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1.7萬 字

「大哥哥!快起來!」
繆裏喊醒了我。
我迷糊地左顧右盼,發現自己還在船艙裏,四周黑壓壓地一片。
是靠港了嗎。除非有緊急需求,不太可能會在夜間出航纔對。猜到一半,我感到整個人漂浮起來,有如船摔進了坑洞。
緊接着是一次沉重的衝擊,地板一反前態急速上升。
「找地方抓好!」
船艙裏到處是大呼小叫,而船又落入深坑。地板大幅傾斜,堆放的木箱和麻袋捆一起滾過來。儘管大多都是空的,直接撞上了還是有可能受重傷。
真正使我站不穩的不是搖晃,而是不知發生何事的恐慌。我下意識抱緊繆裏的肩,尋找安全的地方,可是我們在船艙裏簡直是甕中之鱉,只能往上跑。
在猛烈搖晃的黑暗中,我好不容易摸到梯子邊,讓繆裏先上去。
這個山裏長大的野丫頭隨即穩穩地爬出去,成天看書的我還得請她拉一把。結果一鑽出甲板,狂暴的風雨就從旁砸在我臉上。
「再綁緊一點!」
「再一個過去抓舵!死也不能放手!要是跑到西邊去,就要一路被衝上外海了!」
甲板上有如地獄。
雨勢大得宛如船隻誤闖瀑布底下,天空佈滿煤炭般的黑雲。閃電一陣陣地照亮黑暗的世界,清楚映出詭異的漫天雲褶。
我看得目瞪口呆時,有個緊抱着船桁的人對我奮力大喊。
可是喊聲遭雷鳴掩蓋,完全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緊接着,一道猛浪越過護欄直撲而來。
洗刷甲板退去的浪,以強得我以爲腳會折斷的力道掃飛我的腳。有如巖堆的水團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抱着繆裏滑到另一邊護欄。
背後猛力一撞,隨後全身又浸淫在飄浮感之中,瀑布由腳往頭流瀉,最後臉冷不防撞在地板上。
我咳得七葷八素,完全分不清現在是什麼狀況。
繆裏的聲音使我睜開眼睛,只見渾身溼透的繆裏兩手緊抓着我的右手。
一扶住船艙口,她就輕巧跳進去,連梯子都省了。
隨後船頭往下一掉,鹹澀的激流刷過全身,我連覺得冷的餘力也沒有。就連眩目電光挾帶的雷鳴,也被打上甲板的浪濤聲抹消。
我對懷裏的淋溼小貓問一聲,而她儘管咳個不停也仍點了頭。
北方島嶼所發生一連串的事,我已在出發前一週就寫信請快船送給海蘭。
「怎麼能不去。她特地指定地點,就是因爲有相關的動靜啊。」
即使心裏埋怨,我仍拉寬外套,讓繆裏多蓋一點,然後敞身入睡。
「這樣啊。不過……好像離原本的目的地很遠。」
一這麼想,船稍微一搖就把我晃倒,當場癱坐。
「大哥哥少了我就真的不行耶!」
「沒事吧?」
我們繼續留在凱森等回信,並於大約兩天前接到,當下就立刻啓程。
「怎麼了?」
船還是很搖,但不像先前那樣天旋地轉。看來暴風雨不分山海,都是一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似乎已經熬過最危險的時候了。
然而船員們全都九死一生地拼了老命堅守航線。
不知撈了多久,撈到腦袋無法思考,只有手仍機械式地動作。突然間,我往下襬的木桶撞上地板,把我震回了神,才發現水不知不覺已經退了。
那太陽般的耀眼光輝使我眯起眼,紓解最後的緊張。
害我以爲她看出了我的想法,嚇了一跳。
運氣不錯,能做的事還有很多。
只要是這少女所到之處,再怎麼不可理喻的環境都會變成目眩神迷的冒險舞臺。
「大哥哥大哥哥,聽說這個港都很大耶。」
那是身材圓胖如酒桶,德堡商行的商人約瑟夫。
「哼~好啦,當我沒說。去沒見過的城鎮也挺好玩的。」
我也回握起繆裏的手,吸入滿腔擠滿人和船的港口空氣。
結果,我們的航道似乎往西偏了很多,來到名叫迪薩列夫的港都。用不確定語氣,是因爲潮溼的船艙反而令人愈睡愈累,幾乎昏死。而繆裏早就恢復精神,到甲板上向船員打聽消息。
「我……還好。重要的是……」
我當然模仿不來,下梯子到一半就被海水迎頭澆灌,最後腳底打滑,摔個四腳朝天。
她懷疑我對海蘭的敬意,其實是其他感情。
「抓住纜繩!」
「寇爾先生!繆裏小姐!你們還好嗎!」
悠哉成這樣,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能在這亂世中屹立不搖的人,肯定都擁有一顆這樣的心。
僅僅見到這模樣,我幾乎榨光的力氣又回來了。
「走,回上面來吧。待在這裏會感冒。」
「有羊的味道!」
「我睡一下。」
面對笑嘻嘻的繆裏,我拼命擠出一點身爲兄長的尊嚴,咬牙站起。
而且這一切,都是繆裏的功勞。
我臉也不擦地抱緊繆裏的手走過甲板。
雖然船底的水淺得撈不起來,但總歸是冰冷的海水。坐在水裏,不一會兒就會全身發冷。等繆里耳朵尾巴收好,我借她的手軟趴趴地爬上梯子,返回船艙。
轉眼間,船又往上一升。還以爲會被拋上天時,甲板又被狠狠刷過一次。
船誤入暴風雨之中,如落葉般隨波逐流。
「那個金毛不是隻有叫我們去那邊嗎?不去也沒關係吧?」
我伸出以爲再也動不了的手,抓住繆裏伸來的手。
累癱了的小夥計和乘客像打撈上岸的魚,到處東倒西歪。約瑟夫像船長似的一面跨過他們,一面折手指清點人數。一發現我,就笑容滿面地恭賀平安。看樣子,沒有任何人因爲這場暴風雨跌進海里。
我在徐徐進港的船上遠望,發現不少船也是整個溼透,在夕陽下閃閃發光。有的船桁歪斜,船員們癱坐在破帆底下休息。看得出那些船也都遇上了那陣暴風雨而躲進這座港,或是運氣好漂過來。
一旁,小夥計和其他乘客將裝滿的水桶從更下層船艙接力往上送,從船壁窗口倒出去。儘管灌進來的看似遠比倒的多,也不能坐以待斃,誰都沒有怨言。
