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将脚踏车停放在与野本町车站的停车场后，实搭上埼京线的上行快速电车。

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分，明亮日光虽然仍透过车窗洒下，不过这个时期只要一过四点天色就会开始变暗。如果跟由美子、奥利维他们商量的时间拖长，就得联络典江说自己会晚归了。

如果昨天的读书会，与今天跟液化者的接触顺序反过来的话就好了……实想了这种不会有结论的蠢事，然后叹了口气。到头来，从自己家到特课总部这单程得花上七十分钟以上的移动时间就是问题所在。由美子说走高速公路只要三十几分钟就能抵达，而这句话也在实心中缓缓增加着存在感。

「……摩托车吗……」

实一边靠着车门旁边的壁面，一边小声低喃。埼玉县去年废止不让高中生取得驾照、不让高中生骑乘机车、不让高中生购买机车，也就是所谓的「三不运动」后，不少高中都有条件地允许学生取得机车驾照。然而在吉城高中这里，却是从明年才会改订校规，而且允许范围只到排气量五十CC为止，也就是所谓的小绵羊机车。记得小绵羊机车无法行驶高速公路，而且为了实现由美子那番单程三十分钟的理论，恐怕有必要使用重型机车吧。实连附加电动辅助马达的脚踏车都没骑过，对他而言这实在是一个过于未知的世界。

……果然目前还是只能搭电车啊。

在心中低喃后，实望了一眼窗外。

其实关于液化者带来的这起交易，应该要好好深思一番才行，但老实说这对实而言负担过重了。是因为在对话中一直被迫维持着极限的紧张感吗，就算到了现在脑袋的中心还是觉得麻麻的，似乎无法承受高密度的思考。虽然被液化者建议「改变认知」，不过光是在学校时掉到头上的那个「分数考太好的问题」就已经十足地造成负荷。

意识到放在包包里的两张答案卷，与放在内侧口袋里的智能手机的存在后，肩膀一带瞬间变重。离开校门时，实本来心想要找特课的某人商量应付波佐间的方法，不过今天已经不是讲这个的时候了。

深深叹息后，实闭上眼皮。至少在搭电车的这段时间里应该让脑袋休息才对。

一小时后。

实于池袋副都心线换乘电车，接着在西早稻田站下车。走楼梯来到地面上后，实立刻取出自己的手机，用讯息APP联络由美子。

你现在在哪里呢？面对这个问题，传回了「总部」这个冷淡的答案，所以实打了「要不要出来喝杯茶？」的讯息然后送出。这次传来的是一张长相相当凶恶的兔子在说「啥啊？」的贴图，虽然想直接打道回府，实仍是强忍下来回讯「有事要找你商量」。液化者严令不准使用智能手机，不过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就算受到监视，也不可能连对话内容都掌握。话说回来如果不使用某种手段进行联络，甚至不可能把由美子拖出特课总部。

由美子指定的，是特课总部附近的洋菓子店。就是奥利维昨天买伴手礼布丁的那家店。快步走过诹访大道抵达店铺后，由美子的身影已经在那儿了。她不是穿着平时的制服，不知为何是运动套装加上棒球外套的打扮，而且还将长发乱糟糟地绑成马尾。

由美子看起来有点疲倦，看到实之后，她无言地举起右手，用拇指比向店内。实来过这家店两次，一楼是店面，二楼则是内用区，所以由美子打算使用那边吧。她在一楼的柜台点了开心果蛋糕卷跟拿铁咖啡，实则是点了苹果德式圣诞面包跟奶茶，两人拿着托盘走上木制楼梯。

内用区很走运地空无一人。虽然没那么宽敞，铺上寄木的陈年地板与大量使用黑铁的日用品却营酿出优雅氛围。暖气也很恰当地维持暖和温度，对刚才曝露在寒风中的身躯来说真的很感恩。

