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新說 狼與辛香料 狼與羊皮紙》 · 支倉凍砂 · 1.6萬 字

大教堂內聖歌繚繞,瀰漫着乳香的甜味。
因教會閉門三年而無法禮拜,心中堆滿鬱悶的,並非只限於城中百姓。來自近郊的主教與聖職人員們一吸入大教堂內的空氣,表情就變得像睽違紐希拉溫泉一年的泉療客一樣。
大主教亞基涅帶他們到特別禮拜堂,一羣人相互慰問。聖職人員們對溫特夏的來到也十分感動,用力擁抱。蟄伏於王國教堂內的他們,立場其實也和騎士團差不多。
我遠望着那景象,裝出與大教堂有深交的商人表情,在走廊等候。禮拜堂門縫間,能窺見幾個高階聖職人員抖動長袍衣襬下跪。亞基涅手捧聖經,往門縫中的我瞥一眼。隨後溫特夏走出禮拜堂,年輕祭司伴隨着亞基涅的禱詞輕輕關門。
老騎士轉向閉上的門,說道:
「對他們而言,這裏就像信仰沙漠中的綠洲。」
前陣子,勞茲本甚至還不是聖職人員能穿着法袍走動的氣氛。
像我自己,也是一到港就被徵稅員公會盯上了。
「你能遊說王國其他教堂也一起開門嗎?」
「請原諒我只能回答『我也曾經有這個想法』。想到教宗不知道會怎麼看,我就實在……」
聽我這麼說,溫特夏低吟起來。
同時,我想起對海蘭說出這個想法時,自己幾乎要想起些什麼的事。在腦中摸索那究竟是什麼的途中,溫特夏又說:
「聖座是有可能將那當作是王國的攻勢,而且聖職人員主動開門,等於是違背聖座停止聖務的命令……你開這兩扇教堂的門,說不定已經是極限了。」
老騎士嘆口氣,搖搖頭說:
「算了,廢話少說。時間寶貴。」
「海蘭陛下在別間房等着。」
起步後,護衛們帶頭前行,替我們開門。
「溫特夏閣下。」
「讓您久等了。」
海蘭與溫特夏握手致意,在圓桌邊坐下。
「不,其實我們前往王國時,已經另派使者替我們找棲身之所,畢竟這座大教堂不一定會接納我們。可是到了今天,還有一個沒回來。」
「咦,可以讓我挑嗎?」
而辛苦沒有白費,麪包鬆軟,鹽又下得足,好喫極了。
我立刻聽出那不是平時嘴饞的語氣。
大口咬麪包的繆裏指責似的說。說來好笑,前天溫特夏向我們提議後,回程路上還是她比較消沉呢。
原想答是,但我臨時收回了。一來我不曉得那有沒有其他意思,二來自己也是他們淪落至此的遠因。
海蘭使個眼色,候在一旁的護衛便將資料擺在溫特夏面前。
而這也是一件極爲殘酷的事。
「基本上就是舉辦一場諸位騎士與寇爾閣下的辯論會,吸引民衆注意,最後請亞基涅大主教居中仲裁。爲了製造噱頭,議會也會請貴族到場觀看。」
臨別之際,溫特夏忽然低語。
溫特夏笑着嘆息。
「到時還請你全力以赴,千萬不要客氣。我們也會全力抵抗,維護自己的立場。我的部下現在覺得腳下就像沙地一樣不穩,且天空灰暗,認不清方向。但是隻要敵人出現,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他們就團結得起來,能在這場風暴中互相照應。」
然後他苦笑着說:
「我派快馬去接他吧,不知道能否趕得上就是了。」
那直爽的笑容令人痛心。
人們一方面單純想支持騎士,一方面又不滿於教會的無理稅務。
日後大勢底定,異教徒遭到驅逐。在我小時候,異教徒之戰就已經淪爲徒具形骸,又名北方大長征的例年活動。而那也早在十年前結束,世界恢復和平。
「不過,打不利的仗纔有趣,部下會變得更團結。」
「你這樣打得贏以後的戰鬥嗎?」
聽他摔進泥坑,溫特夏都捂起了眼睛。從這樣替他難爲情的動作看來,他們感情似乎不錯。
「可是這──」
「這……實在令人擔心。且讓我我立刻派人替你找吧。」
我提起這件事,她表情就像是我笑她以前尿牀一樣,露出牙齒。
「追根究柢,這場抗爭是從王國不滿於教會的什一稅開始的。因爲那就只是爲了對抗異教徒而徵收的臨時稅而已。」
「咦~那個很好喫耶。」
「就是猶豫。揮劍時一旦猶豫就完了。那不只會給敵人趁隙反擊的機會,還會給敵人多餘的傷害。」
伊弗認爲,這位老騎士對自己的地位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不像我只會靠書本砥礪信仰。他應也失去過許多戰友,見過無數難以言喻的悲劇吧。而最後,他們戰勝了異教徒。
「妳想喫什麼?」
「那我長話短說,我們已經將你的提議整理出一個具體計劃。」
她問得有點故意。
這不是替聖經釋義的愉快討論會。
人說這情感堪比親情,而我也在此刻感到那絕不誇張。
「這個見習騎士非常重視騎士道,連我都要慚愧了呢。要是出戰時他能在隊上,心裏一定會很踏實。」
「不方便嗎?」
日期,就訂在後天。
溫特夏連忙搖頭回答海蘭:
「黎明樞機閣下。」
「以騎士來說,這樣還真是丟人……不過向前倒下這點,倒是滿像他的。」
騎士入團時,定會先加入騎士修道會,誓言願意爲彼此奉獻生命。
我們坐在行人熙攘的港邊一角木箱上喫麪包時,繆裏這麼說。
我的角色是投奔海蘭麾下,對抗教會的改革旗手。
在我的沉默引起注意之前,海蘭先插嘴:
不過我還是趕緊補充。
「他叫羅茲嗎?」
大概是因爲我臉色難看吧。
除非國王反對,而海蘭已經表示機會很低。
「我已經很多年沒戰鬥了,我由衷地感謝你。」
說到這裏,溫特夏也懂了。
溫特夏摸摸年邁者所獨有,與繆裏不同的銀髮。
那玩意兒我光看了就會火燒心。
「別這麼說」這種話,我說不出來。我不是自大,是真的有一定自信。
溫特夏看了看海蘭放在圓桌上的文件,問:
「那麼你會怎麼進攻呢?」
「能請他們參加嗎?」
海蘭敬佩地點頭回答:
「城裏的人也都在爲這矛盾的心情糾結吧,酒館裏經常有人在爭論。雖然用詞粗俗,但這也表示這場辯論會將受到很大的關注。」
最後繆裏選的十分正經,是個夾起荷包蛋和醃肉的麪包。
勞茲本今天依然是那麼熱鬧,那麼和平。
「這、唔、嗯……爲這種小事煩勞殿下,實在太丟人了……」
因爲正義站在我這一邊,世潮亦然如此。
隨後溫特夏離開房間,加入其他騎士的行列,我們和亞基涅打點過當天程序後就離開教堂。
「我看完了。神賜天使劍與天平的段落有些好題材,應該很適合這個充滿商人的城市。我想讓大家知道,在我們的劍所宿含的正義與對神的信仰之前,我們是中立立場。」
沒等溫特夏說完,與我面面相覷的繆裏先插嘴了。
沒說「我們會變得更團結」也是這個緣故吧。如今溫特夏是請求敵人協助的叛徒,多半已經不認爲自己是聖庫爾澤騎士團的一員了。
在異教徒仍有具體威脅的年代,溫特夏想像得到今天嗎?是不是認爲只要擊敗異教徒,爲世界帶來和平,騎士就能集世間榮耀於一身呢?
