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3.3萬 字

我們要搭的船比想象中氣派很多。一問之下,才知道這艘船大到假如人甘願像羊羣那樣擠,甚至能容納上百人之多。
不過這艘船並不是專程載我們,也不是德堡商行的船。據說德堡商行通行島嶼地區的船正在回程上,若是等他們上下貨就會多浪費好幾天,所以請其他商行的船送我們一程。
另外,我們此行是爲了達成溫菲爾王國的政治目的,假如消息走漏,恐怕會被掌管北海的海盜盯上,或惹來不必要的誤會,所以沒有告知船主真正目的。只說自己是接受某貴族的命令,爲尋找適合建設修道院的土地而到處旅行的聖職人員。
可能是顧慮到說謊會違背神的教誨,海蘭也說她有個貴族親戚是真的有意建設修道院。北方地區的島嶼大多是無人島,且全是一片荒蕪,不會有人懷疑。在談論修道院時也方便打聽黑聖母,也有一石二鳥之效。
我們的目的地是島嶼地區中最大的島上一個叫凱森的港都。航程約爲二至三天,途中會經過許多小島。
關於北方島嶼的詳細情形,我得在第一個靠港的島詢問德堡商行會館裏的商人。
總之我要做的就只是在不引起海盜注意的情況下,探訪他們信仰生活的真實面貌而已。是否與其結盟等政治判斷與我無關,且就算他們的信仰真是異端,溫菲爾王國也不會要他們改宗。
出航之際,海蘭透過使者轉告這些話,令人多安了點心。
我只是她衆多部下之一,她不可能在百忙之中特地送我出航。
光是派遣使者,找個頗具規模的商船讓我們搭,已能感受到她的心意,使我再一次打定要盡我所能的決心。
「那麼,我們將在彼岸善盡耳目之職,告辭了。」
與使者鄭重握手告別後,我們就走過登船板上了船。阿蒂夫這港都仍是那麼地喧囂,天空晴朗如畫,且風平浪靜,表示這段航程將會相當安穩。
「大哥哥,我佔好地方嘍。」
我剛上甲板,繆裏就淘氣地從船上貨物間探出頭來。她早穿起我在市場替她挑的那件以實用性爲重的鹿毛腹圍,脖子上圍着溫菲爾王國產的羊毛圍巾。再加上附兜帽的亞麻布風衣,有萬全防寒準備。造型不可愛讓她有些牢騷,但那也有別人不容易看出她性別的優點。一個到處旅行尋找修道院建地的聖職人員身邊卻帶了個年幼女孩,傳出去總是不太好聽。
「不需要佔位置啦……咦,這裏?」
繆裏是在船尾側堆成小山的鞣皮邊等我。
「不下去船艙嗎,甲板很冷耶?」
在藍天底下感覺是比較開闊,緊湊地堆積在甲板的貨物也能多少擋些風,可是我還是想找面牆。這裏絕對比較冷。
結果繆裏手叉着腰,不敢置信地歪頭嘆息。
「啊~天吶。不懂船的人就是就這樣。」
「喔,真是稀客。您是旅行途中的修士嗎?」
船駛過了好幾座小島和岩礁,但遲遲看不見可以停泊的島。難以掌握行程的旅行特別勞心,在不熟悉的汪洋上更是煎熬。
「像你這個樣子,出事的時候可幫不了我喔?」
聽說暈船死不了人,所以我不怎麼擔心,忍不住想趁這時候還以顏色。
說到這裏,繆裏突然跑到船邊把頭伸出去。我什麼都還來不及問,她的背霎時一鼓,跟着就是一陣嘔吐。看來她也不是那麼百毒不侵的無敵女孩。
海鳥在天上吱吱喳喳地盤旋,人擠得水泄不通,野狗野貓鑽過縫隙偷魚喫……等混亂畫面,這裏全都沒有。雖然這裏也有幾艘大型船隻停泊,但除了船上工作的人之外沒有其他人影,周圍大型屋舍寥寥可數,且幾乎都不想和人接觸般圍在牆內。
「……原來也有這麼冷清的港口。」
靠在船沿護欄上的繆裏指着海面說。我也探出頭查看,正好見到幾枝長長的槳如禽鳥翼骨般向外伸出,一邊兩枝,所以是用四枝槳來劃吧。
繆裏沒理會慌張的我,側翻平躺的身子,而且偏偏轉向了我。胃似乎翻騰得很厲害,蜷曲的背大幅抖動了好幾次,看得我臉也綠了。
當然,那是海蘭替我向史帝芬先生討來的。
「誰教你都不聽話。」
船很快就駛出搭建於河口處的港口,船員繼續搖槳,向近海前進。感到風撫過臉頰時,划槳聲也在不覺之中停歇了。幾個汗涔涔的男子從船艙上來,操作帆桁與升帆索,將其繃得又直又挺。
「好,今晚也要繼續給德堡商行照顧了……」
既然有辦法假裝發脾氣,表示她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不知是自知被我看穿,還是想起自己人在冒險途中,到頭來還是放棄撒嬌,起身收拾。不過她總歸不是最佳狀況,我便將毛毯等雜物捆在自己的行李上。
港邊還停有許多更大的船,不過這些貨就足以塞滿一整個小鎮的市場了吧。對於兒時曾跟隨旅行商人四海爲家的我而言,見到船運規模全然是不同層次,實在感慨萬千。
但我心中有股莫名的欣慰,替她可憐而起身拍拍她的背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繆裏只是聳聳肩。
更糟的是,遍佈於那些屋舍後方的小山禿得一棵樹也沒有。若是一片白皚皚的雪景倒還不錯,但東一團西一塊的殘雪反而更添寂寥。港邊的寬闊海岸也散落着白得像骸骨的漂流木,讓這地方看起來是加倍地陰沉。
我生不起氣,反而讚歎起她的堅強。
我敲敲厚得像用來抵擋暴風雨的門扉,不一會兒就有個大鬍子大肚腩的商人前來應門。
繆裏聽了輕笑起來,吐口長一點的氣。身體似乎不再緊繃,呼吸也趨於平緩。
要是尾巴擺在外頭,肯定是搖個不停。爲老樣子的繆裏無奈望天時,發現有幾隻海鳥可能把我們當成漁船,歐——歐——叫着飛過來。
她繼續嗚咽呻吟,時不時地吐了幾次之後,症狀才稍微穩定了些。我依照德堡商行的商人事前教的方法,拿皮水壺給她漱漱口,取下腹圍當墊子,儘可能解開圍巾等纏住身體的東西,最後讓她平躺在甲板上,應該會好過一點。
然後這麼說,開心地用肩膀頂我一下。
「大哥哥大哥哥,我們終於到海上了耶,好棒喔!」
我再摸摸這頑皮小妹的腦袋瓜,道一聲晚安。
見到她這模樣,我開始覺得帶她同行其實也沒那麼糟。畢竟到頭來,讓她過幸福日子纔是最重要的事。
繆裏沒說話,虛弱地看了我片刻,最後閉上眼用力點個頭。
我不是開玩笑。繆裏臭着臉拍拍我的腰。
登船板一架好,一羣貨運工就鬧哄哄地湧上甲板,船員們和商人開始談生意。
「我正要開始找,這裏應該迷不了路吧。」
「大哥哥……你好壞喔……」
繆裏察覺我的視線,以半夜聽見怪異聲響的眼神看過來。
「您好,我要到北方的島嶼辦點事。這是阿蒂夫會館史帝芬先生的介紹函。」
「我要吐了。」
「繆裏。」
「……大哥哥。」
我輕搖那瘦小的肩,繆裏隨即醒來,迷濛地看着我。
「這是因爲沒風,靠帆駛不出港。等到出海上了洋流,船員只要睡覺就能到北方了。」
「咦?」
我安心又頭疼地嘆息後,繆裏又平躺下來。頭當然是枕在我腿上,抓着的手也沒放開。儘管臉色已難看到變成蠟白,緊繃的嘴仍有些許笑意。
「我認輸。」
等船距離近到能看清港邊船上忙着幹活的船員面孔,我們的船員也迅速確實地收疊船帆。引水人站在船頭,給船尾的舵手下指示。船流順地漂過海面,平安靠港。
「快要靠港了,準備下船喔。」
「……嘿嘿。」
看來暈船最好的療法,果真是趕快睡着。
「咦!你、你再忍一下,一下下就好!」
「也就是沒事了吧。」
她視線是對着我,可是渙散得不知有無意識。
「繆裏,你的臉色……」
「打擾了。」
「嗯……繆裏?」
「大哥哥,你看下面。」
「大哥哥偶爾也會有哥哥的樣子嘛。」
天開始黑了的海邊真的是冷得可怕。我和繆裏就此並肩離開無人的冷清港口。
「怎樣?」
「外頭很冷吧,有話先進來再說。」
「對了繆裏,你不會暈船嗎?」
我不太確定該不該現在下船,可是待在甲板也頗爲礙事,最後還是牽起繆裏的手快快下船了。登船板不像阿蒂夫那麼牢靠,讓人捏把冷汗。好不容易踏上睽違半天的陸地後,有種解脫的感覺。
我重新背妥行囊,發現繆裏不知是中了起身暈眩還是貧血,只是站着發呆,便靠近查看。而她注視着島上景色喃喃地說:
繆裏兜帽下的眼睛閃閃發光。她自幼在深山村落長大,海上大大小小的事對她來說都非常稀奇吧。更何況她的好奇心本來就比別人強一倍,就連迎面而來的海風也毫不浪費,細細品嚐她第一次海上船旅。
繆裏痛苦緊閉的眼睛張開一條縫,脣也懊悔地噘起。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偷捏我手背一把,真有她的。
印象中,我以前搭的船應該沒那麼糟,不過繆裏在這港都阿蒂夫替商行幹過幾天活,其中也曾上船卸貨,不能等閒視之。
像個脆弱幼小的孩子。
「然後呢,今天住哪裏?」
輕拍幾下她的頭,她跟着從喉嚨深處低吼起來。
我隨口應聲,摸摸她的頭。她似乎是認爲這種情況下再怎麼掙扎也說不過我,很快就閉起了眼。要是平常有現在一半乖就好嘍。就在我微笑着這麼想,低頭看她時——
那多半是她打工時聽來的吧。爲繆裏得意地賣弄小知識苦笑之餘,我背倚護欄仰望天空,看向蓄勢待發的大帆,而前後共有兩條船桅。
再過沒多久,船終於上完了貨。船員拆除登船板,解開繫繩起錨。在船上工作的人約有五個,其他還有三、四名乘客,據說全是商人。
在惡作劇和使壞上,我還是比不過她。
「是啊是啊。」
船悠悠盪盪,慢慢地左搖右晃。
也就是說,現在跪在船邊探頭出去,眼睛跟着下方船槳打轉的繆裏,違反了上面每一點。
就這麼恍恍惚惚了一會兒,一陣粗魯的衣物摩擦聲使我清醒。
我用戴鹿皮手套的手牽起繆裏。兜帽與羊毛圍巾的縫隙間,一雙美麗的眼睛盯着我瞧。
商人眯着眼接下介紹函,圓胖的身軀向旁讓開。
「嗯……那好吧。要是冷到受不了,我們再下去。」
向旁一看,原來是繆裏抱腿蹲坐下來。她雖閉着眼睛,臉上卻沒有睡意,喉嚨還不時嚥下些什麼似的抽動。
船幅約有全長的一半,給人矮胖的印象,是艘典型商船。乘員不多,空間都用來堆積高高的貨物。聽說從北海出發時,載的多是漁獲、琥珀或鐵等礦石,歸返時則是滿載小麥、葡萄酒、肉乾等糧食,乃至於金屬器或木器,又或者是我們周圍這些堆得比人高的皮革製品。
事前聽商人說過,想避免暈船就儘量別在船上站立,多看遠處或乾脆倒頭就睡,再怎麼樣也不能盯着腳邊看。
船逐漸離港,等到穿過用來抵禦海上侵犯的巨大鎖鏈駛進河道,就開始有船旅的感覺了。
紐希拉雖是位居深山,卻充滿了歌舞與歡笑。對於在那裏長大的女孩而言,此處恐怕是荒涼得難以置信。
「下船的時候,小心別摔進海里喔。」
港邊建築不多,我們很快就找到德堡商行的會館。阿蒂夫的會館蓋得威風凜凜,這裏的卻像是隻求在呼嘯狂風中捱過這個冬天。高掛的旗幟也在寒風中無力飄晃,彷彿放棄了一切抵抗。
我把握時機挖苦她一句,面色鐵青的繆裏怨恨地瞪來,但那股狠勁也馬上就被隨後的嘔意衝散了。
閒來無事的我,開始幫醒了又睡的繆裏整理睡亂的毛織衣物。一不注意,天都要黑了。直到風冷得難受,海浪聲也完全變成噪音時,終於出現一個較大島影。當船顯然往島影駛去,我才總算鬆了口氣。那就是德堡商行設了會館的島嶼吧。
「沒事沒事。大哥哥你看,有好多魚耶!好想拿魚叉跳下去喔~」
「還有我陪你嘛。」
「船艙不只是又暗又溼,還是老鼠啊跳蚤、蝨子跟蒼蠅的巢穴耶!」
