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3.4萬 字

冬季的空氣已悄無聲息,春天的柔和早晨裏有水的氣味。
暖和起來是很好,只是清晨的禮拜堂不再凍人,似乎少了點什麼。總覺得禮拜應該要像手指刨冰那樣嚴峻的我,走出禮拜堂時,一個經常出入我下榻處的商人捎來一封信。
那封信以表示身分高貴的紅繩捆住,還捺上教會徽記的封蠟,感覺很隆重。
信是由教宗的打手着稱的聖庫爾澤騎士團所寄。
我在宅院中庭的長椅坐下,開封讀信。開頭的問候文字跡硬得像用劍刻的一樣,大概是給見習騎士羅茲練習寫字吧,後面分隊長溫特夏的近況報告就流利多了。
這支大名鼎鼎的聖庫爾澤騎士團分隊,是大約在兩週前突然來到勞茲本。
更驚人的是,他們是在極度窮困,進退維谷的狀況下返回故鄉。
信上以有點開玩笑的誇張口吻,說他們身爲信仰的守護者,要和人民攜手糾彈王國內所有聲名狼籍的教會組織。看來這些出身於溫菲爾王國卻隸屬教宗,身分曖昧的騎士終於找到了他們在王國裏的新角色。
而拉了他們一把的我,自然是對這封前途光明的信十分欣喜。
「但話說回來……」
我從頭再讀一遍,表情也隨之黯淡。
因爲王國與教會的紛爭,帶來了許許多多這樣難以想像的餘波。我們對抗教會的行動,也會對各處造成意想不到的影響。好比一出這裏按下去,就會有哪裏胡亂凸出來的鬧劇。而且因此流離失所的,往往是無辜的人。
溫特夏他們也是在騎士團基地裏待不下去而渡海返回王國,並不是他們本身有什麼問題。他們的騎士素質沒有任何減損,也不是奢侈背信之徒。就只是王國與教會的紛爭使得環境改變,淪爲時代的難民罷了。
王國與教會皆是極爲巨大的存在,這兩個巨人一旦振臂開戰,就會有很多人像他們身上的青苔那樣失足墜落。
我決心投身於這場紛爭時也對此渾然不覺,直到最近。
明明身邊就有個因爲全然無法掌控的血緣問題,而遭世局洪流遺落的人,做事還這麼欠思慮,真該好好反省。
「我還是差得很遠呢。」
讀完最後一頁,我仔細疊好信,嘆一口氣。
人們給我取了「黎明樞機」這麼一個稱號,讓我有點自大了。
過去旅程上,我總是往解決王國與教會之爭這個目標橫衝直撞,現在纔開始告誡自己該三思而後行。像王國自己,也因爲眼見繼續正面衝突會加速引爆戰爭而審慎行事。
「不可以拿劍。然後這幾天,你也要跟我一起作禮拜。」
不僅如此,當這場毫無回應的訓話說得我快使不上力時,她還像是久候多時了似的突然把臉逼過來。
她將劍收回腰際,挺直背杆的樣子威風凜凜,十足有小騎士的架勢。
「唔……騎士守則也說,該休息的時候就要休息……」
假如她真能學會騎士的行爲舉止,肯定會是個走到哪都不丟人的淑女。
再往繆裏望去,結果那野丫頭卻不知何時半張着嘴睡着了。
起初我還以爲她是討厭洋蔥的味道,但剛纔從餐廳回房的路上,她習慣性地牽起我的手,卻又臨時轉念而甩開。
若有這麼一天,我這個不可靠的兄長也可說是將妹妹導上了正道吧。這條路真是漫長啊。我回想着過去繆裏的種種惡作劇而興嘆時,眼前的她滿臉厭惡地別開了眼睛。
開始具體思考後,我很快就在這難題前失去方向。
在騎士生活中,修習神的教誨是必不可免。正式說來,騎士團是隸屬於騎士修道會,一個以修士爲中心的組織。繆裏過去都只把聖經當午覺枕頭看,如今終於有理由要她學習神的教誨了。
對我來說,不過是因爲旅途中發生了很多事,爲表誠意才與繆裏結下騎士關係。再怎麼說,繆裏也不過是溫泉聖地紐希拉的羅倫斯與赫蘿託我照顧的待嫁閨女。若是放任她耍劍而讓她野上加野,到時候要我拿什麼臉去見他們。
儘管海蘭賜給她這個劍鞘作爲騎士的象徵,但如同寶劍奇譚的常見橋段,裏頭並沒有劍。繆裏對此大爲不滿,嚷嚷着既然成了騎士就需要佩劍,而我總是用女孩不該拿劍爲由打回票。
繆裏抽起懸於腰際的劍鞘,一把推在我胸上,拔出木劍在我面前晃。
直按着肚子苦笑。
「天還沒亮就揮劍到現在,肚子不會餓纔怪。我們去喫早餐吧。」
「傳說中的寶劍就只是傳說,實際上並不存在。」
還以爲是氣我不買劍給她,現在想想恐怕是誤會了。
「那是羅茲他們的信?」
「是啊,看來他們現在過得不錯。」
「啊……嘿嘿嘿。」
「我本來就是騎士嘛。」
「呵呵,他們畢竟是世界最強的騎士嘛。」
一從信中抬起頭,就有把劍指着我的喉嚨。
「晨練結束了嗎?」
我給我們這段旅程上始終曖昧不清的關係找到了一個名字,那就是騎士。
這個只屬於我和繆裏兩個人的騎士團,是幾天前剛成立的。
其實她只要遵守禮儀,就能讓一般的貴族千金自嘆弗如了。
繆裏放下舉向天花板的信,累了似的閉上眼睛說。她學什麼都是這樣,先從外表學起,不過她這次說不定是想讓自己舉手投足都變成一個騎士。會這麼想,是因爲我現在才注意到她竟然乖乖躺在她自己的牀上。
她聽我訓話的樣子,跟她拿樹枝當劍揮,結果砸壞旅館籬笆而捱罵那時一模一樣。都能看見她緊緊蓋起藏起來的狼耳當耳塞了。
我收回信折起來,離開長椅。
那麼,我們是不是能在開戰之前找出一個和平積極,不會有任何人受傷、遭逢不義的方法來結束這場紛爭呢?
「……我發現你比想像中更像個騎士,刮目相看了。」
熱愛冒險故事的繆裏一聽到能成爲騎士就興奮得不得了,設計只有我們能用的徽記更是讓她開心極了。
喜悅愈大,失落也就愈大。
「真是的……騎士這條路還有得走呢。」
自從冊封騎士的事敲定以後,她不知拿這件事出來說了多少次。
難道是騎士這個稱呼,讓自覺要變成熟的想法在她心中萌芽了嗎?
垂眼看信,訴說憧憬的她,臉上滿是青春少女的表情,但是看到一半肚子突然大叫,連我都傻了。
「……」
我趕緊回禮,然後推開繆裏指着我喉嚨的木劍。
爲自己的不成熟和無力嘆氣時,忽然有道尖銳的聲音射來。
這能讓她知道,她在這世上並不孤單。
「大哥哥,你要再警覺一點纔行喔。」
繆裏裝作沒聽見,打開羅茲他們送來的信,不厭其煩地又讀一次。
「只論外觀的話,是有點。」
前不久還有望成爲一個模範騎士,一轉眼就變回平時的繆裏了。
這當中,陪她練劍的騎士也衝完水要回屋裏去,繆裏以一手握拳抵在胸上的騎士禮儀目送他離開。大概是有練習過吧,站姿很標準,連那麼大的劍鞘都顯得自然了。
就連繆裏都有點難爲情了。
繆裏背後,中庭中央處,陪她練劍的海蘭護衛騎士用手巾擦擦汗,向我微微鞠躬。
這段旅途中,無論我說多少次她不是小孩了都不聽,夜夜都要偷爬上我的牀撒嬌。如今回想起來,她還真的是在冊封儀式過後就開始睡自己的牀了。
我標準已經放得很鬆了,但繆裏仍不滿地鼓脹臉頰,「咿~」地咧嘴作鬼臉。
「咦?」
「騎士纔不會這麼懶散。」
這麼說着的她,還拎起左手裏的劍鞘,驕傲地撫摸上頭的狼徽。
「嗯,怎麼啦?」
在中庭練得一身汗的繆裏喘吁吁地笑着說:
騎士風範都不知上哪去了。
繆裏回到這來,不解地歪頭問。
「可是大哥哥,你還沒替我這個騎士買劍耶?」
「如何?怎麼看都是騎士吧?」
當我將熬夜時啃的生洋蔥散了一桌的皮撥在一起時,背後傳來如此上進的言語。她是從信上的筆跡看出,新手騎士和千錘百煉的分隊長溫特夏的騎士水準全然無法相比了吧。
「不準拿劍。」
理由是騎士不會手牽手走路。
「啊,還靠在樹上!」
她眨眨紅色的大眼睛,得意地笑起來。
「大哥哥大笨蛋!」
「爲什麼!」
「……」
我大口嘆息,說道:
「對了,你的劍鞘呢?」
「既然要成爲一個名副其實的騎士,你就從明天開始參加禮拜吧?」
繆裏從不挑食,總是喫得又多又開心,很討侍女們喜歡。這天她也是一早就被喂撐了肚皮,回房就解放狼耳狼尾,在牀上躺平。
「它一定存在!」
「拿這種木劍哪裏像騎士啊?」
說拙劣是拙劣,卻有種充滿活力的感覺。
我爲她嘆一口氣,收拾散了一牀的騎士道軼聞和冒險故事,整理昨晚弄到深夜的聖經俗文譯本草稿。
「我就是要劍啦!大哥哥我跟你說喔!街上的工匠跟我說過一把傳說中的寶劍,真的超厲害的耶!」
繆裏擦完汗,綁好長長的頭髮後探頭看信。
「我說繆裏啊,作騎士可不是隻要揮揮劍就好,那樣就只是劍士而已。要在生活中實踐神的教誨──」
然而對我得意地這麼說時,她又變回那個平時的野丫頭。
「那真是太好了,祝你成功。」
繆裏把脣用力繃成一線,撇過頭去。
不過現在仍是個好機會,我激勵自己不能就此認輸。
繆裏趕緊往種在中庭中央的蘋果樹跑去,紮起的頭髮如狼尾般搖晃。鞘是海蘭在騎士冊封儀式上所賜,以金線繡上了狼徽,高級得很。不過尺寸是以高大的成人騎士爲準,對現在的繆裏而言實在太大,看起來跟小孩子偷拿出來玩沒兩樣。
「當然比較好哇,你的字太有特色了。」
她嘟嘟噥噥地拿歪理頂嘴還打了個大飽嗝。裝木劍的鞘擺在肚子上,毛茸茸的狼尾傻呼呼地左右搖。
「嗯哼哼~」
那靦腆的笑容仍有些許少女的稚氣,但是將劍鞘掛回腰際傲然挺立的模樣,已開始散發不同於母親賢狼的風範。
繆裏一開心地笑,就露出了平常的表情。妹妹的成長讓我很欣慰,希望自己也能提供助力。
雖然我們是貴族海蘭賦予特權的私人騎士團,並未加入教會組織旗下的騎士修道會,我的心態也沒有因此改變。光是想像繆裏安安靜靜閱讀聖經,莊嚴地進行禮拜的模樣,我就眼眶一熱。沒什麼能比見到兼具優雅與虔誠的繆裏,在春光下翩然微笑更讓我高興的了。
繆裏腰帶上側望而坐的狼刺繡就是一個實實在在,能用手直接摸到的證明。
縱使沒有血緣關係,不是情人或夫妻,只要有了徽記,就能讓人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感到同袍間的連結。繆裏曾在仰望世界地圖時,發現世界之大卻沒有一處可供她這個流着狼血的非人之人容身而啞口。對她而言,這樣的徽記是有其必要。
「咦?哇!」
「嗯。今天學了這一招!」
「當騎士要會的東西好多喔。」
「大哥哥!危險!」
「嗯……我是不是也來練練字比較好啊~」
「行爲舉止當然要配得上這個徽記纔行。」
那當然只是木劍,喊危險的也是揮劍的繆裏自己。
繆裏往後退,雙手舉劍橫掃。或許是她在紐希拉經常拿樹枝揮來揮去,沉浸在英雄遊戲裏而打下了不少基礎,動作很像樣。
結果是這麼回事。我頭都暈了。才奇怪這幾天她被我用不行就是不行一再搪塞,都變得比較少提了,怎麼又死灰復燃,原來是聽了個無稽之談。
繼承了狼血的少女生起悶氣來,簡直跟我們的團徽一個樣。
「受不了……」
纔有點期待就這副德性。
不過她天還沒亮就開始練劍又飽餐了一頓,這也是難免的事。
這麼天真可愛的人說自己是騎士,我也只有苦笑的份,頂多再不抱希望地盼她能多堅持幾天。伸手要拿她仍抓在手裏的信時,肚子上的劍鞘滑下來驚醒了她。
「嗯……奇怪……」
「要睡就蓋好被子睡。」
「呼啊……我沒有要睡……呼啊~……」
打那麼大的呵欠還說這種話,不曉得是在撐什麼。
「信給我,免得被你弄皺了。」
繆裏乖乖聽話,閉着眼把信交出來。我一邊折信,一邊心想該不該連劍鞘一起拿走時,繆裏開口問:
