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雷篇 第三話

「宏大人，我等候您多時了。」

隔天，宏回到烏魯斯的東工房後，在入口等待的艾莉絲立刻向他打起招呼。

「艾兒？呃，這樣啊，是阿爾費米娜神派你來做事前交涉的呀。」

「是的。雖然不太好意思，但我遵從阿爾費米娜神的指示，擅自讓事情稍微進展開來了。」

從阿爾費米娜透過艾莉絲介入其中來看，看來這次的計畫，對於諸神而言也蘊含著非常重要的要素。

「嗯，這樣我也省了些工夫，所以無所謂……該說很感激纔對。那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畢竟這兩天才開始著手，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進展。頂多就是我與父王和哥哥知會過後，再將送親筆信送去給蜜雪菈女王與那莎利雅大人而已。」

「不不，這就十分足夠啦。應該說，你是怎麼送的啊……」

「我拜託歐古多格爾們送去的。」

「啊～」

宏聽了艾莉絲的話後，發出了有所理解的聲音。歐古多格爾們最愛這種差事，又是她們貼得很近的艾莉絲所發出的請求，即使要求的時間與次數再怎麼沒常識，她們想必都會很樂意幫忙跑腿。

「我記得之前不是說過，阿爾費米娜的巫女不是沒有權力嗎？可以這樣擅自行事嗎？」

「基本上除了阿爾費米娜神殿內部的事情以外，我是無法命令他人去做事的。不過我能夠以阿爾費米娜神的姬巫女的身分，前去向國王陛下、王太子殿下與宰相閣下請求事情。畢竟就只是請求而已，能否獲得實現，還要視實際握有權力經營國家的人們的判斷而定。不過這次是阿爾費米娜神直接下神諭，再加上各位過去的實績，所以才能一躍將事情進展開來。」

「原來如此啊。」

經艾莉絲這麼一說，這其實是很理所當然的。既然與掌權者之間有著關係，縱使自己徒有權威而沒有權力，也能利用這份關係做出請求。雖然對方是否答允請求要視當時情況而定，但向人請求事情是與權力無關的。

再說巫女本來就是神明的代言人，神若下了神諭，就算對方是掌權者也有必要不由分說地發出命令。反倒就是因爲這個因素，幾乎所有神殿纔會在平時就與權力中樞保持距離。

「總之，我已經知道大致上的事情了。我去準備一下伴手禮，等一下哦。」

「好的。」

宏請乖巧地跟到餐廳來的艾莉絲稍待片刻，自己則到倉庫去尋找適合當伴手禮的東西。這次基本上就是去達爾一趟，以現在的時期而言，冰涼的東西感覺比較好。

所以宏挑選出來的，是春菜與澪精心製作的各種冰淇淋，這是要給神殿的；還有倒入冷的山羊奶就能做好的速食冷湯包，則是給達爾王宮的。他挑了三種速食冷湯包，是同樣口味有十包的家庭號包裝。

「是這樣嗎？」

「嗯。香腸只剩十根。」

「啊。」

「差不多沒了嗎？」

「這樣啊。」

「都是你在問我事情，這樣不太公平，我也想趁這個時候問你問題。」

若是春菜回到日本，先不論精神方面，她目前與宏的關係在立場上將會大幅地倒退。雖然這是件無可奈何的事，但即使扣掉這點，自己在這場戀愛上也已經有著許多不利條件，若還要再加上負面要素就實在令人悲切。如果宏說他不要回到日本，春菜甚至可能無法與他就此私奔，而不得不鐵下心來結束這場戀愛。

真琴看著春菜露出淡淡苦笑說出這種可怕的事，不禁沉默了下來。春菜沒有理會真琴，繼續說道：

「……啊，也就是以運動發泄壓力啊……」

「一想到待在日本的人們，不管我要選擇待在哪裏，都得先回去一趟纔行。」

「是這樣嗎？」

「吶，這超周到的耶……」

就在攤位清理完畢時，真琴同意了春菜的提議。春菜的假說的確令人好奇，但要她說好幾次同樣的事也很麻煩。

「而將這些要素一併考慮進來，關於我們在原來世界的狀態，我其實立了幾個假說，但這不是現在要講的事，所以就先不管了。說實在的，假說正確與否都無助於改變目前的狀況，就算要說，等到大家都到齊時再來說也比較好。」

「……老實說，我無論是在日本還是在這裏，大概都不會有太多留戀。」

☆

「哎，和你與達也比起來，雖然非常地無聊，而且八成也已經太遲了，但我個人有個極其迫切的理由希望能回去。」

「差不多快要沒了吧？」

「是說連我都受到這樣的VIP待遇沒問題嗎？」

「話說回來，你最近好像安分多了呢？」

日本人的攤位就這樣在沒有遇上任何麻煩的情況下賣完熱狗，在清理攤販時，真琴以輕鬆聊天的口氣向春菜問了自己在意的事。

艾莉絲聽到宏的話後，好奇地兩眼發亮。雖然她已經看過許多種將粉溶在熱水裏就可以做成湯的速食食品，但「冷的」奶汁這點對艾莉絲有大大的吸引力。畢竟她至今爲止看過的湯粉都不太能溶解在冷水裏。