「你沒事就好。」
「大哥哥!站起來!」
當我想問有沒有任何事我幫得上忙時——
繆裏的嘲笑其實一點也沒錯。因爲有繆裏陪伴我,我才能走到這一步。我拉她的手爬起來,照約瑟夫的話去做。
「趁現在快走!」
她口中的金毛,是身負溫菲爾王室血脈的貴族——海蘭。她不僅信仰虔誠,還兼具勇氣與智慧,彷彿天生就是要來這世界領導人民的優秀人物,可是繆裏怎麼都看她不順眼。
結果繆裏睜大眼睛,眼泛淚光地說:
「對了,你以前去過的城鎮在哪裏?」
繆裏從旁窺視地圖並這麼問。
我倚着牆這麼說,並脫鞋倒水,從衣服擰出的水也嘩啦啦流了一地。坐在身旁的繆裏一頭溼發被夕陽照得發亮,露齒而笑地回答:
然而個子高,以前又經常在旅館浴池裏放水的我,說不定比較適合這個位置。我就這麼一次又一次地接過上頭送來的水桶,打滿水送上去。不時的電光,替我照出接水桶的人就是繆裏。
擺明趁我沒力閃躲時佔我便宜。
到這一刻,我總算了解這艘船是處於什麼狀況。
「大哥哥,你不要……又掉進海里喔!我不想再跳下去了!」
這時有人爬下來,往我頭上蓋了塊溼答答的毛皮。從毛的長度,我馬上就認出那是什麼。
這時有個人大喊着,在漂來晃去的船上健步如飛地跑過來。
「晚安嘍,大哥哥。」
繆裏跳過我頭頂來到船底,用力抖身甩掉尾巴的水。
「我們要想辦法不讓船漂到外海去!等下一次海浪過去就趕快跑下去!」
「這不是災難,是大冒險。」
「大哥哥,還好嗎?」
繆裏拿我擰乾的外套當被子,理所當然地蓋住我和她自己。還撥去沾在我臉頰上的頭髮,毫不害臊地親一下。
就在我自豪地轉向身旁少女時,望着港邊風情的繆裏卻抓住我的手,力道強到讓人疼痛。
海蘭是個不畏風霜的美麗女子,的確有種繆裏所沒有的魅力。
約瑟夫的船從據傳爲崇拜黑聖母的海盜根據地——北方島嶼地區,送我們來到這裏,在這當中看起來特別勇猛。
我們的目的地不是阿蒂夫港,而是溫菲爾的另一個港都勞茲本。
指着地圖聊着聊着,船很快就抵達迪薩列夫港了。
在上甲板前,從船艙裏就能透過海鳥的叫聲聽出這個港有多熱鬧。被繆裏催趕着登上甲板之後,見到的是比阿蒂夫還要繁華的街道。這裏似乎是王國中數一數二的大商港,相信至少能好好喫一頓溫飽,也不必在溼淋淋的船艙裏過夜了。
「上天保佑。」
「真是多災多難。」
這段時間,我繼續在滿艙打滾的貨物中找出空酒桶並使盡力氣按住,用繆裏找來的繩子三個綁在一起。
這時有人在我耳邊大喊:
爲此誇讚他們,他們卻謙虛地說自己是北方大海磨練出來的水手,暴風雨又容易遠遠就察覺,因此得以提早避開真正的危險才能安然渡險。
「這個嘛,比勞茲本南邊很多。」
暴風雨使航道大幅偏離預定,不過他說附近就有港口可以停靠。
我看着島國溫菲爾王國和海峽另一邊的大陸港都一帶地圖,無奈低語。迪薩列夫幾個字,位在溫菲爾王國最北端。
「快點下去,和小夥計一起把灌進船艙的水撈出去!然後把壓船酒桶裏的水倒掉,找繩子幾個一堆地緊緊捆在一起!這樣萬一船底破了,也能提供一點浮力!要是真的不行了,就抓着浮桶求神垂憐吧!」
手掌手臂都充血發脹,光是爬到梯子邊就費了好大的勁。
船向下一沉,閃電照出遠在頭上,好比崖頭的波頂棱線。
綁完酒桶,我也加入倒水行列。水桶看來很輕,但我很快就發現那是天大的誤會。要在搖得人仰馬翻的船裏將重得像裝滿鉛塊的水桶交給身旁的小夥計,還得儘量不讓水灑出來,我怎麼也做不好。失敗四次以後,我被趕到船底下泡在及膝海水裏撈水。
繆裏隨他人的呼喊連忙四處張望,而我立刻動作,伸手抓取就在身旁的纜繩。同時拉回繆裏所抓的右手,用腋下和胸部盡一切力量抱緊那細瘦的身軀。
她接過裝滿的水桶又送空桶下來,與我節奏完全契合,一次也沒耽擱。雖然海水仍不斷灌進船底,腳下木板另一邊就是死亡的國度,我卻一點也不害怕。
在這個溫菲爾王國與教會對立,近期內恐將發展爲海峽戰爭的狀況下,能籠絡這羣北方水手簡直是天大的喜訊。
還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刺眼的夕陽光射入艙中,令人好氣又好笑。
「希望有點熱的能喫。」
話聲剛斷,約瑟夫要保護我們不受下一波海浪侵襲般掩住我們,待水退去後說:
在深山村落紐希拉,繆裏總愛纏着溫泉旅館的客人問他們打哪來,請他們畫地圖。這樣的她,到新城鎮自然是不會無聊吧。
緊接着,是一陣來自肚皮下的巨響。
那貧嘴的話使我莞爾一笑,輕吻她被海水衝過的飽滿額頭。
船每次傾斜,貨物就成了不聽話的狂牛。雖然常有人笑我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不過我在溫泉旅館其實做了不少粗活。我用力踏定雙腳擋住酒桶,繆裏就用咬的拔下木栓。再來只要讓酒桶任海波翻動,裏頭的水自然會流掉吧。
「嗯。」
「這裏很危險!兩位請快點下去!」
「我們本來要去的是……阿蒂夫嗎?」
繆裏看着我,露出連夕陽都要自嘆弗如的笑容。
若問港都迪薩列夫最醒目的地標,一定是那巨大的海角,不會有第二個。形似天鵝昂首,以寬廣雙翼守護其腳邊的港都。
海角上建有高聳的鐘樓與大教堂,吊鐘旁邊燒着篝火,據說一刻也不會熄滅。大多數遇難船隻都會緊抓最後一絲希望,從各地往這裏匯聚。
而且這座港深若無底,可以停泊大型船隻,自然比阿蒂夫活潑不少。從王國北部送來的羊毛羊肉與其加工製品,以及用其盛產的泥炭所蒸餾,烈到點得起火的王國名產酒,都是從這裏出口,來自南方的葡萄酒、小麥等各式進口貨物也會來到這裏。尤其酒類交易量更是驚人,到處都堆放着烙有釀酒廠徽記的酒桶。