「對了,爲什麼你看羅茲他們的信會愁眉苦臉的啊?有寫到那種事嗎?」
「咦?喔,沒什麼……」
原想這樣含糊帶過,結果她視線突然變了。
前不久還是一臉睡意的鬆垮表情,現在眼睛卻吊了起來。
「大哥哥,要是我看信看到愁眉苦臉,你會怎麼想?」
她喫力地坐起來,將劍鞘擺在大腿上說。
當然,我很快就知道她在不高興什麼。
「……要是你看信看到愁眉苦臉,我會希望你告訴我怎麼了。」
「就是說啊。何況我還是跟你共享同一個團徽的騎士呢。」
要是說她太誇張,肯定會被狠咬一口。想要求繆裏表現得像個騎士,自己是得先拿出騎士團同袍的樣子纔行。
開門見到的,是宅裏的男傭。
「抱歉打擾您休息,海蘭殿下回來了。」
「我這個人怕閒不怕忙,這樣剛好。」
想不到她居然會誇我,但她對我詫異的反應似乎很不滿意。
接着她連劍帶鞘一起揮過來。
「看來你已經忘記騎士要對主人盡忠了,我把劍鞘拿去還海蘭殿下嘍。」
「大哥哥,要跟金毛說下次讓我們去找傳說中的寶劍喔!」
煎熬的不是隻有我一個,況且海蘭還要面對拿不定主意的國王等高官,費的心思肯定比我多更多。
她笑呵呵地開口,我便盯着那雙紅眼睛等她說。
想扒開棉被,卻遭到她的抵抗。她連人帶被子整團搖來搖去,露出來的尾尖也拍來拍去,好像在玩一樣。
我手上只有黎明樞機這個空泛的稱號,和淺薄的神學知識而已。
我也保持笑容回答她:
「……」
繆裏環抱雙臂哼一聲。
「身爲大哥哥的騎士,我是真的要努力一點纔行了。」
到了辦公室,海蘭正忙着處理眼前堆積如山的羊皮紙。
「我也是這麼想,但也只能從能做的做起。」
「這樣說來,事情很單純嘛。」
「也不是直接拿來供他們奢侈啦……但至少是他們那種鋪張生活的一條支柱吧。」
「教會有一個稅目叫什一稅,每個國家都要繳這個稅。原本是用來籌促對抗異教徒的資金,可是戰爭結束以後卻沒有停徵,所以王國主張這筆稅並不正當。」
好像很久沒聽到這句話了。
在王國與教會的紛爭裏,有很多意想不到,或以爲有益卻反成惡果的事,免不了令人泄氣、受挫。但若這樣就害怕退縮,是面對不了大風大浪的。況且,屆時我不會是一個人。
「目前雙方交鋒的狀況是有進有退。民間的情勢愈來愈有助於改革教會,但教會也不像會乖乖讓步。如果終究是免不了一戰,那麼神會樂見我們打這場仗嗎?」
王國是島國,教會大本營位在大陸上,一旦開戰就得隔着海峽對打,勢必有一番苦戰。
王國不希望這麼早開戰,是因爲勝算不夠吧。
這些錢堆出了雄偉的大教堂、精緻的服裝、銀製法杖,乃至每晚豪宴上的金盃金盤。就算他們每天都徹底執行聖務,也不能是神的羔羊極盡奢侈的理由。
然而這股浪潮會擴大到多久、多大都是未知數。
不論結果好壞,戰爭都會一直憋到忍無可忍才爆發。
「就是很單純啊。」
「你說的有道理。」
「大哥哥死頑固!」
但相對地,雙方都不必擔心對方一夜之間就兵臨城下。
往繆裏一看,她已經用被子把頭連耳朵蓋起來了。只露出幾根腳趾,還有一點點尾尖,應該是無所謂。
就連說一句您辛苦了,她都答得若無其事。
「不行。」
「是我思慮不周。」
「教會的人就是拿這筆錢來喫香喝辣嗎?」
還縮成一團,要勒死枕頭似的緊抱。
繆裏輕含嘴邊的尾尖,聳了聳肩。
「我只是……覺得不太好意思說出來罷了。因爲我在煩惱超出我能力範圍的事。」
「殿下在辦公室等您。」
別看繆裏這樣,她繼承了父母的智慧,腦袋靈光得很,說不定能從我讀信時的大煩惱中理出不同的見解。
有王族身分的人在大城市居留時,民衆總會大排長龍前來陳情,希望能代爲仲裁糾紛,解決各種疑難雜症。此外還得爲王國教會之爭四處奔走,教人深爲折服。
「大哥哥壞心眼!」
光是乾等,實在令人心急不安。

想着想着,我感到門外有人走近,不久敲門聲響起。
只要將他們高貴的生活和失去名目的徵稅擺在一起,很容易就能看出其中有弊。
「這封信讓我想了一些關於王國和教會之爭的事。只要這紛爭持續下去,時代的巨輪就必然會輾過一些像溫特夏和羅茲他們那樣的人。」
「嗯……以我看過的戰爭故事來說嘛,最後大多是衆人臣服於某某神君的權威之下啦。」
「即使在溫特夏閣下這聖庫爾澤騎士團的風波過後,國王陛下依然是步步爲營,只是目前還沒有想到好方法。」
「娶我作新娘之類的嗎?」
「我馬上就到。」
「沒有啦……」
我往繆裏看去,她不知何時已經坐到牀的角落,將劍鞘扛在肩上。
繆裏樂得咯咯笑,我也跟着笑起來。
「話說回來,這裏的國王爲什麼會跟教會吵架啊?」
「可是大哥哥就是會像這樣替很多人傷腦筋,才能幫助羅茲他們吧。」
「……真是的。」
「金毛怎麼說?」
「你那願意和王國一同奮戰的心,實在難能可貴。真想叫那些只想自保的貴族向你看齊。」
海蘭結束騎士冊封儀式後就應召進宮,這幾天都不在城裏。特地遣男傭來通報,應該是有要事要談吧,說不定是宮裏有動靜了。
「說得也是……」
這造成了無數怨懟,更多的是傷悲。
「你那什麼表情?」
「我纔沒有壞心眼。來,頭髮梳整齊。」
「害大哥哥有傷不完的腦筋。」
真是一點都大意不得。
繆裏立刻翻開被子露臉。
這件事明顯是教會理虧。若問爲什麼如此明顯了,事情還會弄到這般田地,很難教人不往教會就是如此腐敗想。
「話說,宮裏有動靜了嗎?」
「別這麼說。只要想到我這邊有你們在,在宮裏也能怡然自得。」
既然她想耍賴,那我也只好出狠招了,拿起擺在桌上的劍鞘說:
因此,我認爲自己應該繼續確實、誠實地做我自己做得到的事。只要走在正道上,神一定會給我指引,也能回報繆裏的期許。
「不過很遺憾,還沒有進展。父王打算多爭取一點時間,等民衆真正團結起來,逼迫教會改正惡習。」
收到溫特夏他們的信,又和繆裏聊過之後,我忍不住就問了。
男傭敬個禮就輕手輕腳地離去。關了門再往繆裏看,只見蓋過腦袋的被子都被她捲到肚子底下,整個人包成一團,準備長期抗戰的樣子。
繆裏雖熱愛冒險,對於王國和教會的紛爭卻沒什麼興趣。她將劍鞘擺一邊伸展雙腿,大概是練過劍以後身體有點硬,一邊前彎一邊問。
不是先前那樣稍微躺一下,而是拉起被子,準備要睡上一頓了。
繆裏口中的金毛,即是想從信仰層面幫助王國贏得紛爭的溫菲爾王國貴族海蘭。
出身於溫菲爾王國,使得羅茲他們遭到同樣誓言效忠聖庫爾澤騎士團的同儕白眼,而且騎士團本身也因爲和平世道無仗可打而逐漸失去存在意義。大概是他們這樣的處境,深深地迴盪在繼承非人之人血脈而沒有容身之處的繆裏心裏,纔會有這種反應。
賭氣的繆裏嘆了一口很故意的氣,跳下牀拿起梳子開始梳頭。
繆裏當場就嘟起了嘴,轉身撲回牀上。
實在愧對聖經上那麼多金玉良言。
接着不改微笑,嘆一口聽起來很累的氣。
繆裏兩手抱着劍鞘對我靦腆地笑,我也對她笑。
然而那回響非但沒讓她害怕,反而想更專注地去傾聽、去成長,以對抗這個世界。那我也該呼應繆裏的期待,非得精益求精不可。
「雖然你整天都頂着羊咩咩的傻臉,在街上走來走去想事情,讓人很受不了,可是我發現,保護你這樣的人其實跟保護羅茲那樣的人是一樣的事。」
「所以啦,大哥哥。」
「我需要一把配得上騎士身分的劍。」
現實上根本就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甚至有種雙方都找不到致勝步數,難以採取進一步行動的感覺。
儘管繆裏總是虎視眈眈地等待買劍的機會,但還是看得出來她誇我不是假意。
我拉書桌椅子坐下,側眼一瞥厚厚的聖經。
據說大陸那邊的時勢,正逐漸對改革教會奢糜有利。
她愣了一下,捲起尾巴掩嘴。
海蘭眨眨眼睛,微笑道:
繆裏不服氣地嘟嘴,抓着劍鞘站起來,挺直背杆擺出騎士架勢。
「的確超出我能力範圍呢。」
「開戰以後,受罪的都是老百姓這些無辜的人。我當然是很想幫助這樣的人,不過……我的能力畢竟有限,所以很希望王國與教會的這場紛爭可以和平解決,也想爲這個方向盡一份力……問題就是不曉得該從哪裏開始。」
「繆裏,要走嘍。」
聽繆裏匆匆梳着頭說這種傻話,我答得是有氣無力。
向海蘭鞠躬致謝後,她換了個話題。
「不說這個了,聽說騎士訓練挺順利的嘛?」
那是對站在我身旁的繆裏說的。
「人家說你很有劍術天分喔。」
陪繆裏練劍的護衛騎士就站在門外。
應該不是叫來站哨,而是找他來問繆裏近況的吧。
不知爲何,海蘭特別喜歡不忌憚王族身分的繆裏。
「騎槍比賽很重臂力,沒那麼容易,不過劍術比賽就另當別論了。希望能見到你們的旗幟在賽場上飄揚。」
「聽到了嗎,大哥哥!」
繆裏喜孜孜地看看我再轉向海蘭。
「可是啊,海蘭殿下~」
她忽然放低聲音,抬眼對海蘭說:
「這個大哥哥都不買劍給我耶。都封爲騎士了還用木劍,很奇怪對不對?我還要保護他度過各種困難,劍是一定需要的東西,可是他說什麼就是不聽。」
「……」
我眉頭大皺地往身邊瞪,可是繆裏理都不理。
海蘭也知道我們這幾天在爭這件事,露出樂多過無奈的苦笑。
「先別急,不如這樣想吧。」
海蘭對繆裏說:
「假設有一個貴族惡少全身裝備閃閃發亮,仗着家裏有權有勢,到處作威作福。」
「嗯?」
她想說的當然是那把傳說之劍。我不理她,問道:
一陣難以言喻的類推,使我重複這個詞。
「唔嘎……煩耶,放手啦!難道王國想偷偷尋找新大陸的事是真的嗎!人家說王國的船曾有那麼一次成功找到新大陸,別人都沒有耶!」
「你們解救的聖庫爾澤騎士團,不是要到王國各地去糾正教會的弊端嗎?於是除了教會組織以外,還有幾個領主想藉這個機會證明自己有正當的信仰。王國曆史悠久,難免有些家族的祖先原本是異教徒或出現過異端。這些家族的人擔心騎士團會先找他們開刀,所以要請你們到其中一個家族那裏去,親眼看看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件事嘛……」
繆裏掃興地垂下肩膀。
「有件事情,我要麻煩你這個新上任的騎士和兄長黎明樞機閣下去辦。」
海蘭手拈下巴尋思道:
「民間已經有這種傳聞啦?」
「嗯……咦咦?」
「我大概也知道事情怎麼會傳成那樣的。因爲當初諾德斯通家的前任領主,曾到宮裏找人合夥賺錢。」
「有一天這個惡少在城裏欺負人的時候,被一個穿着寒酸的旅人撞見了。旅人要惡少住手,惡少卻看旅人手無寸鐵,想反過來教訓他。結果旅人連劍也沒拔,路邊抄起一根木棍就把他打得無力招架。」
「鍊金術師……」
繆裏的反應就像走着走着肚子餓了,前方突然跳出一隻兔子一樣。
我隨繆裏的呢喃與她對看,接着海蘭繼續解釋:
領地突然變成小麥主要產地,又有人不時目擊幽靈船出現,與鍊金術師關係匪淺,再加上對於追尋西方極境的狂熱。
對正經的話題嗤之以鼻的繆裏,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對方是與幽靈船和鍊金術師扯上關係的可疑家族。