「應該說，即使她是個天才科學家，但她能那麼輕易地移動到異世界來嗎？」

「是呀。」

「謝謝您的惠顧～」

「是怎樣的人？」

春菜她們到達此地之後，很快地就取得了擺攤許可，順利擺起攤來，生意還興隆得很。

春菜本人除了家庭環境以外，勉勉強強屬於一般人的範疇內。她過著極爲普通的生活，家庭環境既沒有被保鑣團團圍住，也沒有到戒備森嚴的學校就讀。根據這些情況來看，那位叫綾瀨天音的女性恐怕正在幹著許多好事。

「你說『太遲了』是什麼意思？」

真琴認爲春菜自身在與親人相關的人際關係上，似乎抱著包含某種自卑感在內的複雜感情，但她不過是個外人，又沒有直接認識這些關係人物中的任何一位，所以也只能做出「有這種感覺」的判斷而已。

「事實上呢，我覺得要是待在這裏的時間拉得太長，大概就會有人來接我了。」

這些春菜想過一次後，就放著不去想的事情被真琴陸續說了出來，讓她沉默不語。

「是啊。不過我的心情不但沒有冷卻下來，反而還比以前更增加了熱度，讓我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呢。你心裏有什麼頭緒嗎？」

「什麼事？」

「啊，我知道那個人。呃，記得是叫綾瀨天音吧？她和你是什麼關係呀？」

「感覺像是……我在那時大展身手，所以身心變得舒暢了些。在那之後，硬要說的話，就是比起想要與宏同學互相接觸的衝動，心中『花再多時間也好，希望他變得更加喜歡我』的想法還要更加強烈，所以可能要打上一場持久戰吧。」

這裏是佛雷的首都史堤連。

可能是由於國情的緣故，佛雷的所有食品類皆稍微偏貴，但區區熱狗也不至於賣到太高的價錢。雖然會因外匯行情與食材價格而有所變動，但大根熱狗的市場價格在西部諸國幾乎都是一致的，換算成日圓約爲二百圓。

「居然連我們到達這裏的時機都計算好了，不愧是女王陛下與瑪格塔蕾娜姊姊。」

宏將看起來蠢蠢欲動的艾莉絲安撫下來，並迅速地穿過傳送陣前往達爾王宮。到了達爾的工房並走到外面的瞬間，王宮派來接人的馬車不知從哪跑了出來，將宏與艾莉絲拉走了。宏不曉得對方辦事怎麼能夠如此周全。

「這並不是在責備你啦，只是覺得你和宏好像都不是很積極地想要回到原來的世界。」

「你那邊的庫存怎樣了？」

高麗菜的調味與煎香腸的火候等作業都由春菜負責，即使其他作業做得隨便了些，食材的味道也足以掩飾過去。

「之前我就很在意了，春菜，你想回日本嗎？」

春菜的人際關係裏又冒出了個不得了的人物。本人雖然只是個擅於唱歌與作菜，還有天然呆嫌疑的超級美女，但一與親人扯上關係後，就立刻變得超乎常人到世界規模的程度。

「縱使每次都是這樣，不過就許多意義而言，你在原來世界的人際關係還真是廣闊呢。」

「這位大姊，給我一個關西風的熱狗。」

「我知道冰淇淋，不過那些盒子裏裝的是什麼？」

「我想若不以國賓待遇來接待宏大人，反倒才奇怪呢。」

「是一位阿姨，應該說大姊姊吧？她是個天才科學家，在做出的東西之中，最普通的似乎是VR系統、連AI都與人類一模一樣的仿生人，以及手掌大小的常溫核融合爐。」

春菜聽到客人點的菜色，便靈巧地做出熱狗交給客人。

「嗯。」

「以我這個知道她有許多發明品不能公開的人來說，無論她能做到什麼事，我都不會感到驚訝。應該說呢，我身爲這種人的親戚，卻能正常地在公立高中通學，放學後跑去別的地方也無所謂，你從這點就可以察覺到一些內情了吧。」

「瞭解。」

「……可以問問你爲何說得如此肯定嗎？」

「我徹底冷靜並客觀地思考過後……感覺除了達也以外，其他人想要回到日本的動機基本上都不太強烈呢。居住環境與三餐搞不好是這個世界的比較好，待在這裏能做的事情也很多。」