既然滿街都是酒,還能養羊,豈有不喧囂的道理。況且這裏的風沒有北方羣島那麼強,又不怎麼冷,正適合在戶外飲酒作樂。
在這個夕陽就要落海的氣氛中,戶外行人似乎更紛雜了。
「繆裏,不要走散喔。」
緊盯着前方約瑟夫帶路的背影,像平時那樣要牽她的手時,才發現那個少女不在我身邊。
我趕緊喊住約瑟夫,來回左右張望,終於在串燒攤販前找到她嬌小的身影,彷彿恨不得一頭跳進那刺鼻的油脂味和令人垂涎的烤煙裏。
在缺乏土地草木的北方島嶼地區幾乎看不見羊,連豬雞也少。雖然偶爾會有漁民分享一些剛捕到的海獸,可是肉質散得像灌了水,腥味又重,不怎麼好喫。
而溫菲爾王國的羊則是舉世聞名,就連儘可能避免喫肉的我,也爲那一咬下就會流出鮮美肉汁的羊肉串直流口水。
繆裏沒等我叫人就轉過來,那眼神更是教我難以抗拒。
「啊咕!好燙!啊呼!」
「哎喲,不用那麼急啦。」
繆裏當然不會聽我的勸,將熱騰騰的羊肉塞個滿嘴,喫得都快哭了。說不定是真的在哭。
無論如何,那都無疑是代表和平的畫面,使我會心一笑。
能喫到這樣的美食,也得感謝神的恩寵。
再加上陷入暴風雨也能安然脫身,有需要抽空去大教堂徹底禱謝一番。
「來,兩位這邊走。」
約瑟夫也笑呵呵地看着我們的互動,接着帶我們來到中央幹道邊的一角、城裏特別氣派的一座樓房。這裏是約瑟夫所屬商行——德堡商行的會館,我們要在這裏借宿一晚。
我也因爲這會館實在太宏偉,開始擔心我們兩個這樣的旅人是不是真能在這過夜。
「您真愛說笑。」
只要意氣風發地走入會館的約瑟夫替我們好好解釋,應該是不會有這種事纔對。但儘管這麼想,我還是放不下心。等在門口,往來商人與工匠的視線讓人有點難受。
「我叫艾德溫·斯萊,是這所會館的負責人。」
在缺乏燃料的北方島嶼,洗熱水澡根本奢侈至極。對於在溫泉旅館出生長大,跳溫泉池像家常便飯的繆裏而言,或許難受得很。
「啊~復活了~」
繆裏在寬敞的房間看來看去,開門往更裏頭的房間瞧。
「話說大哥哥,你有聽清楚嗎?」
「寇爾先生,您果真是名不虛傳。如今在這個靈魂因教宗惡政而久年不得寬慰的這個王國,您已經是活生生的傳奇了。吟遊詩人在酒店唱歌時,還給您取了個稱號呢!」

「魯維克同盟的大船北上之前最後一次補給,就是在我們迪薩列夫做的。雖然他們隱瞞了真正目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船上有位高階聖職人員。大家都在猜他們究竟想做什麼呢。」
正門豁然開啓,一名年輕紳士走了出來。他濃密的金髮梳整成漂亮的波浪,十足的貴族樣,且不像靠雙腿賺錢,終日與天平爲伍的一般商人,而是專門調兵遣將的典型大商行主管形象。這樣的人物脫下漂白如新的手套,熱情地與我握手。
爲啪刷啪刷的玩水聲苦笑時,我發現泡腳桶邊還有塊肥皂。真是太好了,都已經準備用壁爐灰去污了呢。
「受不了你耶……」
然而我也不能隨便說出實情,心裏很是煎熬,斯萊卻又當我這是謙虛的表現,直說:
真的很悽慘,斯萊的玩笑說得我都有點害臊了。
說起來,我認爲自己只是湊巧沾上一點邊,所以聽得是抬不起頭。北方島嶼地區的事就更別提了,九成九是繆裏的功勞。
「請二位稍坐一會,馬上就好。」
都搬出這件事了,我哪有再推辭的道理。
那人往這一瞥就轉身打開直至天花板的櫃門,裏頭堆滿布匹,彷彿全世界的好布都在裏頭。
看他答得神采飛揚,我都有點怕他送烤全羊來了。
布袋的東西都被海水浸溼,但烘乾以後還能將就點用吧。
我們就這麼被斯萊帶進屋內,裝飾在石砌門廊的甲冑、巨大毛織壁毯看得我們是瞠目結舌。氣氛與阿蒂夫會館截然不同,簡直是貴族宅邸。候在走廊兩旁的制服女傭,演戲似的列隊敬禮。
「繆裏,這邊有肥皂。」
爲答謝她在北方的一切,我細心搓出濃密泡沫,輕輕梳洗髮絲。途中見到手底下的繆裏爲洗尾巴而縮得很難過,引起我的不解。
「這對我們來說太奢侈了。」
這會館約有五、六層樓,光是能留在二樓就讓我夠喫驚了。高層樓房的裝潢,通常是樓層愈高愈粗糙,樓下火爐的煙也都會積在高樓層,可以體驗燻魚的心情。而二樓的房間,通常是樓房主人或賓客專用。
我苦笑回答,結果斯萊止步轉身,表情嚴肅地搖搖頭。
真是無微不至,實在不敢當。最後女傭敬個禮就離開房間。
「大哥哥,我們會不會被趕去馬廄睡呀?」
她難得這麼恭敬地打招呼,是看在柔軟牀鋪和溫熱晚餐的份上吧。
或許是海風吹得太久,原本輕柔飄逸的頭髮變得像狼毛那麼粗。這麼說來,這陣子也鮮少見到她梳頭。應該是髮質變成這樣,梳起來也只會弄痛頭皮吧。
「這是本會館最好的房間!二位愛住多久就住多久!」
斯萊口若懸河說了一長串。
繆裏笑嘻嘻地坐回裝滿熱水的浴盆裏。
斯萊手按着胸深深鞠躬,碰一聲關門告退。
「二位前往勞茲本之前,若有任何需要請儘管吩咐。我已差人儘速爲二位燒洗澡水,這段時間二位不妨先休息一會兒,欣賞欣賞這城鎮的景緻。由於暴風雨剛過,空氣特別清新,城中篝火也像珠寶那樣燦爛呢。出浴後,我們會一併奉上晚餐。長旅勞頓,我就直接送進房裏來吧。二位想用點什麼?」
「……」
上樓途中,斯萊這麼說。
眼前房間的奢侈程度令我說不出話,傻愣愣地佇立片刻才反應過來。
孩提時代造訪王國那時,還因爲羊毛輸出困頓而景氣黯淡。這種事也是說變就變呢。
「哎呀呀,歡迎二位大駕光臨!」
教會階級中,樞機主教是地位僅次於教宗,舉足輕重。一個人有怎樣的身份地位,就該有相對應的稱號,誇大不實反而滑稽。
房裏設有豪華壁爐,不必依靠牆內火煙的餘熱。