「呵呵。要是不多拿出一點鬥志,我們搞不好會輸呢。」
「我們去布琅德大修道院的路上有遇到他。雖然走得搖搖晃晃還一頭摔進泥坑裏,最後還是到了。」
他的語氣就像提起孫子一樣。我與騎士團的這場答辯,無疑是會留志勞茲本編年史的大事,還說不定會成爲騎士們重出舞臺的契機。要是羅茲趕不回來,未免也太可憐。
繆裏又大咬一口,把右頰塞得像松鼠一樣鼓。
「是說我們不過是維持這筆稅的劍嗎?真的是痛處。」
騎士們既是戰力,也象徵着戰爭。一旦戰爭結束,就等於是沒有用處的工具。教宗對溫特夏他們的態度冷得像是打算拋棄他們,也是因爲異教徒之戰結束了吧。
但那聽說是勞茲本最厲害的麪包師傅做的,都快被源源不絕的客人擠扁了才總算買到。
他指着牆壁另一邊,是指來自近郊的聖職人員吧。
「可以買點好喫的回去嗎?」
若要斬殺對手,就該一鼓作氣來個痛快。
海蘭像是被溫特夏照顧屬下的態度所打動。
即使事關自己的進退,騎士仍會注意同伴。
恐怕是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有遭到摒棄的一天吧。
「大哥哥。」
「參加的聖職人員愈多,愈能讓人們感到這場辯論會的威信。寇爾閣下,可以嗎?」
「因爲我已經知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嘛,垂頭喪氣也沒用。再說,戰鬥時最不好的──」
往宅邸走的路上,繆裏扯住我的袖子。
即使背後是一場騙局,也比四分五裂好多了。
「大哥哥,你真的很好心耶。」
「別這麼說。」
「後天啊……」
溫特夏看着我,眼神清澈得令人起敬。
然而,每當想到溫特夏是否能留在這樣的願景裏,我就覺得有條黑蛇爬進我胸膛,纏住心臟一口咬下去那般心痛。儘管如此,我也不能白費騎士的決心,必須站穩雙腿。
繆裏喫得高興的東西,感覺就特別好喫。
「關於這場辯論會,我想請你找一些百姓也容易聽懂的題目。」
面前苦笑的溫特夏,與我年齡相差有三四十歲。年輕時多半實際與真正的異教徒廝殺過,是個用生命守護教會信仰的騎士。
「除了炸魚骨以外。」
爲了讓他們能夠繼續維護這樣的感情,我得多加把勁纔行。
既非王國的敵人,也不是朋友,單純是信仰的守護者。
「我不是想替騎士團壯大聲勢……只是因爲他們也曾經孤立無緣,隱忍了很久。我想透過讓他們參加這場論戰,給予一點慰藉。」
「如果你站在我們這邊就好了。」
不僅是海蘭,溫特夏也睜大了眼。
溫特夏詫異地看過去。
「沒問題。神學問答這種事,不是音量大就贏。」
溫特夏放棄了什麼般爽朗地說。
「妳改變心態的速度真是快得可怕。」
毛髮有如灰裏摻雜銀粉的狼少女燦爛地笑。
「那個騎士長官好像是想暢所欲言的樣子,你也儘管說自己想說的話吧。」
繆裏一邊粗魯地摳牙縫裏的肉屑一邊說。
「兩邊搞不好會吵到面紅耳赤,口沫橫飛。大家一定看得很高興。」
她聳肩而笑,在木箱上盤起腿。
完全是個拿翹的商行小夥計。
「其實這樣也不錯,太安靜就不像戰場了吧?」
那多半是溫特夏最後的戰場,所以想盡可能炒得熱烈一點,熱到令人忘卻背後的欺瞞。想像那樣的場面,緊張與悲哀使我不禁失笑。
羣衆圍觀下,我光是大聲說話就會緊張,而屆時面前還是真正身經百戰的騎士,他背後還有一整隊剽悍的騎士。
擁有悠久傳統與歷史,以及強烈自負的信仰集團,聖庫爾澤騎士團。
與他們對峙,就像伐木工在山裏遇見熊羣一樣。
但是我不必恐懼,只要鎮定地看看四周就行。
一定會有一隻隨時隨地都是那麼可靠的銀狼在我身邊。
「如果圖徽……」
「嗯?」
繆裏趁我又埋首于思考中,想偷偷抽走我麪包裏的醃肉,並抬起視線說:
「如果圖徽來得及做好就好了。」
「……」
抽走醃肉使得荷包蛋差點滑出來,繆裏用嘴去接,並保持這個怪姿勢眨眨眼睛。
見到的是縮在牆腳,哭腫了眼的羅茲。
羅茲告訴我們,修道院只有第一天當他是貴客。他不斷叨唸着「那些叛徒」,撕咬被他捏爛的麪包。