「……嗯，你的推測大概是正確的。」

春菜自身也有發覺，與在達爾那時不同，她壓下了那股暴露於外，想要與宏互相接觸的衝動。若是背後有什麼契機與理由……

「不過？」

附帶一提，天才科學家綾瀨天音也是一對雙胞胎女兒的母親，那對雙胞胎與宏和春菜在同一所高中通學，是小他們兩個學年的學妹。雖說綾瀨天音是兩位高中生的母親，不過她的外表看起來搞不好和真琴同年甚至更小，但內在性格依然是與其年齡相符的。

春菜被真琴這麼一說，就稍微思考了起來。

「我自身並沒什麼特別的。」

「棘手？舉例來說呢？」

真琴聽到春菜的告知，配合香腸的剩餘數量在麪包上切出刀痕後，便停止了作業。真琴今天做的，就只有在用來夾香腸的麪包上切出刀痕，以及將春菜準備的材料夾進麪包裏，以做出熱狗麪包而已。都是一些用不到料理技能，或是料理技能低也不會對味道有太大影響的作業。

「問我的想法是嗎？」

「在人際關係上也是，像是由於女性恐懼症之故，大概也交不到太多朋友的宏，或是一直躺在醫院的病牀上而沒去上過幾次學，肯定很少與他人交流的澪，在原來的世界會讓這兩個人掛念的人際關係，我想也只有雙親與家人吧。」

春菜的態度與剛纔不同，她說得十分肯定，且沒有表現出迷惑的樣子。看來她的生活背景也十分複雜。

「……我會在王宮實際示範，你先忍耐一下吧。」

「先拿這樣就行了吧？」

「明明有很多競爭店家，真虧我們能賣得這麼好。」

「……」

「……是啊，你說得對。」

「而你也是一樣，要是就這麼回到日本，就難以像至今爲止一樣，與宏一起生活了吧？」

真琴聽到春菜說出的理由後，隱約浮現傻眼的表情。她完全沒想到伊古雷奧斯的主張是正確的。

「萬一弄個不好，會有人破壞許多不該破壞的東西，甚至跑到這裏來找我。」

春菜面對真琴這道從意外方向發出的尖銳質問，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隻要倒入冷的奶汁，就可以做出冷湯的魔法粉末。達爾主要是喝山羊奶，所以調味也是針對山羊奶的。」

真琴在第一件想問的事得到答案後，便以認真的表情與聲調，順便確認一件達也在場時不方便問的事。

「她是我媽媽的表姊，大我媽媽兩歲。她的外表年輕到會讓人猶豫該不該叫她阿姨，但她從我還是嬰兒時就在照顧我，所以我就很自然地固定叫她阿姨了。」

「冷的奶汁，是嗎？」

「就算我要在這邊生活，但不先回去報告的話，有幾個人會讓各個方面都變得棘手。也有好幾件非確認不可的事情就是了。」

從過來迎接兩人的馬車之氣派程度，以及一上車後立即奉上的茶的品質來看，無論怎麼想都是國賓待遇。

「也罷，這我多少能夠接受，就不管它了。換個話題，現在達也不在正好，我有件事想要問你。」

「就是啊。」

在某種意義上，其實這樣的反應也算是種回答，但既然都提出來問了，就希望聽到對方仔細思慮過後的回答──真琴在這樣的想法下，又緊著接著說道：

「價錢爲二十德馬。」

畢竟是速食，除了要煎烤香腸以外都不會花上太多時間，也因爲客人絡繹不絕，使得爐火上持續都在烘烤著香腸。結果就是客人點完餐後，不到三十秒就可以拿到做好的熱狗。

「好～」

「好的，我知道了。」

但反過來說，會讓春菜拘泥於這個世界的理由，也只有與艾莉絲等人的人際關係，和對於宏的愛情而已。事實上，要春菜忠於自己的愛情並割捨掉在日本的親妹妹與跟自己有關的人，也實在有著許多爲難之處。

「當我摸到邪神像的聖水時，我去地底隔離了三天對吧？」

「啊～原來如此……」

「嗯，就是這麼回事吧？」

客人耳裏聽著春菜清澈的嗓音迎送自己，嘴裏咬著熱狗，高高興興地離去了。彷佛是受到春菜的聲音所吸引，又有新客人靠了過來。雖然比在烏魯斯和達爾擺攤時的顛峯時間悠哉許多，但依舊是門庭若市。

從春菜的口氣聽來，除了綾瀨天音以外，似乎也有許多人蔘與其中就是了。

附帶一提，他們當然也有以牛奶爲主，及對應到各種奶類的速食湯包。

達也與她們分開行動，四處去收集城鎮的狀況、最近發生的事與近期可能會有的活動等情報。

她們在走向中央市場的途中，春菜認爲難得有這個機會，便向真琴做出反擊。佛雷的中央市場與法連不同，並不只有販賣高級品，而她們的目的，也是確認這塊地域所販賣的一般商品是怎樣的貨色。