我當着傻眼的海蘭把這隻激動得不曉得會說溜什麼的小狼嘴捂起來,自己接下去說:
「不,沒那麼誇張。說起來,我們要的是你到那個領地去確認沒有問題的事實。當貴族反目成仇的時候,往往會利用這種機會散佈謠言陷害對方。我們有必要預防這種無謂的混亂。」
海蘭的表情和聲音都變得格外凝重。
「這位進宮陳情,希望能證明諾德斯通家清白的,是一名最近纔剛繼位的年輕領主。當地謠傳──」
難道這裏還藏有比堪稱王國生命線的小麥更緊要的問題嗎?我不禁緊張。
「主要是這樣沒錯,但這個家族的謠言其實不只這一條,讓人民更相信幽靈船的存在,或是造成更多謠言。它們是來自前任領主的……該說是特異行徑嗎?他是個有點問題的知名人物。」
而繆裏當然也是其中之一,她看看自己腰間的木劍,表情像是剛注意到上頭鑲滿了寶石。
繆裏挺直背杆,擺出真正的騎士所傳授的立正姿勢。海蘭對她微微笑,說道:
「他們的領地上,會有來自冥界的幽靈船出沒喔!」
「請問這是要我做審訊異端那樣的事嗎?」
這反應反倒讓繆裏愣住了。
海蘭隨我敬禮輕點個頭,視線轉向我身旁的新手騎士。
先是幽靈船和鍊金術師,然後還有異常的堅持,繆裏的好奇心都快爆炸了。接下來還會有什麼呢,我實在無法想像。
「那個……對了,是在迪薩列夫聽說的。西方大海的盡頭有新大陸什麼的。」
繆裏愣愣地往海蘭看。
繆裏吞吞口水,海蘭淺笑着說:
「很抱歉要你跑這一趟,可是諾德斯通家真的非常重要。能請你答應新領主的請求,保證他們的清白嗎?」
「諾德斯通家因種植小麥而一路興旺起來,但隨着時間過去,當地也出現了一些怪異的謠言,也就是幽靈船。」
「只要調查這件事的真僞就行了?」
「至於第二個呢……」
然而愣住的海蘭回神後展露的表情並不是叱責她無禮,而是苦笑。
接着海蘭說話的對象不是緊張的我,而是一旁的繆裏。
海蘭清咳一聲後這麼說:
「悉聽尊便!」
街頭戲班大概真的有這種戲碼。
說到這裏,我發現海蘭往繆裏瞄了一眼。
繆裏抬起頭,已經完全被說動了。
那是羊毛經銷商,羊的化身伊蕾妮雅告訴我們的。她想在這個誰也沒去過的大陸建立一個非人之人的國家。
海蘭在這裏稍停片刻,看看我和繆裏。
溫菲爾王國是島國,要是糧食自給出了問題而需要從他國進口,唯有海路一途。對抗教會這般巨大組織時,海洋並不是很可靠的優勢。
看她整個人都要撲到桌上去,我趕緊抱住。
海蘭賣足了關子之後,擺出一個戲劇化的笑容說:
那笑容讓海蘭滿意地點點頭說:「然後……」清咳兩聲再繼續。
「諾德斯通家位在因運輸小麥而繁榮的港都拉波涅爾,你也願意走一趟嗎?」
並且用眼睛要我拒絕這個差事,手拍拍我的腿再指指劍鞘。
當戲臺上的勇者釋放他隱藏的力量,臺下的小朋友總會高舉雙手大聲歡呼。
而伊蕾妮雅也曾這麼說過下面這件事。
授予繆裏騎士稱號,動用特權制定我們專屬徽記的不是別人,就是海蘭。她有事要我去辦,我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繆裏可就難說了。
繆裏脖子上那個裝滿麥谷的小囊,就是掌管小麥豐收的賢狼給她的。
而且她很想和繆裏親近,繆裏卻對她愛理不理,所以我猜,她說不定是考慮到這部分,才接下諾德斯通家的請託。
「這個傳聞……大概是被人儘可能地誇大又加油添醋過吧。來源嘛,我想應該就是這個諾德斯通家。」
然而照海蘭的說法,事情牽扯到的不太像是上古精靈一類。
「一些口無遮攔的人,還曾經當面質疑他是不是想騙錢,不過當時宮裏認爲他是真心相信新大陸的存在。畢竟他已經自費出船,把種田賺來的錢幾乎全砸下去了。宮廷裏那些人,如果有貪心愚蠢大賽的話肯定都是名列前茅,可是這種事就連他們都不信,沒有半個人想出資,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不過──」
雖然繆裏應該沒傻到以爲海蘭會派我們去屠龍,但她仍叫得很掃興。
「不過,總不能每次有這樣的陳情就派你們到人家領地去。會這麼做,主要有兩個原因。」
視線落在桌角,是在思考該怎麼講吧。
「真正的勇者不挑武器,還會先徹底鍛鍊自己,好在緊要關頭保護真正重要的東西。」
可是懂得打仗不一定懂得經營領地,隨着王國的平定而無戰可打的諾德斯通家權勢漸衰,不知不覺就沒落到只能靠幾塊貧瘠土地續命,直到前任領主上任纔好轉。
「不過幽靈船的謠言其實很常見,甚至是有港的地方就一定會有,勞茲本也一樣。只要你去碼頭問,就會有人告訴你吧。」
「諾德斯通的訴求仍在人們耳裏迴盪,變成了謠言。他身上本來就多得是編謠言的材料,想怎麼編就能怎麼編。我光是在宮裏隨便打聽一下,就能遇到好幾個一本正經地說他是打算用鍊金術師當引水人,搭幽靈船到冥界去買永恆的生命呢。」
當我和繆裏聽到這裏時,忍不住對看一眼。貧瘠土壤突然盛產小麥,而且當地還出現信仰問題,會聯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您是說他們藉鍊金術師的力量將荒地變成農田,就像把鉛變成黃金那樣?」
「最誇張的是,他有個異常的堅持,誰也勸不聽。」
諾德斯通家,是王國曆史中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們從開國之戰初期之時就已經在服侍王家溫菲爾家族了。王家也因爲這樣的功績,特別讓他們用羊作家徽。
有了這麼多黏土,究竟能讓有心人捏出多駭人聽聞的故事呢。光是看繆裏已經在用力構思就很明顯了。
繆裏表情失去光采,但不曉得是對於王國並沒有暗中策劃那種事,還是不曉得該怎麼評論海蘭的話。
她立刻激動得大叫。
「這不是──唔嘎!」
再說諾德斯通家的新領主會急着解決這個問題,是因爲聖庫爾澤騎士團要開始巡迴全國教會除弊,我也該負一部分責任。
「無論如何,這個褒貶兩極的領主也因爲年老而退休了。年輕領主想給這塊領地闢謠,而且他還說王國正在對抗教會,要是自己的領地成了教會找碴的藉口,等於是陷國王於不義。依我看,這一半是真心話,一半是想表示忠誠來諂媚國王吧。對我們而言,那裏畢竟是王國重要的糧倉,本來就不能坐視不管就是了。」
「交給我們準沒錯!」
王國是絕對有必要維持小麥產地的安寧。
這個家族能好端端地存活到今天,表示是查無不法吧,但是這恐怕抹不去當時給周圍留下的可疑印象。
繆裏慢慢閉上傻張着的嘴,往我看來。
海蘭說剛上任的繼承人來到宮廷請求協助證明家族清白,那我也看出是怎麼回事了。
「合夥……賺錢?」
「每個人都會這樣想,而且前任領主僱用鍊金術師是有文件紀錄的事。雖然這樣不足以稱爲異端,但很不好聽。過去還曾被周遭的貴族抨擊,被逼得進宮去澄清呢。」
這位年輕領主與過去維護威嚴擺第一,經營擺第二的歷代領主不同,全心投注在改良領地上,將羊都養不肥的貧瘠土壤變成了小麥的主要產地。甚至有人將如此巨大的轉變稱爲奇蹟,而當地也正好有個以祭祀農耕聖人聞名的祭典。
王國的糧食問題,在這個一不小心就可能與教會開戰的狀況下舉足輕重。前不久我們才爲了全國餐桌都少不了的漁產供給問題,遠赴北方羣島呢。
「是這樣沒錯。宮裏有些人說他們是異端,我是一點也不信。父王都說他是個只花一代時間就把荒地變成麥田的人物,行動力非比尋常,做出一些太過火或周遭難以理解的事也是難免。問題是……」
「所以是新任領主想洗刷因爲前任領主的舉止而纏上他們家的謠言嗎?」
繆裏立刻踮起腳尖,一下無言一下笑忙得很。
海蘭說到這裏猶豫片刻,沒有口中說的那麼有自信。
「我也只是聽說而已,前任領主似乎與鍊金術師關係密切。」
「第一是因爲,這個領主的土地是我國重點小麥產地。要是這裏發生信仰危機,恐怕會衝擊到國內麥價。」
看來海蘭要的不是查明真相,而是政治目的。繆裏興趣全失,嘟起了嘴。
「他聲稱西方大海的盡頭,有一個誰也沒見過的國度。」
因爲──
「儘管交給我去辦。」
「旅人只有在真正需要時纔會拔劍。如果用樹枝就能打遍天下無敵手,拔劍以後肯定連屠龍都沒有問題。」
聽海蘭說來,前任領主不像是個異端,就只是每個地方都少不了的奇人罷了。而他正好是小麥主要產地的領主,會對當地造成不小影響。
「但是,傳說那艘幽靈船跑到了諾德斯通家的領地兩次喔。」
「這樣啊……有道理!」
「有個領主身上有不好的傳聞,希望你們能證明他的清白。」
繆裏叫得很大聲,我心裏卻涼了半截。怎麼能對王族問這種陰謀論的事呢。
「宮裏常有這種事。例如發現豐沛金礦,或是哪裏新開了條商隊路線,要開始作大買賣了,總之就是以能夠一舉致富爲由,想請貴族出資。曾有一段時間,諾德斯通家的前任領主爲了航向新大陸而到處遊說集資,當時他好像就是用自己的船實際抵達過新大陸來推銷的。後來應該就是透過進出宮廷的商人,當笑話傳了出去。」
最愛聽勇者鬥惡龍的繆裏,答應得是那麼大聲。
此行多半隻會是禮貌性的訪問,但鑑於諾德斯通家對王國的重要性,處理起來是馬虎不得。
況且海蘭只是說得像是諾德斯通家的前任領主幾乎不可能是異端,所以並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可能,還很有可能牽涉到非人之人。
無論如何,前往拉波涅爾之前有需要先做些調查,還有人纏着我去做呢。
不用說,當然是繆裏。
「大哥哥,幽靈船要航向新大陸耶!」
這種話她不曉得說了幾次,我都懶得回了。但是繆裏一點也不在意,滿腦子都是那異想天開的奇譚。
看她興奮到耳朵尾巴隨時會跳出來,打聽諾德斯通領地的消息,和出門打點交通工具時,都讓她穿上了兜帽大衣。
「那個神祕鍊金術師一定是靠賢者之石得到了不死族的力量。他還藉此復活死人當船員,做出了不死族的幽靈船。爲了克服萬難,到茫茫無邊的西方大海去冒險!」
繆裏以諾德斯通家的謠言編出了這種故事。
這傢伙塞滿幻想的腦袋被奇譚撞了一下以後,就像拍打好幾年沒換乾草的牀鋪那樣,噴出一大堆亮晶晶的小星星。
只是她興奮的重點,無疑是牽扯到新大陸這部分。
「大哥哥,這件事是不是也跟伊蕾妮雅姊姊說比較好哇?」
新大陸的事原本就是伊蕾妮雅告訴我們的。她說西海盡頭有個誰也沒見過的土地,她要在那裏建立只屬於非人之人的國家。
繆裏對新大陸傳聞那麼興奮,不只是因爲單純愛冒險,而是人類尚未涉足的新大陸對於在世界地圖上找不到安身之所的非人之人而言,具有特殊意義。
「聽海蘭陛下那樣講,說了反而會害她泄氣吧。」
伊蕾妮雅說,全世界只有溫菲爾王國的船曾經抵達新大陸,並依此猜測王國有暗中佔領新大陸的想法。但我覺得,那比較接近是她個人的願望。畢竟我們再怎麼樣也籌組不出可供遠航的船隊,所以她打算搭王國計畫的順風船。
不過老實說,聽了海蘭講解新大陸的傳聞是怎麼傳開的之後,我想王國根本就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是金毛人太好,被國王騙了啦。」