「不必客氣。不過要是妨礙了聖潔羔羊實行節制,那也不好。就這樣吧,我找些『簡素』一點的給您送來。」
「這種事自己來就好了吧。」
「當時,他們打聽到除了統馭北海信仰的修士之外,還有另一位聖職人員在其中奔波,但誰也不知道他是誰。後來是約瑟夫告訴我,那個人就是寇爾先生您。」
附帶牀幔的大牀更是誇張,看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就連嚮往浮華待遇的繆裏也半笑着僵住了。吊在牆上巨大壁毯上,繡着阿蒂夫也見過的手持劍與天平的女神。金錢的力量這五個字,就濃縮在這間房裏。
會館正門就在卸貨場邊,威風八面,絲毫不遜於大木門。門邊掛有德堡商行的徽旗,還點了篝火。出身自深山溫泉鄉紐希拉、見識尚淺的繆裏,目瞪口呆地仰望商行會館,說不出話來。
這位外表頗爲年輕的會館負責人,向繡了羊圖案的大壁毯下工作的人打聲招呼,以恭敬手勢指示我們。
斯萊口中那艘船,就是與王國對立的教會爲拉攏北方海盜而派出的船。船上載着堆積如山的黃金,打着收購奴隸的名義,要將那些窮苦人民當作人質。
「話說寇爾先生,我還真想不到您會來到本會館呢,簡直是神的安排。要是迪薩列夫周邊的迷途百姓聽說了這件事,一定會大批湧進城裏爭睹先生您的風采啊!」
「熱水不夠就吩咐我們一聲,新的換洗衣物都擺在這邊。」
「嘿嘿嘿。」
繆裏掀開簾幕,探出光溜溜的身子。平時我都會轉身迴避,可是今天實在太累,且繆裏又表現得很無所謂,我只能抱怨一聲。
「要是真的當自己是英雄,可是會成爲笑柄喔。」
「不好意思,可以給這孩子一點羊肉喫嗎?」
他匆匆大步前進,忽然停在一扇門前。
實在太荒謬了。
就在寒風吹得繆裏打噴嚏,我脫下風衣給她披上時——
「啊,失敬失敬。我名叫托特·寇爾,這位是——」
斯萊手扶上門,以充滿戲劇張力的動作一把推開,並說:
斯萊也和繆裏握握手,接着就請我們進門。約瑟夫還要打點補給物資的事,和斯萊說了幾句話就往卸貨場走了。
「雖然不是馬廄,可是這房間放得下一整匹馬耶。」
不會吧?我很想笑,但斯萊給我們的房間卻讓我笑不出來。
「那麼,我帶二位到房間去。」
「喔喔!悉聽尊便!我馬上拿上好的羊肉來。」
「叫做『黎明樞機』!希望您能爲我們帶來信仰的晨曦!」
話說這個「黎明樞機」是怎麼回事?
在北島,她甚至救了我一命。
與他們應對時,繆裏已經迫不及待地把衣服脫了一地,迎頭澆下熱水。「真是的……」我替她撿衣服,簾幕後跟着傳來很不端莊的叫聲。
「我要忙着洗尾巴嘛。要是洗完頭再洗尾巴,熱水會整個涼掉喔?」
「咦~?有稱號很帥氣耶,就像冒險故事的人物一樣。而且有了樞機主教這個稱號,沒用的大哥哥皮也會繃緊一點吧?」
「大哥哥大哥哥,可以幫我洗頭嗎?」
可是她一個字也不聽,拉拉我袖口這麼問。
一眼就看得出這所商行的營收是多麼可怕。
我是很想繼續維持粗茶淡飯,但刻意勉強她跟我受苦,搞不好真的會哭給我看。
斯萊激動得像個孩子,舉起雙手大笑,接着以快得腳底能磨出「啾」一聲的速度轉身,繼續帶路。
面向大道的卸貨場相當寬敞,足以容納一棟小豪宅。因日暮而半掩的巨大木門後,仍有許多商人在忙碌工作。
頗具道理的藉口使我不禁扶額,而繆裏又笑嘻嘻地說:
「繆裏,就不能再矜持一點嗎……」
說到這裏,繆裏用力扯扯我的衣襬。她沒出聲,只用脣形說出「肉」字。看來一、兩根串燒根本解不了她的饞,表情有如已經在北海喫夠了一輩子的魚。
靠牆放置的座椅上,擺着塞滿羊毛,縫上金線穗子的座墊。繆裏一邊戳它一邊笑着說:
「麻煩給兩位貴客準備幾件衣服。」
「稱號?」
出了大廳,地板就從鋪石成了木板,樓梯設有精心拋光過的銅扶手,嵌於牆面的燭臺點着散發柔光的蜜蠟燭。
即使斯萊具有貴族的優雅身段,走起路來還是跟商人一樣快。
畢竟我們的衣服還是一身溼,海水的腥臭味也開始發威了。
「而且您還是與王族海蘭殿下攜手翻譯聖經俗文譯本,給阿蒂夫貪婪教會的主教嚐到正義之錘的滋味,爲百姓點燃啓蒙正確信仰第一把火的大英雄啊!在王國裏,這都已經是家喻戶曉的故事了呢!」
「我在北島做了那麼多,大哥哥應該不會連幫我洗個頭當獎勵也不肯吧?」
無奈嘆息時,有人敲了門,接着小夥計和女傭送大浴盆和幾桶熱水進來。他們接連將手上東西送進房裏,後到的幾個在牆上拉繩,搭帳篷般掛起麻布。
「咦,啊,謝謝……那個,只要一點熱食,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來洗頭,我來洗尾巴不是比較方便嗎?」
穿過走廊,來到看似與卸貨場相連的大廳。裏頭是司空見慣的辦公室,擺滿一列列帳臺。小夥計抱着羊皮紙疊跑來跑去,年邁商人們振筆疾書。
「咦,真的?」
我捲起袖子,拿肥皂沾點水搓出泡沫,動手替繆裏洗頭。
「我叫繆裏,受您照顧了。」
「所以有很多人奉各大商行之命到北方去打聽風聲,還在那裏目睹了奇蹟。傲慢的南方大商行和大主教觸怒了黑聖母而遭到天譴,真是報應啊!」
剎那間,緊繃的肩膀全鬆了。
「先換套衣服吧,兩位真是狼狽。」
「黎明樞機耶,大哥哥變成大英雄了。」
繆裏把尾巴抓到前面努力地洗,聽我這麼說而忽然停手,稍微轉過頭來。
接着甩開視線。
「不要,很害羞。」
我還以爲她的羞恥心早就埋在深山裏了呢,看來沒這種事。
可是我實在不懂標準在哪裏。
「可以碰耳朵吧?」
傳自母親的三角形尖尖獸耳都垂着,以免泡沫流入耳道。
「那邊沒關係。啊,不要把水弄進去喔!」
「好好好。」
用勺子衝頭髮時,我也按住她的耳朵阻擋水流。等沖走滿頭泡沫,褪色的灰髮便蛻了殼般恢復往日的獨特光采。