春菜聽了真琴不知是佩服還是抱怨的話後，露出有話想說但難以啓齒的微笑回答她。競爭店家與自己的攤販除了味道以外，其實還有一個明確的不同之處，但春菜不太願意將它當成生意旺盛的理由。

馬車前來的時機也是一樣，先不論艾莉絲，但連自己都受到這樣的待遇沒問題嗎？──宏如此地在心中擔心起許多事。他完全沒有自覺自己對於法連與達爾有多大的重要性。

「來。」

「頭緒啊……」

「嗯。不管是在哪邊，我都有絕對不希望割捨掉的人際關係，對於兩邊的世界也多少算是喜歡，反過來說，就是無論對於哪一邊都不會有太多留戀。不過……」

「咦？」

「謝謝您的惠顧～」

真琴露出頗爲迫切的表情，以隱約帶著痛苦感受的語氣作出回答，讓春菜不禁發出疑問。

「啊，以一般人的眼光來看，真的是很無聊的理由啦。」

「但以真琴小姐的立場而言，是件非常令你困擾的事情對吧？」

「那自然是囉。」

「以一般人的眼光來看很無聊，但對本人來說卻又非常迫切，到了現在可能已經太遲了……這樣的東西我一點也想不出來耶……」

真琴瞧著似乎真的不曉得的春菜，痛切感受到彼此生長環境的不同。雖然這纔是一件已經太遲的事，但即使只有一瞬間，還是不禁使真琴認真地煩惱：「說實在的，讓這個女生與自己和澪這種已經沒藥救的人一同行動好嗎？」。

「我很想趕快處分掉一些東西，像是我抽屜裏頭的物品，還有硬碟的資料。被我的興趣、嗜好、性癖塞得滿滿的黑歷史，可都沉眠在這幾塊聖域裏呢？」

「還黑歷史咧……」

春菜聽到真琴過於誇張的用詞，隱約表現出有些傻眼的樣子。

春菜也正值青春年華，對於那些若被人知道自己持有，就會感到難爲情的照片、影片和書籍等物，並非毫無興趣。但既然她生長在會有世界級的大人物出入的家庭環境，便也不能隨意向這些東西出手。她明明會對於這類事物感到好奇，在這方面的教養卻是莫名清純。

偷偷藏起來的A書類物品被兄弟姊妹或異性朋友發現時，那種無地自容與羞恥的感受至今都與春菜的生活無緣，所以她一點都無法感受到真琴所說的話有多麼地迫切。

順道一提，在春菜她們所生活的時代裏，出自於動畫類作品的用語已經滲透至一般大衆。因此關於阿宅類的興趣，即使是幾乎身爲一般人的春菜，也能隱約理解那類詞彙的細微差異與意義。

「縱使腐女子已經被世間認知爲一大勢力，但到了現在，一般人對於BL興趣還是冷眼相視的哦？」

「即使你這麼說，我也不知該怎麼回應耶……」

對於沒有那方面興趣的春菜而言，不可能理解腐女子所置身的環境。因此她就算聽了真琴的傾訴，也只能以毫無概念的表情困擾地回答她。

「是說你應該也至少有一本不想被別人看到的書或是寫真集吧？縱使不是未滿十八歲禁看的，也有到未滿十五歲禁看的程度吧？」

「我是有看過朋友的，但我自己沒有這種東西。」

「啥？到了這個年紀還這樣，也太奇怪了吧？」

「我並非沒有興趣，也不是不想要，但我若持有這種物品，就會有幾個人來蒐括家裏，接著向我提出各種麻煩的事情……」

「啊，原來如此。」

雖然由於至今爲止的活動內容與人員組合上的問題，春菜與真琴很少只有兩人一同行動，不過她們的交情其實也不算差，也沒有什麼令自己無法忍耐的不滿。

就在春菜與真琴在史堤連的市場詢價時，法連王國的駐佛雷大使安德魯•邁森正拿著法連國王送來的親筆信，謁見佛雷國王──枸特八世。

安德魯同意佛雷王所說的話。他若沒有看到一同送過來的艾蓮娜的懷劍，想必也會在物理的意義上冒著人頭落地的危險，去說服法連王重新考慮吧。這個提議便是如此地不帶現實感。

「我聽說那些人受到的待遇，就與被王室稍微喜愛的商人所受的優遇沒有太大差別。以他們的實績與國家的體面來考量，有這樣的厚待反而纔是應該的。」

真琴有些被春菜過於乾淨俐落的正確言論震懾住，不禁以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春菜對於自身的貞操觀念非常保守，但在這個部分卻又大而化之，或許可說保持著絕佳的平衡。