今天天氣好,風又不強,海鳥悠悠的叫聲配上船隻的緩慢搖晃,宛如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慵懶假日。我原本打算利用航行時間,深加思考幾個翻譯聖經時覺得不夠到位的抽象語詞,但不一會兒瞌睡蟲就來了。即使以爲自己大白天就在泡紐希拉的溫泉又發現是作夢,我還是抵抗不了這股舒暢。
「好想趕快在暖爐邊烤火喔!」
同船的商人沒有一個多說半句話,全都彎腰駝背地走向應是今晚住處的建築。沒人想在這種地方談天說笑吧。
「真是的……」
「喔?」
當我好不容易抓着細瘦的肩膀推開她,想盡快扶到護欄邊時……我終於發現了。
「行李這麼多,我可沒法揹你下船,自己準備吧。」
「還很不舒服嗎?」
躺下來的繆裏臉色差得嚇人,且呼吸短促。儘管如此,讓她枕上我的大腿之後,她仍摸索出我的手,緊緊握住。雖然平時老愛笑我蠢,很不給面子,但多少還算有點可愛之處。
帆立刻兜滿了風,船徐徐改變方向,向北航行。
雖然表情依然難受,但繆裏仍擠出得逞的笑容。
一進門就是挑高的寬敞房間,不過地面卻與門外一樣是踏實的裸土,擺在土地上的桌椅數量就只是堪用,少得和房間空間不成比例。遠處牆上垂掛這地區的地圖與商行徽旗,勉強調和會館的清閒氣氛與沁入屋內的冷空氣。
「請在爐邊稍坐一會兒,我去準備點飲料。」
商人所指之物還真的是隻能用爐形容,就擺在房間正中央。矮胖的金屬爐有個穿過天花板的煙囪,弱小的火光在添柴口閃動。
「柴……都是從海邊撿來的吧。」
爐邊擺了些岸邊見過的漂流木。繆裏可能是想象了商人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浪可破冰的海岸邊,發着抖彎腰撿拾漂流木的情境吧。在這島上,撿柴或許是形同懲罰的辛苦工作。
「有火就別浪費,把行李放旁邊烤乾吧。」
會館似乎沒有其他人,靜悄悄的。我們只是在爐邊放下行李,風衣仍穿在身上。這裏的屋檐和牆壁只能擋風,溫度和室外幾乎無異。
從一旁桌邊借張椅子來坐時,發現可能是海風溼鹹的影響,摸起來軟得詭異。無論這地方該稱作房間還是土間(注:屋內未鋪設木板或地磚的土地區域),由於寬敞得火光無法遍佈,到處是陰暗的角落,令人不覺陰鬱。對來自熱鬧溫泉鄉的少女而言,或許特別難受。
於是我轉頭看看身旁,見到繆裏拿起一條深山裏看不到的漂流木,轉來轉去仔細端詳。
「繆裏?」
因這一喚而轉過來的眼睛裏,充滿了燦爛光輝。
「好像來到世界邊緣的旅館一樣耶,好刺激喔!」
「……」
雖然在船上吐得臉都消瘦了,心卻似乎早一步打滿了氣。
繆裏這份懂得及時行樂的青春活力,比爐火還要溫暖。
「真抱歉,我沒想到會有客人上門,都沒整理。」
不久,請我們進門的商人端着冒白煙的錫杯回來。接下一看,杯裏是加了蜂蜜的羊奶,可能是這一帶的家常飲品。繆裏剛吐了那麼慘,現在喝羊奶不知道好不好受。結果她像是鼻涕被蒸氣融化,一邊吸着鼻子一邊開心地喝香甜的羊奶。
「這會館還滿大的嘛,平常會比較熱鬧嗎?」
「是啊。現在是冬天的漁貨捕撈期剛告一段落才這樣,前一陣子,這大廳還滿滿都是鯡魚桶、買家跟搬運工,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呢。而且每天商船走了又來,熱鬧得不得了。」
話雖如此,這大廳並沒有什麼魚腥味,感覺像在介紹破敗古城的往日風光。
這也是不算謊言,與事實沾上點邊的說法。
「那是一次秋天的出航。」
雖然這種魚平時是整天貼在海底,白肉部分烤起來卻是鬆軟綿密,好喫極了。烤得香香脆脆的鰭鹹得夠味,讓人一口接一口。繆裏似乎想把在船上吐空的胃裝滿,已經開始啃第二隻了。
「這個地區適合蓋修道院的小島的確到處都是。我們商行也時常承攬輸送物資的工作,不過……最長大概也只持續三年吧。啊,抱歉抱歉。」
「還算可以啦。」
「是啊,那幾乎都是打着學生名號,到處偷蒙拐騙的人,等於是放蕩的代名詞。當時我潦倒得和乞丐沒兩樣,因爲一時貪心想多弄點錢,結果就連所剩無幾的盤纏都被騙子捲走,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可是請別誤會,這一帶還有很多堅持正確信仰的人。儘管這時期看起來很不怎麼樣,可是我能用這一帶的名譽向您保證。」
約瑟夫手一指過去,這種時候特別機靈的繆裏就挺直腰桿,露出微笑。
「搭船到會長草的島上,其實要不了幾刻鐘。天氣好的時候,那裏看起來近得遊都遊得過去。而且海像湖面那麼靜,沒有半點風,機不可失。要是等到明天,說不定溼氣會重到開始下雨、颳風起浪,到時候家畜全是必死無疑。」
惡魔騙人時,一定會展現近似奇蹟的伎倆。
「我們的網能捕到的頂多只有盤子大小,可是大風雨的日子,從可怕深海拖上來的網裏面會有很大的喔。像這樣!可以到這麼大喔!」
接着露出想一口氣解釋完的表情,但眼睛忽然轉向插在爐前的烤魚。
細緻雕紋上的磨損,就是這樣日積月累來的吧。
趕緊揉揉臉頰的我逗笑了約瑟夫,繆裏卻瞪我一眼。
「喔喔。」
彷彿在說:「你應付得來嗎?」之類神氣的話。
「喔喔,您不知道嗎,這樣不太好喔。這一帶去哪裏都得靠船,沒有黑聖母的保佑,在海上根本安不了心。請稍等,我去請黑聖母過來。在這片人類力量十分渺小的土地上,只有慈悲爲懷的黑聖母是我們的依靠。」
「那麼,我們那艘船卸下的貨,就是用來渡過這段淡季的嘍?」
串在細棍上烤火的,是扁扁的比目魚。我是聽說過,但還是第一次見,繆裏也爲那奇妙的形狀看呆了眼。
約瑟夫肩膀都要卸了似的振臂畫個大圓。繆裏毫不懷疑地大喫一驚,兩眼發光,但我只是配合她作個表情。商人款待客人時說的話,只能信一半。
感覺上,約瑟夫是個遠比常人更熱愛自己職業和家園的性情中人。
我跟着握住他伸來的手,掌皮硬得像山林野獸一樣。
商人笑着用拇指往連接大廳的房門比,有隻看似聰明伶俐的狗正在窺視我們。
「喔喔,那真是……」
商人用白得像鹿角的光滑漂流木撥弄爐火,語氣淡然地問。
「我受到某位貴族的賞識而離開落腳的村莊時,她躲在行李裏跟了過來。原本應該得把她送回去……可我畢竟是流浪學生出身,所以……」
「話說回來,兩位特地搭其他商行的船過來,是有急事嗎?」
所以我決定徹底裝蒜。果不其然,他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地問:
我儘可能佯裝自然,注意聲音不要岔氣,把話說出了口。
約瑟夫似乎不打算說服我,回憶當時情境般閉上眼,將握在手中的聖母像貼在胸前。
「我當然相信。」
我想它怕的應該是繼承狼血的繆裏,但我當然不會說出口。
信奉神之教誨的我不能說謊,不過聖經上也充滿了模糊不清的語句。只要說話對象有點腦筋,自然就會給自己作一套解釋,自認聰明的人更是不會問得太仔細。
約瑟夫幾乎要掀翻椅子般猛然站起,直往隔壁房間去。
約瑟夫繼續說:
「看不出來你曾經是流浪學生啊,就像見到了奇蹟呢。」
約瑟夫捧來的黑聖母,和海蘭在阿蒂夫給我們看的幾乎相同。不同的部分,就只有這尊比較小,細微刻劃略少。
「原來如此。聽說阿蒂夫那出了點宗教上的事,所以是察覺世人的信仰走了樣,想多興建些修道院,繃緊信仰的準繩吧。」
商人調節火候之餘,不掩商人的評量目光轉頭瞥視。
聽約瑟夫的語氣,他的家鄉很可能就在這一帶某座島上。
「小的岸邊就撿得到,可是大的會沉到海底。所以鎮上有人帶着大鐵篩搭船過來,比較貪心的,篩子還會大到一個人快要抱不動呢。然後這些人會到遍佈這海域的小島上去,慢慢等大風雨過來,趁風浪還沒停就跑到水深及腰的淺灘上,泡在冷得幾乎要把手腳給凍斷的海水裏拼命淘海底。爲了避免冷到昏倒,他們還會用繩子綁住彼此,可是被浪捲走的人還是年年都有,危險得很。」
即使在偏遠地區興建修道院以追尋救贖,倘若環境過度嚴酷,大多數修士修女還是會選擇離去。有時是因爲出錢的富人蒙主寵召,物資從此斷絕所致。
「接下來這一季裏,也會有很多人趁着春季暴風雨出海賺錢呢。」
淺顯易懂的尋寶情報,點亮了繆裏的眼睛。
「信仰黑聖母,的確不時會招來懷疑的眼光。不過我們的船員比誰都虔誠,對神的信仰都是忠貞不二。神的教誨也深植於這一帶人們的心中啊。」
「喔?」
「重點也不是風雨,而是它帶來的各種東西。有時會衝來一些長角的海獸,或是把大鱘魚打到岸上,東西多得很。」
「那麼,你們這次出海就是受了那個貴族的命令?」
會不會被繆裏笑蠢,勝負在此一着。
「我們的工作,是從土地鹽分重到長不出糧草的地方,把山羊跟綿羊移送出去。羊羣都餓得皮包骨,生了崽子也無奶可喂。而人們得靠羊奶羊肉活命,還得靠剃不到多少的羊毛禦寒,情況是一樣慘。這是攸關一個海島小村能不能活下去的事。」
光是想象滅頂那一刻,我就怕得渾身發寒。
咻。外頭傳來尖銳風聲。
約瑟夫毫不顧忌地笑起來。看來他知道流浪學生都是些怎樣的人。
我想起下船時,使繆裏呆愣的荒涼景象。據說愈往北行,環境就愈加艱困,愈難生存。約瑟夫在成爲德堡商行的商人前,也曾以這海域土生土長的島民身份,爲當地生計盡過一份力吧。
我不打算在這質疑他們的信仰深淺,單純以閒聊的態度表示同意,但約瑟夫接下來卻說出我不得不認真看待的話。
「再來就是琥珀吧。風雨過後,會有不少琥珀衝到岸上。」
「海里到處都是陸地上作夢也想不到的生物,傳說也是多得數不完。不過這種魚呢,味道是愈小愈香。來來來,快趁熱喫了吧。」
「啊,差不多能喫了。這邊,身體周圍的鰭都烤酥了,很香喔。」
「是的,那是她的宿願。她聽說這一帶因爲環境惡劣,人不容易往這裏流動,非常適合潛心禱告。」
除約瑟夫外,我和繆裏沒有一點動作。
原本該罵她貪喫,不過約瑟夫見到客人這麼愛喫當地的魚是開心得不得了,我也只好先忍忍。繆裏身上就是有這種力量。可能是給人小狗的感覺,忍不住就想多喂喂她了吧。
「那你這位同伴呢?」
繆裏喝光錫杯裏最後一口羊奶,打個大嗝。
「而且,兩位都很年輕呢。」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趁風雨?」
並神氣地下個評語,嗤嗤地笑。
令人如此篤信的聖母像,使我再一次往惡魔的犯行作聯想。
「只要是這地區長大的人,出海時都一定會把黑聖母帶在身上。」
他沒問我繆裏爲何稱呼我「大哥哥」,是因爲他對流浪學生有些瞭解吧。流浪學生組織裏年紀小的,會以兄長稱呼前輩。
不過繆裏卻入迷得鼻孔都要噴出煙了。
可是,我曾實際見過那種海獸。據說角上具有長生不死的力量,有些人拿來當靈藥使用,非常珍貴。海里到處是陸地上無法想象的奇妙生物。
「每個人表現信仰的方式都不同。只要願意虔誠禱告,無論是上山下海,神都一定聽得見。」
約瑟夫也是明白了某些道理般慢慢點頭。
「哎呀,失敬失敬。我是這會館的主人約瑟夫·列梅涅夫。」
「不過呢,這些疑心病重得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商人,到最後全都信了黑聖母。蓋在這地區的修道院無法長久持續,也有一部分是因爲當地人沒有任何捐獻的緣故。」