不知爲何,看着她洗去髒污,我才終於有徹底離開北方海域,回到一般社會的感覺。
在那見到艱辛的現實,令人不禁質疑自己的存在,痛切體悟自己的無力與軟弱。
還有過從船上跌進漆黑的冰冷大海,身體無法動彈而下沉的瀕死體驗。更可怕的是,我嚐到這世上最重要的人就要死在我面前的恐懼。
接着是獲救的奇蹟。
這幾天的經驗,實在教人不堪回首。
「繆裏。」
「嗯?」
聽我一喚,忙着搓洗尾毛的繆裏轉過頭來。
「在北島……真的很謝謝你。」
在那裏,我還狠狠傷了繆裏的心。雖想道歉,但感覺這樣不太好。
我訝異地反問,女傭跟着露出困頓的表情。
每個城鎮都一定有教會,有祭司、助理祭司,大一點的教堂還會設置主教,底下有許多聖職人員替他工作,分擔人民的煩憂。少了他們,問題可不小。信仰絕不是百無一用,管理信仰的組織有存在的必要。
送走最後一人後,疲憊的我再次篤定改革教會這龐大組織的決心。
「人們的樂捐呢?」
正想問「怎麼算」時,她搶走勺子,往我頭上澆水。
「能請您祝福這些麪包嗎?」
「溫菲爾恐怕到處都有教宗派來的密探。要是敢無視教宗命令,繼續爲人民祈禱,那就等着瞧了。一旦教宗方勝利,就別想回到原來的位置。地位愈高的人,就能潛伏得愈久。而地位低的人沒有財產,少了聖祿就無法在這裏活下去了。」
無論如何,我莞爾一笑地說:
以甘甜葡萄酒滋潤髮啞的喉嚨後,我便吹熄蠟燭。迪薩列夫的夜生活持續到很晚,大道上的篝火光探入木窗縫隙,讓我沒踢中任何東西就來到牀邊。
「……」
話問出口,我纔想起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道理。斯萊點頭說:
「快快快。再不來洗,水會涼掉喔。」
告訴自己待會兒一定要好好訓導她之餘,我答道:
「我啊,可是見到大哥哥掉進黑漆漆冷冰冰的寒冬海水也奮不顧身地跳進去喲?所以哥哥爲了我跳進熱水裏,根本是小事一樁吧?」
王國與教會對立,使得教宗對王國禁行一切聖事,也就是聖職人員不得施行任何宗教行爲,至今已有三年餘。嬰孩出世得不到祝福,戀人辦不了婚禮,故人的靈魂也得不到葬禮的寬慰。
不知那是回答,還是她的鼻息。
因爲儘管教會在教宗與王國對立前就存在許多問題,他們仍無疑爲這城鎮人民的靈魂提供所需的慰藉。
早餐過後,布商帶着自己的裁縫師,一行四人要來替我們調整衣服尺寸。若在平時,一定都是繆裏左一句「大哥哥,這件好不好看?」右一句「這件是不是比較好?」問個沒完,可是手拿布和針線的商人和師傅動作都比她快。其中三個正在替女兒找夫家,另一人的老父母身體欠佳。
繆裏保持右手抓麪包,左手叉着豬肉香腸的姿勢看看斯萊,再看看我,然後失去興致似的咬一口麪包。大概是交給我說明的意思吧。
不過我還是有個疑問。
眼見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她才總算明白今天恐怕不得安寧,開始生悶氣。
譬如經營不順、家門不幸、兒子要出航、孩子要出世、牙痛腰痛。甚至公雞不啼、西方雲況不祥,一天見到三次黑貓經過面前,而這些清一色都是年邁女傭。
只好繼續抱着腿,怨嘆自己這樣算什麼黎明樞機。
「寇爾先生,您此行在阿蒂夫造成的進展,真的是我們全國百姓企盼已久的佳音。這場王國與教會不知何時能了的對峙,終於進入新的階段。無論最後如何演變,總之所有人都巴望着一個結果。當然——」
繆裏原本是卯足了勁,要把這些東西全部喫光光。可是她纔在北方羣島撿回一條命,接着發了幾天高燒,痊癒後還變成狼到處找煤炭礦脈,今天又遇上暴風雨,剛剛還洗了一場吵吵鬧鬧的澡。
身爲神的奴僕,我自然對這件事頗有感慨,但是繆裏對信仰沒興趣,只會埋怨我陪不了她吧。現在肯定是在鄰房咬着牙睡悶覺。
繆裏的手停了一下,往我看來。我回以微笑,她就略噘着嘴轉向一邊,腳還是踩着不放。
「主教他們離開這鎮上已經好多年了,如果您願意可憐我們,就請您發發慈悲吧。」
我也在她身旁闔眼,霎時墜入夢鄉。
快乾的衣服又溼透了。
無論戰爭形式爲何,受罪的都是無辜百姓。
「自從教會再也不敲鐘,轉眼就是三年。祭司他們在那之後還待了一陣子,最後還是幾乎都渡海到大陸去了。這鎮上除了海角上的大教堂之外,還有三個頗具規模的禮拜堂,可是門窗都用木板封死;工匠和商人公會自己的禮拜堂,也從那天空到現在。」
感覺不是執着於哥哥上牀前不能睡着,就只是想對噪音抱怨一聲。
繆裏眉間撫平,手也放鬆力氣。似乎好久沒見到這麼安詳的表情。
繆裏繼續默默地喫,腳卻在桌底下踩着我的腳不放。
繆裏見我不抵抗,得寸進尺地伸手脫我衣服,完全沒有少女的羞怯或節操。
「留下來的聖職人員是怎麼生活?應該不會全都離開吧?」
「但願神眷顧你未來的路途。」
「祝福?這是……」
此後,斯萊差人送來午餐,繆裏也被香味引出房間。原本還嘟着嘴,見到滿桌好菜就立刻堆滿笑容,現實得令人興嘆。
輪到更換寢具和打掃房間的人進房時,繆裏已經帶着枕頭和毛線毯躲去鄰房了。
雖然兩者情況不同,可是見到繆裏笑着搖尾巴問:「是吧?」縱有千言萬語,也在成形前崩塌殆盡了。態度堅決的聖職志願者形象,也無影無蹤。
「我們已經受夠了教會的蠻橫,都希望王國是最後的贏家。」
「完了,今晚我們就好好睡一覺吧。」
這是我今天最懇切的祈禱。
「只要能緩解各位的困境,我寇爾在所不辭。這本來就是我離開故鄉的目的。」
斯萊笑了笑,擦擦嘴說:
「……嗯。」
「以後我會慢慢跟你算,別放在心上。」