愛怎麼幻想都隨你便,說海蘭壞話可就不行了。
「你是要去抓異端嗎?」
繆裏卻更加安靜地直瞅着我的手臂,不久後噘起小嘴說:
我開始有點興趣,而繆裏也似乎看出來了。
「想要傳說之劍的話,就去找存放完成品的山洞吧。」
信仰純正的美少女。
躺在椅背向後深倒的椅子上,喝着葡萄酒辦公的伊弗慵懶地往我看。
面無表情,像只盯着獵物的狼。
「諾德斯通?」
如今以這屋子作城寨的大富商,名叫伊弗。
「我當然知道,不就是掌管溫菲爾王國少數小麥主要產地的家族嗎?我們家也跟他們做了很久的生意。」
繆裏下意識想回嘴,轉念一想覺得也有道理而吞了回去。
「我們是要去抓航向西方大海盡頭的幽靈船啦!」
海蘭說過,有港的地方就免不了有一兩個幽靈船傳說。身經百戰的貿易商伊弗肯定是早就聽膩了。
「又不是牙齒……」
在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時,繆裏又眉也不挑一下地踢我一腳。
對世間利害關係全無興趣的繆裏不懂人家的憂慮,依然滔滔不絕地講她那把傳說之劍。
「我先問你,傳說之劍是什麼東西?」
我覺得邊走邊說比較好,省得她在一旁大吵大鬧,便試着問問看。
我無力地垂下肩膀對繆裏說:
異教神話裏好像有類似的東西。是把揮舞就能召來雷電,丟出去還會回到手上的神奇錘子。
大海的盡頭是瀑布,再過去就什麼都沒有了──一般都是這麼回的。既然繆裏相信西方大海另一邊有新大陸,要相信再過去就是世界邊境的瀑布並不難。
「伊弗小姐,能不能也幫我說說她?幽靈船根本就只是迷信而已。」
「然後用來把紅通通的鋼鐵冷卻用的水,要用世界盡頭那個大瀑布的水。」
「我們必須要揭露幽靈船的祕密嘛。說不定會有骷髏兵,甚至是惡魔殺過來喔!」
並在注意到一旁無言的我後酸溜溜地笑。
海蘭之所以會答應這請託,一部分是因爲諾德斯通家曾有追尋新大陸的過去,特別觸動王家的神經吧。
她收起脾氣笑起來,靠過來牽起我的左手。
「這個也很簡單吧?」
「伊蕾妮雅熱衷的新大陸我是不曉得,不過我自己是真的在起濃霧的時候遇過沒有半個人,在海上盲目漂盪的幽靈船喔。」
繆裏摸摸收在腰間精緻劍鞘裏的木劍柄說:
繆裏拿我沒轍似的聳肩後,視線從她打量許久的手臂往下一晃,突然大叫:
「海蘭殿下爲了我們的騎士團花了那麼多苦心,怎麼還這樣說人家。」
不曉得她是多認真,至少眼睛根本沒在笑。
「首先金屬的部分呢,要去拔全身都是鋼鐵的龍的鱗片。」
最後這個少女還當然會成爲英雄的妻子,而繆里居然摸起自己的頭髮來了。
覺得她聰明得可怕的同時,某些地方又孩子氣得荒唐。
這個曾用來裝卸小麥的舊倉庫原先瀕臨河口,可是泥沙長年淤積之後再也停不了船,便將港埠功能整個轉移到對岸的新城區去。
而且志在新大陸的伊蕾妮雅也在伊弗的商行替她採購羊毛。謹慎的伊弗一定會先調查伊蕾妮雅說法的真僞,所以她其實早就知道海蘭說的諾德斯通就是那個傳聞的來源了吧。
小孩經常拿些天真的疑問來考大人,其中有一條就是「大海另一邊是什麼樣子」。
「要做傳說之劍耶?一根骨頭算便宜的了。」
「傳說之劍就是傳說之劍!」
但她的興奮可不會這樣就熄掉,擺弄着去到哪兒都掛在腰上的劍鞘說:
如此這般,我們來到歷史悠久的勞茲本中稱爲舊城區的一隅,以曾用來裝卸小麥的倉庫改造而成的建築。
「爲什麼!」
繆裏蹦出來插嘴,伊弗臉上出現鮮有的訝異。
「到傳說之劍所在的山洞之前,要先把材料湊齊。」
除了能寄宿於麥子的狼精靈,我還認識有兔子、鷲、羊、鯨魚外貌的精靈。
「傳說之劍用的鋼啊,是要用信仰純正的美少女的一把頭髮一起燒出來的喔。」
她沒對世界的構造有些亂七八糟的疑問,我就該偷笑了吧。世界由神所創乃是教會的根基,這個問題根本就是異教徒的宴會廳。
我對繆裏重重嘆息。她的妄想膨脹到我都不曉得該從哪勸起了。
繆裏的狼耳當場跳了出來。
「材料?」
幽靈船傳說和領主癡迷於西方極境的事,似乎給了繆裏的冒險心燒不完的燃料。
說那麼多傳說之劍的事難道就不孩子氣嗎?只能說繆裏心中自有一個大人的基準。我無奈地看着甩開手的繆裏。
「別急,細節進去再說。」
今天也穿金戴銀的沙國少女,捧來裝滿黑色果乾的盤子。
「……不需要那種東西。」
沒見過植物類型的我脫口那麼問,結果繆裏踢我一腳,無視問題繼續說:
這類型的傳說故事,少了犧牲奉獻的少女就沒滋味了。
伊弗輕哼一聲,將手上的羊皮紙交給服侍在側的沙國少女。
「傳說之劍當然是要冒險到最後纔拿得到啊,你不知道嗎?」
「至於鍊鋼的火,就要去有樹精靈的森林裏,拿千年神木的樹枝來燒。」
「討厭啦你,又牽我的手!」
繆裏像只小狗一樣跟着伊弗進房去。服侍伊弗的沙國少女,對站在房間與陽臺之間的我淡淡一笑。
繆裏的幻想麻煩就麻煩在,總會有聽起來跟童話沒兩樣的現實幫得上忙。
不抱絲毫懷疑的純真笑容,看得我是拉長了臉。
黎明樞機和諾德斯通擺在一起,教人不這麼想也難。
自從說好要冊封騎士之後,繆裏就對自己的佩劍朝思暮想,天天往鐵匠街跑。這些個最近才學到的知識,被她說得像是知道了很久一樣。
察覺那眼神的意味後,我心裏有點發寒地說:
這裏如今十分閒靜,居民可以望着對岸的熙攘人羣,聽着海鳥啼鳴悠悠地品嚐美酒。
「龍鱗這邊,就算找不到真的龍,也能請鯨魚歐塔姆爺爺找一條類似的魚幫忙吧。千年神木的話,問娘應該很快就找得找到,錘子有的是辦法吧。世界盡頭的瀑布水呢,當然是能從新大陸撈到嘍!」
「能當劍柄那麼大的聖人遺骨,有足以蓋一間大教堂的價值耶。」
「您也知道那個謠言嗎?」
「是的,我想您應該有所耳聞。」
聖人遺骨價值連城,自然有人拿這名義來詐騙。例如童年的骷髏頭、成年的骷髏頭、老年的骷髏頭等等。
難道幽靈船是實際存在嗎?
這樣就算是繆裏也得放棄了吧。
伊弗坐在長桌邊,撥撥海風稍微吹亂的瀏海,伸手要我在對面坐下。
「鍛打用的錘子,一定要被雷劈過的特殊錘子纔行。」
「一根就好了嘛。」
繆裏擺出「怎麼連這都不懂」的眼神後,替我開示般的說:
「聖人的遺骨。」
「其實我從海蘭殿下那接了一個跟他們有關的特殊工作。」
「……我可不是聖人喔?」
「然後重要的就是怎麼鍛造劍身用的鋼了。一般的鋼鐵,是用蛋殼之類的東西丟進熔爐一起燒。」
「給你一根我就少一根了!」
但沒有一個大膽到用上整根聖人遺骨。
古時候的劍柄大多是以骨骼製成。紐希拉常有各方權貴來度假,經常看他們炫耀密傳兵器之類的。劍柄鑲嵌聖遺物,能呼喚奇蹟的寶劍自然是不在話下。而這類古劍用的基本上都是骨柄,或許有些真是人骨。
「最後是傳說之劍和劍士聯結的劍柄部分,也就是這個位置用的是──」
不是因爲用遺骨不敬什麼的,單純只是聖遺物極爲貴重而已。就像整把劍身都以黃金製成的劍,怎麼算都划不來。
但不知爲何,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樹的精靈……真的存在嗎?」
一開始難度就這麼高。至於爲何會有鋼鐵龍鱗這種事就不該問了吧。
「咦~一定會再長出來的啦。你沒有留小時候的骨頭嗎?」
這算哪門子的解釋。
可是她在起身從陽臺回房的路上,與繆裏錯身時用力摸摸她的頭,如此說道:
「可是既然這樣的話,我就更需要傳說之劍了吧。」
「我看你有得累了。」
若從特定角度的夾縫裏看,倒也不是不能這麼說,但我覺得她恐怕是見光死。
繆裏一副有了那把劍就能將它們一掃而空的樣子,握起不存在的劍表演剛學的橫掃,把路人給逗笑了。
「那這把劍要上哪兒才找得到?」
由於原來用途是保存貴重的糧食,結構方正剛勁,沒有半點玩心。
「也沒什麼地方比那裏更可疑的了。」
「最近有批上好的椰棗,泡熱牛奶喫很棒喔。」
隨後桌上就多了個裝熱牛奶的木酒杯,服務真周到。
「剛說到幽靈船是吧。」
椰棗甜得繆裏直搖尾巴,可是一聽到幽靈船就立刻豎直了耳朵背脊。
「伊弗姊姊有親眼看過嘛?所以是真的存在對不對?」
伊弗勾脣一笑,自己也咬一口椰棗。
「我只是說,我在濃霧裏見過一艘沒有人的船而已。」
繆裏皺眉瞪過去,沒喝牛奶的伊弗接下葡萄酒啜飲一口。
「然而,船上的樣子很不尋常。」
深琉璃色的液體,使伊弗的脣魅光盪漾。
「那時正好也是這個時節。諾德斯通家腳下的土地,港都拉波涅爾外邊的海上,在洋流影響下容易起霧。那天的霧啊,真的是特別地濃。」
繆裏動也不動地盯着伊弗看,連椰棗都忘記啃了。
「濃到像在牛奶裏游泳一樣,在左舷都看不到右舷的船員長啥樣了。可是說也奇怪,這種時候聲音特別清楚。從一個不太對勁的方向,傳來木頭的嘎吱聲。」
我跟着想像自己在瀰漫乳白濃霧的甲板上,聽見木頭「嘎……嘎……」地響。在場船員也一定都是這樣停止動作,豎起耳朵聽這聲音吧。
「既然霧都濃到看不見海面,海上當然是無風無浪。但就在這種狀況下,那艘船冷不防從霧裏冒了出來。」
我甚至有烏黑的椰棗從酒杯底浮上來的錯覺。
「那是艘還算大的商船,可是沒掛商行的旗子,甲板上也沒有半個人。更奇怪的是,船槳根本沒在動。」
船無風而走,又能聽到木頭嘎吱聲,會認爲有人在划船也是理所當然。
「叫了也沒人回,好像漫無目的亂漂一樣。最後船頭撞到我們的右舷而停下,我們這纔回過神來,大罵怎麼撞船了還不出來道歉,但船上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眼看這樣不是辦法,我們就拋出鉤繩把船定住,架梯子爬過去。」
若是在街上看戲,繆裏吞口水的聲音就是轉場的信號了。
看到火堆會高興的,還有小孩子。
「伊弗小姐,您是真的見過這樣的船?」
聽見繆裏的多嘴感到無力的我,對伊弗說:
「老闆,靠港的船上應該有一個來自那裏的船員,他應該能說得更正確、更詳細纔對。」
現在已經長大到可以當騎士的繆裏繃着嘴角,往我肩膀搧了一掌。
伊弗喝一口葡萄酒,手擺上桌的同時食指用力敲一下。
伊弗往房間另一頭的走廊喊人,只見門悄然開啓,一個眼神銳利,似乎寡默少言的青年進房裏來。他是伊弗身邊的護衛,我在這屋裏見過好幾次。他也看過繆裏變狼的樣子,不會因爲有個露出狼耳狼尾的女孩在啃椰棗就大驚小怪。
「王國認爲戰爭早已結束,沒有道理課這個稅是吧。」
勒索他們肯定能賺很多錢。
我對這場紛爭雖有自己的想法,但我的眼光畢竟有限,繆裏大概也差不了多少。不過這位冷酷的稀世大商人,說不定會有我們想也想不到的解決辦法。
解謎可是這銀狼的拿手好戲。
完全不懂怎麼回事的我,不由得看看身旁的繆裏。
「海盜啦。」
「王國重點領地的領主爲那些謠言傷透了腦筋,這趟任務其實很重要的。」
諾德斯通所治理的領地,是溫菲爾王國小麥數一數二的主要產地。
而伊弗就是在等這種反應般突然露出笑容,喝一口葡萄酒。
若選擇陸路,海蘭也能幫忙安排,但海路就只能靠商人。