佛雷王以兩國的英雄爲例，透露戰爭是毫無意義的。

「當然了，老夫不會輕易容許他們坐大。」

「我也沒有見過他們，故無法提供證據以拭去陛下的疑慮。不過至少在試作熔礦爐一事上，還請求您至少能夠予以默許。另外無論結果如何，也請您不要爲他們冠上莫須有之罪名。」

「據說他們擁有能夠獨力收拾翼龍與卡爾巴蘭吉亞的戰鬥能力，以及徹底活用打倒魔物得來的素材，做出連我們都不曾住過的舒適住處的技術能力。若同時具備這兩種能力，就不用顧慮與王侯貴族交際的麻煩，隱居在南部大森林與大靈峯等國家無法觸及之處，還來得更加自由自在。」

「這就沒有辦法預測了，畢竟沒有不會改變的組織。」

不過也正因爲他已滯留於佛雷五年，不但磨練出鑑定鍛造製品的眼光，同時也是位優秀的附魔師，才能一看就理解到艾蓮娜的懷劍是多麼不得了的東西。

「嗚哇啊……」

「你不會覺得不乾淨嗎？」

「無論如何，目前老夫還無法判斷是否該以國家的立場介入其中。老夫會先遵從制度提撥補助金，但剩下的就還要再觀察情況。」

「你的根據若只有這樣，不覺得太薄弱了嗎？」

「哎，反正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只能期待移轉到這裏時會有時差，並能在被別人發現之前快點回去湮滅證據。」

不過他們能夠恣意使用國家的錢，來栽培實驗各種作物，若換個想法，這也可以說是已經得到龐大的利益就是了。

「我很清楚您所擔心的事。」

然而人類一習慣自己身處的環境後，便會湧出慾望與煩惱……

安德魯被佛雷王催促後，行過一禮便離開了謁見室。結果大致上就如同法連王的預測，安德魯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也產生了「這樣一來，這個國家的骨氣也要被那些傢伙們給散個精光了」這樣有點哀傷的想法。

關於此事，澪也處於十分複雜的立場。

「我們回來了。」

「是。」

若此事與鐵礦無關，或者庫列斯特凱布的礦山沒有異界化，恐怕就無法獲得這樣的待遇了吧。但說到底，如果沒有發生庫列斯特凱布的礦山異界化爲地下城的事件，宏便不會有在這個國家制作新型熔礦爐的想法，安德魯也就不用在這裏說服佛雷王了。

「也只能製造個藉口直接與他們見面，並確認其人品後再來判斷了。」

「嗯……」

「那麼，老夫已經看完了雷古納斯王的親筆信。」

「總不至於這樣吧……」

「老夫在意的，是東工房是否真的可以信任。」

「你說得沒錯。而且若我國的梅爾闊德與戴鐵士，和貴國的費爾諾克爵士與鐸卡爵士正面衝突，光是這樣就可能對彼此的軍隊造成致命性的損害。老夫雖然自認我國一般士兵的練度爲三國中的頂尖，但老夫也還沒老糊塗到會認爲一般士兵裝備上魔鐵製的劍與長矛，就能傷害到費爾諾克爵士與鐸卡爵士。」

「吾王並不要求陛下一開始就全面性地提供協助。庫列斯特凱布正在商議製作試作型熔礦爐之事，還請您稍做支援。若有困難，在結果顯現之前，請您予以默認。以上是吾王的意思。」