脱下棒球外套后，由美子占了窗边的特等席，接着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呼的一声叹气。

「……为何新学期才刚开始，就穿成这副模样累成这样啊？」

坐到对面后，实总之先如此询问。由美子用力伸出双手展示纤细手指中附着的乌黑脏污。

「我从学校直接去基地那边，替奥古斯塔进行保养，还换了零件喔。其实我昨天就想这样做了，却被迫做作业。」

再次深深叹息后，由美子狠狠瞪视实。

冷哼一声后，由美子拿起叉子，将淡绿色蛋糕卷切下一大块送进嘴里。闭上眼皮咀嚼，又喝了一口拿铁咖啡后，表情才明显地放缓。

「那个……关于3E会议，液化者也知道得颇详细。我想情报来源大概是会议周遭……」

齐藤奥利维在西装制服外套上面披了件登山连帽外套，笔直地走近实他们这边的桌子后，有如连坐上椅子的时间都感到可惜似的弯下上半身说道：

「我跟教授，还有奥利B都叫克蕾雅待在总部里，而且说了好几次喔。不过那孩子无论如何都说要一起去，不肯听我们的话。就算奥利B硬是要让她下车，她也紧抓着座位不放……不得已地指示她绝对不能来到车外后，我跟DD、奥利B，以及克蕾雅四人前往现场。那应该只是抓住一名潜伏在荒川区空屋的红宝石之眼的简单任务才对。」

让语尾溶化在叹息之中后，由美子就这样闭上眼睑。

「液化者说，我们的智能手机或许也被3E会议监视着……」

「因为液化者叫我别这样做。」

由美子默不作声，她表情的变化漂亮到不能录下来令人感到扼腕的地步。不久后，她将情绪固定在「愤怒」跟「惊讶」之间的某处。由美子让椅子发出喀哒声响半弯腰半起身，将脸庞凑近至实眼前约十公分处后——

「不……不是的！」

就算丢出有点像是指责的话语，由美子的表情也几乎没有改变。

频频摇头后，实就这样重复液化者的解释。听着听着由美子似乎取回了冷静，坐回椅子后，她吐出气息发出沉吟声。

「拜托了——那么，呃……关于奥利B同学的妹妹……」

「你说交易……这种事不可能答应的吧！究竟打算用什么交换什么啊！」

话才刚出口，由美子就用力皱起脸庞。

实用力摇头后，放在内侧口袋的智能手机的重量传向这边。实隔着制服压住它，思考该如何开启话题。之所以只先找由美子，是因为实觉得如果她跟奥利维两人同时叱责的话，自己的精神力会支撑不住。然而就算对象仅有由美子一人，实也尽可能地不想惹她生气。幸好——这样说好吗——由美子不知为何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所以或许她肯不火山爆发地听自己说话。实一边抱持这种期待，一边切入正题。

「是……是不是欧巴桑还不晓得，不过就是那个人。」

「没有呢，至少不可能因爆炸而死……因为没发生第三只眼的『脱离现象』。只不过，能断言她被绑架也只是一星期前的事情就是了。除夕在南青山与奥利B战斗的凝结者，在逃走前似乎有说过这样的话喔。他说『你的公主殿下平安无事喔，被很小心地对待着』这样。」

「液化者说她会提供刺击者的所在地作为代价，呃……她还提了『Stargazer』。」

「因为对方完全没有现身啊。那家伙借由某种能力让埋设在公园地下的水管管线喷出大量的水。那是我们第二次与凝结者战斗，所以有注意到水，然而却没能避开从地面喷出的水。我跟奥利B浑身湿透，被凝结者冻结……DD有试着用手枪支援，但那家伙的脚边也喷出水，连一枪都没开就被冻住了。不久后连脸庞都被冰覆盖，就在我觉得自己会就这样窒息而死时，克蕾雅冲进公园。凝结者虽然也打算冻住那孩子，不过就在那时……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有情感啪哒地，从由美子满是愤慨的脸庞上脱落。