他突然破口大罵,趴在繆裏身邊的野狗嚇得跳起來。
「咦?」
繆裏偷瞄我一眼。
「唉,妳害我完全忘記了啦。」
繆裏咻一聲把蛋全吸進嘴裏,舔去沾在手上的蛋黃與油脂後開心地笑。
她一定會很高興。
「其實大哥哥比我更愛作夢吧。」
繆裏說完就鑽過堆得高高的木箱邊,往巷子深處走。
「真是的,說幾次男人不可以隨便掉眼淚了。」
「汪呼。」
「並不是。」
男子用力挺起肚子站起來,嘆口氣說:
繆裏聳聳肩,朝野狗走去。野狗見狀再度前進,從大街轉進小巷,一會兒後又走上大街。
繆裏疑惑地回頭,我慢慢閉上僵住的嘴。
雖然沒能力追求完美,但我想盡可能去追求理想。
「?」
「對。我也很莫名其妙,不管怎麼解釋都不聽,而且還……還問我身上是不是有藏密令,把我整個扒光。他們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啊,好。」
當我與疑惑的繆裏對看時,背後有人對我們說話。
野狗是發現繆裏縫在腰帶上的騎士團徽有羅茲的味道,才帶她到這來的吧。牠仰望繆裏,像是討賞,摸摸頭就開心地搖尾巴。
就算海蘭替我們寫信算不上問題,或許我們也不該跟羅茲在同一天造訪修道院。如同哈斯金斯有所警戒,修道院的修士當然也會對攜帶海蘭的信前來的人提高警覺。即使不當我是黎明樞機本人,猜想我們是同夥,要來調查修道院的貪腐,也是極其自然的事。
「妳也……」見到繆裏瀟灑的站姿,我不禁想說些什麼,嘴卻僵着說不下去。
羅茲用袖子擦擦眼睛回答繆裏:
修士把他當貓狗扔出修道院以後,剛纔那位商人就來了。說不定是買羊毛時,哈斯金斯替羅茲說了點話。總之商人收留了他,帶回這裏。
「怎麼了?」
我哄着繆裏往宅邸走,要回去爲後天作準備。繆裏對我的手又拍又拉,最後大概是吵累了,嘟着嘴牽起手。
我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哄停號啕大哭的羅茲。
「在那裏公開我們的圖徽,感覺還不錯。」
我放棄再想下去,對好奇看來的繆裏說:
「那個男孩雖然只是見習,但比誰都更像騎士呢。」
雖然他說得很麻煩的樣子,實際上卻是花了幾天送他到這來,還準備食物並用熱毛巾替他擦臉。人真的是不可貌相。
男子粗魯地幫他擦完臉後,把麪包塞進他手裏。
腳步停止,顯然是因爲驚訝。
繆裏看看我,歪着頭追上野狗。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狗還頭槌似的在繆裏腹側頂了又頂。
我靠到牆邊讓男子通過。那些東西果真是爲羅茲所準備,他將麪包擺在羅茲腳邊,粗魯地將手帕抹在羅茲臉上。
「他說他被修道院的衛兵給攆了出來,一問之下發現他剛好要到勞茲本來,我就讓他上車了……可是他哭了一路,我都不曉得他在哭什麼。如果你們認識,麻煩幫個忙,帶他回去吧。」
「他們說……黎明樞機?」
繆裏既溫柔又堅強。覺得被自己當妹妹照顧的女孩說得啞口無言很丟臉,只有剛開始而已。
繆裏跳下木箱笑呵呵地說:
那多半是想了解他們經濟狀況有多差,而真正讓羅茲生氣的,似乎不是這裏。
那是個商人穿着的肥胖男子,留了滿腮似乎很硬的鬍鬚,老實說長相有點可怕。
「騎士團要沒有了啦……」
最後牠走進大商行邊的巷子,對裏頭吠幾聲。
「要我們跟過去的樣子耶。」
因爲曾經失落的答案,居然輕而易舉地找到了。
轉成笑容。
「我……以爲他們會幫忙,就把團上的困境都告訴他們。可是他們聽我說了那麼多以後,先問我的卻是──」
「咦咦?騙人,完全是有事瞞我的臉!」
這調侃令我莞爾。
海風吹來,撥動繆裏的銀髮。
只要有繆裏在身邊,我相信自己能夠對抗任何敵人。既然圖徽象徵着我們的聯繫,是該找一個合適的場合來公佈。
想拚命追上去,卻會忍不住向現實伸手。
「怎樣?」
──所以騎士團跟黎明樞機是一夥的嗎?