繆裏滿眼星光地說着這種傻話。
「幾乎?」
「是真的有幽靈船吧?上面有骷髏兵吧?」
繆裏握緊了手,前傾着身子等她講下去。
我不解地又問,而伊弗的表情和先前不太一樣,有點糾結。
「不會不方便的話。」
「我也不是那麼清楚……喂,亞茲!」
「大陸啊……那就順便去找傳說之劍吧?」
繆裏不知何時抓住了我的衣襬,表情繃得像是噎着了似的。
「咦?」
「船上沒有人,是因爲被海盜洗劫了。商船爲了省錢,不會僱滿槳手,在風平浪靜的海上是絕佳的目標,而且濃霧還能隱藏獵人的身影。」
真是令人意外的答案。
伊弗伸手拿椰棗之餘往我看。
「不是這樣嗎?」
伊弗優雅地回答繆裏的問題。
伊弗無憑無據地臆測。
「結果樣子很不對勁。甲板上像是正在打掃,刷子和保養到一半的繩索就攤在那裏,可是到處都沒有人的動靜,怎麼喊都沒人回答。」
「海蘭怎麼會派你們去辦這麼無聊的事?和教會的戰況怎麼樣了?」
那是繆裏年幼時,整天動些幼稚歪腦筋的那幾年的事。
「既然兩位要到當地去調查,事先被錯誤消息矇蔽耳目可就不好了。」
伊弗是個很實際的商人,會因爲羊的化身伊蕾妮雅適合採購羊毛就起用她,這樣的反應很讓人意外。
「你的聖經就快翻譯完了吧?名氣都這麼高了,不如到大陸去遊說怎麼樣。把那裏的權貴弄得雞飛狗跳,一定會更有意思。」
我們前不久才破壞她刻意挑起戰端的陰謀而已。
「是有些,這個,鄉野異聞。」
海蘭擔心諾德斯通家的謠言若被人炒作,會撼動國內小麥市場。伊弗等看戲般賊笑,怎麼看都是個想在問題領地拍出來的灰塵裏點火,藉此大賺一筆的黑心商人。
「真的啊。不過呢,這都是能解釋的。」
「於是我們進到船艙裏,發現爐裏還有燒紅的炭,早餐用的大湯鍋煮得咕咕響,周圍擺着一堆東西沒喫完的木盤,船員通鋪的被子裏甚至還留有餘溫。問題就是──」
「那麼就您看來,這場紛爭是怎麼回事?」
伊弗不屑地哼笑。
「可是──」
「……我還是想不透。」
這解釋的確全都很合理。
繆裏沒等這對主從說完就插嘴:
「難道那是王國記錄有案的事?」
我不認爲伊弗會撒這種謊,但實在不敢相信的情緒仍將這句話從喉嚨裏推了出來。
「哼。」
總會嚴格地說我豬腦袋的繆裏也深深點頭同意。
「不管哪裏,都找不到人。明明整艘船都是前不久還有人在的痕跡。」
伊弗要亞茲退下並深靠椅背,十指在肚子上交叉。
「你們也是打算找我打點下拉波涅爾的船吧?」
「這表示有證據說那是幽靈船嗎?比如說……上面有骷髏兵之類的?」
「這場紛爭的開端是什一稅吧?」
「那麼諾德斯通家的幽靈船也是這樣?」
伊弗和喚作亞茲的青年笑也沒笑,兩人互看一眼後由亞茲作答。
那韌性實在教人既唏噓又欽佩。這時,我忽然有個問題想請教這位滴水不漏的伊弗。
然而繆裏也一臉疑惑地抬頭看着我。
伊弗的輕笑,不知是來自我的看法,還是繆裏喫完椰棗而往伊弗那盤伸手,把她啪一聲打回去的優越感。
伊弗跟着露出狼一般的笑。
說不定愛聽勇者大戰骷髏兵的她,也一樣會怕這類故事。
「……很抱歉,略有耳聞而已。」
看來他是個辦得到就說辦得到,辦不到就說辦不到,分得很清楚的人。接着他又補充道:
伊弗很失望地哼一聲。
「是的,這我有聽說過。」
「那位領主是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才請我們去的。」
「紐希拉的溫泉旅館也是。要是有哪家的蜂蜜甕不見了,最熱心幫忙的八成是犯人。」
「你是在諾德斯通的領地那邊做買賣吧?對那裏的誇張傳聞清楚嗎?」
「怎麼了?」
看來不管是什麼狀況,她都有利可圖。
「不過呢,要是打聽到誇張得不得了的鄉野異聞,倒也滿有趣的。」
「怎麼會有趣呢。」
既然她這麼說,應該是前者了。
「這是觀點的問題。不像幽靈船那樣就是了。」
那是爲對抗異教徒而徵集的稅目,可是戰爭早在十年前就結束了。
「是啊,幾乎是這樣吧?」
繆裏聽得咯咯笑,我嘆氣解釋:
「不僅是諾德斯通家這邊,幽靈船的故事,大多是發生在起濃霧的平靜海面上,而這是有原因的。」
「那正好,我就把那個船員在的船租下來好了。我們採購的東西也差不多要往南送了。」
「我希望王國和教會的紛爭能夠和平收場,不會贊成你那種目的的。」
「哼,會跳起來喊掃蕩賊寇的守衛隊長,通常就是那些賊的地下頭子。」
「有留下紀錄的幽靈船,是在暴風雨當中衝上岸還是怎樣沒錯吧?」
「教會認錯啊?」
「嗯?」
說到這裏,伊弗手拈起下巴。
勞茲本和拉波涅爾都是港都,走海路比其他方式快得多。
「可是說到這拉波涅爾嘛……」
「如果抓住那裏領主的把柄,他就能出貨給我了吧?我可以高價收購喔。」
「船員不是被綁去討贖金,就是準備當奴隸賣掉,或是丟在附近的小島上。而且商船因爲裝滿貨物特別笨重,海盜的小船拖不動,所以把高價的小型貨物搶走以後就任它在海上漂。碰巧遇到它的人被這個奇怪的狀況嚇壞了,就編出幽靈船的故事。」
「那、那船上的人怎麼會不見?」
「在我看來,諾德斯通那些謠言也都是嫉妒他靠種麥致富的人在傳的啦。」
「是這樣沒錯。」
我單純地感到不解。
一個人也沒有。伊弗壓低聲音說。
「就我來看,只要教會認錯,這場紛爭馬上就會結束。只是教會完全沒有這種意思,狀況陷入膠着。」
伊弗看看亞茲再轉過來說:
但有個問題我非問不可。
「一開始連我都心裏發毛,那些老練的船員也一樣。事情就是這麼碰巧。」
伊弗的商行在王國和大陸都紮根頗深,一旦開戰選哪邊都能作生意,自然會關心這件事。
「想讓它和平收場是無所謂,不過辦和解儀式的時候,一定要指定我們商行來籌備喔。」
「是的。」
事情非常單純。
「錯就錯在這了。」
我完全無法理解。只有我不懂嗎?往身旁繆裏一看,發現她對這類話題根本沒興趣,只盯着伊弗手邊的椰棗看。
「問題不在非黑即白的道理上,而是更泥濘的感情問題。」
「感情?」
說信仰就算了,我實在想不到王國與教會的紛爭會扯到感情問題。
「什一稅是爲了對抗議異教徒而徵收,獲得世界各國的呼應,把這筆戰爭資金獻給教會。那麼軍隊的主體是誰?是教會吧。」
遵從神之教誨的人們,都會聚於教會徽記之下。
「然後經過多年的抗戰,儘管最後變得愛打不打的,戰爭還是大約在十年前結束了。結果是教會方大勝。」
當然還有不少地方仍留有根植已久的異教風習,但從各地聚集而來的異教徒勢力已經不復存在了。
「所以說,若問這場戰爭的最大功勞要歸給誰,他們會說是教會吧。」
如果用線把點串起來,應該是會有這種結論沒錯。
這時,依然死盯着伊弗那盤椰棗的繆裏說話了。
「我懂了,他們是把稅金當獎品嗎?」
「你這作哥哥的真應該多向她看齊。」
我還是完全不懂伊弗在笑什麼。
「大哥哥這樣就行了啦,我會保護他的。」
「對喔,你最近變成騎士了嘛。送你當賀禮。」
伊弗只拿一顆椰棗到繆裏的盤子裏。
「咦~這難說喔。」
我這時代的人都這麼想了,在以前的影響肯定是更爲巨大。
「大哥哥,你好像也開始明白新大陸有多重要了呢。」
「那您是說……王國和教會的這場紛爭,很難解決了嗎?」
「我不是說過,要是打聽到誇張得不得了的鄉野異聞會很有趣嗎?」
伊弗對繆裏聳聳肩。
王國和教會,都有着結構類似的問題。
在我心裏,該如何面對這個話題就像在船上用天平一樣。
只屬於非人之人的國家。
一頭蓬鬆黑髮引人注目,外表和善的伊蕾妮雅也有火爆且倔強等教人意外的一面。從黃金羊哈斯金斯的話也能感受到這點。
「這場對抗異教徒的戰爭不是打了很多年嗎?這就表示,會有很多人和物資會因爲戰爭而流動。爲了打倒異教徒,傳教的聖職人員會在雪花滿天的荒野裏蓋小屋,在那裏咬牙苦撐,同時會有旅行商人負責定期送物資過去。還有很多人像聖庫爾澤騎士團這樣每天揮汗鍛鍊,整束裝備前往戰場,且背後還有更多支撐他們所需的人。」
騎士團一詞似乎使繆裏想起自己的身分,連忙端正姿勢。
我開始明白伊弗想說什麼了。
「其實我也很懷疑新大陸是否存在,但若真的存在,那肯定是派得上用場。」
完全沒有頭緒。繆裏是認爲獵月熊到了那裏去,而伊蕾妮雅他們想在那裏建立只屬於非人之人的國家……想到這裏,我注意到一件事。
教會的聖職人員名簿上,想必是記載了真的數也數不清的殉教徒。從教會立場來看,我可以理解伊弗的說法。
「所以呢……對喔,這次任務對你們來說或許是個好消息。」
「那個金毛比較像是爲了我才找這件事給我們做的耶。」
「我也不是不懂王國爲何那麼說。憑王國現在的收入,沒辦法餵飽每一個貴族。」
繆裏聳聳肩表示懷疑。
繆裏很不滿意地一口吃掉分來的椰棗,回答:
之前伊弗就是想幫助這些不滿的貴族,想藉撼動王國的情勢來獲利。
話裏的字眼,給了我在麪包裏喫到小石子的感覺。
王國這邊也有許多因無法繼承家業而不滿的貴族集團。
這時,我發現繆裏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成功從繆裏手中護住椰棗的伊弗得意地笑。
「問題?」
在這個與異教徒的戰爭結束,世界恢復和平的時代,聖庫爾澤騎士團不僅沒獲得獎勵,還因爲成了累贅而失去捐助和活動資金,淪落到三餐不繼的慘況。
「事情還不只是這樣,你說教宗會怎麼想?他會想對下屬憑着一股年輕熱血而從導師的導師的導師那代堅守下來的前線教堂說『戰爭結束了,沒你們的事了,下個月沒有補給了』嗎?會因爲戰爭結束,就對那些全心全意鍛鍊自己,在戰場上失去無數弟兄的騎士說『沒有戰爭了,你們可以解散了』嗎?反了吧?應該要說『你們幹得好,這是應得的獎勵』纔對啊。」
其實她還滿壞心眼的喔。伊弗如此補充。
「呵呵,精靈時代復辟這種事,就是要西海盡頭的大陸這種大夢才匹配。和規模這麼大的事相比,王國和教會的紛爭根本是小孩吵架。」
畢竟教會也不是心甘情願削減騎士的活動資金的吧。
這麼說來,海蘭託我辦的這件事絕不是無聊的跑腿。
「那麼……獎品是什麼意思?」
「嗯,因爲跟冒險故事一樣嘛!」
也就是與其爲房間狹窄而爭吵,不如都帶到寬敞土地蓋個新家就解決了。
若以商人的方式來想,爲廢除什一稅而付出高過這稅金的代價是一件可笑的事。而教會實際上也停止了聖務,寧願讓幾乎所有教堂緊閉門戶而失去來自人民的龐大捐獻,也要持續這可笑的抵抗。
有人伸長了手,就有人要把手縮起來。
話說回來,讓繆裏追得那麼投入,甚至猜想獵月熊就在那裏的新大陸,如今居然成了解決現實問題的關鍵,感覺就像在現實中發現夢裏的圖畫那麼奇妙。
因爲從海蘭的反應看來,她根本就不相信諾德斯通家那些謠言和前任領主所追尋的新大陸。
「王國是認爲,與其爲了一場打完的仗而把金幣送到大海另一邊,倒不如分給長年在這土地上並肩奮鬥的家臣吧。這個世界小得很,不是每個人都能躺成大字睡覺。」
難到她真的對我有那麼大的期待嗎?這麼想時,繆裏插嘴了。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你前不久也才遇到而已。」
