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於是大教堂巨大的門扉終於開啓，看在可憐孤兒的份上，向滿門口手拿武器的人們展現神的慈悲……

轉瞬間琴絃一掃，響徹天井。一大堆人圍着吟遊詩人，聽得好不入迷。

不過大教堂平時壞事做得多，不少人懷疑那是罪惡的窟巢，早就被神放棄了。可是，啊啊，就是這個可是……

莎啦啦～

如今在勞茲本走到哪都能見到這樣的戲目，且不管哪個城鎮都差不多吧。我是愈聽愈沒食慾，幸好有個人會幫我喫。

「大哥哥，會涼掉啦。」

「都給你。」

我將堆滿羊肉的盤子推到繆裏面前，她目光燦爛地大口咬下去。

「不用那麼急。我請客，喫不完的啦。」

伊弗笑着這麼說，海蘭直接向黃金羊齒亭的老闆點更多肉，併爲朝天井的窗口傳來的詩人歌曲苦笑。

「話說這些戲子也真是不簡單。」

那應該不是在讚歎吟遊詩人的歌聲，而是他們口中的奇蹟。

「就算是老套的戲碼，換個方式表演也可能像奇蹟一樣。見到那種事，教廷和王國都不敢說些什麼吧。」

伊弗看着繆裏說，而繆裏毫無反應，繼續啃肉。可能不是裝作沒看見，是真的沒注意到。

「聽說有很多鳥銜着教會的大徽旗從大教堂飛出來是吧？可惜我沒能親眼看到……」

海蘭滿心遺憾地說。

「而且連城裏的野狗跟豬啊雞的都跑來祝福這一幕了耶？路邊雖然多得是訓練動物來表演的人，可是那麼壯觀的我從來沒見過。」

「海蘭殿下，可別忘了我的錢包變得多輕啊。」

事情確如海蘭說的那樣，而事實其實經過了重重包裝。

在最外層的人眼中，是徵稅員爲孤兒挺身而出，大教堂也接受了他們的要求，最後在神的祝福之下發生奇蹟。

「現在就進入禱告和冥思的地方，對我來說還太早了。而且經過這一次，我深切體會到自己做的事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即使不能坐視不管，也應該要再三思考這樣做是不是真的正確。」

我一肘拄桌，臉往鄰座的繆裏靠。

我起身離席，輕輕牽起繆裏的手。

我知道她是故意喫成這樣給我看，但那也是她活力的表現。

「況且我覺得在聖經的部分，大家真的是對我太過獎了。王國有很多高階聖職人員在協助翻譯，不是我憑一己之力可以完成的啊。」

正確的反駁令我苦笑，坐直起來。

「有什麼比現在立刻娶我當新娘還正確的事？」

而我也不用硬吞只有痛苦的現實。

答案很簡單。

最後大教堂鳴鐘，一隻白鴿從天而降，停在夏瓏肩上。

「再說，就算一起住——」

若翻開一層皮，則是伊弗出錢召集賣藝人演了一出奇跡大戲，而這也是含海蘭在內的王族所知的「實情」。這是因爲需要隱瞞繆裏等人的存在，而且最重要的是表示這不是真的奇蹟。我們仍需要王國對抗教會，協助匡正弊端，如果讓他們因奇蹟而卻步就本末倒置了。

