腳邊小石子噗通一聲踢進水道里。
迦南哀悽地說。
但我怎麼也無法不插嘴問:
「想渡過浩瀚的大海,只能以星辰爲路標。狄安娜小姐告訴我,她在這方面非常優秀。」
「不管我怎麼問,大家都直搖頭,說愛情使人盲目。」
「寇爾先生,感謝您不辭辛苦走這一趟。」
從城裏狀況看來,即使能保住他的寶座,也不太能夠幫助我們抗衡教會這個強大的組織。
她和諾德斯通一起搭瓦登掌的船巡遊各地,蒐集關於新大陸的資訊,後來從狄安娜那打聽到這位天文學家的事,於是到這裏來拜訪,結果對方失蹤了。
實際到了現場一看,才知道這牢房原本是倉庫一類。
只是以此而言,有個地方說不太通。
伊蕾妮雅對繆裏微笑着說:
「就某方面來說,我們會查到這個天文學家上,是因爲她在查一件奇聞軼事。據說她是在自我探求的過程中得知了狄安娜小姐這麼一個人,於是到她的工坊去了。」
我不想說自己是黎明樞機,有很多事要忙。可是爲了準備對抗教會,眼下我是真的沒那麼多閒工夫。
因爲天文學家找鍊金術師求教,似乎牛頭不對馬嘴。
觀察星辰得來的知識,說穿了就是能知曉在哪個季節的東方天空能見到哪些星星,但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跨過這條線的人,一般稱爲占星師。
他們試圖借星辰的移動預判未來,甚至替人治病。
而早在千年以前,就有個偉大的教會父老以星盤相同的雙胞胎命運完全不同,來駁斥占星術全是無稽之談了。
可是伊蕾妮雅卻提起了狄安娜。
狄安娜是鍊金術師,比天文學家更接近占星師。
只是,我這時沒有想到──
在談及占星師之前,狄安娜還有另一個身分。
那就是──
「天文學家有個別名,大家知道嗎?」
博學的迦南迴答了伊蕾妮雅這個唐突的問題。
「您是說獵星人嗎?」
「對。」
伊蕾妮雅微笑着說:
「這位下落不明的天文學家,正在找『獵月熊』。」
有人倒抽一口氣。不知是我,還是繆裏。
伊蕾妮雅那雙在月夜草原凝視前路的羊眼睛,靜靜地注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