「就是那個意思啊。人家帶頭打仗還打贏了,世界從此和平,是誰的功勞?打仗的人的功勞啊。所以說……稅金是獎品啦!」
若是王國和教會派船過去,的確是與她們的目的相沖突,但我相信伊蕾妮雅會反過來利用這一點。
可能是錯覺吧,伊弗的語氣似乎多了那麼點溫柔。或許是想到王國與教會之爭有望解決時的我,興奮到讓她有這種變化。
我很想說怎麼可能,但我也有注意到海蘭在誇張描述諾德斯通家時偷瞄了繆裏好幾次。
「戰爭結束以後,說書人是可以說聲可喜可賀就了事,但現實沒那麼容易。爲戰爭而配置的人員和物資已經形成動線,有很多很多人因爲這個源自戰爭的結構得以養家活口。」
伊弗稍停片刻才說──
但我很清楚,她在替我上非常重要的一課。
聖庫爾澤騎士團的溫特夏和羅茲他們,就是受到這種狀況的擠壓。
「可是後來,不過是一小部分勢力的溫菲爾王國開始主張戰爭已經結束,沒必要再付錢。教會當然是笑不出來,認爲那分明是無視於他們這麼多年來的辛苦耕耘。」
我們這也有一頭現實程度不遜於伊弗的狼。
「……」
「總之就是酬勞的問題。」
「你自己也很高興吧?」
爲使臣子富強,統治者採取的手段往往是搶奪鄰國的土地。換言之,這場紛爭也得經過戰爭才能看見結果。
「試着運用你的想像力吧。在這種爭執上讓步,等於是要求同伴犧牲報酬。上位者能說這種話嗎?那些家族都和王家並肩奮鬥了好幾個世代,一旦戰爭爆發,還得把背後交給他們呢。想說出那種話,得有個說服力夠強的理由纔行。就算知道和敵人爭執下去沒有意義,也不應該去說服敵人停戰,要說服的是自己人才對。」
「無論如何,對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商人來說,只是又多了個協助你們的理由罷了。」
「則聲稱那是不義之財,要求教會停止徵收。」
伊弗說過事情和道理無關,而是感情問題。
「我和伊蕾妮雅姊姊要在那裏建立新國度嘛。要是大哥哥帶了不相干的人過去,不就毀了嗎?」
在我懂事以後,戰況已經底定,北伐變成了貴族的例行公事,但我還依稀記得當時的社會氛圍。我是出生在被教會踏平的土地上,記得雙方戰力是多麼懸殊。
人類光是想打倒需要仰望的巨羊,和獵物遠在三個山頭外都抓得到的狼,就需要爲數不小的軍隊,而且援軍還得從大海的遙遠彼岸送過來。再加上繆裏還認識大到像座島的鯨魚,人類想送援軍過去簡直難如登天。
「沒錯,就是我們家伊蕾妮雅熱衷的那個。萬一新大陸真的存在,會怎麼樣?」
「教會認爲,稅金是贏家應得的。而事實上,他們也不斷派人到愛冒險的商人也不會去的地方蓋教會,並付出不小的犧牲來維持,藉此擴展信仰的領域。滿桌葡萄酒和醃肉的,只是教會的一小面而已。」
伊弗捧起葡萄酒喝一口。
這全是出於更高過道理或算盤的,感情問題。
因爲希望新大陸存在的強烈企盼,也在我心中萌芽了。
她每一個字,都讓我爲自己眼光狹隘感到難堪。
之所以能建立這樣的國家,是因爲「那塊土地仍是白紙一張,不屬於任何人」。
「若有人爲了分配不均而僵持不下,『替他們找個能一起追的獵物就得了』。這樣兩邊都有放下武器的藉口。」
「而且這類紛爭的麻煩之處,就在於一旦開始就不能臨時喊停。」
繆裏在這時提到新大陸就夠我詫異的了,那居然還得到了伊弗的同意。
繆裏啃着新上桌的椰棗說:
遭幽靈船和鍊金術師等謠言纏身的前任領主,曾經進宮募集尋找新大陸的資金。倘若他這樣的行動有可靠依據,倘若新大陸確實存在,就很可能成爲解決這場紛爭的突破口。
「海蘭她也許是看透了這點才把這件事交給你們的。要是真能成功替王國和教會的紛爭解套,這功勞將使她一躍成爲溫菲爾之花呢。她也很有腦袋嘛。」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在想這種事而一陣暈眩。
「纔不是夢呢!」
伊弗的口吻如此輕佻,是因爲她理所當然地認爲新大陸不可能存在,而我的理性也支持這個想法。
她說的這些,的確是觀點的問題沒錯。
伊弗將盛裝椰棗的盤子左移右晃,閃避繆裏的賊手。這時沙國少女笑咪咪地在她面前擺出另一盤椰棗。
不過那壓倒性的戰力並非平白無故就擺在哪裏,而是無數人努力的結果。
哪裏算好消息。當我半含怒火地往伊弗瞪時,繆裏「啊!」了一聲。
無論是這句話還是她「聽我的準沒錯」的臉,我都無法否定。
「王國和教會的紛爭,就像這個盤子一樣。」
「像你這樣的大好人,是覺得雙方各讓一步,晚餐少喫一道菜就擠得出錢了吧。喔不,應該說教會認錯就行了。」
這麼一來,伊蕾妮雅她們想憑藉自己的力量掌握新大陸主導權也不無可能,問題就只有可能在古代就渡海過去的獵月熊吧。
「伊蕾妮雅不是相信王國在尋找新大陸嗎,那麼她應該想過,怎麼在找出新大陸以後排除掉王國吧?」
「你是說新大陸吧?」
冰冷的結論讓我說不出話來。因爲這讓我發現,期盼能有個又快又穩的解決辦法,以儘可能減少被這場紛爭耍弄的人,是多麼天真愚昧的想法。
「咦?」
「呃……這樣問我,我也……」
「若失去什一稅,他們就會被逼得不得不割捨爲教會奮戰至今的人。而溫菲爾王國──」
我看見騎士團的狀況,就爲他們資金遭到剝奪而憤慨,沒想到背後會有些什麼狀況。或許是真的該多運用一些想像力纔行。
我愣在當場,回不了話。
一旦新大陸的存在爲世人所知,不僅是繆裏他們這樣的非人之人,連王國與教會之間席捲全世界的大問題,都能找到解套的辦法。
有種夢幻與現實混成一團的感覺。
繆裏邊說邊往椰棗伸手,但每一次都被伊弗打回來。我想回話,卻理不出半句,嘴巴半張着動不了。因爲這種事我連一次也沒想過。
「應該是吧。既然那裏很遠很遠,對我們比較有利。」
結論自然是如此。
這我懂。前往北方羣島地區時,在不知信仰異教還正教的人們圍繞下,能見到教會的旗幟在空中飄揚不知有多麼教人安心。
「就是聖庫爾澤騎士團啊。那位小姐不是很迷嗎?」
假如海蘭的目的是逗繆裏開心,那她已充分達成目的了。相反地,我感到伊弗話中的希望正在萎縮。
「啊,可是這樣也……不太好?」
繆裏在沉醉於幻想世界的同時,也能敏銳地遊走在現實世界之中,說不定她其實比我想像中要厲害得多了。
然而諾德斯通是憑着什麼樣的依據來追尋新大陸,也要到那裏纔會知道。被各種問題帶得暈頭轉向的我覺得好累,也咬一口椰棗。
濃烈的甜味滿嘴瀰漫,鬆弛緊繃的心。
「大哥哥大哥哥。」
稍喘一口氣時,繆裏向我搭話。
「西方大陸也會有椰棗嗎?」
居然把我都難以面對的新大陸話題,帶到這麼淺顯的食慾上。
無論是好是壞,繆裏的厚臉皮都讓我泄光了氣,不禁失笑。
伊弗的想法,給海蘭的委託增添了意想不到的重量。我並不想去確定海蘭是否也期待新大陸存在,假如她真如伊弗所言看透了這點卻沒對我講明,一定有她的理由在。不然就是單純認爲新大陸這檔事在現階段太過荒誕無稽,不足以認真談論。
我只要做好她交待的工作,伺機探尋其中新大陸的蛛絲馬跡即可。
假如新大陸真的存在,再提出來討論就行了。
我在心中替這件事找出了這樣的結論。
繆裏所主張的獵月熊之存在,和伊蕾妮雅那邊的目的與手段,目前都只是寫在沙上的旅行計畫。首先得確定目的地究竟存不存在纔有得談。
另一方面,繆裏像是單純因爲我對新大陸開始感興趣而高興,吵着要我去看勞茲本市政廳書庫的這本書或那本書。仔細想想,我想對繆裏傳授神的教誨時差不多也是這副德性,不禁反省了一下。
到了海蘭託我們辦這件事的第三天,我們前往港口。
伊弗的商行有艘船在勞茲本載滿了貨要送往南方,能順道載我們到諾德斯通家領地最大的港都拉波涅爾。
出航這天,我們隨大教堂的鐘聲起牀作準備,在早晨的清爽空氣中踏上棧橋,伊弗已經在那大小聲地指揮搬運工裝貨。
她一見到我們就說:
「哎呀呀,你們真的要到那去啊?要是踏上諾德斯通那塊受詛咒的領地,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喔?」
那故意到不行的輕薄口吻,讓繆裏的眼睛比旭日還亮。
記得這船上有個來自諾德斯通領土的船員。
鯨魚的化身歐塔姆,曾在海底發現向西方去的巨大生物足跡。
「沒問題!大哥哥交給我就行了。」
以此類推,過去的那場大戰也會不會是某個無法避免的原因而導致的悲劇呢?這樣的思路,的確也有一試的價值。
雖然她逐漸有騎士的自覺,但嘟嘴生悶氣的樣子的確會讓人很想摸頭呢。
「……大哥哥會對新大陸感興趣,是因爲能拿來想吧。」
「聽大哥哥認真講這件事,感覺怪怪的。」
據說這陣子也不時有人目擊,是船員都會關切的話題。
「雖然講新大陸的時候大家都笑我,可是講到幽靈船,他們都說得很嚴肅。」
「編故事的都會這樣說呢,攤在陽光底下就再也不神祕了。」
「伊弗小姐……」
「我有找到那個船員,而且他當時還在現場喔!」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那會是什麼樣的故事。」
繆裏從船艙小窗仰望狹窄的天空,回答爲那名字感到意外的我。
這表示繆裏也期待他握有某些線索吧。不知真相如何。
後來,儘管不會有什麼危險,她還是想以旅途防身的名義把劍交給繆裏,我也就答應了。不是因爲她是高貴的王家,而是不想糟蹋她對繆裏的心意。
伊弗話中有話,但我選擇忽視。
這時繆裏對傻眼的我小聲說:
在王國與教會的紛爭上,伊弗提供了我們截然不同的觀點。
「那可以用伊弗姊姊的名義賒帳買東西嗎?利潤折半這樣!」
「謝謝你送我這把劍。惡魔敢來的話,我就用它保護大哥哥!」
況且幽靈船實際存在這種事,和西方大海盡頭有另一塊大陸一樣難以置信。
海蘭強忍着些什麼似的看繆裏和伊弗嬉鬧,卻又裝作不在意。看得我也緊張起來,考慮是不是該打斷她們,但繆裏不會沒注意到海蘭的反應。
她這樣慫恿野丫頭繆裏,是因爲繆裏的狼鼻子說不定不只能聞出新大陸,還能發現諾德斯通家的醜聞,讓她有機會把腳伸進去賺一筆吧。
「他說等晚上再告訴我。到時候頑固的大哥哥也不得不相信了吧。」
海蘭原來就想在先前那把儀式用寶劍的鞘之後,另外送給她一把劍供平時使用。但是我一直反對繆裏佩劍,她也不好意思硬來。
繆裏挺胸抓起我的手,話裏有一半是真心話,一半是場面話。
繆裏坐在堆在船艙裏的羊毛袋上,報告成果。
「那時候,我的頭髮還黑得跟什麼一樣呢。」
在宅子裏,我不太好意思認真談論新大陸的事,可是搖擺的船上就彷佛處在夢幻與現實的交界,我便隨着那搖擺試着問問。
同時,繆裏沒有自我縮限視野,眼中不是隻有仇恨的火焰。而是學會後退一步,替獵月熊思考,讓我不由得爲她成長的足跡感動。
「求之不得啦!」
「……關於這一點,我也稍微反省過了。」