技術大臣回答國王的疑問。

☆

「說得也是，我想幾乎所有人就算聽到也大概不懂其中意義，不過這的確也不算是可以邊走邊聊的事。」

「吾王與達爾的蜜雪菈女王陛下都信任他們，這樣的實績還不夠嗎？」

「你們回來啦。」

「說得也是。再說如果老夫死後，這個國家被從未知大陸來訪的客人篡奪而爲所欲爲，就只是那時的國王過於無能罷了。即使沒有被他們篡奪，也總有一天將會滅亡。」

「我自己對那方面的事也並非完全沒有興趣，但別人有那類東西就發出譴責的話，在許多方面都不太對吧？」

「男人有A書沒什麼好奇怪的，我是不太會在意這種事……」

「要製作新型熔礦爐是無妨，若能將技術回饋給我國，我國自然會心懷感激地承接。但對方要是基於此事而置喙於我國的各種事務，那可就麻煩了。」

「現在由於有宏在才讓澪剋制住，但改天要是有個什麼機會，她搞不好會說什麼『現實的美少女遊戲』而做些荒唐的事，在別人談情說愛時去窮攪和等等。」

「如果真的能夠做到，我國自然會鼎力相助。不過……」

「老夫明白。我國平時就在獎勵熔礦爐的技術開發以及試作新型熔礦爐。老夫和我國的人民，都沒有不知羞恥到只因爲做這些事情的是外國人，而加以處罰。」

若硬要舉出個說是受到優遇也不奇怪的例子，就是東工房幾乎不用辦理手續就可以輕易地出入於城堡，以及比起其他商人，所發出的提案較容易獲得實現。

「老夫是個彆扭的人，不直接見面，就無法判斷他們是否可以信任。」

「就是啊。」

春菜本人大概沒有被當作千金小姐養育的自覺，她的父母也絲毫不覺得自己是這樣養育小孩的吧。

「而你剛纔稍微提到了小澪，那小澪也是因爲這樣的理由而想回去嗎？」

但說到底在東工房的提案中，會對法連全體與烏魯斯全體如此大規模的範圍產生影響的，就只有貧民窟的土壤改良事業與實驗農場而已。再說若不去做這些事，烏魯斯全體也很有可能陷入大混亂，所以即使宏一行人沒有前去商量此事，法連遲早也會以某種形式去解決這個問題。

實際上能稱之爲優遇的，頂多就是免除東工房的固定資產稅。在法連王室優先向東工房購買的東西中，幾乎全是唯獨東工房有在賣的商品，或者是在品質、性能上遠超出他者的物品。

「那麼，你就去告訴雷古納斯王這次的交涉內容吧。可以下去了。」

「如果過了幾十年，現在的頭頭換成別人將會如何？」

「我國自然是沒有異議。」

「那麼，你們認爲如何？」

既然優先購買的理由是這樣，那以常識來想，自然是會去向東工房購買，而與門路或優遇處置無關。事實上若要比較的話，反倒是法連政府受到東工房的偏愛，這樣的側面意義較爲強烈。

「若魔鐵製品的供給量增加，我國能購入的量也將必然增加。這樣一來，在討伐大型魔物時將可減少損害，也能分配出較多的資源，來確保交易要道的安全以及增產糧食與其他物品。這對於貴國也將有非常大的利益。」

說到底，佛雷本來就經常提撥高額的預算在購買新的採掘機材，以及研究新型熔礦爐的技術開發。雖說是他國……應該說是從未知大陸來訪的客人所提供之物，但對佛雷而言，能得到新技術是一件值得歡迎的事，也不存有任何忌諱。無論結果如何，在這個國家裏，沒有人會認爲投入於此的經費是白費的。

就在自己尚不知情的情況下，佛雷的中樞正朝著將自己的骨氣散個精光的道路邁進。

宏一行人在早期便發出提案，才得以讓土地成爲實驗農場，若非如此，便很有可能產生將有傳染病疑慮的地區隔離並處分後，進而將區塊全體燒光並加以封鎖這般，令人不是滋味的後果。從這點來想，國家沒有受到任何損失，宏一行人在金錢、社會上所得到的利益也沒有太多。

財務大臣與技術大臣肯定佛雷王所說的話，點了點頭。

即使那些試作品都沒有足以絞殺人類的力量，但其中幾個卻有可能像將阿爾潔姆綁成無法見人的植物那般，能夠營造出未滿十八歲禁止觀賞的光景。

佛雷王聽了宰相的斷言，挑起一邊的眉毛。看來站在國王的角度，這個意見讓他感到非常意外。

枸特王即使身爲人族，卻擁有將近兩公尺的身高，以及彷若食人魔與巨人般的鋼鐵肉體。安德魯爲了不讓自己震懾於枸特王的眼力，他在腹部上使力，並遵從對方所說的話，行過一禮。

在某種意義上，骨氣被散個精光的法連與達爾的中樞成員若聽到佛雷王這句話，大概會展現溫暖的笑容，並曖昧地點頭稱是吧。

「假設這次的提議能夠成功，對貴國又有什麼好處？」

佛雷王確認安德魯離去後，打開了他緊閉著的嘴脣。

「哼──嗯？」

而且從春菜的親人在演藝界有一定的地位來想，先不論二次元，她若擁有三次元的男性周邊商品，搞不好會受到不必要的誤解。真琴察覺到春菜家特有的這類事情，臉上不禁浮現苦笑。

「老夫聽說他們在烏魯斯被奉爲上賓耶？」

「陛下這句話令我感到訝異。我國與貴國之間若發起戰爭，增加的瘴氣將會引誘龍王從大靈峯上飛下來。想必您也沒有樂觀到認爲區區的魔鐵製防具，可以擋下龍王的利爪與吐息吧？」

很遺憾地，這十幾年來都尚未產生足以稱爲技術革新的醒目成果，但與製品品質、精煉時間、一次可精煉的量等已經停止突破的領域相較，仍是好上幾成。話雖如此，相對於投入研究開發的費用，在成效上卻無法拭去極其不上不下的印象，則是件無可奈何的事。