「呃……到底怎麼啦?」
「我是出城買羊毛的時候,在那裏遇到他的,前不久纔剛回來。妳看他哭哭啼啼,我總不能把他放在商行裏討晦氣,東西會賣不出去。」
我打算等狀況過去再說。
男子稍稍回頭,哼一聲走掉了。淚痕又劃過纔剛擦過的臉,羅茲用捏爛麪包的手擦。
然後手扠着腰望向大海。
「怎麼,你們認識這小夥子?」
我停下來,發現一旁多了條野狗仰望着她。
後天的辯論會,絕不能放水。
「沒事,別在意。」
「讓一讓。」
「呃……他怎麼啦?」
「對我百般無禮地審問以後,他們把求救信推回給我,說等我能夠證明自己不是王國的手下才會聽我說話。所以我、我……惱羞成怒,衝上去打人,結果一羣士兵立刻衝進來抓住了我。那羣修士叛徒還用很瞧不起人的語氣說我們……溫菲爾分隊已經沒有用處,很快就要解散了。」
能形容我倆關係的詞。
而且極爲貼切。
「說什麼傻話!」
我試着想像兩人身上不起眼的地方都配戴着相同圖徽的樣子。
「騎士團……」
然而真正使我在意的,是「騎士團要沒有了」這句話。
商人聽了嚇了一跳,隨即聳個肩。大概是因爲我們也是商人打扮,以爲是在買羊毛的路上擦身而過了。
這瞬間,能夠表示我倆關係的詞開始有了輪廓,但它像雪片一樣想抓卻抓不住,轉眼從掌心裏溜走。
就在我重新篤定決心時──
經繆裏一問,羅茲才終於注意到她的存在而嚇得睜大眼睛。
「大哥哥?」
羅茲第一天受到他們款待,也是合情合理。可是纔剛款待一個聖庫爾澤騎士團的使者,沒多久又有人帶海蘭的信出現。可以聯想到的太多,很難當作是湊巧,正常人都會懷疑兩者有關,更何況羅茲多半也坦承了他受過我們的幫助。
然後眼淚又噗碌碌地滾出來。
野狗輕吠一聲,噠噠噠地走遠,又停下來回頭看我們。
而我們也一樣驚訝。
「你是說布琅德大修道院嗎?」
「如果只是跟我說那裏有埋骨頭,我就把你尾巴毛剃光。」
「呃,喂,很癢耶。什麼事啦?」
「謝、謝謝您幫我這麼多!」
「後來他們態度客氣歸客氣,可是一個接一個來問騎士團的事,好像在審問我一樣。他們問得很細……連我們在島上喫什麼都問。」
「又沒關係。」
「討厭啦,大哥哥!」
「叛徒是什麼意思?」
當男子不勝唏噓地要返回店裏時,羅茲突然站了起來。
「那個老騎士就算離開騎士團,也一定永遠都是騎士。」
很有冒險故事一景的感覺,想到就想笑。
經過這些對話,我徹底忘了那隱隱浮現的究竟是什麼。
「夫妻?」
不過他手上木盤放着麪包,還有條冒煙的手帕。
「對不起,我剛纔快要想到一個能形容我們的詞……」
繆裏忽然停住,轉頭望去。
「我們都不想承認……但每個人心裏都很明白……」
庫爾澤島與王國有很長的距離,想必他們路上停靠過很多港口,與無數商人和居民交談過。或許每處都歡迎他們,但傳聞應該也聽了不少。
再說,再怎麼鍛鍊也無敵可殺這件事,他們一定比誰都清楚。
「軍資陷入困境的,不只是我們分隊而已。」
羅茲沮喪地說:
「整個庫爾澤島都過得很苦,每個國家給自己分隊的錢都變得很少,就連教宗給的聖援也少了。既然不會打仗,這也是當然的事。」
他淚已流乾似的盯着地面說:
「其他人應該只是認爲人數變少,至少每個人分到的聖援就會多一點。我們動不動就和明着暗着怪罪我們的人爭吵,根本就沒有信仰之島的樣子。我們是不想和庫爾澤島一起沉淪,才決定回來的。」
王國的捐助徹底斷絕,也讓他們沒有留下來對抗的本錢吧。
「路上有各式各樣的人歡迎我們,讓我們比在島上更像騎士。」
羅茲像是想起當時景象,終於有點笑容。
「可是每當在靠港城市接受熱烈歡迎後,一回海上我就會非常害怕。在汪洋大海上擺盪,就好像在自己的心裏浮沉一樣。每個人都在問自己,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國王不太可能會歡迎我們,而且大多數人連父母的長相都不記得了,有家歸不得。」
就像羅茲連自己出生的土地在這個季節會是什麼樣子都不清楚。
「於是我們在船上,對着藍得教人憤慨,寬廣得無邊無際的天空下想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我們只能依靠這艘船上的人了。」
──他們每一個纔是我真正的家人。
穿着輕薄服裝,在積雪乍融的泥濘路上瀕死也要拚命前進,都是爲了弟兄。派他出任務的溫特夏,也因爲他晚歸而擔憂,怕他趕不上後天的盛會。
他們之間,有着比信仰更強大的情感聯繫。
不僅是騎士修道會,教會也有以同胞稱呼彼此的習慣。
兄弟姐妹等。
聽羅茲說了這些話,繆裏睜大眼睛愣住不動,彷彿連呼吸都忘了。她是個聰明的女孩,應該已經注意到,要用什麼關係來申辦只有我們能用的圖徽才貼切。
俯視在鄙陋後巷蜷身哭泣的少年。
「……這種事……」
我眼前浮現溫特夏的臉。
「我們騎士團不會向敵人低頭。」
尋找能貼切描述這種奇妙關係的詞,實在是件困難的事,但它真的存在,而且就明擺在我眼前。繆裏是個站在我身旁,始終注意周遭,有時對我敞開心胸,有時用力牽起我的手,替我開路的人物。
伊弗嘆息交摻地說:
即使他不知該氣還是該哭而使得表情亂成一團,但依然勇敢地反問。
見到羅茲急着想伸張正義的樣子,伊弗想逗弄他似的哼一聲說:
但是,幫他們完成這場騙局之後,我還能請繆裏作我的騎士嗎?我可以將欺瞞帶進我爲這個曾哭號世上沒有同伴的少女所準備,具有特殊意義的圖徽嗎?
「都是因爲你──」
這不就是騎士嗎?