當海蘭告訴我們諾德斯通家的事時,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非人之人的涉入。仔細想想,鍊金術師這可疑的角色或許就是用來掩飾身分。
她也不是勤快,單純是好奇得不得了吧。話說她母親賢狼也一樣,不太會記名字,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發現她們母女的共通點。
就連協助溫菲爾王國建國的傳說黃金羊哈斯金斯,都沒見過熊的化身。換言之,在那場精靈時代的戰鬥中,熊族明明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卻看也沒看戰利品一眼就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
「不一樣的?」
諾德斯通家,遭到許多奇異的謠言糾纏。
她忽一轉身,來到海蘭面前說:
繆裏噘起嘴,尾巴神經質地搖。
「我們只是去問個話而已。再說,您自己不也說諾德斯通家的謠言,都是嫉妒他們賺大錢的人編出來的嗎?」
昨晚繆裏在夢裏揮劍斬惡,一整夜嘿嘿呀呀夢話不斷,害我睡眠不足。伊弗被我抗議意味濃厚的語氣逗笑,又說:
繆裏在羊毛堆上盤起腿,不滿地大嘟嘴巴。
相較於伊弗這個慫恿小女孩的惡魔,特地來送行的海蘭就像是理性的天使了。
繆裏的紅眼睛光輝燦爛,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白牙。
「話說,真的不用派護衛給你們嗎?」
散佈在棧橋上的船員們紛紛踏過登船板上甲板去。
繆裏從甲板上揮手大喊,海蘭和伊弗也一起揮手告別。當出航前的激昂趨於平靜時,在船上到處探險的繆裏回到船艙裏來。
繆裏拍拍腰間的細劍說。那是不同於海蘭在禮拜堂所賜,與繆裏體格相襯的細劍,鞘上同樣刻有狼紋。
「小心亂打草,反而被大蛇咬一口喔。」
頭髮白如鹽柱,剃得短短的船員,用他石雕般粗糙的手摸着他全白的頭。他的右眼皮上有道據說是對抗海盜時留下的大刀疤,表情睡意濃厚。這位名叫西蒙斯的老練船員盤坐在甲板上,有如被海風磨圓的巨巖。
若說伊弗是壞姊姊,海蘭就是愛操心的姊姊了。
「那當然!」
「……什麼變得成熟,本來就很成熟!」
外表寡言、壯碩,相信無論遇上任何暴風都不動如山,十二分地做好他身爲船員的工作。
「我來自諾德斯通家領地的一個小村子,當時是跑了幾年船之後難得回家一趟。季節嘛,就是這個時候。時不時就會遇上冬天尾勁的暴風雨,一點也疏忽不得。那天也是一樣,從傍晚就有滿滿暴風雨的味道從海上吹過來。」
「傳聞就只是傳聞。我相信你們能夠揭開真相。」
「那我就到處去打聽消息,回來告訴您諾德斯通家的真相。」
「我請亞茲幫忙,在船上打聽了一些諾德……什麼的事情。」
「可、可是幽靈船有在王國留下紀錄的吧?那部分有什麼消息嗎?」
「我是滿希望能打到大蛇的啦。」
即使不談這點,這趟任務也只是乘船南下,到諾德斯通領地的港都問問話就回去而已。太依賴海蘭不太好,在伊弗那屋子替我們回答問題的亞茲也會上船當嚮導,應該已經足夠。
「看到你變得這麼成熟,我好高興喔。」
是個讓人一眼就認爲不會隨便說謊的人。
「希望能在你的冒險中幫上忙。」
「大致上跟伊弗姊姊他們聽說的一樣,完全沒人曉得新大陸的事。很可惜,恐怕金毛說得沒錯,那只是一小部分人聽過的流言。人家聽我問新大陸,就摸我的頭叫我別想那種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事,把我當小孩子。」
聽我這麼說,繆裏才恢復神采。
「那我們去冒險一下就回來喔!」
的確我之前都是屬於勸她少作夢的那邊。
「嗯。有的人曾經想把那種船拖走,可是不管怎麼綁,繩結都會散掉。你也看過甲板上那種粗繩是怎麼綁的吧?那絕對不是靠蠻力可以拆開的。而且大多時候,船上明明沒有人,想靠過去的時候還會突然改變路線,又消失在濃霧裏,連一艘都拖不回港裏呢。所以人家說,幽靈船會永遠在濃霧裏遊蕩。」
想當然耳,繆裏樂得都抱住了海蘭。
「怎麼了嗎?」
再說無論新大陸還是幽靈船,我都不是因爲好玩才查的。
「其實他們也覺得那應該是被海盜襲擊的船隻啦,不過我有聽到一些不一樣的喔。」
「獵月熊說不定也有他的苦衷嘛。因爲熊的族人,現在比我們還要少。」
離開勞茲本的第一個夜晚,船駛進了有個小港的河口。船員和乘客留下幾個看船就上了岸,在面海的小酒館飲酒作樂。亞茲雖是我們的護衛,同時也是波倫商行的商人,也和其他商人上岸談生意了。
「嗯~?」
該說是多虧於此嗎,我們得以遠眺着酒宴的騷攘,在灑滿月光的甲板上聽西蒙斯說故事。
「等你帶足以抵船資的小道消息回來喔,告訴我什麼東西好賣也行。」
那麼巨大的生物,除了獵月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而這頭熊血洗了繆裏之母賢狼的時代,而繆裏也將獵月熊當世仇那樣敵視。
被我瞪一眼,她就學伊弗那樣轉向一邊去。爲她完全被伊弗帶壞而嘆氣時,換海蘭開口了。
「嗯……就連在海底看過熊腳印的鯨魚歐塔姆爺爺都懷疑了,伊蕾妮雅姊姊問候鳥也不知道,那個諾德什麼的會有其他特殊線索的可能是不怎麼高啦。」
我忍不住說出現實角度的評語,並注意到繆裏掃興的視線。
「我沒有好臉色,是因爲……不太希望你去想獵月熊的事。」
海蘭這麼疼繆裏,我也很高興。只是我向來堅持年輕女孩不該拿劍,所以繆裏對海蘭露出滿面笑容後,還非常刻意地轉頭對我笑,而我只有嘴角抽搐的份。
「他殺了我們那麼多同伴,現在想起來我還是會生氣。可是這種時候,就應該想想伊弗姊姊的話。」
這麼說來,他也不是多麼肯定,就只是個有很多特異行爲的人作了一場夢,而這個夢正好位在西海彼端的大陸嗎?
愛作夢的繆裏也有冷靜的一面。即使諾德斯通是藉非人之人的幫助培育小麥,並以相同管道調查過位在西方盡頭的大陸,也不太可能擁有他人所不知的線索。
「你覺得諾德斯通閣下掌握了些什麼嗎?」
這麼想時,繆裏看着我苦笑。
繆裏稍微退後,縮起脖子說:
愛操心的海蘭仍放不下心,但看似船長的人已經開始吆喝船員們上船了。
如此一來,很可能遇上不適合讓一般人知道的事。爲確保行動自由,我們只好鄭重謝絕海蘭的好意。
「伊弗小姐的話?」
伊弗聳肩打哈哈,繼續指揮工人搬運剩餘貨物。
其中一角,就要揭曉了。
「不過騎士是少不了降妖伏魔的,是吧?」
這應該是另一個問題,但我放棄抵抗了。
「沒差,新大陸的事直接問那個諾德什麼的比較快吧。畢竟他認真追過金毛和伊弗姊姊都不相信的新大陸。」
照常對伊弗既欽佩又無奈時,另一道沉穩的聲音介入我們之間。
「真是的……」
接着唏噓地嘆氣,以「然後呢」改變話題。
我懂她的意思,但個性這種事我也沒辦法。
他含糊的發音和不時喝口蒸餾酒的模樣,感覺不好相處。可是面對聽得津津有味的繆裏,他的眼神十分溫柔。聽說他在故鄉有四個女兒。
「不曉得你們知不知道……暴風雨的夜晚,沿海的村子都會派人站崗。這是因爲只要有船擱淺,當地的居民就有責任保護他們。當然,難免有些心術不正的人想搶這些海上飄來的肥羊,但我們的任務主要還是收容漂上岸的人。」
「我們前不久也在北海那邊遇上這種事呢。」
那可是有流冰的夜海。
不想回憶這件事的我曖昧一笑,看得西蒙斯眨了眨眼睛。
「那真是倒楣啊。那邊現在都還是冬天吧,在冬天落海的很少能活下來。」
「你知道黑聖母嗎?我們是被她的奇蹟救活的。」
黑聖母是北海的傳說,有點異端的味道。我本想沒必要特別說出來,但臨時發現繆裏是刻意表現得迷信,讓西蒙斯更容易說出幽靈船的事。如果現在不配合她,等等就要被銀狼臭罵了。
「我們在北方羣島地區落海之後,漂流到一個蓋在小礁岩的修道庵。這一定是神和黑聖母的指引,死裏逃生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儘可能說得很嚴肅,西蒙斯深深頷首。
「我懂,海上什麼事都有。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沙沙搔頭,仰望夜空說:
「那天晚上,黑雲用快得嚇人的速度湧過來。像那種天氣,一般水手早就乖乖躲進港裏了。要是被風和海流困住,有時候還得眼睜睜看着陸地過夜。尤其是諾德斯通家的領地海岸線比較複雜,隨便往岸邊靠很容易觸礁。」
「這樣啊……那這艘船沒問題嗎?沒問題吧?」
「船上有很多比我還老練的水手,而且載的幾乎全是波倫商行的貨,付款爽快的商行很少沉船的。」
西蒙斯能說得這麼輕鬆,不只是因爲繆裏容易讓人放下戒心,還要加上亞茲的介紹,和我們裝成與伊弗有生意往來的商行人員吧。要是我自稱黎明樞機,幽靈船他恐怕一個字也不會提。
「後來開始下雨,風愈來愈強,海浪像巨人的步伐一樣拍得地面都一震一震的。在這種時候,我們發現了一艘完全失去控制的船在海上翻來覆去。」
「那時候就看出是幽靈船了嗎?」
西蒙斯回憶當時情境般閉上雙眼。
「我接到消息,跟村人一起趕到海邊看狀況的印象是……沒錯,明明是艘很好的船,舵卻掌得亂七八糟。」
話是繆裏問的,西蒙斯卻不知爲何往我看。
但有件事我想先問問。
若有跳船的人往岸上游動,一定會有人負責指示海岸方向,有人替他們打氣,有人把那些筋疲力竭的人拖上岸,大呼小叫忙得不可開交。
「船上有人打架的時候,一定會有人說『把你丟下去餵魚』。那麼亂的年代,纔不會有人特地把陌生人的屍體帶上岸,花錢花時間埋起來。就算到了今天,準備棺材都不是容易的事。」
「見到諾德斯通領主騎馬趕到,村人都圍了上去,問他是不是神在降示世界末日就快到了。但領主絲毫不改其色,在祭司的帶領下進入教堂,對着排了滿地的人骨說──」
「而且,那個領主本來就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因爲有人打從心裏相信他,毫不懷疑。
「村子很小,如果是人搬的,馬上就會被人知道。可是那隨便都超過兩百人份的白骨,就像一陣煙一樣憑空消失了。說不定還真的是惡夢在神的保佑下散去了呢。又或者……」
「發現遇難船之後,馬上就有人趕去通知地方官。同時有人跑去教堂,把還沒睡醒的老祭司給拉過來,村裏的女人也開始燒熱水。」
「……」
先挪動身體開口的,是好不容易驅動理性的我。
西蒙斯垂眼追憶當年,繆裏咬住了一大塊肉似的,張着嘴說不出話。
「惡魔好像沒把觸礁的船帶走,就留在那裏。後來我們把它拖上了岸。」
「其中還有些顏色很深,好像年代特別久遠的,還有人猜那是船長的骨頭呢。」
西蒙斯腰彎得更低,是因爲知道自己在講的事很不合常理吧。
西蒙斯搖頭回答繆裏:
「既然領主說以前有過這樣的事,這次也是一樣,那我們也只能附和他。骨頭都不見了,船也不曉得是誰的,我們只能接受現實。但這麼大的事,是不可能沒有謠言的。」