「你沒想過我國會以增產的魔鐵裝備來進攻貴國嗎？」

「若還要再說一個根據，就是如同大使閣下剛纔所說，法連平安無事的這一點。那些人有著這麼強大的實力，又擁有鎮壓卡塔莉娜公主叛亂的實績。若他們有那個意思，就會做好表面工夫，而在實質上竄奪法連並收取各種利益。」

「你這話的根據是？」

「話說回來，若是事情進展順利，這將會是隔了幾年的技術革新？」

不過畢竟有著那樣的家庭環境，春菜的本質其實還是位大家閨秀。雖然本人已經習慣而沒有什麼意識，但從她的舉手投足、走路的姿勢與優美的用餐儀態來看，她是位大小姐的事實無從懷疑。

「老夫可膽小得很。那些人是否企圖滲透進西方三大國的中樞，確保住誰也無法無視的影響力而爲所欲爲──這樣的疑念就是無法從老夫的心中消除。」

佛雷王聽了宰相的斷言後，不禁發出低吟。

春菜有時會從言行中泄露出來的悶騷感，肯定也是受到在那樣的環境生長，而不太能公開談論喜歡的異性類型、對於性的好奇心等話題的影響。

「我認爲應該沒有必要過於警戒那間工房。畢竟他們不惜受到侷限也要滲透我國，是幾乎沒有好處的。」

「我想是的。另外，像她那種阿宅嗜好已深入骨髓的人，想必也很難完全戒掉那類東西。」

「陛下會有這樣的疑慮是很有道理的，但我認爲那些人若存有這樣的意思，早在收拾巴爾多時，便已經做出某些動作纔是。」

「若只有這樣反倒還好，但在歐爾帖姆村砍伐那些食人草時，她還悄悄地回收並確保了宏的試作品。我一直很擔心她會不會說什麼『現實的色情遊戲』，而向阿爾潔姆、地底的精靈妹與諾拉伸出毒手呢？」

「大約是隔了十幾年。」

佛雷王如此說道，家臣們則欽佩地仰望著他。

「哎、哎呀，這些事情也不適合邊走邊談，與達也先生會合並看完巿場商品的行情後，就早點回去再繼續聊吧，好嗎？」

宏應該是已經徹底廢棄了那些作品，但澪的執念卻又更上一層樓。

「雖然這與我無關，不過宏大概也有那類東西哦？只是沒有像我和澪那樣嚴重而已。」

英雄們都擁有被喚爲「對軍攻擊」的廣範圍大火力攻擊技能，單獨一人便可獵殺翼龍與靈府守門犬。這樣的英雄們若在戰場上毫不自重、毫不放水地衝突起來，光是一擊的餘波便有可能讓一般士兵無法戰鬥。

所以被佛雷王視爲問題的並不是這點。

畢竟年紀相仿，她們聊法連、達爾與佛雷三國的穿著打扮間的不同聊得興高采烈，在與達也會合之前，還跑到好幾間店家去詢價。

枸特畢竟身爲一國之王，即使有兩位與自己國家同樣等級的大國之國王認同他們，他似乎也不會只以這樣的風評就信任對方。

「抬起頭來吧。」

宰相明白佛雷王擔心的事，但也只能告訴他目前提防東工房也無法產生什麼作用。若要將時間拉到幾十年後，即使能順利排除東工房，也可能會有別的組織篡奪國家中樞。

在春菜的家這種會有不特定多數人物出入的環境裏，自然無法收藏偶像寫真集一類的東西。即使是內容過火，但從大人世界的角度來看其實還很溫吞的種類也是一樣。

說實在的，沒有任何毛病的健康身體是無論何種事物都無法取代的寶物。澪在剛來到這裏時縱使沒有表現在臉上也沒有說出口，但她其實一直在心中品味感受著，能靠自己的力量來食用、品嚐食物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由於兩人想不到其他正經的事情……應該說只想得到等全員到齊後再一起講會比較好的話題，她們便開始談論起佛雷的服裝穿著這種無傷大雅的事。

春菜回想起宏爲了對付食人草而做出的試作品具有的各種特色後，有種退避三舍之感。

「是這樣嗎？」

由於話題愈來愈偏向不適合正值妙齡的女性在大馬路上談論的方向，春菜便慌忙嘗試修正軌道，真琴也遵從她的意見。

「這老夫明白。庫列斯特凱布發生的事情，對於我國而言也是件頭痛的問題。若這個提議能進展順利，庫列斯特凱布的坑道即使無法自地下城的狀態復原，其生產能力也不至於下降。反過來說，即使能將地下城作爲原來的礦山加以採掘，魔鐵礦石與祕銀本來就經常處於供給過剩的狀態，但製品卻不足夠。無論事情如何進展，皆有利於我國，而就算失敗了，目前也只需付上一個熔礦爐的代價。以國家參與其中的大事而言，只是不痛不癢的出資。」