纔拿起第三塊麪包,她就斷了線似的再也沒動作,不過這樣已經是撐很久了吧。她脖子歪向一邊,完全是睡着的樣子,手裏仍牢牢抓着麪包。這份對喫的執着,或許值得一些掌聲。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下山前,我都是在旅館工作,而她就是旅館老闆的女兒。我平常負責看管她,還要充當家教,可是您也見到了,這丫頭野得很……平時沒事就嚷嚷着想下山看看,結果還真的躲進我的行李跟來了。」
我摸摸她的頭,拉毛線毯蓋過她裸露在外的獸耳獸尾,請人來收拾晚餐。剩了不少,真教人過意不去時。女傭將麪包全裝進布袋後,怯生生地靠近我問:
不出所料,餐點多得嚇人,而且樣樣精緻。繆裏想要的帶骨羊肉,嫩到稍微用點力拿就會骨肉分離,實在教人無法抗拒,便向繆裏討了一小塊嚐嚐。那油脂立刻滋潤了我乾枯的身體。
「對了,聽約瑟夫先生說,二位是兄妹結伴下山旅行?」
然而要是她一頭栽進湯盤裏,難得的熱水澡就白洗了。
而且,她們也使我強烈感受到不能只是盲目地消滅教會。
昨晚女傭們的神情,使我做好了心理準備。隨日出下牀,要到中庭井邊汲水洗臉而開門時,發現有三個女傭抱着臉盆守在那裏。想當然耳,我在洗臉前先問了她們有何需要,祈求神的保佑與祝福。
他多半是早料到會有這種事,纔給我們最大的房間。
她說得像夢話一樣含糊,眼睛也沒睜開。
滴着水的劉海另一邊,是繆裏賊兮兮地露出虎牙。
有的只是不容半分妥協,膨脹得就快爆炸的愛。
接着小心地不吵醒繆裏,悄悄鑽進同一條被子底下。結果繆裏忽然抓住我的領子,臉慢慢湊過來。
我老實坐進裝了熱水的浴盆,繆裏不知在高興什麼,竊笑着洗起我的頭。那舒服的感覺更教人不甘。
人數多到我都要忘記哪個人用什麼藉口來敲門,每個都是介紹自己的故事,然後請求與神的聯繫。
即使一個接一個地傾聽人們的煩惱,讓我爲自己有所貢獻而欣喜,做起不習慣的事還是特別累人。然而一想到他們都是來向我求救,我當拿出全部心力面對他們。直到開始不曉得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時,人潮終於告一段落。原因沒有其他,只因爲斯萊來訪。
將她放在填滿羊毛的牀,正要離去時,她抓住了我的袖角。
每當有人來添補壁爐木柴、清理蠟燭餘燼、準備早餐,我就得聆聽他們的煩惱。到這時候,繆裏也似乎耐不住我們的聲響,不甘不願地起牀。
「……你們……弄完了?」
不過,他們來我房間的藉口再多,應該也剩不了多少,可以清靜一下了。然而纔剛這麼想,某個鬼靈精就想到送聖經進來,隨後羽毛筆、削筆刀、墨壺、吸墨沙和羊皮紙等想得到的東西全來了。不分商人傭人,一個個從卸貨場找東西送上來。當然,還帶着滿滿的心事。
於是我當作是支付住宿費,祈禱所有食物都能獲得神的祝福,也對在場所有女傭祈求健康與和樂,安慰家人遭遇不幸的人,甚至替她們臨盆在即的親戚祈求安產。
斯萊聽了高高聳肩。
我是個外國人,且沒有正式聖職人員資格,但人們卻相信我能將他們的聲音傳達給神。
斯萊對我的言下之意淺淺一笑,又忽然繃起臉說:
「我哪裏都不會去啦。請人收回剩下的晚餐以後,馬上就回來。」
可是我認爲既然眼前有人求救,只要是我能做的,自當在所不辭。她們都表情懇切地稱我爲樞機主教,甚至有人在我祈禱後感激涕零,讓我更不能見死不救。
洗完頭以後又經歷波折顛沛、峯迴路轉,總算是和繆裏一起洗淨旅途塵垢,穿上久違了的乾爽亞麻布衣物,暢快得彷彿重獲新生。隨後熱呼呼的晚餐也送進房來,夫復何求啊。
「敢接濟教會聖職人員的人,都會被當作替教會做事的賣國賊。就個人立場而言,只要有扇能與神對話的窗口,是教會還是其他組織都好。但要作個好市民,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會送上擺明喫不完的餐點,其實不僅僅是表達歡迎之意。慣例上,傭人會分享賓客沒動過或喫剩的食物,而受過聖職人員祝福的食物即有神聖的力量。病患可以當藥喫,心有不安可以當護身符。斯萊的過人之處,可不只是身段誇張而已。
所以我選擇道謝。結果繆裏愣了一下,嗤嗤笑起來。
看來我處在一個非常方便的立場。
斯萊補充道:
繆裏的獸耳抽動幾下,稍一扭身,又發出細細鼻息。
「好像有很多會館的人來打擾您呢。」
她對我拿走麪包有點抵抗,但我一抱起她飄散肥皂香的頭,她就整個人貼了上來。像這樣無奈地從椅子上抱起公主,是常有的事。
不過呢,這也得等睡過一覺再說。我打了個想憋也憋不住的呵欠。只憑對信仰的熱情,難以消除身體的疲勞。
這樣低語,剛用肥皂洗乾淨的獸耳軟毛就輕飄飄地搖了幾下。
我並不是正式的聖職人員,真要說起來,這樣的行爲並不值得提倡。擅自施行聖事,惹來異端嫌疑也不奇怪。
「總之,我們先一起洗個澡吧。」
雖然在北島體認到光靠祈禱無法解決問題,但既然她們要的只是祈禱,滿足她們又何妨。
「謝謝您,也感謝神送您到我這裏。」
王國的現況,我在紐希拉就時有耳聞。但是聽人敘述的感受,與接觸現場氣氛當然是截然不同,這和健康時難以想象感冒有多難受是相同道理。
真是一張充滿稚氣,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睡臉。
「沒關係……這房間很大。」
「這樣互助互惠的關係真教人稱羨啊。」
就這樣,信仰的雨露從鎮上消失了。
「可是她在這段旅程上也讓我明白許多過去不懂的事,我很感謝她。」
「來,在這邊乖乖坐好。」
即使不看這些,人生在世總有想找個寄託的時候。或是家人健康出狀況而臥牀不起,擔心遠地工作的親朋好友是否平安,擁有不可告人的煩惱,或面臨重大抉擇時,需要一點前進的力量。