「我名叫托特·寇爾,這位是繆裏。我從小就離鄉背井當個流浪學生,修習神學,現在受到某位貴族的照顧。」
「哎,我懂。從大陸或遙遠南國來買鯡魚的商人聽了這故事,沒有一個不是一臉懷疑。」
啪嘰、啪嘰。爐中木柴發出爆裂聲。
長角的海獸這幾個字聽得繆裏目瞪口呆。可能是聽起來太虛幻,以爲是某種比喻吧。
商人把用來撥火的木棍直接塞進爐裏,抬起頭說。
「再等到後面那些禿山開滿花的時候,那些想一夜致富的人就會湧到這島上來,到時也很熱鬧。有的人很厲害,只跑一趟就從海底撈出了身家。到了夏天,則是會有很多礦工以此爲根據地,到其他島上的泥炭、煤炭或露天鐵礦場去。雖然我們這最近已經不景氣了一段時間……但總之就是,兩位不巧在難得清幽的時候來到這裏。」
「是啊,正是如此,或是要送去更北方的島嶼。我們的商船還要過幾天才開,所以我和這位好夥伴正在偷閒呢。」
商人說完哈哈大笑。
「這和遠航船隻船頭上架的聖母或聖人像不一樣嗎?」
聽我一問,約瑟夫感嘆地搖搖頭。
在過分寬敞,沒有其他喧囂,不斷送上寒意的土地上,只有三個人和一隻狗在黑暗中圍着爐火。屋外漆黑一片,寒風片刻不息。在這種環境下,約瑟夫講得愈熱情,我腦中那個字眼就愈清晰。
「但就在這困境之中,神給我指引了一條生路。在九死一生之際,有個旅行商人收留了我,還教導懵懂無知的我各種知識,每天還撥給我一點時間讀書,我纔能有今天。」
「黑聖母?聖母還有分黑白嗎?」
「平常它很親人的,可能是敬畏神的威光吧。」
異端。
我也喝一口羊奶,發現它甜到牙齒都快融了,不過正適合這個又冷又暗的地方。
然而,我也十分清楚這樣一大一小的搭檔很引人注意。於是我端正姿勢,以手按住胸口敬禮道:
「這裏有很多船隻因黑聖母顯靈而得救的故事,而且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爺爺還小的時候聽人家說……』的那種故事。我也曾經親眼見過一次。」
「話說這個黑聖母,不只是船隻的護身符。黑聖母曾經實際救過我們。」
見我微笑着答覆,脫口說出真心話的約瑟夫放心地搓搓大肚腩,並帶着嘗試補救的僵硬笑容說:
「當時狀況糟到只要晚一天移送,就會多死一頭羊。而多死一頭羊,家裏就有人沒東西喫了。那天早晨風很暖,天色有點陰,牆摸起來還溼溼的。村裏的老漁夫說這種天氣絕對不能出海,但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冒險。即使人家說這種日子會被白色惡魔給吞下肚,可是眼前的危機比不確定的東西嚴重多了。」
約瑟夫圓鼓鼓的肚子愉快地晃了晃。看來阿蒂夫一事已經傳開了。
約瑟夫以粗大的手穩穩抓着聖母像這麼說。側邊有個串繩的麻袋,出海時應該就是放在袋裏當項鍊戴。繆裏聽了開始搓弄胸口,是因爲她脖子上也吊着裝滿麥谷的袋子吧。
爐裏「啪、啪」地發出陣陣柴薪爆裂聲。
聽我這麼感謝似乎容易遭神譴責的商人,約瑟夫這個同行顯得有些自豪。
繆裏吸一口羊奶,側眼看我。
修道院不會因爲興建起來就能自力存續,修士也有忍耐極限。禱告與清貧之屋,非得需要俗世黃金與某種程度的舒適來支撐不可。
我不禁想象人們爲求生存,決心冒險搭船前往新天地的神情。
「於是,我們航向了視野有點模糊的大海。船槳每次拍打海面,都可以清楚看見漣漪不斷擴散,消失在霧氣之中。我們相信船是朝着那座島前進,可是不管前進多久都看不見島的影子。後來眼前愈來愈白,彷彿被惡魔給遮了眼。」
「……濃霧嗎?」
在深山長大的繆裏懷着畏懼說出那個詞。
山上不時會飄起甚至伸直手就看不見指尖的濃霧,而繆裏也深知那有多恐怖。在那夢幻的世界中,就連她母親那樣巨大得人類必須仰望,只能以神形容的狼也會迷失方向,除等待霧散別無他法。
若環境換成腳下全是水,等待也會被吞噬的海洋,情況將是如何呢?
從約瑟夫眉間皺紋之深,可窺見當時是多麼絕望。
「人家說霧會把人抓起來撕碎再喫掉,但事情並不是那樣,說不定會抓人還好點呢。濃霧很快就掩蓋了我們的一切,連甲板上的人都看不見彼此的臉。山羊和綿羊也似乎都發現不對勁,靜得很詭異。我曾經被捲進能把海浪颳得像小山的風暴裏,可是那時候也站得穩穩的這雙腿,在霧裏卻像嬰兒一樣,還跌了好幾次。」
「我在山裏遇到濃霧的時候,會一直大聲叫喔。」
繆裏替彷彿身陷迷霧的約瑟夫打氣般這麼說。
約瑟夫感嘆地笑了笑。
「我也是。我連自己在哪裏都弄不清楚,拼命地叫。後來大家談起這件事,才發現每個人都一樣。可是那白得嚇人的濃霧吸走了每個人的聲音,我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太清楚。」
約瑟夫眼神飄渺地往爐中添點漂流木。
「划槳的人,都想相信自己仍在前進而不斷地劃。完全分不清方向,就只是一股腦地前進。平常時候,我們就算閉着眼睛,也能從洋流或海浪的阻力來分辨自己大概在哪個位置,可是那天真的一點風也沒有,什麼都分辨不出來,到後來開始有人就只是抓着槳亂搖,拍打海面。當時我緊緊握着這個黑聖母像,幾乎要把祂弄碎。因爲我們相信,到了這種時候,黑聖母一定會救我們一命。」
當人類的力量無可奈何時,就只能向神求救。
約瑟夫緊握胸前的聖母像,繼續說:
「我沿着船邊護欄往船頭爬,發現船上的人也都有同樣打算。即使不說出口,大家心裏都明白。於是我們抿着嘴點點頭,拿出自己的聖母像。」
約瑟夫重現當時情境般高高舉起黑聖母像。
「偉大的聖母啊,指引我們這羣可憐的羔羊吧……剛好船上真的也載了綿羊跟山羊。我們向天呼喊,把我們的希望都寄託在黑聖母像之中,把祂丟進海里。結果——」
繆裏緊張地向前傾,我也逐漸被拖進情境之中。
聽我這麼說,約瑟夫擠出商人的標準笑容,頷首說:
「路上曾有人告訴我,如果要繼續向北航行,無論如何都得去那裏一趟纔行呢。」
約瑟夫似乎先一步看穿了我的想法,慢慢聳起寬厚的肩。
他帶我們來到的房間,好得就像是平時率領大商船的知名船長專用的,羊毛牀讓繆裏看呆了眼。
左腳抹完換右腳,仔細把油抹上每根腳趾。
「要說是誤會或一廂情願也行。總之就是,把那種事完全當作上天賜予的恩惠準沒好事,多半會導致不好的結果。」
可是我此行目的,並不是要他們改宗。
好比要你放棄對我的愛——這種話就吞回去了。
不能隨便相信。聖經有言,不可妄稱神的名。
「可以感覺到紐希拉的溫泉多麼寶貴呢。」
約瑟夫笑了笑,哄孫子似的替她擦鼻子。
你把我這個形同兄長的人當僕人一樣叫來擦腳,我也覺得很厲害。不過在這個份上,被她兩、三下就擺平的我也有責任。
繆裏獸耳抽動幾下,沒有回答。
「所以能保護我們的,就只有黑聖母吧?」
我沒心情訓她,走過去用溼手帕替她擦臉。
「不過,最近每個礦坑裸露的礦脈都挖光了,黑玉產量一口氣減少很多。而採掘量降低,島上的生意就會跟着掉,保佑我們海上人家的力量也就少了,日子難過喔。」
「真是的。」
「話說……」
接着商人式地眯眼一笑,視線轉回爐火。
「關於這件事,大家的意見就各自不同了。像我,也覺得是一半奇蹟,一半巧合。」
「會冷嗎?」
不知爲何,聖經裏的聖人總是先從窮人的左腳開始擦,這順序也被各種儀式所遵守。我從來沒想過原因,直到今天實際動手才明白。單純只是右撇子先擦左腳比較順手而已。
我迅速用少部分還沒擦過的面替她擦臉,結果她先一步用袖子擦了鼻涕。
「因爲這一帶還是會有人違規打魚,甚至有外地人會掠劫防備薄弱的村莊。先去主島讓大家認識一下,未來容易避掉很多麻煩事,尤其像你這樣想找個島建設據點的人更是不能免。不管背後有哪個貴族撐腰,我們在海上都十分弱小。」
我一邊替皮薄體瘦的繆裏腳丫抹油,一邊說:
「……巧合?」
繆裏笑哈哈地在牀上彈來彈去時,我找到一個凹凹凸凸的金屬盆,便從行囊中取出手帕,用皮水壺淋溼後用力擰乾。
「窣窣……大哥哥~」
約瑟夫挑眉往我一瞪,像在說:「就像你這樣。」然後微笑。
約瑟夫是不小心發起牢騷了吧。他說完時愣了一下,露出自言自語被人聽見的尷尬表情。
還臉上掛着鼻涕向我轉來。
「喂,再過去一點。」
我實在不認爲約瑟夫是假借親身經歷的名義,編這個奇蹟故事來騙我。
「再說,那邊的洋流本來就很容易把漂流物衝到那個島上。只要離島夠近,所有人都不做事也能漂到島上吧。要是炒作得太厲害,結果教廷不認爲是奇蹟,我們這個本來就常被人懷疑是異端的地方就要惹來更多質疑了。」
「那和鎮上對你特別親切的人,說不定是想拐走你賣錢是同樣道理。」
這世上到處都是那樣的觀光名勝。在我工作十年以上的溫泉鄉旅館,不知道從泉療客口中聽過多少那種故事的真相,所以我相信自己具有看破假信仰的能力。
「大哥哥談到神的時候都特別壞心耶。」
用手指抹下烘軟的油,替繆裏抹腳到一半,這句話從頭頂飄來。
兩個人都在黑漆漆的房間裏躺着不動,使許多聲音突然變得清晰。海風拍打木窗或會館屋頂的喀噠聲,木材彎曲聲,還有特別響亮的海浪聲。
在我替繆裏和自己擦過手後,又拗不過她而擦起那細細的腳踝和小腳丫時,她開始找話題閒聊。
「像這類既像巧合也像奇蹟的故事還有很多。例如船上失火時,把聖母像丟進海里就起了個大浪,把火全打熄了,或是掉進海里卻因黑聖母而得救等等。」
擦完脖子,繆裏清爽地甩甩耳朵和尾巴後,也許是因爲沾了水有點涼,她打了個大噴嚏。
填縫途中聽到繆裏這麼問,使我轉頭看了看她。她還真執着。
不過,有志成爲聖職人員楷模的我,可得要擦亮眼睛。
「船突然用力一晃,有人大喊觸礁了。這裏的海域很複雜,無論引水人再怎麼凝神細看,意外也從來沒停過。就在我們絕望得開始發抖的時候,奇妙的事發生了——船自己動了起來。」
「你好歹也是女孩子吧。坐船吹了那麼久的海風,不覺得黏黏的嗎?」
「當然,最厲害的一個是……」
原本講得滔滔不絕的約瑟夫像是忽然發現自己講得太激動,靦腆笑着放柔語氣說:
「船就像受到某種巨大力量牽引一樣,慢慢地在海上前進。老實說,我還忍不住懷疑自己其實早就死在船難裏,被導向死後的世界。但不久之後,霧裏出現大島的影子,而且正是我們熟悉的那座島。船在無風無浪的海面一直線地滑行,最後衝上沙灘擱淺了。我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救了,還在歪斜的船上傻愣愣地對看了一會兒呢。」
「謹從天意。」
言談之間,透露出即使被視爲異端也不會改變想法的堅定決心。
真不愧是身上流着狼血的女孩,不過她好像天天都是這麼餓。
擦完左腳後,我發現她的腳好冷。雖然有烤熱的石頭當懷爐,腳還是有凍傷的可能。於是我從行囊取出防凍傷用的藥品——一整塊凍在貝殼裏的熊脂肪,用刀刮一點下來,借魚油蠟燭融化。
「謝謝,我們都喫飽了。感謝您的招待。」
溫菲爾王國,或有大陸最北方國家之稱的普羅亞尼,權威都到達不了這裏。
「呼咦?」