在風吹雨打中撿起來查看的村人,多半都以爲自己在作惡夢吧。
被暴風雨的夜晚翻攪的船,怎麼等也等不到船員,等到的卻是一堆堆的人骨。
西蒙斯說,經歷過戰爭時期的沉着老祭司率先入海撿拾那些人骨,後來他們那些其實是愛面子纔沒跑的船員們才拍拍發抖的腿跟上。
西蒙斯對繆裏慢慢點頭。
再怎麼虔誠的正教徒,都會忍不住往這想──
「他們帆都破了,整艘船又往船尾傾斜得很嚴重,顯然是進了很多水。沒沉下去只不過是上天保佑,饒他們一命罷了。像這種時候,女人要燒水,男人要用抹了油的大張皮革遮擋雨水,從家裏的竈拿燃燒的柴弄個火堆出來,好給等等跳船而急着想上岸的人指引方向。」
大海就只是默默地狂亂。
「結果不是?」
「那東西在黑暗中顯得特別地白,所以他以爲是一團團的羊毛。是沒錯,說羊毛倒還挺像的。」
不僅是繆裏,我也在等待西蒙斯說下去。
「應該是以前編出來的事,後來實際發生在叔叔的眼前了嘛。」
人骨突然消失這種事,實在太荒唐。
「那麼,所謂在王國有留下紀錄的就是這整個過程?」
他開始描述在狂風推擠,與足以蓋過甲板的大浪拍襲下,船會悽慘成什麼樣子。所謂技術高超的水手,指的並不是能夠突破狂風暴雨的人,而是掌舵如神,能事先避開的人,繆裏聽得是如癡如醉。
這世上可不是每個貴族都像海蘭那樣寬宏明理。
西蒙斯沒點頭,而是縮起脖子。
「或者是骨頭自己走掉了?」
然後爲了掩飾,就謊稱一切都突然消失了。
三人都陷入沉默,只有平淡的潮聲刷洗着輝映月光的甲板。
說那是領主與惡魔簽了契約,要用幽靈船與他到處歷險而發現的冥界作買賣。
「我們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猜想,那該不會是由死人掌舵,會永遠在暴風雨中游蕩的幽靈船吧。若不是祭司叫我們鎮定,我們恐怕會在那傻站到天亮吧。」
「可是別說水手的屍體,就連貨也沒有,也沒有任何可以分辨船屬於誰的證據,就只剩一艘用木頭造的船而已。彷佛那個暴風雨的夜晚純粹是一場夢一樣。」
「在那種風雨中半沉的船,總會有一兩個倒楣的小夥計掉到海里漂過來。所以開始有人懷疑那不是航行中的船,而是從某個港口漂走的無人船。畢竟要是船真的沉了,人會被跟着拖進海里去。一般而言在那種狀況下,不管海象再怎麼糟,水手都會賭那最後一點點希望跳船逃生,但是那晚……」
「燒熱水?」
「都是人的骨頭啊。而且一堆又一堆地衝上岸,多到嚇死人了。」
「可是不管我們怎麼等,都沒有一個人過來。」
「把戰爭犧牲者漂上岸的屍體丟回去餵魚這種事,總不能老實記載下來,所以就編出幽靈的故事,又說不定當時的人拋棄了船上少數幾個倖存者。所以說漂上岸的骨頭不見了,可能是爲了儘可能掩飾戰亂時期的悽慘故事吧。」
「就在地方官不情不願地冒雨趕來,還聽說船上一個人都沒有,罵完人想走的時候,一個村人在岸上發現了怪東西。」
而且單就西蒙斯說話的感覺來看,發現遇難船隻的當下他也不曉得。
惡夢般的怪事,和現實糾結了起來。
怎麼撿也撿不完的人骨,終於在黎明時分清理乾淨。在教堂排開後赫然發現,那少說也有兩百人份。
西蒙斯隆起他厚實的背般吸氣,慢慢吐出。
聽繆裏這麼說,西蒙斯顯得很寬慰。
能想像有個村人走近被浪花打上岸的那個東西。
像海鹽滲進眼裏似的,隱約有種哀愁的深沉笑容。
西蒙斯聳個肩,說道:
「來的是現在已經退休的前任領主。有個好大的鷹鉤鼻,和一雙銳利的眼睛。」
感覺有點暈船,是因爲甲板真的有些許晃動嗎?
即使她調皮搗蛋又任性得很,在緊要關頭仍是可靠的騎士。
所以不怎麼引人注意。儘管有留下紀錄,卻沒有留在人們心裏吧。
「地方官的臉鐵青到在暴風雨的夜裏都看得出來。看他這樣還要騎馬去向領主報告,我都替他可憐了。要是誠實說出整個經過,卻被當作腦子有問題,那該怎麼辦纔好。」
「那船的部分怎麼了,也同樣是一場夢嗎?」
然而這些事全都沒發生,村人們就只是茫然站在岸上默望大海。代替燈塔用的火堆孱弱地飄搖,屋裏的開水派不上用場,咕嚕嚕空響。
「而且發生海難的那年,漁獲量都會特別好。」
「請問,領主不是說諾德斯通家領地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幽靈船事件嗎?難道那件事沒什麼人知道?」
哪怕只是一個愛作夢的少女,也是個令人心安的同伴。
看樣子,這艘幽靈船的結局不是消失在濃霧中這麼搔不到癢處。
「不過他去報告之後,領主大爺還是來了?」
「我纔不是小孩子!」
當地若有那樣的駭人傳說,一見到白骨就會聯想到纔對。
繆裏的喉嚨咕嚕一響。
「那艘幽靈船的骨頭也不見了嗎?」
「是啊。如果是在船上見到,多半隻會被當成海市蜃樓結案。可是我們人都在陸地上,出太陽以後那堆積如山的白骨也都還在眼前。而且那算是遇難船上的漂流物,有需要按照海岸線領地制訂的法律來處理。」
「結果第二天早上,那些骨頭突然從教堂裏消失不見了。」
「就請您告訴她吧。」
「我調查以後,發現當年我還只是個小孩子。那是戰亂時期已經結束,與異教徒的戰況逐漸激烈的年代。不是異教徒被教會趕走,就是正教徒被殺來警告教會,海上有裝滿屍體的船在漂都不奇怪。」
幽靈船總算要攤在陽光底下了。從繆裏眼睛瞪得那麼大看來,狼尾狼耳只差那麼點就要跳出來了。
「不過,這不能解釋每件事。」
反正沒人活着,就把漂上岸的屍體當作被神接上天了。
「對,當時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所以都很驚訝。內陸村落就算了,但那應該也是發生在濱海村子裏。」
「大部分的人都嚇得大叫,逃回村子去了。剩下的只有幾個漁夫和我這種水手。跑船久了,再不情願都會遇到一堆怪事,已經見怪不怪……可是逃命的村人就笑不出來了,畢竟有太多事能讓他們胡思亂想。」
繆裏大概是想像了這種畫面,而西蒙斯正經的臉龐也像是在予以肯定。
如此一列菜式,足以讓人覺得事情不對勁了。
──不用怕,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這全都是暴風雨吹來的髒空氣帶來的白日夢,在神的保佑下過幾天就會醒了。
「這可能不太適合說給小孩子聽……」
那些骨頭在夜半的教堂裏喀喀喀地移動,手腳一根根接起來,最後把自己的頭戴上去,走出教堂了。
「可是,要保護漂流物和人員,歸還原處、原主這些海上規矩,遇到搞不好是骷髏掌舵的觸礁船就變得很難處理,因爲根本沒人曉得領主要把東西還給誰。」
認爲屍體若能養肥魚羣,能讓更多人免於飢餓之苦,他們的靈魂或許會獲得寬慰,這樣想會太自私嗎?
也就是難以處理,只好丟進海里的意思。
我覺得根本是一派胡言,西蒙斯說着大口吸氣再吐出來。
但是到目前爲止,我還是沒聽出哪裏值得給諾德斯通家造謠,領主只是碰巧遇到領地有艘怪船觸礁的事嘛。果然是故意找碴那類的嗎?
當他抬起頭時,表情極爲嚴肅。
連繆裏都啞口無言,一副不曉得該說什麼的臉。
夜裏的大海黑得像打翻墨水。這樣的黑暗,還吐出了一堆堆的人骨。
彷佛他自己都懷疑當時的事是否發生過。
西蒙斯呼出憋住的氣,回答:
西蒙斯遙遠的目光,在今日也依然清晰地看着那時的一切,彷佛人就在現場。
西蒙斯這句話使我回神。
見繆裏歪頭髮問,西蒙斯首度露出笑容。
這就是以血洗血的恐怖時代會發生的事。
這場怪事就是有官方文書紀錄,諾德斯通家藉幽靈船和冥界打交道的謠言根源。
要是在黑漆漆的海面上見到遠處有火光,不曉得能給遇難者帶來多大的希望。在我那次,是銀色的繆裏。
「感覺很詭異。瘋狂翻滾的大海上,就只有一艘船漂在那裏。無論風和海浪怎麼拍打耳朵,我都覺得那晚靜得嚇人。」
「是他隨便講講的嗎?」
說這種話活脫脫就是個小孩子,而西蒙斯像是想起了女兒,不禁莞爾。
「相信西邊大海的盡頭有新大陸之類的?」
面對繆裏的試探,西蒙斯露出耐人尋味的笑。
「不曉得領主到底看見了什麼,纔會那麼相信那種事。瞭望臺上的小夥計大喊西邊海平線有大陸的時候,看見的不是海藻堆就是鯨魚的背。有時候也會有海市蜃樓這種怎麼看都是神在惡作劇的東西,但那過一段時間就會不見了。」
西蒙斯似乎也很懷疑西方盡頭的大陸是否存在。
也許是在海上過了大半輩子,反而更容易認爲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沒安慰失望的繆裏,往我看來。
「除了新大陸的事以外,那裏的領主從以前就很喜歡蒐集怪東西。」
「怪東西?」
「光是這艘船就替他送了很多次貨。」
說完,西蒙斯從懷裏取出確實教人意外的東西。
「哇,金骰子?」
月光下,繆裏驚訝得大叫。
西蒙斯咳嗽似的搖肩而笑。
「這是愚人金嗎?」
他對我慢慢點頭。那是顏色很像黃金的礦物,記得是名叫黃鐵礦的一種鐵,而這個別稱使它臭名遠播。
「我是拿來當骰子啦,諾德斯通的領主是時不時就會收購這些東西。商人接到訂單就會替他弄過來,要送的時候我們就把貨搬上船,但從來都沒有人弄懂他買那麼多這種玩意兒到底是用來做什麼。所以我們之間,就開始有人在傳了。」
原本寡默的西蒙斯像是說累了,更小聲地說:
「說那個領主會不會是在用愚人金跟惡魔買東西。」
「惡魔?」
繆裏捧着那骰狀金屬歪起了頭。
說不定,這是在暗示我們的未來。
老練船員望着月亮這麼說。就算船長要他往那划船,他也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吧。
「大量收購這種東西,用途肯定很不一般。諾德斯通領主有很多不好的傳聞,但並不是全都毫無根據。」
西蒙斯那番話,使我無法將這樣的警告付之一笑,而他也不像是會信口胡言的人。
常有人說,晚上盯着海面看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被吸進去,所以天黑以後儘量別上甲板。同樣地,接近被惡魔迷住的人,自己也容易掉進惡魔的掌心裏。
船在夜晚碎波的推送下輕輕晃動。
「跟諾德斯通家打交道,還是小心點好。」
接着他以眼神示意,要繆裏和我多加警覺。
「因爲惡魔住的地方什麼都跟我們顛倒啊。他們唾棄神聖的事物,滿地都是謊言與欺瞞,所以那裏不用黃金交易,而是用愚人金。」
惡魔世界的童話故事讓繆裏很感興趣。買這種東西的目的太難懂,的確容易引來他人這樣的猜測。
諾德斯通家的新領主,表面上是爲了洗刷領地謠言,證明家族清白而進宮求助。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還是另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