當他心中燃起怒火,臉上恢復血氣時,我說:
伊弗很刻意地用力縮脖子。
「我說的,是一羣力量大的人拿力量小的人當棋子,把對手拖到談判桌上。而你說的,是要讓力量小的人揪住力量大的人的鼻子到處跑。想不到你也會有比我壞心的時候。」
如同布琅德大修道院這般自私自利,將信仰往後擺,使這少年心寒的聖職人員多如牛毛。他們纔是忘卻正當信仰,崇拜黃金的異教徒啊。
我在羅茲惱羞成怒頂回去之前先插嘴:
這個騎士要素全部兼備的少年接受挑戰似的抓住我的手,站了起來。
「而且也沒得賺嘍。」
羅茲雙肩一跳,用袖子用力擦擦眼睛。
「就是溫菲爾王國成立以前,騎士們在這島上對抗蠻族,取回信仰的故事。」
羅茲有騎士的資質,能成爲比誰都強的騎士。
剎那間,我腦中響起大教堂的鐘聲,還有鑰匙在鎖孔中轉動的感覺。海蘭與溫特夏對話時隱約閃現的想法,突然具體起來。
「你、你說什麼。你不是……」
「咦?大、大哥哥!」
也就是騎士團這信仰的守護者應該討伐的對象──
並對他伸出手說:
羅茲還當我是開玩笑,但笑容在注意到我的眼神後消失了。
「……妳哥哥有時候真的很像妳爸。」
繆裏擔心地窺探我的臉。我看看她,再轉向羅茲。
「沒錯,我就是黎明樞機,人家稱我爲改革教會的旗手。但既然你也是騎士團的一員,應該聽說過一件事。」
若要論經過信仰加持的固執,我可不會輸給成見嚴重的少年。
不是妹妹或情人,也不是學生或徒弟。但我們的感情強到能爲彼此賭上性命,她還叫我「大哥哥」。
「就是說啊。害我跟亞基涅應酬那麼久都白費了,還以爲難得能爽賺一筆呢。」
唯有騎士能夠討伐的敵人,不是遍地都是嗎!
好強、愚直、執着,無論如何都會重新站起。
羅茲也在房裏,不耐煩地開口問她們:
「你們一定行。」
「……」
如此斷言的我站起身來。
「神聖的騎士,快點站起來。你們要消滅邪惡,拯救王國與信仰!」
「妳已經賺得夠多了吧。」
我覺得那根本就是指這個少年。
我的計劃,是以簡直找麻煩的正論爲武器,甚至太過剛正到反而令人覺得冷血。在這方面,無人能出伊弗之右吧。
「大、哥哥?」
騎士仍有能發光發熱的路。因爲他們應該消滅的敵人已經在這裏盤據好多年了。
羅茲再往繆裏看的瞬間,那頭剃短的金髮甚至豎了起來。
「就是看起來好像都在發呆,但其實看得比誰都廣那樣。而且下了決定以後就怎麼也不願意改變方向,跟羊一樣。」
做大事之前必須先打通關節,也要再三確定計劃是否穩妥。
「所以怎麼樣,我是覺得這個方法應該沒問題纔對。」
我對堅強的少年羅茲這麼說:
常識與約定俗成的規矩,經常不知不覺地矇蔽人的雙眼。當人們抱怨事情照正論來說應該是怎樣時,也需要足以高舉正論的勇氣。
我沒理會錯愕的繆裏,繼續說:
「我只要向分隊長報告這個方法就好了嗎?」
這麼適合宣告騎士道守則的少年可不多見。
還有更好的詞來稱呼這個一身毛皮宛若銀甲,尊貴美麗的狼少女嗎?
怎麼沒有敵人。
不過,當繆裏終於記得吸氣,想往我抱來,我制止了她。不是因爲羅茲在場,而是我既然將自己與繆裏的關係託付於騎士一詞上,就不能棄眼前這少年於不顧。
羅茲已經迫不及待,而我這個比他多長几歲的人還更需要鎮定。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爾。」
「你們比我更適合將腐敗信仰趕出這個國家。我需要你們來完成被騎士團遺忘的使命。」
「你叫卡爾•羅茲是吧?」
繆裏對這個甚至會讓溫特夏感到慚愧的羅茲開心地笑。
他應該也聽過關於黎明樞機長相的描述吧。
同時,也對自己怎麼沒想到這方法而懊惱。
我喃喃地這麼說,赫然睜大雙眼。
羅茲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的手。
他哭喪着臉,是因爲救他的人是他最恨的敵人。
因此,我知道有個人特別懂得如何冠冕堂皇地要人閉嘴,便前往海蘭宅邸請教意見。
「人們稱我爲黎明樞機。」
「騎士不可以哭。」
「但是,騎士也要對敵人展現寬容。」
繆裏的話讓伊弗垮着眼瞪我。
這位年少的見習騎士困惑的程度也不輸繆裏。
聽我問他的名字,他有點惶恐地點了頭。
「你們騎士則是牛,只知道看前面。」
在羅茲這樣的見習騎士都要爲分隊的存續幾乎絕望的困境中,溫特夏率領着部下來到勞茲本,詳細調查城中狀況,運用智慧,找出能讓自己存續下去的機會。
我是因爲溫特夏的想法尚有可取之處才下此決定,而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吧。憑藉連伊弗也讚佩的冷靜,做出這樣的判斷。
「你要拯救騎士團。這件事不適合由我來做,但是你一定可以。」
交叉於教會徽記前的劍。
可是溫特夏卻選擇了能讓騎士依然是騎士的方法。小丑自己一個人當,一肩扛下違反騎士道,向敵人低頭的責任。
「我需要你拯救騎士團。」
但羅茲認爲這個方法正好適合現在的他們。
那不是最好的方法,沒有皆大歡喜的選項。我大可明哲保身,在這裏安慰羅茲,並若無其事地和他在後天再會,板起臉孔辯論。
爲理想離開紐希拉的我,甚至覺得要是救不了羅茲,我們的旅程會在此結束。既然沒有與繆裏旅行以外的選項,而我們的圖徽將是正確路線唯一的指標,那我必須相信,還有其他路可走。
有些事,就是在這個立場模糊不清,誰都不認爲他們是自己人,像無錨之船一樣漂盪的時刻才能做,而且是非做不可。
「什、什麼事……?」
「伊弗小姐,我是從妳之前用葡萄來比喻,想到妳可能擅長處理這種問題。」
「我就先聽你說清楚吧,黎明樞機。」
我對那充滿困惑的臉繼續說:
抑或是「拯救騎士團」幾個字,使他的感情搶在理性之前起了反應。