繆裏原本還有些抗拒,但很快就主動把想擦的部分湊過來。擦完臉頰、太陽穴、額頭、鼻子兩側,把手帕乾淨的一面折在外側時,狼耳和狼尾都跑出來了。她一邊低頭露出脖子要我快擦,一邊等不及似的搖着尾巴。
繆裏不知是興奮過頭還是因爲最後所有人都平安得救,只見她聽得眼眶泛淚,還掛着一大條鼻涕。
用手帕塞完了縫,檢查冷風還會不會灌進房間時,繆里拉起被子蓋過鼻頭說:
「約瑟夫先生自己都說啦,可能是巧合。」
接下來,約瑟夫直接帶我們進寢室。這裏缺乏燃料,燒不了一整晚的火,在空無一人的大廳會冷得睡不着。他還給了我們幾顆放在爐裏烤的石頭,只要用袋子裝起來放在被子裏,就成了能發熱到天明的懷爐。
我姑且一問。繆裏毫不客氣地把臉埋進我胸膛,打個大呵欠搖搖頭。說不定那不是回答,只是想擦掉呵欠擠出的淚水,但好歹沒有任何不滿。
黑聖母這個例子,或許是同樣性質。
貴族偏好設立修道院而非教會,也是因爲怕麻煩。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而是來判別這羣信仰黑聖母的人,能否成爲我們對抗墮落教宗的強大戰友。
「抱歉,我太多嘴了。」
他的故事實在太離奇,我也很懷疑怎麼會有這麼湊巧的奇蹟。可是問題不是聽者理所當然的疑念,而是話者的複雜笑容。那表情彷彿在說,當事人比任何人都更難以分辨那是現實還是白日夢。
「大哥哥,你懷疑黑色聖母的故事有問題啊?」
德堡商行的人曾告訴我,主島凱森是海盜的根據地,也是這島嶼地區的中心。
吹熄燈火,房間裏立刻是伸手不見五指。我摸索着鑽進被窩,夜視能力佳的繆裏跟着伸手過來。可能是剛用溼手帕擦過的關係,相當冰涼。
繆裏腳邊已經排了六枝尖端焦黑的長籤。長度和粗細一致,隱約透漏出他在暗夜漫漫時的消遣。
「你們有向教廷申請奇蹟認證嗎?」
「總之我們相信是神救了我們,趕快把羊羣都趕上島。等事情忙完以後,霧開始散去,風也回來了,海上搖起應有的波浪。這時,我們發現自己丟進海里的聖母像,居然都靠在船邊隨浪打滾。簡直就像把我們馱在背上,送去那座島上一樣。」
「而且,他說主島上有奇蹟的痕跡。看過以後再判斷也不遲。」
「喫飽了沒?我們這魚是要多少有多少,不必客氣。」
「只要學過神學歷史,就會知道那種事是不勝枚舉。錯誤的信仰,比沒信仰糟糕得太多了。教人學習新知並不難,可是要人改變想法就很不容易。」
「大海是個很複雜的地方,就算海面靜得像湖一樣,底下說不定是暗潮洶湧。況且,其實海流的分界比陸地人能想象得更明顯。有時候跨過那條線,甚至會有撞到東西的感覺。」
「這不是壞心,是冷靜。」
繆裏窩在被子裏,似乎想得很認真。
既然教會的權威到不了這裏的土地,那麼所謂的修道院是他自稱的吧。修道院不會像教會那樣藉由承攬洗禮、結婚、葬禮等儀式收取金錢,沒有油水可撈,設立本身是不會受到教會刁難,只有礙到教宗的生意纔會出問題。
約瑟夫大幅搖搖頭,長嘆一聲。
「不了,親眼見識奇蹟的痕跡,勝過我千言萬語。兩位都要往主島去吧?」
只要是誠實教徒,一定都會這麼做。教廷是本該帶頭端正弊害的教會中樞,只要他們認證爲奇蹟,當地教會的權威必將大幅提升,也是對其信仰的至高肯定。以俗世角度而言,就是巡禮者會增加,該地將得到金錢上的潤澤。
「……巧合是怎麼說?」
但相對地,教廷將派人徹查實情。
「因爲她會讓船自己漂起來或是潑水耶?」
語氣不太高興,是因爲我表情無奈吧。
兩隻小腳丫都擦乾淨、抹完油之後,我輕輕拍一下,以手勢催她趕快收進被子裏。至於圓滿達成任務的手帕,我再派給了它最後一件工作——填木窗的縫。
「主島還有這地區唯一的修道院。先和那裏的修士打聲招呼,對你應該有幫助吧。這些聖母像全都是那個修士雕的。他年紀已經很大了,但還是非常虔誠,是值得尊敬的一個人。」
「等我擦完臉再說。」
是指當時有可能是因爲視覺遭濃霧剝奪,其他感官變得過敏,所以船員把撞上海流當作觸礁了嗎?
「可是,都一樣有人得救了吧?這樣也算是錯誤的信仰嗎?」
看着約瑟夫描述的神情,我的心境變得很不可思議,而這是有原因的。
落海部分引來繆裏若有所思的視線,我姑且裝作沒看見。
而且好像在鬧彆扭。
「所以我們必須小心求證。好,擦完了。」
繆裏整個人傻在牀上。只要稍微仔細看,就能發現她臉頰上有一條喫魚時沾上的炭痕,使我不禁嘆息。
儘管如此,繆裏的體溫已經讓疊了四層的被子底下暖烘烘的。而且牀鋪塞的不是麥稈,而是羊毛,又有毛茸茸的尾巴,應該不會受寒吧。
「睡在這種牀上,好像半夜會餓醒耶。」
「還是說……那真的是魔女呀?」
「他的故事好厲害喔。」
看來約瑟夫和海蘭的黑聖母這麼相近,是因爲它們出自同一人之手。
「所以,我們就當成一半奇蹟一半巧合。不過從那一天起,我是特別珍惜這尊黑聖母像了。」
「喏,繆裏。」
這裏與我在溫泉鄉紐希拉長年居住的旅館不同,屋裏沒幾個人,比那裏更有世界邊境的感覺。
大哥哥。
繆裏在我懷中用氣音說話。
感覺好像在作夢耶。
絮語聲幾乎要被外頭的浪聲打消。
作夢?
聽我這麼問,繆裏尖尖的獸耳抽動幾下,搔癢我鼻尖。
繆裏曾抓着鹿角般的漂流木,說這裏是世界盡頭的旅館。
實際上,這裏的確是接近世界的盡頭,要把這趟旅程說是冒險也無不可。畢竟這裏不會是想散個步就來得了的地方。
繆裏在我懷中慢慢吸進一大口氣,身體隨之稍微膨脹。
好開心喔。
她夢寐以求的冒險,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吐了氣,繆裏的身子也跟着縮小,變得柔軟。這個脆弱瘦小的女孩,彷彿只要我一用力就會壓壞。
從她的動靜,我能感到她已經睡着了。
她本來就是好睡得誇張的人,今天她還在船上把胃給吐得一乾二淨,再用長相奇怪但美味的鮮魚填滿,一定很累了。
我摸摸繆裏依然孩子氣的頭,輕笑着放鬆自己的身體。
睡意很快來襲,用蠶絲布層層包裹我的意識。
我實在難以就此接受黑聖母的故事,覺得是個需要深入調查與思考的問題,而我該做的總歸就是完成我的使命。
做好海蘭交付的工作,當一個善加保護繆裏的好兄長。
海浪不厭其煩地拍打海岸。被子裏溫暖極了。
如同我從繆裏出生就看着她,她也是打從出生就看着我。我面對打扮得花枝招展,胸部和腰身美如雕像的女性是什麼德性,瞞也瞞不了她。
此外,風開始呼呼地吹,且掀開繆裏的兜帽,讓她長長的頭髮在空中飛揚。不過這銀色少女毫不在乎,沉醉於北海的嚴峻風景。
船繼續順利前進。途中天氣變差還下了雪,所幸沒有颳風,對航海毫無妨害。
套了各種衣物,體型撐得方方正正的繆裏聳了聳肩。
「有找到嗎?」
風不知何時摻起冰屑,寒冷幾乎與疼痛同義。短短几分鐘內,大自然讓我們明白自己已從春季的領域返回了冬季。一想到這地區真正難熬的時節恐怕早已過去,這氣候只是末尾餘波,近似恐懼的情緒便侵襲了我。
我急着想翻出抹了油的防水鞣皮風衣,而睡意全消的繆裏則以兩手抓着護欄,入迷地望着海面。
暴風雨持續久了,無法出海捕魚的人家就要面臨斷炊;要是房子被吹倒,附近一棵樹也沒有,顯然無材可修。況且維持生計的根幹——船,也是以木材製成,生活基底是脆弱得可怕。
然而繆裏不僅沒生氣,反而笑得遊刃有餘。
繆裏擔心地看來,之前的神氣不知全上哪去了。
「……?」
起先還以爲是景色變得太快而造成暈眩,但我很快發現自己弄錯了,是船真的突然搖晃起來。這寬廣地帶與過去小島之間的狹路不同,風可以縱橫無阻地吹,浪也跟着高了。船帆都要裂了似的脹滿了風,船桅發出咬牙苦撐的聲音,使航程轉眼化爲冒險。
說好聽點,這裏的生活相當清閒,但也不難想象他們隨時可能陷入困境。
「……」
即使平常明爭暗鬥,如果合作有好處就義無反顧地合作是吧,的確是商人的理論。這麼說來,這個各商行分立會館的港口,還算是我所認識的範疇之內。接下來才終於要踏入未竟之地。
別說建設修道院,說不定那也包括我原來的目的——說服此地居民協防企圖揮軍渡海的教宗。
安慰她卻反被挖苦,真是好心沒好報。我低頭嘆氣,發現繆裏從底下笑嘻嘻地窺探我。
「那裏還有教會啊?」
「記得平躺下來,盯着天空看。」
「你想得太簡單了啦。」
「好厲害喔……海里有湖耶……」
「誰教你只認識這世界一半的一半。」
而且還有個旅裝小孩混在島民之中,一下好奇觀察海藻的間隙,一下到處閒晃。那不是別人,正是繆裏。
昨天到處是巖堆的禿山雪堆間其實綠意點點,有幾隻山羊到處漫步,悠悠哉哉地啃草。就連昨天有如世界盡頭的海濱,也有許多海鳥在漂流木上休息,島民們忙碌地撿拾可以用來做材料的各種海藻,朝氣蓬勃。
當晚,我們在某小島唯一有屋舍的地方,彷彿盤據於高聳懸崖下的旅舍過夜,天還沒完全亮就繼續旅程。氣溫雖冷得要命,風依然是安安靜靜。我和睡眼惺忪的繆裏靠在一起,抵抗睡意看着船左彎右拐地穿過島林。而這樣的狀況,在日出後產生了變化。
她一聽見就轉過頭來,然後不捨地再看一次腳邊才斷念,背好行李返回港口。今天看她難得早起,結果匆匆把早餐吞下肚就跑到海邊找琥珀,直到現在。
「一路順風。」
「沒錯。因爲神就在天上照看你。」
我將繆裏的抗議一笑置之。
「而且到處都看不到樹木,感覺好冷喔。早知道就從紐希拉帶幾棵過來。」
而據說這整個地區,只有一名修士替集當地信仰於一身的黑聖母製作雕像。假如這名修士是秉持正確信仰來推廣黑聖母,可以想象信徒們遵從的也是正確教義。我心裏懷有這樣的盼望。
「如果你平常都這麼聽我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
「原來這附近那麼多島啊,都要分不清哪是哪了。」
撿海藻的人當中,有幾個和繆裏年紀相仿的孩子。可能是見到來自南方的外地人,想給點下馬威吧。當然,繆裏手中的琥珀太小,沒有任何價值。
「是啊。我會耐心等待繆裏能讓我放心的那一天。」
在溫泉鄉紐希拉的溫泉旅館,多得是妖豔美麗的舞娘和樂手。不用說,她們都不是繆裏那種小孩,而是憑自身才華討飯喫的優秀女性。
「人家相信你耶,怎麼可以亂說?」
啞口無言的我低頭看身旁繆裏,而她依然是對着我笑。
責怪的眼神反而可愛。
「他們也會告訴您更多黑聖母的事吧。」
隔天出發前,約瑟夫交給我一片扁平木板與一份文件。
這次換繆裏說不出話了。可能是見到船就想起昨天嚴重暈船,整張臉都繃了。
當然,那一點根據也沒有,不過樂觀積極也是繆裏的優點。至少,我得相信這一點。
如果在海邊走走就能輕鬆撿到,生意就做不成了。
即使我們所搭的商船已在前一個港口卸下大部分貨物,但經過那些島時,沿海居民仍會停下腳步和手邊動作,神情略顯恍惚地望着商船。也許是我多心了吧,看起來就像拾荒少女見到貴族配戴她一輩子碰都別想碰的寶石,騎馬經過的樣子。說不定船上任何一樣貨物,都具有大幅改善其生活的力量呢。
然後我也對她微笑,只見繆裏露出獵物從嘴裏溜走,咬空的牙齒徒然敲響的錯愕表情。
「……那樣就不會暈船了嗎?」
我是該罵她得意忘形,竟然笑着說年齡大自己將近一倍,關係形同兄長的男性窩囊,還是該笑她從側面看都還分不清男女也敢自稱是好女人,實在太傲慢呢?