「预……预知能力？」

「为……为何不立刻联络！话说为什么她知道你的所在地？难道连总部位置都曝光了？」

「…………这个听起来只像是废柴的借口耶……」

「嗯。」

在一瞬间仰望窗外的蓝天后，由美子有如嗫语般说道：

垂下脸庞轻轻呼了一口气后，实由下而上地望向由美子的脸庞。

「那么，你没立刻联络的理由是？」

「……意思是把克蕾雅……还回来吗……？」

奥利维现在在狩猎红宝石之眼时虽然燃烧着比别人强一倍的斗志，但据说当初他害怕妹妹受到危险波及，所以拒绝加入特课。将这样的他说服的人，就是小学六年级的克蕾雅。两人在十月三日一起成为特课成员，仅仅两周后的十月十七日，克蕾雅就被红宝石之眼绑架了——

实如此低喃后，由美子总算睁开眼皮。然而她立刻将视线落至桌上，缓缓摇头。

「是放在第一顺位喔。要帮助克蕾雅，就有必要掌握敌方组织的整体样貌，不过到头来还是只能抓住隶属于组织的红宝石之眼让他们吐出情报。只不过……至今没能对你说明克蕾雅的事情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这是奥利B的要求，所以在事件之后，直到有必要说明为止都会对参加特课的人隐瞒这件事。」

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后，由美子频频重复眨眼。然后她就这样栽向前方，喷出口中的液体——在那之前她硬是强忍下来，大大地呛到喉咙。咳咳，咳咳——实慌张地将没用过的湿手巾递给因咳嗽而苦的由美子。用那个压住嘴边却又咳了数秒后，加速者终于抬起脸庞，用猛烈的连珠炮一口气讲起话。

「或许吧，又或许不是如此。真相只有克蕾雅本人才晓得。」

「………………」

用简直像是电池没电般的动作将身体移回椅子后，由美子将双手扔至桌上。瞪大的双眼忽然失去焦距，在空中彷徨着。唇瓣微微颤抖，流露出几乎不成声的声音。

之后立刻建立起内阁官房直辖的3E会议，以及众红宝石之眼的「组织」，不久后也组成了「特课」。最初期的成员是冰见课长、伊佐理理教授、安须由美子、生驹早苗、还有DD也就是大门传二郎。他们一边跟红宝石之眼战斗，一边持续搜索新的煤玉之眼，不久终于找出齐藤奥利维，以及他妹妹齐藤克蕾雅。

「你说被迫做作业……昨天寒假结束，不论怎么说都只能做作业不是吗……」

由美子有如排除情感般淡淡说明到这边时，实无法忍耐地提出疑问。

「呃……刚才，话说应该是一个多小时前……」

假设齐藤克蕾雅的预知能力是真货——虽然无法想像是怎样的机制——那它跟爆破能力同时成立就违反了第三只眼「操控特定原子或是分子」的能力。既然如此，拯救由美子等人让他们不致窒息而死的爆炸，就是克蕾雅以外的某人引起的吧？如果是这样，为何克蕾雅要跑到战场上呢……不，在那之前，为何她只在这个节骨眼上坚持要同行呢？

「当然，事前也有确实地进行侦察喔。捕捉对象是已识别红宝石之眼持有者九号，代号『Grasper』。他是肉体变化型，可以强化双手的握力……跟咀嚼者是同样的类型呢。力量虽然足以捏扁人的手脚，不过只要不让他接近就很安全，而且就算变成接近战，他也无法抵挡奥利B的切断能力。我们引出Grasper，将他诱导至附近的公园后，奥利B用剑牵制他，我则是趁隙用电击器让他昏过去。到这边为止都完全按照作战计划进行，可是……」