「是，那麼我就告辭了。」

☆

安德魯聽了佛雷王的話後，深深地行了一禮。

「從她偶爾會提到這類話題來看，這樣的傾向還滿強烈的。」

黃昏時分，就在春菜等三人做完許多事情，並回到庫列斯特凱布的臨時據點時，澪出來迎接她們。看來澪已經指導完液態吐息的製作了。

「宏同學呢？」

「師父有連絡說還要再多花上一點時間，明天好像也是這樣。」

「是哦。」

宏在達爾王宮裏被女王與瑪格塔蕾娜逮住，她們鉅細靡遺地向宏請求了許多事情，所以似乎還沒和伊古雷奧斯神殿那邊商量完畢。

「還有，關於學生們所製作的液態吐息，我想要大家一起來測試性能。」

「測試性能？怎麼測試？」達也問道。

「實際進入地下城，確認能否突破毒氣地帶。」

達也與真琴聽到澪的提議後，不禁沉默下來。春菜似乎將這個提議交由年長者判斷，而開始準備泡茶。

「我可以先聽聽非得由我們來測試的理由嗎？」

「因爲道具即使在毒氣地帶途中失效，我們仍有應付毒氣的手段。」

「哎，這我也不是不懂啦……」

澪說得斬釘截鐵，讓達也不禁露出苦笑。實際上在衆人的包包裏，就放著許多對應這類異常狀態的道具。若將施加在裝備上的環境抗性也考量進來，液態吐息是否生效幾乎是沒有影響的。

「做這個性能測試，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這點我已經和冒險者協會與礦山工會交涉過了，除了可以得到報酬外，在礦山地下城化的期間，東工房的關係人員可以自由出入與採掘。」

「原來如此。那報酬是什麼？」

「金錢，以及王者金屬、堅鋼、緋緋色金等矮人們拿了也沒用的礦石。」

「來這招啊，還挺會算的。」

真琴聽到這個在各種意義上，都是爲了達成同一個目的的報酬，不禁發出賊笑。

能夠加工魔鐵的工匠是還滿多的，但這三百年似乎沒有人的技術精良到可以加工王者金屬以及更上級的礦石。

若只是請喫高級料理，肯定無法讓他們拿出這樣的幹勁。

既然知道能夠得到高階素材，一行人就無法不接下委託了，反正閒得很。於宏不在的狀態下走到過於深處的地方是很危險，但若只是去調查位於較淺之處的毒氣地帶能否突破，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雖說巨型，頂多就是一公尺半而已吧。」真琴補充道。

「已經確認到巨型蜈蚣一類的魔物。」達也回道。

「達也先生、真琴小姐，地下城深處會有什麼魔物？」

這些稀有金屬的產量本來就很少，所以沒有造成太大的困擾，但在這三百年的時間裏，這些微量的礦石日積月累，似乎積出了非常多的數量。於是礦山工會與冒險者協會便將這些礦石作爲報酬大方放送，同時也期待東工房能夠傳授他們加工技術。

也由於一行人已經決定要去地下城稍作探索，春菜便失去機會談起在擺攤後所聊的內容。宏也不在場，所以她認爲等到熔礦爐的事情處理好後再說也不遲，便先爲了明天做準備而開始商量起相關事項。

「那明天就去地下城裏探索囉。」達也說道。

「沒有異議。」

等到春菜能夠聊到宏有多麼殷切地盼望歸來時，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那要先向師父諮詢。」

而在這時，達也徹底忘記向大家敘說自己在白天分別行動時所打聽到的傳聞。雖然這件事的重要度與緊急度都很低，但達也就是完全忘記要說了。若是在這時講出來跟大家討論，衆人大概就會以不同的形式與該案件有所牽連。

「那就這麼決定了。」

即使只求精煉，在同時期的最後一人將技術傳授出去前，就因事故而死之後，後人甚至連他使用的熔礦爐都無法維持，精煉技術便就此失傳了。

「應該可以吧？」

「既然要去探索，我可以爲了練習，順便去挖一下巖壁嗎？」

「我勉強可以處理王者金屬，但堅鋼的鍛造成功率就幾乎等同於零，緋緋色金則是過於特殊，也無法處理。」

即使將以前的礦石全部送出去，也依然能在地下城裏盡數回收，所以其實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正好有這個機會，練習看看如何？」

衆人就這樣在沒有藏住慾望……應該說在完全展露慾望的狀態下談論這件事。

尚未亮相的新裝備完全刺激到衆人的慾望，他們全體一致地決定成爲實驗品。

「我就遵從達也先生和真琴小姐的判斷。」

「防具由於會有重量與聲音的問題，用那些金屬可能只能做我和宏的份，但所有人的武器應該就能大大強化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