感覺即使海的另一邊有魔女等着我,也一定能化險爲夷。
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海水顏色像畫了線一樣深淺分明,大概是海底有急劇落差吧。更往遠處望,還能看見一列島嶼圍繞深色海域。的確,那裏堪稱是海中之湖。
「人生就是這樣。像我,就常常遇到研讀多年聖經也看不透的真相,被懂的人一下子就看透之類的事。」
「……那是……船嗎?」
「沒、沒問題啦。」
「說是教會,其實只是幾個和北方地區有生意往來的大商行一起出錢管理的安身之所。在異國土地上,我們商人要團結一點才活得下去啊。」
「這裏的信仰一定很現實吧。」
島上全都是石頭,植物只有稀疏的小草。除了山羊和牧羊人到處漫步,還能見到人們在海邊補網、在家門前曬魚乾等生活即景。
「沒關係啦。娘說過,一個女人的好壞,看她能不能連愛人窩囊的地方也一起愛就知道。所以大哥哥大可放心喔?」
平時愛玩鬧的繆裏,也默默注視那些在強風、冰屑與白浪中呼着白煙般的氣,用紅通通的手掌舵,跨海討生活的人們。情緒一激動就會跑出來的耳朵尾巴,也似乎忘了本分。
我不由自主的呢喃引來繆裏的不解表情。
「先提醒你,我在溫泉旅館工作的時候有很多女人向我示愛,可是都被我拒絕嘍?」
然而天氣雖差,這片海中湖似乎算是各路航線的交會點,突然有其他船隻出現。我不斷揉眼擦去結在睫毛上的冰,眺望大海,找到雄壯威武,也許有三、四層甲板的巨大遠航船隻,還有和我們大小相近的商船,以及只有一、兩個人操縱的小貨船。
我苦笑着問,繆裏失望地搖搖頭。
「你哪有拒絕,每次都是到處躲她們吧?」
上頭烙印着文字,似乎是這地區的名字。大概是通行證吧。
今天天空晴朗,風平浪靜。
生在這地區的人,乘船時必定會配戴黑聖母,不單是爲了祈求航行平安。他們也非常渴望某種偉大的力量來支持他們的生活。
天氣好,視野也跟着清晰。
被她戳中弱點而說不出話時,繆裏又笑咪咪地說:
「感謝您昨晚不吝分享。」
我聽說島嶼地區與教會權威有段距離,沒想到會有教會。還以爲只有祀奉黑聖母的修道院獨立存在呢。
「我也很認真。再說,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下一座島的事。你早餐喝了三大碗魚湯,真的沒問題嗎?而且你還從頭到尾啃了好幾條大鯡魚不是?」
「唔。」
「我找到一半,那些人也過來一起找,結果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呢!」
拜別後,我直往港口走。朝陽十分刺眼。
海浪拍打船身,大把浪花被風吹上甲板。
「不過你儘管放心,我知道你有很多別人都看不出來的優點喔。」
每個人都把這環境當作家常便飯。
「文件呢,等到你們抵達主島的港都凱森,就交給那裏教會的人看。他們應該會照顧你們這樣的旅人。」
不過繆裏像牛一樣從鼻子噴出一大口白煙,對我攤開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掌中有個耳屎般的褐色小顆粒。
「然後呢,一定要記得去主島的修道院一趟。只要那位修士能接受,你想在這裏做什麼都暢行無阻。」
約瑟夫站在會館門口微笑送別,陪伴他的狗坐在腳邊。可能是因爲繆裏不在我身邊,態度友善了點。
而且那位修士位於黑聖母信仰的中心,會見他將是我能否看清這信仰正確與否的重大關鍵。這一面非見不可。
我們突然來到開闊的地區。
繆裏似乎躺太久不舒服,不斷輾轉反側,最後臭着臉坐起來,下巴擺在護欄上眺望周圍景色。
那就是他們用以抵擋狂風最實際的依靠。
原來她只是想說這個啊。真受不了她。
結果繆裏立刻一臉的不滿,脣噘得尖尖地說:
昨天剛下船時,一陣猛烈的寂寥撲打了我。可是在晴朗的淺藍色天空下,這座小島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糟。
「但願是正確無誤的信仰,補足了他們的缺失。」
「兩位是阿蒂夫鎮史帝芬先生的貴賓,這地方又都是些粗人。要是商船遇到臨檢,就亮出這片木板給對方看吧。」
儘管價值低於金銀等貴重礦石,琥珀仍是很受歡迎的飾物。
「還好嗎?」
倘若盡其所能弄來一切資源也不足以支撐生活,人就只能向天祈禱了。
「唔。」
我直接從她戴着的兜帽上摸摸她的頭。
不。我重新想過。繆裏是個聰明女孩,再多長几歲應該自然會辨明是非。既然我自認是她的兄長,就有義務相信她。雖然這小狗有時玩起來咬得有點痛,身爲成熟大人的我仍大方承受。
在約瑟夫的目送下,船繞過小島向北航行,終於要踏入島嶼地區中心。接二連三的小小島影看得我是目瞪口呆。
「討厭啦,不要敷衍我!」
我也不想一味捱打,所以儘管有些害羞,但還是這麼反駁了。
「繆裏,走嘍。」
「討厭啦,大哥哥!我很認真耶!」
彷彿沒時間暈船的繆裏回神過來問道。
「可是……那看起來黑黑一團……而且……好大喔?」
繆裏往船的去向凝望,我也在她身旁跨開腿抵擋搖晃,遙望前方。
「好像……不是船,是山。黑色是因爲蓋滿森林。」
「山?」
那語氣像是不敢相信海里會有山,但她很快就發現那正是我們的目的地。當山棱開始清楚浮現於霧濛濛的視野時,往來的船隻也繁忙許多,看來那裏就是這島嶼地區的中心點——主島。
我幫繆裏撥開沾上衣服也不融化的冰屑,戴回兜帽,補一條羊毛圍巾塞進領口。
她有點嫌煩,眼睛卻緊盯着船的去向,似乎不願在抵抗上浪費任何時間。
順風使得船以衝鋒般的速度接近主島。
不久,離開阿蒂夫後的第一個五臟俱全的像樣港都出現在我們眼前。背後山嶺有如寶座上的國王,睥睨腳下大湖。
沒有別的山比它更適合用「威風凜凜」來形容吧。
爲其肅然起敬時,繆裏忽然輕笑起來。
「呵呵。大哥哥你看,那座山好像在拉褲子的國王喔。」
「咦?」

我這才發現,山上植被分成兩段,山腳到山腰的森林顏色較深,看起來的確像拉到腹部的褲子。沒長樹的山頂堆了王冠似的白雪,讓畫面更加滑稽。同時,繆裏純真地眯眼遠眺的側臉讓我深有感嘆。
她所見的世界,總是充滿歡樂的光輝。
「嗯?怎麼啦,大哥哥?」
繆裏察覺我的視線而愣住。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真的隨時都是你自己。」
「咦?」
但這樣等於是讓繆裏代替我說謊。我不知是對是錯,良心飽受譴責。
我們穿過石牆,來到寬敞得誇張的中庭,而原因也顯而易見。其中到處堆積木箱或蓋着捆捆麥稈的行李,而每一堆都立着曾經見過的大商行旗幟。別說德堡商行,連旗下船隻一時多過任何國王,享譽世界最強海上霸權的魯維克同盟旗幟也有。這裏是沒有政權可依賴,純由遠地貿易的大商行商人們維持的共同據點,也是危難時能提供庇護的聖域。
「就跟約瑟夫先生說的一樣,這裏是商人的聖域吧。」
肅殺之氣重得連繆裏都不敢置信地這麼問。
然而,若想見到這個潔白如紙的年輕女孩繼續走在正道上長大,就得畫出一條漂亮的線,告訴她這世界的真實面貌纔行。
「怎麼樣呀,大哥哥?」
衛兵似乎頗中意繆裏,回崗位之際還像傭兵那樣和她碰個拳頭。
我向路過的商人問路,他便往流出港口的大河上游指去。這條河又寬又深,沒有搭橋,人們都靠船往來兩岸。
「這就不必了。」
「你隨時都可以放棄喔?這樣就可以跟我結婚了。」
想着想着,我們來到一道格狀大閘門前。石牆後飄揚着教會的錦旗,看得出來這裏就是教會。然而說老實話,它長得和要塞沒兩樣。
看來修道院沒逃過繆裏的銳眼。大概是我當時急得替心裏只有海景的繆里加衣服,所以纔看漏了吧。
「我明白了,謝謝您的指教。」
「嘿嘿,謝謝喔。」
「刻那個人偶的人會在那裏嗎?」
我在其他方面或許派不上用場,但至少能幫助她明白在這個無常的世界有什麼必須堅信。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爲了辨明是非才苦讀到今天。
主島的港都凱森的確不小,人多船也多。但可能是離開阿蒂夫後看了太多荒涼的景色纔會覺得它大。其實只要稍一留步,屋舍和人都不難數清。
不小心目擊了這野丫頭增添多餘自信的瞬間。
「有件事我得先提醒,鎮上禁止傳教。這地方的人雖然也是信奉神的教誨,可是感覺和南方有點不一樣。這部分你知道嗎?」
一點也不信神的少女,真的做什麼都肆無忌憚。
士兵點點頭,彷彿在說:「知道就好。」
「咦?啊,有啊,像是一個小小的祠堂……咦,那裏有住人呀?」
升起的閘門高過頭頂,由粗大的木柱組成。憑人力,就算拿劍斧來砍也根本不是對手,怎麼看都是以戰爭爲前提而建造。從閘門後方通道的長度,也可看出石牆究竟有多厚。而且通道頂部還開了特殊的孔,孔中有焦黑痕跡。那是用來澆淋熱油以擊退敵人的孔。
「大哥哥,要是你真的覺得不對,直接跟衛兵說出事實不就好了?」
「不會吧,有人住在那種地方?真的?」
事件餘波也確實衝到了這裏。
「那裏有那麼危險嗎?」
在我不知如何回答時,繆裏主動取下兜帽和圍巾,在雪景中露出長長的銀髮。
「到最大的那棟樓去,應該會有人接待你們。其他事就問他們吧。」
以大禮拜堂爲中心,中庭、菜園、馬廄或餐廳等設施自南側繞圈排列,還有個依人流規模建造的宿舍。
「你沒戳破,就表示那樣對你也好吧?」
天真的繆裏說得兩眼發亮,可惜完全沒那種事。
「大哥哥我問你喔,如果在地下迷宮遇到龍該怎麼辦?可以叫娘來嗎?」
「我很怕自己的信仰會就此動搖。」
「是德堡商行的約瑟夫先生介紹我來的。」
有零星幾個商人正在盤點貨物或是替馬匹梳毛,繆裏稀罕地到處看來看去。衛兵指着她,投來打探的眼光。
「喔?是旅行的僧侶嗎?」
「還有一件事很重要。這裏總歸是教會,地方又小,帶女人進來容易惹事。所以老闆帶來的女士或婢女,都得睡專用的宿舍,奴隸也一樣。」
或許是因爲如此,當地人似乎不常走河畔道路。雖有點足跡,雪卻積得相當厚。若從河口往山頂仰望,整條河就像一條將島撕成兩半的裂縫。
她傻眼得像只被捉弄的貓。我隔着兜帽摸摸她的頭,矇混過去。
衛兵邁開腳步,擺肩要我們跟上。
「您是說黑聖母吧?」
這裏的建築配置,和我過去借宿的大修道院非常相似。
在貧窮地區,奴隸買賣是常有的事。看衛兵的唏噓眼神,可能是以爲又有個濫好人的聖職人員在南方撿了個奴隸少女想帶回故鄉吧。
「受貴族之命,經過阿蒂夫遠道而來,到北海勘查啊……路上辛苦了。」
「而且,聽說最近阿蒂夫還鬧了點信仰上的事。這地方的人對他們和教會的紛爭很敏感,千萬不要惹麻煩啊。」