願神指引、保佑他們。
其他還有又白又嫩的小麥麪包、磚頭般大小的奶油、飽滿得快炸開的豬肉香腸、燉雞湯,甜點則是一籃籃的葡萄乾和蘋果等水果。
儘管他表情充滿歉意,我也毫不認爲他會阻止他們繼續來找我。
「關於接下來的安排,有件事想先請教您的意思。我身爲本會館之主,有義務關切員工心靈是否安和,同時也非得爲留宿的客人着想不可。」
剛開始猜測他想說些什麼,他已經接下去說了。
「只要您待在這房間,恐怕就會有見不完的訪客。想出門散散心時,請隨時通知我一聲。尤其是您這身聖職人員的裝扮,說不定會引來意想不到的麻煩,我會替您準備工匠的服裝。」
「感謝您如此費心。」
「哪裏。多虧有您,會館員工臉上又充滿了朝氣。現在商行之間競爭激烈,只要他們恢復光彩,一定能拉開差距。」
不知這話裏開玩笑的成分有幾分,但我想那應該是實話,同時也是真心爲我設想。
「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您怎麼說?喫完這頓飯,等我一走,會館的人又會來個沒完。」
「呃……」
逡巡之中,坐在身旁的繆裏不耐地拉拉我的衣襬。
她想上街逛逛。
「不好意思,其實我也有點事要找約瑟夫先生,能借我一套外出服嗎?」
「當然沒問題,請稍待片刻。」
斯萊拍個手,候在房外的傭人便默默進房來。
他們畢恭畢敬地對斯萊的指示一一頷首,途中繆裏插了嘴,表示想自己挑。聽了她的任性要求,斯萊反而更高興了。
雖然很受不了她,可是想到她在北島那個充斥地鳴般的浪潮聲和陰鬱風聲,此外可說是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忍耐了這麼久,就只好隨她去了。
看着她興奮到耳朵尾巴隨時會跳出來的樣子,我還真想讓她一個人去逛街算了。這時,繆裏忽然轉向我。
「怎麼了?」
那雙注視着我的泛紅琥珀色眼眸,散發着傳自母親的深遠智慧之光。
「你打算叫我自己去逛街對不對?」
穿過了幾乎沒地方下腳的喧囂,我們來水道邊。城裏還有幾條這樣的水道,大路上沒見到的男孩聚集在這裏,以掛在滑車上的麻繩提起錘子,敲打置於水槽裏的毛織品。這工序叫做氈縮。
「感謝您的忠告。」
繆裏懷疑地往我瞧了一會兒後,總算明白我不是哄騙她,展顏一笑就往我的手抱來。
可是對於繆裏,我也有相當的瞭解。
「他們做得真的好認真,而且樂在其中的樣子呢。」
「迪薩列夫是個好城市。您就趁這機會好好休息,爲下個工作養精蓄銳吧。」
於是我這麼回答就告辭了。
爲了搬運各工序所需材料,有些年紀較大的孩子背的麻袋甚至比自身還要大。
到頭來,身份地位都是取決於身上的衣服。
船似乎正在裝貨。出入的人像蟻窩的螞蟻那麼多,忙得我都不知該不該找約瑟夫了。結果很幸運地,約瑟夫正好在這時把頭探出船緣,仔細查看船的側面,並在抬頭時發現了我們。
然而這樣的普世觀念,我卻怎麼也無法接受。
「難得你不是催我帶你去玩,而是要我辦正事,我好高興喔。」
繆裏難得說出這種話。說不定是離開了紐希拉一陣子,開始有點思鄉了。
「嗯?怎麼了?」
約瑟夫轉身看着船,過意不去地說。繆裏也一起往船下方看,發現有幾個人從船邊吊下去,似乎在檢查船身狀況。
「因爲事情不做完,要是跟你討東西喫,你搞不好會說『還有事要做』之類的念我啊。肚子差不多快餓了嘛。」
她穿着長袖衣服,以及以粗毛線織成,以耐用見長的褲子,還有可以掛工具的厚纏腰。最後再簡略盤起頭髮,立刻就變成頭髮較長的工坊見習生。
現在至少沒有聖職人員的樣子。
接着應該是下意識地緊抓我的手。
早就猜到的我笑着嘆口氣,繆裏又嗤嗤笑起來。
相對地,這裏是充滿各種工作的動靜。無論城裏哪個角落,屋檐下、小巷裏,都有人忙着加工羊毛,且彷彿打從心底樂於工作。
當繆裏好奇心的天平傾斜過頭,就會這麼安靜。
繆裏也錯愕地回看我,我跟着笑出來。
這算是有所成長嗎,真教人難以判別。
我也不排斥工作,可是城裏人們的氛圍和我做事時不太一樣,感覺很奇妙。
「就這樣吧,這或許是神的安排呢。」
經過工匠街時,她眼睛都亮了起來。
「大哥哥,那個也好厲害喔!有賣怪怪的槍耶!」
怪罪約瑟夫也沒用,海蘭的信上也沒要我趕時間。
她所望之處,迪薩列夫住宅的屋檐下,有些女人和小孩正在搓羊毛線。
「寇爾先生!」
「當然嘍!」
然而對於會有很多人想利用我這件事,我仍不禁有些懷疑。他們會想利用我做些什麼?如果要找人解釋神學書,我是樂意之至。
繆裏極其感佩地讚歎。我也覺得很像。
「我不覺得你們認識,所以就敷衍兩句打發掉了。您今天換這套衣服,還真是換對了呢。要是讓人知道您就是寇爾先生,事情說不定會變得很麻煩。」
約瑟夫稍微鬆口氣似的微笑,接着又說:
約瑟夫背後,已經站了一排的人等着請示他的意思。
「好,就等您來。」
「其他船也暫時不會出航吧。暴風雨的餘波還在,近海風浪大,海流也變得很快。如果您考慮騎馬,更是勸您不要。地圖上看起來很近,只隔幾座山,可是現在積雪還沒融化完,海路絕對比較快。」
對不諳世事的我而言,建言還是老實聽從的好。
逛着逛着,我們從工匠街走進了住宅區,而繆裏也忽然噤聲了。她靜靜地望着前方,呆立不動。
就像這樣,繆裏每次都不等我說完就往下一間店跑。可是當她再度見到同樣東西,都還記得我作的介紹,真服了她。即使看似什麼也不想地跑跑跳跳,她仍以驚人速度吸收這世界的一切。
約瑟夫起身喊我,再向身旁的男子交代幾句話就匆匆下船來了。
所謂人不可貌相。在聖經裏,人們總看不出僞裝成人的神或精靈,聖人也總是被當作騙徒。