對羅茲說出我的想法後,他表情彷彿是見到蟾蜍闇誦聖經章節一樣。
「咦咦?大哥哥跟爹哪裏像啊?」
「應該、討伐的、對象?」
溫特夏聽說他一頭栽進泥坑裏時,說那很像他。
伊弗和繆裏在海蘭宅邸一室中對撞犄角似的對話。
至今從未有人出面對付這些敵人,自然有其原因。想克服這道原因,需要能夠逼退任何人的正論。而若要以正論爲盾,沒有任何人比聖庫爾澤騎士團更合適。
「啊!」
最後選擇的作戰計劃是利用敵人黎明樞機爲楔子,將分隊的存在感重新拉上舞臺。他們大可含恨選擇與第二王子聯手這條不太需要多想的路,而且這樣還痛快多了吧。
在大教堂和溫特夏相擁的聖職人員們就是一例,騎士們在此時此刻成了他們孱弱心靈的高大支柱。
再怎麼說,我都不認爲騎士只是沒用的工具。或許異教徒是消失了,但玷污信仰的人並未根除。在衆人信仰動搖的時刻,相信他們的存在能使人們重拾信仰。
這時繆裏抓住羅茲的手,說道:
海蘭一定不願意,而我也是。
羅茲往前挺得繆裏都要衝上來了,而我只是動也不動地盯着他的雙眼。即使他一拳打在我臉上,我也有視線不會偏離的自信。
「哈!」
伊弗不屑地一笑,看向羅茲。
「你是見習騎士吧?」
「沒、沒錯。」
雖然有點畏縮,羅茲仍挺直背脊回話。
伊弗咧嘴而笑,對他說:
「你就儘管去把那些瞧不起你們的人狠狠踹翻吧。」
在場所有人都立刻明白了這句話的含意。
伊弗也認爲這個計劃行得通。
「我是不會踹翻他們,不過倒是會把他們的帳簿徹底翻一遍。」
伊弗挑起一眉,繆裏笑起來,而我對他深感信心。
「真是的,常言道有光就有影,海蘭現在心情一定很複雜。」
「我們的事,她會對國王保密吧?」
這個計劃,會讓溫菲爾國王和教宗都覺得喫了大悶虧。能將正義之名手到擒來的,就只有溫特夏他們而已。
因此,計劃必須當作是羅茲想到的。要是讓國王知道計劃是來自於我,他多半會懷疑黎明樞機其實不是站在王國這邊,開始產生敵意。
「良藥總是苦口,即使真能藥到病除,也會留下怨恨。你們還是徹底裝作無關比較好。」
伊弗的話讓羅茲聽得很不明白。
「這我就不懂了。這個計劃應該能清除王國的病竈,同時爲聖座帶來好名聲纔對啊,爲什麼說得像在做壞事一樣?這純粹是正義吧?」
羅茲正面提出這個問題,但他並不是個未經世事的天真孩童。
他是這麼想的。
繆裏目送這個衣襬飄揚,先一步前往大教堂進行作戰的羅茲離去,並輕笑着說:
然後用力握住我的雙手。
「對。再來只需要跟相關人士打點一下,還有你的協助。」
羅茲再三確認之後,回答:「知道了。」
她說不定又想像了溫特夏他們大顯威風的場面,鬆口氣般吐出放心的嘆息後,吸了吸鼻子。
她是有責在身的人,有很多事要考慮吧。
「像你們這樣只會往正義直線前進的牛啊,根本是我的天敵。」
在王國也因此頭痛時,第二王子以發佈徵稅權爲手段,以迂迴方式吸收教會的財產。而此舉當然也使得王國與教會之間擦出火花,差點就要開戰。
「可是我不僅是父王的家臣,更是神的侍者。」
「父王的責怪,就讓我來承擔吧。我也不想見到溫特夏這麼一個偉大的人物,被冠上叛徒的惡名。」
繆裏對海蘭聳聳肩說:
離開海蘭宅邸時,他忽然端正姿勢看來。
伊弗說完站起身來。
這時,我接着說:
他們原本是教宗的打手,這樣的部隊登陸王國,等於是宣告戰爭的到來。結果他們竟是來自溫菲爾的騎士,因爲騎士團裏沒有容身之地而歸國。然而他們並沒有投入王國的軍門,不知是敵是友。
因爲他們沒有惡意,所以無法責怪。
「教宗一定會恨得牙癢癢的吧。騎士們匡正教會的弊病,無疑會受到人民的讚頌,派來騎士的教宗也會一併沾光。可是教宗卻曾經刻意冷落這些騎士,而且王國的教會組織一旦因此開門,停止聖務這個信仰上的圍城戰術就會逐漸瓦解。」
這個計劃的名與實,是以絕妙的比例維持平衡。
繆裏一副踏空樓梯的臉,不甘地笑。
倘若羅茲欺騙黎明樞機,將心思投注在打垮王國上,就能以毒害王國,純對教宗有利的方式進行這個計劃。
「……天啊。」
「那就是你託付這件事的見習騎士,到底可不可信。」
那對羅茲而言是個稱讚吧。
「畢竟溫特夏閣下他們真的是展現了騎士風範。看到那麼棒的騎士,任誰都會忘記不高興的事吧。」
我故意這樣說,繆裏往我的腰用力一拍,回答:「可以考慮一下。」
海蘭亢奮的表情略爲一沉,說道:
不過,假如這個計劃能順利成功,那也是因爲騎士仍保有騎士精神所致。
國王肯定會認爲只要能控制騎士,就能讓王國在談判桌上佔優勢,而海蘭眼睜睜錯失了這個好機會。
伊弗說我是羊,羅茲他們是牛,還真是如此。
海蘭兩手撐在桌上,沉默片刻。
抬起頭後,她第一句話就是這麼說。
繆裏說得像惡作劇被逮一樣,使我不禁失笑。
「所以,您同意嗎?」
做正確的事就是對的,覺得不對的國王和教宗纔是錯的。
「有根據嗎?」
這時,聖庫爾澤騎士團出現了。
其中有些和布琅德大修道院一樣,歷史比王國還要古老,囤積了莫大財富。原本王國應該揭露他們的惡行,全都攤在陽光底下,但這麼一來將逼得教宗不得不爲了保護組織而出手。
「不過,還是有讓人不放心的地方……」
海蘭說完就要推倒椅子般猛力站起,大步走來。
「真是的。」
「父王也會頭疼得像是睡了一整天吧。能揭露腳下教會的弊端,撬開他們的門戶固然好,但使得教宗的聲望隨騎士團一起升高就不好了。況且如果是王國自己揭弊,還能給自己添面子。」
見到海蘭抱頭懊惱,繆裏不知怎麼很得意的樣子。
王國雖與教會對立,境內仍有許多教會組織存在。
繆裏發現我在緊張便這麼說。
其實對羅茲來說,計劃是否妥當本來就不是他該關心的事。
「愛上他啦?」
「你……喔不,寇爾閣下,你或許是聖座的敵人,但我想你並不是信仰的敵人。」
「妳放心,海蘭不是會對這種事發脾氣的人。」
那就是爲了信仰!