爲保險起見,我將那份文件和木片一併呈上。
並咧嘴笑着這麼說。
無論事實爲何,我第一個考慮的是該怎麼避免繆裏在這個無依無靠的地方落單。重要的東西一定要留在手邊——這是我從過去旅途所學來的少數鐵則之一。
分不清幻想與現實的繆裏打從心底期待地笑着仰望我。我很想幫她劃清界線,可是難就難在實際上她的母親就是應該住在幽暗深林的精靈一類。
「下不爲例喔。」
雖然他們的形象都是正義使者討伐的壞蛋,不過對繆裏來說,只要能刺激她的好奇心,不管善惡都無所謂吧。
「教會往那走嗎?謝謝。」
也許是責備與混亂全寫在臉上了吧,繆裏臭着臉說:
「那還有什麼問題呢。反正必須潔身自愛,當個正人君子的大哥哥又沒說謊。」
他反應與約瑟夫相仿,但毫不驚訝,可能是偶有聖職人員旅經這邊境之地吧。
嘆口氣後,我提醒自己不能垮着臉見人而打起精神。
「還不是一樣?」
或許因爲這裏是商人的基地,中庭比一般修道院寬廣得多,宿舍和餐廳也相當大。馬廄沒有跟着放大,是因爲這裏幾乎靠船運輸吧。
「哪裏。」
有冒險的味道!她凍得紅通通的鼻翼都興奮地脹大了。
「咦……這裏有那麼貴重的寶藏嗎?」
大幅搖晃的船濺起陣陣水花,繼續往國王山邁進。
「穿女裝其實有很多好處喔。」
「……」
衛兵打量了繆裏一會兒,突然露出左虎牙笑了笑。
我無視於繆裏的錯愕表情,拉動垂在門邊的繩索。小鐘叮叮噹噹,通道邊的門很快就開啓,一個衛兵舉着槍走出來。甲冑是皮製,是因爲金屬鎧甲容易黏在皮膚上吧。
「好了繆裏,我們走。」
儘管如此,見到人們在積雪的路邊談笑的模樣仍讓我安了不少心。這裏有人的互動與溫暖,路口堆起了高高的雪人,手和五官都是木棒拼成。
「請問這裏方便讓我借宿幾天嗎?」
「纔不是,裏頭的寶物只有承諾。大人世界的事。」
她絕對是嚴重誤會了些什麼,不過我不知道該從哪糾正起。
「然後,我們不先去修道院嗎?」
教會與異教徒打了幾十年的仗,爲的就是根絕人們對那種巫師的信仰。即使戰後公開表示崇拜巫師的人已經絕跡,他們仍以冒險故事的形式留存在書本中。
可是我和繆裏有個明確的不同——繆裏打算用那招進入不該進的地方。我的良心,正爲了該不該縱放她而糾結。
看來這全是繆裏的陷阱。被趕進陷坑裏的我,只能疲憊地看着繆裏在洞口咧開大嘴得意地笑。
屋頂又高又斜,是爲了方便除去積雪吧。房屋蓋得非常密集,看起來宛如被風吹成一團的小矮人。
「哇,好期待喔!一定有通往地下迷宮的樓梯,或是打不開的門什麼的!」
我拉起圍巾蓋住嘴,牽着繆裏的手往鎮上的教會前進。
雙方差異很難對無信仰者說明,我咿嗚幾聲就作罷了。
「不是人偶,是聖母像。」
「咦?我哪有說謊。」
繆裏笑得很自然,毫不介意。
繆裏酸溜溜地這麼說,然後挽住我的手臂。
「哇……」
一般而言,這種非常手段只會出現在教會權力不存在的異教土地,可見這裏也包含在其範疇之內。
「我們要住的教會,和修道院是不同地方。對了,聽說我們靠港之前在船上就能看見修道院,你有注意到嗎?那是蓋在一個孤單的小離島上。」
她的確是沒說謊,只是說出事實,讓衛兵自己誤會。我也經常使用這種伎倆。
「神啊,請照看我們的旅程。」
「嗯。海浪一直嘩嘩嘩地拍,到處都是粗糙的岩石,超有氣氛的。我還以爲那一定是用來活祭山羊的祭壇呢……對了,就像會操縱雷電、在海上行走的巫師會住的地方。」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使我一聲也吭不出來。
「真是的,竟然眉也不挑一下地說那種謊。」
「當然沒問題,這裏就是蓋來給人住的。德堡商行的客人就是我們的客人。」
「……」
衛兵不收木片,表示這裏或許真的比較特殊。
「這小鬼真機靈,有前途。」
可是繆裏的女性身份是不爭的事實。無論這裏能給多少方便,畢竟是打着教會徽記,給神的羔羊休養生息的地方。身爲神的奴僕,我不準謊報繆裏的性別。
「這是……教會?」
知道那就是修道院後,繆裏眼中發出光芒。
衛兵聳個肩,仔細摺好文件還給我。
繆裏回答「好啦好啦」似的聳聳肩。
接着,我們遵從衛兵的指示,前往大煙囪飄着白煙的樓房。
一開門就是一條長長的筆直石廊,看起來很冰冷。左邊似乎就是大廳,從半開的門縫即可聽見愉快的談話聲。
「感覺不錯,挺熱鬧的……怎麼了?」
繆裏打從我開門就捏着鼻子。
「裏面……好臭喔……」
我跟着吸了兩口氣。
「喔,這是泥炭的味道吧。」
「泥炭?」
「講黑玉的時候不是有提到嗎?就是一種像泥土的炭,可以在農田或草原上挖到。優點是便宜,缺點則是火力小和燒起來有臭味。在這島上可能也挖得到吧。」
可能是繆裏身上有狼的血統,嗅覺靈敏,所以才覺得特別臭。
「不喜歡的話,要住其他地方嗎?」
在溫泉鄉紐希拉也有不少人因爲受不了硫磺味而下山。我們是早就習慣了,一點感覺也沒有,可是不喜歡的人就是不喜歡。
我是顧慮繆裏才那麼問,不過繆裏不知爲何按着鼻子抬眼瞪來。
「怎、怎麼了?」
「你又想把我趕回去了對不對?」
看來是我每次看她賴牀或貪喫等耍任性時,都會講幾句「不如就別跟我旅行了」之類的話,引起了她的警戒。
「這次單純是關心你。」
「……哼。」
雖沒罵我笨,她仍慍慍地地把頭轉向一邊去。
「聽說這一帶是海盜作主,真的嗎?」
不過好歹是私密空間,其他樓層全是通鋪或倉庫,單純只是爲了給商人買賣期間有個據點而建。
「紐希拉那種地方很少見。其實世界上大部分地區都不喜歡外地人,因爲打亂他們平靜生活的大多是外地人。」
綁實鬆脫的魚乾繩結之餘,萊赫繼續說:
「然而,我畢竟是不能空手而回。」
「說過啦,女人要住其他地方嘛。」
可是他的背影不只有替海盜說話的憤慨,也有說再多也沒用的落寞。
在中庭工作的人只要見到萊赫,距離再遠都會問候一聲或揮手致意。即使他白天就會喝得醉醺醺,在這裏仍是個受人景仰的祭司吧。
「大哥哥,快點啦!」
我默默地看着她,而她也很快就懂了我意思。
「旅人去到哪裏都是這種感覺啦,受到熱情招待的機會非常少。」
繆裏調整行李位置,抬起頭說:
房間很小,牀就只是兩個並排的木箱蓋上一塊毯子而已。
希望她能從此瞭解外出遠行絕不是令人愉快又雀躍的事,世上最幸福的事莫過於待在故鄉平靜終老。
萊赫跟着穿過我們身旁,向門外走。
「如果我是異端審訊官,應該會更精心挑選裝備吧。」
萊赫笑着踢踢自己另一隻腳,抖掉鞋上的積雪。我對他率真的舉止頗有好感,但要我陪他一起笑實在有點困難。
「無論是好是壞,這裏總歸是冰冷海域的邊境。調查得太過火,容易弄得一身腥。尤其在這個時節落海就沒得救,到了春天又有暴風雨。有時候,還會有像你這樣的人到處去找些不會有人去的島,結果惹出大問題呢。」
我默默低頭,見到的是張笑臉。
「是嗎?可是紐希拉不管哪裏都會開開心心開宴會耶?」
而他繼續保持那表情說:
「喔喔、喔喔,我也真是的。穿着旅裝喝酒,好酒都不香了。」
「您說的是信仰上的大問題嗎?」
繆裏回視萊赫,笑咪咪地這麼說。該說她膽子大還是神經粗呢。萊赫愣住了似的注視繆裏片刻,最後驅趕睡意似的眨眨眼睛,又打了個嗝。
不過萊赫端詳了我一番後,視線移到抓着我腰際的東西身上。
更重要的是,除黑聖母外,只有他能爲船員祈禱平安,提供航海慰藉。
他若是騎士或傭兵,手一定搭在劍鞘上。
「雖然說修道院蓋在無人島比較理想,可是這海域沒人住的島,說穿了就只是不能住人罷了。主要是因爲島周圍的海流太複雜暗礁又多,行船非常危險。不過呢,那些都是外表看不出來的東西。和信仰很接近吧?」
「走廊後邊的房間有個助理祭司,要借被鋪之類的東西就找他。要住哪間房,他也會替你們安排。最後要付多少錢,全看個人心意。」
雖然我覺得她什麼也不懂,這話也讓我深切地明白她是多麼地樂觀。
「可是隻會道聽塗說的人老愛鬧事,說什麼海盜討厭南方人,人都是他們暗殺的。事實上,幾乎都是因爲那些人不知道這海域的可怕又不聽當地人的勸,纔會出人命。」
「你是異端審訊官嗎?」
我們經過一處應是菜園的地方,不過壓低果樹枝條的不是水果,而是一條條的魚乾。萊赫邊走邊檢視魚乾狀況,並說:
「因爲這個緣故,這一帶的人明顯不太歡迎來自南方又作聖職人員打扮的人。因爲到處問來問去已經夠煩人的了,要是出意外死在這裏,又要惹來外界莫名其妙的嫌疑。當然,對於生意會因爲當地人和外地人起衝突而出問題的人來說,同樣也是個麻煩。」
「……」
笑到一半,他那皺巴巴的眼皮縫隙間,向繆裏投出意外滴水不漏的目光。
「不管是請當地人帶路還是做什麼,都一定要照當地人說的話去做。尤其是出海時。」
萊赫帶着陰鬱眼神稍微轉頭瞥視,嘆了口氣。
「那倒是。反過來說,要是異端審訊官都像你這樣,教會也不會到處結怨了。」
要上幾個石階才能進門,是爲了避開積雪吧。
「打擾了。我名叫托特·寇爾,奉某位貴族之命參訪此地。路上有位德堡商行的約瑟夫先生,介紹我到這裏來打聲招呼。」
「平常主要是護衛商船,或是到處偵防,以免盜漁船或真正的海盜破壞這裏的島。總之就是做些講道理難以解決的事,這樣好懂多了吧。」
「別嫌了,我們趕快定好房間,出去調查調查吧。」
這先暫且放一邊,我先行訪客應盡之禮。
「到了。」
「別在這吹風了,先進裏面坐吧……對了,行李也拿進來。」
「喔?」
「他們大多是不懂這地區,也沒有往來的貴族派來的……近的有溫菲爾、普羅亞尼,遠一點,來自南方諸國的也偶爾有幾個。總之,揹負權威而來的人在這裏死了,無論死因如何都會惹來嫌疑。」
宿舍是建在石造地臺上,上頭鋪了木製地板。我有好多次冬天睡石地的經驗,但也只有精力旺盛的二十歲之前能這樣撐而已。早已二十來歲的我見到木地板,是鬆了一大口氣。
既然借到了這麼多毛毯,應該不至於冷到睡不着吧。
「喔喔、喔喔。」
我能想象商人只要有個能遮風擋雨的據點就好,舒適度只是其次,所以在借寢具時多貼了點香油錢,結果證明真是貼對了。這畢竟是個只要出得起錢,連罪愆都能赦免的時代。
「對了,門口衛兵跟你們說過這教會的規矩了嗎?」
行李安置好以後,接下來就該打點中餐,我們便即刻外出。向門口衛兵詢問約瑟夫所說的奇蹟痕跡後,得知那距離教會不遠,就在港都後頭那座山的背面,走路就能到,於是決定先往那裏去。
萊赫說到這裏,停在一棟相當大的樓房前。
老祭司戴着教會徽記項鍊,兩頰發紅不是因爲寒冷,而是喝了酒的緣故吧。
我也重新背好行李,趕促繆裏跟上,走向走廊彼端。
「被討厭了耶。」
海蘭是怎麼稱呼這片地區的管理者呢?