這個頑皮鬼繆裏還真是始終如一。

我攤開手上的亞麻布摺好，按上她的嘴。

並承諾送一本聖經俗文譯本給他們代替聖遺物，吸引參拜者捐獻。

「爲什麼！」

「寫出來也要有人看纔有用嘛。你的文本在勞茲本不是很受歡迎嗎？」

除部分當事人外，他們就這麼在全場疑惑之中，強行將整個狀況賦予了新的意義。

「也不能結婚。這樣可以嗎？」

嘴脣噘成三角形。

「繆裏，站起來。」

「旅舍等相關建設和門前市場的許可就交給我辦吧。應該會是不錯的收入。」

她用嘴撕下一塊肉的樣子，讓我有種喉嚨被撕開的感覺，不禁伸手摸摸。繆裏咕嚕一聲吞下去，再抓另一塊肉，一邊大把灑上伊弗帶來的大量黑胡椒一邊說：

但爲了籌促新修道院的營運資金，我還是得幫忙。

請願獲准，神的慈悲得以佈施。

但是到了幾天前，她突然生起悶氣。

再翻開最後一層，內幕是這樣的。

「大哥哥大笨蛋。」

伊弗和海蘭將以大教堂的許可證爲根據，一個提供資金，一個提供土地，但這所夾在王國與教會之間的修道院顯然立場複雜。

兩人離開房間後我嘆口氣，對繆裏說：

「在那裏就不能這樣喫肉嘍，可以嗎？」

「就是說啊。」

「繆裏，你到底在不高興什麼啊？」

繆裏用理所當然的表情讓我擦完嘴後說：

但那是因爲克拉克的推廣……總之，包圍網就這麼關上了。

「那隻臭雞都能和做壞的大哥哥在修道院一起住了耶！爲什麼我和大哥哥不行！」

我疲憊地苦笑，馬上被她瞪一眼。

又或者只是藉此告訴自己有大事發生，來紓緩混亂的腦袋吧。

「來，要爲下一段路作準備了。」

我的力量雖然微薄，但一定有些什麼是我能做的。

繆裏扔掉啃得乾乾淨淨的羊骨頭，在盤中敲出清脆的聲響。

當然，繆裏的話也有理。

同時那也能提升修道院權威，也會有許多聖職人員到那裏參閱吧。

「如果大哥哥可以保持下去，我就繼續陪你旅行。」

而那自然就是黎明樞機這個名字，但我堅決婉謝了副院長之邀。

繆裏瞪着我嚼肉，咕嚕吞下。

繆裏低吼起來，瞪着我啃肉。

我大概還要在這裏受一陣子罪了。

「對了，你真的不想接下正職嗎？」

原因果然在這。我別開臉去。

「我們不是去玩的啦。」

海蘭半開玩笑地說。

「不是去玩，是去享受人生！」

「不過呢，雖然這次大哥哥沒有魯華叔叔那麼帥，也算是有出到風頭啦。」

海蘭難過的眼神讓我難以啓齒。

從那場風波剛結束時，繆裏的心情好得很。

「克拉克和夏瓏他們都很希望你接呢。」

「下次也要去東西好喫的城市！」

「沒關係沒關係，愛喫就讓她喫嘛。」

其中與王國的恩恩怨怨無關，只有「遵從神之教誨的人本來就該拯救無辜孩童」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名目聳立在衆人面前。

爲防止有心人利用，他們需要一個拱心石。

在手持武器火把的衆人面前，一面徽旗從大教堂飛上空中，緊接着亞基涅手拿許可證和克拉克走出教堂，克拉克接過許可證，再交給夏瓏。

繆裏樂得咯咯笑。

「我期待您的好消息喔，海蘭殿下。」

「話說回來，時間沒問題嗎？克拉克先生和夏瓏小姐是今天啓程吧？」

「不可以。可是大哥哥不是爲了跟我結婚才拒絕臭雞的邀請吧？」

救了夏瓏，事情又圓滿落幕，簡直樂歪了。

「這種話又是從哪裏學來的啊……？」

「哼～」

克拉克將成爲新修道院的院長，而夏瓏則是孤兒院的院長，兩人都邀我擔任副院長一職。

伊弗和海蘭說得很愉快，我這作哥哥的卻是無比汗顏。

「大哥哥大笨蛋。想做正確的事，根本就不用想太多。」

繆裏用野狗召集動物並送信給夏瓏，夏瓏也答應配合這場破天荒的表演，找鳥兒來演出這場奇蹟。

吊起的嘴脣下，虎牙閃閃發亮。

改用修道院支援我在神學之路上前進的形式。

「真可惜，這次沒能助長黎明樞機的聲威。」

我無奈嘆息，拿起手邊的柔軟亞麻布，伸向她的下巴。

「全都讓她包回去喫吧。」

「還問咧。」

「我沒辦法跟你保證，但是我也很希望可以儘量不要丟臉。」

有人遭命運捉弄，有人極力反抗。

如果我猜得沒錯，是跟我拒絕修道院副院長一職有關。

「那果然還是要我跟着你纔行呢。」

我只是想到方法，沒有出現在那個場合上。

「那就把馬車叫過來吧。」

繆裏的紅眼睛隨之閃耀，也用力握住我的手，跳下椅子。

這世上我需要去學習的事還有太多太多。

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的議會兵馬，也因爲覺得自己見到了神蹟而下跪拜倒。

繆裏大口大口地不停嚼，嘴裏的肉塞到臉都變形了。

「啊，對喔。看她喫肉太好玩，我完全忘了。真是的，希望是容易蓋房子的土地，不然很燒錢的。」

見海蘭起身，伊弗也跟着起身。

包廂牆上的窗口，傳來詩人的樂曲。

沒有任何辯解餘地的教會說得有點道理，利慾薰心的商人說的話也值得考慮。

「不了，我的資格還不到。最多隻能用接受修道院支援的名義。」

助我在這座城的大事中向前邁進的力量，無疑是來自繆裏。最後王國與教會暫時化解了大戰一觸即發的緊繃氛圍，夏瓏和亞基涅也能夠坐下來對話了。

「是啊。要永遠喔，永～遠喔。」

「明明是你自己跟來的」這種話絕對不能說。

伊弗和海蘭的對話還有點棘刺，算不上敞開心胸，但總歸是分工合作地扶持着夏瓏他們的修道院。

「修道院是用來禱告和冥思的地方，你根本就住不下去。」

繆裏拿出野丫頭的樣子，咧出牙齒對我笑。

毫不懷疑明天也會這麼開心的笑容，讓我不由得跟着她笑。

開了門，我們來到走廊。

往後的路上也必有困難，必有痛苦。

但我覺得自己能夠憨直地跨越一關又一關。

「來吧，大哥哥！往下一個冒險前進！」

畢竟我有個這麼可靠的同伴。

我關上門，和緊緊挽着我手臂的繆裏一起走。

將詩人活潑的曲調和喫剩的羊骨留在房裏。

不管這是不是某種暗示，都由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