「另一方面,騎士將因爲成爲正當信仰的推手而享譽全國,教宗也不得不認同他們的成績。畢竟他們是隻身深入敵陣,將人民的稱頌予取予求,還一併爲教會博得贊聲啊!」
「大家都相信溫特夏閣下真的能帶領部下順從信仰,行正義之舉。若沒有這樣的信賴,這個計劃就不可能成立。」
「身爲父王的家臣,我本來是有義務將這個計劃推往有利於王國的方向。」
回答的,是繆裏。
海蘭當然會立刻察覺到事情將這樣發展。
「往後騎士們將成爲神的代理人,將弊病趕出王國的教會,人們又能上教堂領受神的慈悲。對父王而言,又多了一個對教會強硬的理由。」
讓這支國王和教宗都分不清敵我的部隊,揭露立場同樣曖昧的王國的教會之腐敗。
「快走吧,我還要忙着算帳呢。」
「真是個熱血過頭的騎士呢。」
舉傘少女對我們微微笑,纔跟隨伊弗離開房間。
海蘭屈指細數騎士們將造成的影響。
海蘭爲了實現溫特夏的想法而做的那麼多努力,會因爲我的計劃付諸流水,且事後很可能還要捱國王的罵呢。
這個計劃,可說是能讓溫特夏他們重新確立在聖庫爾澤騎士團衆分隊中的地位,唯一且最後的機會。
所以國王和教宗都無法冒然遏止或支援他們的擅自行動,只能靜觀其變。若爲己方自然是該支援,但要是弄錯了,恐怕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可怕後果。
「連神也想不到這麼壞的計劃。」
她可是會猜想神就是獵月熊的人,這點小事對她來說仍屬於惡作劇的範疇吧。
而且雙方都分不清溫特夏他們究竟是敵是友。
不過,感覺並不須多說些什麼。
「那當然!」
她喃喃說道,拍頭似的撫額。
海蘭說到這裏,要抓住結論似的握拳。深深地呼吸,是爲了品嚐這個極爲諷刺的計劃中,那股暢快的苦楚吧。
「好啦,生氣了也沒辦法,我會陪你一起道歉的啦。」
這就是我想到的計劃。
我想到的正是利用這一點。
「聖庫爾澤騎士團登上王國的土地,叩開教會腐敗的大門要聖職人員悔改,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
接着我們也到大教堂,說有要事稟報海蘭,從側門進去。走在冰冷石牆圍繞的走廊上,我反覆深呼吸。
「那個金毛應該不會生氣啦。」
能夠正面指稱正義就是正義的,唯有高潔的騎士。
羅茲對伊弗打馬虎眼的回答很不滿意,繆裏哄過以後纔不情不願地收起矛頭。
「這樣就沒有疑慮了嗎?」
我們就這麼來到海蘭所在的房間,對訝異的她說明原委,她聽得手上要給國王的信都掉了。
無論是溫菲爾國王還是教宗,都無法反對這點。
只要多施加一點惡意,就能輕易地往自己要的方向推動。
「就是呀,一點也沒錯。」
這曖昧的立場讓溫特夏他們喫了很多苦。
羅茲已經等得快受不了,想盡快將計劃告訴溫特夏。
「放心啦。」
那麼利用這份曖昧耍耍主人也不爲過吧。
「……這也未免太諷刺了,我到底都在想什麼?」
但是這麼一來,會使得溫特夏他們的立場依然模糊。
掌權者一定會問,這些騎士這麼做究竟是爲了誰。而這個問題,有個能讓雙方答不出來,卻又能讓對方乖乖閉嘴的答案。
這條路確實存在,而那多半會是能使王國超前教宗的刁鑽一擊,揍得他鼻青臉腫。
「天啊……啊啊,我怎麼、怎麼沒想到……」
這件事對雙方陣營都是有好有壞。
她重嘆着說。
我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
一聽我替海蘭說話,繆裏立刻就不高興了。
那不敢恭維的笑容也是種讚美。
海蘭說得很愉快,同時也嘆了口氣。
我對他微笑,他也在行注目禮之後轉身。
因爲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拒絕的選擇,真正重要的是伊弗有無異議。
「那麼,到大教堂之後,你必須──」
一方面覺得好笑,一方面又令人心安。
海蘭說道:
「爲了分隊,我什麼都能幫。儘管說吧。」
爲那滑稽的樣子輕笑,腹側卻被她捏了一下。
「因爲那個男孩愛上我了嘛。」
說服力高得這麼討厭的話,真是世間少有。
「我相信羅茲,也相信溫特夏閣下。」
溫特夏從羅茲口中得知這個計劃時,會猜想是否是黎明樞機獻的計。
他知道羅茲曾與我們在路上相遇,羅茲突然有這樣的主意也不太自然。
可是,我並不擔心。
「溫特夏閣下是騎士中的騎士。」
用正當方式,做正當的事就對了。
「嗯,沒錯,你說得對。不應該懷疑這一點。」
這世上仍有些值得相信的事。
我與海蘭四目相對,互相頷首。
藉以認同彼此。