我不一會兒就走得氣喘吁吁,繆裏的腳步卻輕快得像只野兔,遠遠走在前頭。
繆裏不太能理解,不過等旅途長了,她自然就會明白吧。
酒酣耳熱的身體吹點冷風,應該很暢快吧。萊赫舒爽地繼續走,我和繆裏隨後跟上。
往好處看,那是這聖域中人的親切忠告。
異端審訊官等於是劊子手跟拷問官的代名詞,不會帶着小孩到處跑。
「關於剛纔沒說完的事——」
繆裏雖仍爲泥炭臭味揪着一張臉,最後還是心一橫進了門。這時,大廳有人出來了。
我嘗試反抗,老祭司卻喝醉了似的突然無所謂地聳肩。
「就像國王微服出巡一樣吧?冒險故事裏常常有這種事。」
萊赫停在門口看着我們進門,並這麼說:
遭冰雪阻隔的嚴酷北海,具有與其寒冷和清澄空氣相符的莊嚴氣息——萊赫像是看了不少人懷抱如此期待而來卻客死他鄉,不勝唏噓地聳聳肩。
祭司驚訝地眨了眨眼,走過來用他柔軟溫暖的手與我相握。而人一靠近,果真也帶來了一股酒氣。
「這時候還真是難得。兩位是旅行經過嗎?」
「假如沒有他們,根本沒人能管理這片危險的海域。要是每個人都因爲資源有限就爲所欲爲,日子馬上就過不下去了。武力就像箍緊酒桶的鐵環一樣,沒有了它,就連向每季來這裏賺錢的人收稅都辦不到。沒有稅收,這裏很快就會被外地人喫幹抹淨,走向滅亡。他們是因爲有必要才存在。」
「真的就是大問題。他們都自個兒劃了小船出去,然後再也沒回來了。多半是落海或迷航,不知漂流到哪去了吧。」
萊赫拍響額頭大笑。
才這麼想,面色凝重的繆裏忽然說:
他能在如此僻境生存,且職掌並非正式存在於教會的教會,一定有他過人之處,而那不會只因爲他是個教會的忠僕。
表情變得嚴肅,咽口水般點點頭。
港都與奇蹟痕跡之間連條像樣的路也沒有,就只是沿着河畔往上游走而已。在夏天會化爲草原的大片積雪上走沒多久,汗就開始流了。旅靴已經很重,現在又套上一層乾草靴,實在難走到極點。然而沒了這層保護,靴子肯定很快就溼到裏頭去。只是凍傷還好,運氣差一點,腳趾還可能凍壞。在紐希拉,冬天上山也少不了它。
覺得聲音親切,應該是因爲對方本來就是個和善的人,以及他的穿着與我類似。
「此外,我們想租一個房間。」
「明白明白。我是萊赫·弗裏德,這教會的負責人。照你這樣說,應該是來找塊適合的地方蓋修道院吧。很好,不必多說,不必不必,其實你這樣的人一年到頭都有。不知爲什麼,南方有不少人以爲這裏是天國的大門呢。」
萊赫打個酒嗝,聳了聳肩。
萊赫這麼說話不只是因爲微醺,個性也是這麼豪爽吧。他以一臉慈祥和藹的笑容毫不避諱地說出別人難以啓齒的話,併爲難地嘆一口滿是酒味的氣。
還不等我們回話,門就關上了。
喳、喳。待踏雪聲遠去而消逝,殘餘的只有寂靜。
聽我這麼說,繆裏以爲我又要說教而皺起眉頭,對我擺出一張不耐煩的臉。
「嗝。抱歉,我帶你們去房間。現在人少,有好房間能住。」
萊赫語氣很故意,令人莞爾。
萊赫不枉是這個四面石牆,可比要塞的教會負責人,聽我進一步問,眼中就點起銳利的光芒。
可是這與神的教誨或替他人着想無關,而是屬於在深山迷途時,該怎麼做才能存活下去那類的事。
我遠道而來,可不是爲了敷衍了事或悠哉觀光。阿蒂夫事件掀起的波瀾大得足以過海,而我相信它的規模會繼續與時俱進。我必須迅速完成自己在這島上的工作,着手下一項任務纔行。
說完,萊赫噗咻一聲打個噴嚏。
繆裏笑得像在說:「放心啦,我懂。」
「所以,不管去到哪裏,尤其是人少的地方,我們都要低調一點。」
喳、喳。踏雪前行的萊赫每隔幾步,就有一道白煙從他左肩流逝在空中。
只是路上積雪頗深,衛兵要我們在靴子外多穿一雙用乾草編成的長靴。才覺得遇上了好心人,結果原來是要錢的,可能是想賺點外快吧。不過價格不貴,我也就乾脆地付賬了。這也是從救我一命的旅行商人學來的智慧。旅途上能交多少朋友就儘量交,說不定哪個人會在緊要關頭救你一命。
「這裏的人怎麼看都像海盜,很難辯解,可是他們並不是所謂的海盜。」
「這是爲了你們自己好。」
萊赫是迂迴勸我這幾天安分點過。
「喔喔,好冷啊!」
我稍微放慢節奏,對萊赫這麼說:
若要用一個我熟悉的詞來替換,就是民兵團吧。
這裏不是山上,不會有雪檐或池沼,沿着河畔走又不會迷路,我是一點也不擔心,不過想到回來也得這麼辛苦就頭疼。若能請到雪橇載我們過去就輕鬆多了,可是我馬上搖搖頭,提醒自己不能遇到事情就想靠錢解決。
「很慢耶,大哥哥!」
遠得已經看不見表情的繆裏不耐煩地轉回來大叫。
從海上看來,還以爲這裏是只有山和山腳下一塊平地的小島,但實際上走這一趟,可以清楚體會到這是個擁有不小平原的大島。到了夏天,這片雪原就會成爲一望無際的草原,供給牲口一年份的草料吧。
森林終於出現在雪原彼端,而那裏也是山的起點。據說奇蹟的痕跡,只要順着林道走就會看見。
「你太快了啦!」
繆裏嘴邊冒出一團白煙,表示她嘆了口氣。她當然等也不等我,繼續快步前行。
不過,我對那樣的薄情反應並無怨懟,反而爲她獨自勇往直前的堅強和年輕衝勁有所感慨。若當作她出嫁那天能再一次見到這樣的她,這就像預演一樣。
我不禁苦笑,往前再踏一步。
爾後,我總算跟上繆裏的足跡,抵達森林入口。她坐在粗獷的石頭上,抓着一條大冰柱在啃。附近樹上掛了很多,有如一枝枝的長槍。
從她腳邊堆了三個雙手才抱得起來的圓滾滾雪人,還用樹枝做表情,看得出她等了很久。
「大哥哥,你怎麼跟爹一樣啊。」
她指的是沒體力吧。我想這單純是繆裏活力太旺盛,但也沒力氣跟她辯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將一根大冰柱折成兩半,一半交給我。
「不要喫太多,身體會冷掉。」
平常都是我叮嚀繆裏,現在竟然反過來了。
此外,繆裏似乎不是隨便亂走,她就坐在登山步道的入口邊。在冬季也不會落葉的針葉林下,有條踏實的雪道。
在這份上,真不愧是流着狼血,在山裏長大的女孩。
「話說,這個地方好奇怪喔。海島都是這樣嗎?」
由於雪已踏實,這條上坡路走起來沒那麼辛苦,況且坡度平緩。這回我沒被她拋下,緊跟在後。而途中,她拋出了這個問題。
「哪裏怪?」
「大哥哥真的很愛訓話耶!」
「看來你又學到一件事了呢。」
繆裏視線返回森林,指着斜前方說:
如同繆裏的父親羅倫斯無論如何努力,也一定會有抱不起年輕妻子的一天,誰也敵不過天理。
「高度只有一點點差別就會變這樣啊?」
海上見到的植被變化界線似乎就在這裏。
「……我、我又不會以爲書裏的故事都是真的!大哥哥,你在笑我對不對!」
「例如呢?」
然後是這種態度。
爲自己那份感動抱不平的拳頭,一把就敲在她頭上。
藍色從河口深入很長一段,與所謂的海灣不同,也不是運河。那蛇行軌道怎麼看都是天然河川。
而且,她有些話藏起來沒說。繼承賢狼之血的她,可能也會被遺落在永恆的時間之流中。所以她說想要什麼就伸手拿,或許真是實話。可是她伸手想要的不是大餐,也不是新奇的玩具。
我無奈地追上去。無論真相如何,都不會改變這奇妙的地形。
再補上一句「賴牀之類的都是浪費」後,我掌下的繆裏終於恢復原貌,氣噗噗地說:
我僵硬地擠出微笑,繆裏滿意地點點頭。
「可是娘也說過同樣的話,所以是真的吧。」
「……」
「我纔不是瞎扯淡咧!」
因此,賢狼赫蘿即使與她在某村莊邂逅的旅行商人一同旅行且深陷愛河,也依然不斷猶豫是否該以身相許。時間之流絕沒有停止的一刻,對方是人類,轉眼就會死去。
「到那裏就沒了。」
併爲接下來的景象毛骨悚然。
至於她爲何不說出口,我心裏也有數。
「我纔不是笨蛋。你不要再用那種歪理瞎扯淡了,對你真是一刻也疏忽不得。」
我走到繆裏身邊,手輕拍在她頭上。
「這裏就是國王褲子的界線呢。」
「真的耶,葉子顏色不一樣。」
「有乖乖聽孃的話,每天都很努力過活喔。」
「咦咦~?」
表情有如見到山嶺移動。
我深感驚訝。
繆裏大聲抗議,臉頰鼓得誇張。
這麼想時,繆裏在前方停住了。那裏沒有樹木遮擋,在陽光照耀下顯得特別明亮。從道路被踏得很紮實看來,這片林中廣場也許是他們的禱告所。
「嗯。那大概不是河,而是海。」
「咦?」
「大哥哥偶爾也會相信那種鬼話呢。」
與白雪形成強烈對比的黑色崖壁上,有不少地方受粗大樹根掩蓋。倘若斷面是地震所造成,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應該能從島上耆老問到一些相關傳說。
「我看你是喝醉了吧?地面怎麼會搖啊。」
神的偉大之處,就在於祂能夠顛覆這一切。
一隻巨大得難以相信的蛇翹高了頭,彷彿一眨眼就要攻過來。
吵着吵着,我們不約而同繼續前進。
在溫泉鄉這種幻夢與現實的交界長大,更是讓她難以劃清分界。
「那和你那種自甘墮落的生活無關。」
「咦~」
不過,河水就像靜靜躺在雪原中,正常河川應該會有更多動靜纔對。
「像那條河就很怪。」
「所以,我覺得東西好喫就馬上喫掉,想睡就睡想玩就玩,都是有原因的喔?大哥哥老愛說的那個節制,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幾乎所有事物都是沙上樓閣,終有消亡的一天。所以我要在這個無常又殘酷的世界,帶給人們心靈上的依靠。