「你在阿蒂夫也看過了吧?那不是用來穿的,是製作羊皮紙的原料。往四面八方拉開並且曬乾——」
人們活力充沛的模樣,甚至使我低聲感嘆。
來時路上光是前進就很辛苦,不過在港邊走了一會兒後,開始看得出人潮動向,輕鬆多了。
即使有時熱情難當,她這麼喜歡我,總歸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斯萊也說過這種話,想不到這麼快就成真。
「好熱鬧喔,不輸紐希拉耶?」
「是沒錯,不過你不會那麼做吧?」
「大哥哥你看!好大的鍋子!可以一次煮很多東西耶!」
「總之我今晚會到會館露個臉,我們就和斯萊先生喝幾杯吧。這個鎮上有間我很愛的釀酒廠呢。」
「大哥哥大哥哥!你看那邊!」
「乾脆扮成商人如何?說您是鎮上的年輕老闆,應該會有人信吧。」
「哪裏,應該的。」
「咦?」
旁邊還有人將羊毛裝進木桶,灑上水、灰與某些藥劑,用棍棒攪拌清洗。洗完後,吸飽水的沉重毛織品交給另一批孩子踩踏,再交給另一批孩子攤開曬乾。
「差點忘了。我得去見約瑟夫先生一面……」
所以我先讓他安個心再切入正題。
「我纔不會。在北島,你做了非常多。」
「因爲沒有大哥哥在,想買東西喫的時候就麻煩了嘛。」
「大哥哥真的穿什麼都不像樣耶。」
「這是勤勞的象徵呢。」
「……你完全是個工坊的小夥計呢。」
不過我是真的有事要辦,便往港口方向走。鎮上熱鬧,港口更熱鬧。原來昨天下了場西北雨,人還算少的呢。我緊緊牽住繆裏的手,又推又擠地好不容易抵達要找的船。
繆裏一副捅了蜂窩的臉,很刻意地捂起耳朵。
「那不是槍,是用來串起豬或羊,直接架在爐火上烤的東西。人要抓着那個鉤狀的把手慢慢轉,肉纔會烤得均勻——」
說到這,我不禁盯着繆裏看。
「……不準講大道理喔。」
「……」
「好厲害喔……」
儘管無奈,也只好接受現實了。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裝扮,身旁的繆裏也毫不客氣地盯着我瞧。
「我來是想問,大概什麼時候可以出航去勞茲本。」
「那個人沒說出您的名字,只是問在北方地區大力推動改革的聖職人員是不是搭我們的船,可能是這兩天聽說您傳聞的人吧。乘客和船員的嘴,畢竟是封不住的。」
道路中央鋪了好大的墊子,上頭堆着一座羊毛山。幾個小女孩探頭進去挑除雜物,背後較年長的孩子,用耙子一次又一次地梳理毛向。
而我雖然也穿着類似的服裝,可是替我準備衣服的商人也不禁偷笑。
「啊。對了,大哥哥,你不是有事要辦嗎?」
彷彿在南國曾經見過的,以整個鎮爲舞臺的戲。
我都還摸不清神的真義,繆裏已經把我看透了。
「名聲就是力量,會有很多人想利用這種力量。」
在紐希拉工作時,我也認識了王國的客人,但我不認爲他們會知道我在這裏。約瑟夫對驚訝的我聳聳肩說:
四處飽覽這樣的景緻後,繆裏問:
「怎麼來啦?在會館遇到麻煩了嗎?」
「那是鍋子沒錯,不過叫做釀造鍋,用來把麥子做成酒——」
「像螞蟻窩一樣耶。」
「哇,天啊!那是皮草店?薄成這樣,穿起來會暖嗎?」
是這裏的氣氛讓繆裏如此呢喃的吧。
繆裏笑嘻嘻地牽起我的手,勾住指頭。
家家戶戶牆邊都擺着類似曝曬臺的東西,女孩們紛紛踮起腳鋪上羊毛,並給置於高處的羊毛一一綁上鉛錘,應該是搓毛線的準備工作吧。那作業需要長得夠高才行,因此做這部分的全是比繆裏稍長几歲的少女,且吱吱喳喳聊個不停。
雖然有點對不起約瑟夫,倘若時間會有耽擱,我就得另外找艘船了。騎馬走陸路也得納入考量。
「說到這個出航嘛,快則三天,如果發現問題要臨時處理,沒準要七到十天左右。」
「可能是差不多熱鬧吧,因爲紐希拉老是在辦宴會。」
「怎麼會呢,簡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結果我穿起來就是不搭,還是適合筆墨性質的服裝。
「對了,剛纔有個人來打聽您。」
耽擱他們工作就不好了。
繆裏已經不是嘲笑,一副真心不懂的臉。
工匠街的作業行爲幾乎是在鋪子裏進行,這裏則是沿路擺放工具,面向道路的門窗也敞開着,從路上做到家裏頭。分不出哪裏是住宅,哪裏是作業場。有人將東西放在兩端綁繩的木板上,從窗口吊上吊下,有人將麪包窯用的大鏟伸進鄰居窗口接送材料,看起來有點滑稽。
她聽得眨眨眼睛,表情疑惑地回答:
經過一番折騰而終於上街後,繆裏每經過一個小喫攤就吵着要喫……的事並沒有發生。應該是喫過午餐的關係吧,好奇心比食慾強多了。
他表情凝重,可能是認爲地方是他介紹的,出了事也有責任吧。真是個重情義的人。
見繆裏四處張望個不停,我忍不住問:
「有找到好喫的東西嗎?」
結果繆裏愣了一下,雙眉淺豎。
「我是在看有沒有壞人想打大哥哥的主意啦。」
原本應該是由我這樣的成年男性來保護年紀尚輕的女孩,結果現在卻無法反駁白眼瞪我的繆裏。
「走散會很危險,注意一點喔。」
這麼一來,真不曉得是誰在牽誰的手了。
不過我並不覺得她自以爲是。
「那就麻煩你嘍。」
聽我這麼說,她立刻堆起燦爛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包在我身上!」
繆裏興奮得耳朵尾巴搞不好會跑出來,然後在人潮洶湧的港口正中央忽然站定,抬頭仰望。
該不會有天使要降落在仰望天空的少女身旁吧。我跟着望去。
「大哥哥,我想到那上面去!」
繆裏伸手所指之處,即是爲海上迷途船隻提供光明,也替人民點亮信仰之光的海角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