「好~那就這樣啦!就這樣!」
繆裏擠進我們之間,按着胸推開我,要我和海蘭保持距離。
「我去跟那個男孩說要執行計劃了,可以嗎?」
羅茲正在大教堂的一隅等待信號。
一旦收到信號,他就會往同伴奔去。
「什麼那個男孩,人家叫做羅茲。」
「那個男孩就行了啦,那麼愛哭。」
繆裏冷冷地聳起肩。
「啊,對了。」
繆裏無視於慌張的我,將腰帶纏在手上伸出窗格。
「那當然呀!」
我這角度看不見底下,便直接問。
當獲得目的地地圖的騎士們隨溫特夏命令出擊的那瞬間,羅茲似乎往我們這望了一眼。
羅茲很快就會注意到吧。
我一手拉着繆裏的褲頭,另一手從繆裏手上接過腰帶。
海蘭表情一亮,而繆裏用贏家的姿態對她說:
希望他們的虔誠,能夠喚來神的祝福。
繆裏轉向我,臉上堆滿笑容。
我與海蘭相視苦笑,繆裏抓起我的手往門外走,途中忽然轉向海蘭。
嘴有點嘟起來,是因爲羨慕他們吧。
我握起繆裏的手。
最後將多餘的部分綁在腰側後,看向任我做完這些動作的繆裏。
那咧着嘴轉向一邊的模樣,讓我笑着覺得圖徽真的應該用看向旁邊的狼。
「咦?喂,別急啊!」
我對這樣的繆裏嘆口氣,敷衍地抱回去。
感到她也用力握住,我們便離開大教堂。
繆裏一個箭步貼上欞格窗,往擠滿人的中殿看。
「哼哼,這麼拚命。」
「沒問題啦,他是個堅強的男孩。」
溫特夏說了些話之後,身旁的騎士頓時士氣大漲,顯然是決定要有所行動。每個人都是緊繃着嘴,表情嚴肅,但眼眶中卻似乎有些淚光,會是錯覺嗎?
「好~我發誓對你效忠。」
「咿~!」
手再繞過繆裏纖細的腰,替她纏起來。
他們往上互搭劍尖,呼喊口號。
繆裏的紅眼睛睜大一倍,旋即又眯成一半。
她這才總算收手。
「騎士是很帥的喔。」
「真的知道嗎?實在是喔……」
繆裏對窗格透來的光線眯起眼,回答:
「跟大哥哥討論過以後,我們決定好要用什麼關係辦圖徽了。」
「嗯……奇、奇怪,撕不下來……!」
這時,中殿傳來不同於以往的喧囂。
騎士們爲新目標團結一致的模樣,讓繆裏看得手愈握愈用力。
「嗯?」
「咦!」
雖覺得她即使長大,也只是更會耍小聰明而已,但還是有所成長。
「我們也沒有比較差吧?」
「他在嗎?」
「聽說妳是我的騎士呢。」
「大哥哥,幫我抓好。」
繆裏毫不理會替她拉褲頭的我,只顧用力揮手。
繆裏手按胸口推開我。
我和繆裏並着腦袋往窗裏看,見到溫特夏等騎士圍成一圈,有的甚至激動得高舉拳頭。溫特夏在羅茲身邊,手搭在他細瘦的肩上,將他置於人圈中央,表示他也是騎士團寶貴的一分子。
要是把旗幟交給自由奔放的繆裏,她搞不好會哇哈哈地亂跑一通,最後連人都找不到。繩子一定要牽好纔行。
那可是他送給救助他的少女的再會之誓呢。
她要用羅茲給她的團徽當信號,可是那似乎縫得很牢,最後只好連腰帶一起解下。
我們的位置,正好與幾年前我擁抱哭慘了的繆裏時相反。
我如此祈禱時,羅茲已經開始和溫特夏等騎士熱切地交談。聖庫爾澤騎士團與黎明樞機之間,維持這樣的距離正好。
「我知道啦。」
「嗯~啊,找到了。」
繆裏臉退離窗口,慢慢捲起上衣抓住腰帶。
「我們可以有這個專屬圖徽,都是因爲海蘭殿下用特權賜給我們的耶?妳知道嗎?」
她對愣住的海蘭說:
緊接着騎士們拔出腰間佩劍,引起中殿羣衆一陣驚呼。
「啊,他注意到了。」
她有點不太高興,但我還是要這麼說:
一絲細微乳香搔弄我鼻腔後,大教堂敲響了鍾。
就像要牛快跑一樣。
我對齜牙低吼的她回嘴:
「就寫我是大哥哥的騎士。」
當時海蘭的表情,定格在就連女巫打噴嚏也辦不到的絕妙瞬間。繆裏逕自開門,按着我的背推出去又回頭說:
「那妳要不要回紐希拉?」
「他沒問題吧?」
「大哥哥,你知道嗎?」
「騎士要早睡早起,以節制和勤奮爲信條喔。」
我只有苦笑的份,說不定明天就輪到我緊張了。
我是很想要她廢話少說,趕快抓好自己的褲子。
聽我這麼說,繆裏往我看來,臉上掛起大大的笑容。
「那就是騎士間的感情呢。」
「很痛耶……討厭啦!我怎麼不知道!」
「……他應該想不到我就在牆壁後面做這麼蠢的事吧……」
繆裏這麼說之後揪住我的袖子。
「你很壞心耶!」
如此對話中,我們走回能環顧中殿的隱密走廊。
「喔喔!」
門隨後關上,讓我只能想像海蘭是什麼表情,但我沒忘記捶繆裏的腦袋。
「還有就是,妳也可以用我們的圖徽喔。特別準妳用!」
即使被我挖苦,繆裏也嗤嗤地笑,雙手摟住我脖子。
「……」
繆裏用姐姐的口氣這麼說,雙手交叉環抱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