我很希望繆裏能更明白我的理念,可是她一定聽都不想聽。
所以是哪裏奇怪呢?隨後,我發現了。
繆裏並不是凡人。
聽我這麼說,繆裏紅着臉噘起小嘴。
繆裏忽然轉過來,對我笑着說:
身旁繆裏一路滔滔數落我腦袋頑固、不懂人心、壞心眼的同時,手仍緊緊牽着我的手。隔着厚手套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握得是多麼緊,像個不敢半夜獨自上茅房的小女孩。
而繆裏繼承了赫蘿的血,難保不會面臨同樣命運。
「萬物都會隨時間流轉改變,塵歸塵,土歸土。所以我們要有效利用神賜給我們的這段時間。」
那天真笑容即是她的堅強。是她不畏前途黑暗,大步向前的勇氣。
這傢伙居然高挺胸膛大言不慚地說這種話。
「海?可是……」
「你不相信嗎?雖然規模沒那麼誇張,可是我自己也——」
我的意外發現使繆裏抬起頭來。
儘管自己曾誓言永遠站在她這邊,但總有無可奈何的時候。
「什麼……」
「例如地震啊。」
她頭也不回地說:
應該就是我。
這少女降生於世,至今不過十來年。
繆裏的母親是狼與麥之精靈,被稱爲賢狼的存在。已活了數百年之久,也許永遠不會衰老。
見到的是我們一路走來的足跡,和一旁流動的河川。
因爲說出我不知何時會消失不見而追求我,就等於承認我不知何時會消失不見的事實。迷信的老人們也常說,說出口的話不久就會成真。
或許在她心中,山川會永遠保持現在的面貌吧。即使見不到龍或巫師,山川也會與她長相左右。
繆裏在陽光中面對山壁,呆呆地張着嘴巴。
那一定是個非常悲傷,也非常煎熬的決定。
「真的,就像一條死掉的藍蛇。」
雪原中,有條細細長長的深藍色脈絡。
愈往河川所在的右側去,崖壁就愈往高處延伸。國王試着把往下溜的褲子拉過肚臍,而我們就走在腰帶上。
可是他們卻一腳踢開天理,選擇抓緊眼前的幸福。即使那註定會如掌中沙一般從指縫間逝去,他們仍相信曾經擁有幸福的記憶將永遠留存。
「嗯……不曉得。說不定有其他原因……」
「可能以前是河吧。」
這傢伙連海盜銜着短劍吼叫的故事都相信了,怎麼會懷疑這種地方呢?
不過,繆裏的反應很平淡。
繆裏嘟起嘴,又往河川盡頭看去,結果膨脹的臉頰突然泄氣了。
「……河水的顏色和海一樣呢。」
這麼想時,繆裏一點聲響也沒出,且面色十分凝重。
彷彿放棄活動,就只是躺在哪裏。
河川唐突地斷在那裏。自海延伸的藍色水帶邊緣偏綠,掏洗白雪。水沒有注入大海,也沒有流動。
「而且你看。」
千思萬緒地和繆裏在積雪山路上走到最後,一道令人有點錯愕的黑色山壁忽然出現在我們眼前。黑漆漆的岩石銳利得甚至讓人感到惡意。不怎麼高,與我身高相當,然而往左右都看不到盡頭。
山路沿着崖壁向河川延伸。繆裏對這奇特地形極富興趣,想聞味道似的把臉往裸露的崖壁湊。
「大地有時會劇烈搖動,好像有巨人在踏腳一樣。嚴重的時候,地面還會裂成好幾塊,像這樣錯開呢。」
「希望可以有不必訓話的一天。」
「大哥哥大笨蛋!」
繆裏錯愕地轉過來。
在我流浪學生時期所抵達最南方的土地上,不時能見到那種地形。雖然人們都說那是惹神發怒的後果,在充滿異教徒的北方卻從來沒聽過任何人談論地震,可見神怒說法不過是穿鑿附會罷了。
繆裏停下來,轉身指去。由於這季節灌木少,即使在森林裏也能看得很遠。
「就連山川,都會隨時間產生巨大變化。有時是因爲簡直是天譴的天變地異,有時只因爲一個小小的原因。世間萬物都不會永遠不變,永恆只存在於神所在的天國而已。」
繆裏不敢恭維地聳聳肩,沿着崖壁快步走掉了。
她沒問我地震是什麼,不過那應該是她沒學過的詞。
或許,那只是她年幼無知。不過那笑容使我相信,繆裏一定能永遠這樣活下去。
能讓她這麼喫驚,究竟是祀奉什麼呢。我跨個大步,從森林踏進廣場。
「所以我呀……」
我雖不能接受繆裏的心意,但身爲兄長,陪伴她到不再害怕暗夜也無妨。天理就是這麼回事,只能靠祈禱來對抗,奇蹟不太容易發生。
我多少看得出來,繆裏平常老愛孩子氣地耍賴,其實是裝出來的。
「討厭啦!」
「很意外嗎?山崩林枯,河川枯竭之類的事其實沒那麼少見。你最愛的冒險故事裏,不是常發生驚天動地的事嗎?」
「繆裏……」
「這、這……」
我忘記自己人在斜坡上,這猛然一仰使我失去平衡,向後摔倒。
糟糕,我這是在做什麼。趕快站起來,抓住繆裏的手往森林跑啊!
但我愈是慌得手忙腳亂,腳被雪絆得愈厲害,想站也站不起來。
好不容易坐起抬頭時,發現巨蛇依然在相同位置張着嘴。
於是我按着狂跳的心臟,急喘着再看巨蛇一眼。
見到的,根本不是巨蛇的血盆大口。
「……山洞?」
這個洞頂高幅寬,說不定能容納整個大商行會館。看似毒牙的部分,其實是倒掛的岩石被樹根或藤蔓包纏所致。積雪宛如白蛇的光滑體表,現在看起來也酷似巨蛇。
嘴裏有點深度,乍看之下像個山洞,不過等眼睛習慣黑暗,看得出來它其實不怎麼深。巖壁和山崖同樣漆黑,凹凸不平的特殊質感,也容易讓人聯想到超自然物體。
「大哥哥,還好吧?」
我太專注於眼前景物,完全忘了繆裏也在這裏。
她從頭拍去我身上的雪花,扶我起來。
沒有嘲笑我,多半是因爲我慌得太誇張,實在笑不出來吧。
「謝、謝謝。這裏,到底是……」
「有人獻花,所以是用來禱告的地方吧。」
繆裏這麼說,並往對應舌頭的地方指去。雪蓋不到的山洞凹陷處有堆小石,且如她所言,上頭供着冬季難得的花朵。
而坐鎮在石堆頂點的,就是那尊黑聖母像。
「爲什麼是背對外面呀,有人惡作劇嗎?」
繆裏說得沒錯,聖母像是面對蛇口內部。一般供人禱告的神像都是面對信衆,印象頗爲奇特。
繆裏跟着窸窸窣窣地抽出胸前裝滿麥谷的小袋子。繼承了狼精靈之血的繆裏,可以用母親給她的麥子變身成狼。
我往在眼前調皮揮手的繆裏猛然一看,嚇得她退了一步。
這裏和我見過的任何礦場都不一樣。採礦都是向下挖,可是這個洞卻是與地面齊平,頂部也高得驚人。與其向上挖,不如從崖頂向下挖來得輕鬆。更何況,我很難想象人們在這裏向黑聖母祈禱是爲了從這洞穴挖出寶石。
「你忘啦,這個人偶不是用某種稀有的石頭雕成的嗎?」
直到袖子被用力一扯,我才找回現實的感覺。
「咦?咦?」
我屏息看着她的一舉一動,最後仰望洞頂,再看看黑聖母。
「咦?」
「要不要挖挖看?爹想開溫泉旅館的時候,也是請娘幫他挖出溫泉纔開得起來吧?」
「說不定挖下去以後,水又會回到幹掉的河裏喔。」
我的工作,是調查這北海地區的信仰與溫菲爾王國的大義是否相稱,能否成爲對抗教會的夥伴。
我腦裏全是要緊事,沒心力和滿口牢騷的繆裏擡槓。
「是怎樣啊,臭哥哥!」
「大~哥~哥~?」
「大哥哥,怎麼了?」
我這麼說着往洞裏瞧,不覺得有東西躲在裏面。
繆裏心中的七歲男孩似乎蠢蠢欲動,風衣衣襬下有撮銀毛晃來晃去。若揭開兜帽,想必也能見到獸耳。在四面冰海的島上一個頗有蹊蹺的地方,用不可思議的方式供奉黑色的聖母像——這樣的狀況像捅了馬蜂窩似的引爆了繆裏的好奇心。
觀點一度改變,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以爲自己曾經實際見過,但並不正確。我是聽過類似的故事,而且很熟悉。
「需要我變狼嗎?」
那麼,黑聖母背朝外設置的理由不就很明顯了嗎?
「……你說黑玉嗎,可是……」
洞口宛如一隻大蛇,要攻擊我們。
「我發現一件要趕快查清楚的事。」
最後拉着混亂的繆裏折返來路。繆裏不愧是山裏長大,即使踉蹌也沒有跌跤,很快就跟上速度。
「所以到底在監視什麼呢?」
「咦?」
繆裏突如其來的話使我轉向她。
既然需要讓具有奇蹟力量的聖母像看守,倒也不是不可能。
從林木縫隙間,能看見港都凱森。
黑聖母信仰並不是詐騙或迷信,但以信仰而言或許是「假」。
「要是被人看見了,事情會很嚴重喔……」
如果有高到要抬頭望的大蛇爬出來,我也不認爲她打得過,不過至少能載着我逃跑吧。
我應該在某處見過類似景象沒錯。沒有即時想起,是因爲它保持了「當時的面貌」。
腳下地面,一步步從黑色礫石變成白雪。再退兩步、三步,我逐漸看清全貌。彷彿隨時要撲過來的巨蛇之口,如今也像另一種東西。
繆裏走出山洞,爲雪地反射的炫目陽光眯起了眼。
這女孩還毫不避諱地用手指點了點黑聖母像。
撕開島嶼的死河,在雪原中抹上一道濃烈的青藍。
而且靠近看以後,更能明顯看出這個洞沒有深到有可供藏身之處。
「沒事……」
「說不定裏面有怪物喔。」
「有人在這裏挖寶石嗎?」
接着抓住她的手,轉身就走。
我搖搖頭,再次望向山洞。
身體踉蹌般傾斜,是因爲倒退;倒退,是因爲有所預感。
「……」
繆裏邊說邊走進洞裏,踢開腳邊石頭。
「大哥哥!」
假如順流而下的並不是水呢?在此回頭探望,這條河會流向何方是再清楚不過——他們信奉黑聖母的原因也是。
而且,我總覺得自己曾經見過類似的景象。究竟是什麼呢?
繆裏站到我身旁,注視表情平靜地面對洞中的黑聖母像,納悶地歪起頭。感覺也不像她先前的猜測,被人惡作劇地轉向後方。
剛從山路踏進這廣場時,我第一個想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