「那边的要求是，帮忙抢回凝结者……」

实在这个刹那也突然感受到强烈的空腹感。是因为与液化者接触被迫将紧张感绷至极限害的吗，实直到现在都忘记一件事，那就是今天他还没吃午餐。在切成三片的德式圣诞面包里的其中一片咬上一口后，在紧实面团中烤得火候十足的糖渍苹果产生舒服的口感，酸甜味道满满地在口腔中扩散。的确美味，买回去给典江当伴手礼吧……就在实如此思考之际。

实再次插嘴后，立刻传回坚硬的声音。

实没能对由美子的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他还没开口，登上楼梯的脚步声就传进耳中。

在那瞬间——

「克……克蕾雅？所以Stargazer是人吗？」

「这就是所谓的思考僵化喔。听好了，提交作业是各科目第一堂课的事。今天只有开学典礼，所以没必要把作业带去学校，而且根据科目不同，理论上最多可以延迟三天吧？」

「啰嗦啦，请说是灵活应对。」

别说是代号，连其存在都不晓得的实推开犹豫如此发问。由美子默默无语，就这样用叉子刺上最后一片蛋糕卷，却有如失去食欲似的直接将它放回盘子，接着抬起脸庞。

由美子的怒气计量表再次开始爬升，实连忙对她补充说明。

这次换成是实无言以对了。

「发……发生了什么事？」

「呃……由美子同学跟奥利B同学，还有DD先生被凝结者冻住……克蕾雅妹妹在此时冲过来，之后立刻就发生爆炸吧？既然如此，那个爆炸不是克蕾雅妹妹的能力吗？」

「就算是那些家伙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也不能这样说呢……我会找教授商量看看。」

「……奥利B说他十五分钟后到。」

「嗯。跟你那个防御壳同样的神奇力量……只要在三更半夜眺望一阵子星星，就能预知隔天发生的一起事件。只不过预知内容跟时机本人都无法控制，大致上都是点心种类或是失物所在地之类的无聊小事。不过有一次在误差五分钟内预测了稍微有点大的地震，也曾预知过红宝石之眼出现的场所。教授认为只要磨练能力就能成为特课的贵重战力，因此对她寄予重望……」

「你说被绑架……让小学六年级的女孩子参加了现场的作战吗？」

「嗯……是特课的代号喔。本名是齐藤克蕾雅……是奥利B的妹妹。」

默不作声整整思考两分钟后，由美子叹了一口气取出智能手机。传讯息给某人后，约十秒咻啵一声响起通知铃声。

「啥啊！你就老老实实地听从她的指示吗？」

「……那么，所谓的商量是什么？恋爱咨询？」

「就是因为那孩子是预知能力者。」

「呼……这家店的蛋糕果然好吃呢。」

「…………」

「……克蕾雅妹妹确定被红宝石之眼绑架了吗？那个……虽然我不想这样说……不过如果是足以造成陨石坑的爆炸，那她也有可能被卷入其中……」

「重要的事是啥啊？」

「不过，此时出现了两名新的红宝石之眼。一人就是之前抓到的凝结者，然后另一人……直到现在仍是身份不明。」

「当然，我也考虑过那个可能性……但克蕾雅的能力别说是引发那种爆炸，就连杀一只虫子都做不到喔。之所以被给予『Stargazer』……观看星星之人的这个代号……」

「不……不是，没有这件事。」

由美子中断话语，懊悔地咬住唇瓣。数秒后她猛然抓住叉子，将仍然叉在上面的蛋糕卷扔进嘴里。喝干冷掉的拿铁咖啡后，由美子呼的一声吐了口气，再次展开说明。

转眼间让蛋糕卷减少一半的由美子，发出喀锵声响放下叉子。

「你……你说液化者，是那个液化者吗？『红色』的那个？什么都能溶掉的那个欧巴桑？」

「这样啊。」

「我在放学的路上，被液化者搭话……」

由美子右手一挥，驳回实感觉像是理所当然的指正。

「……不过，既然发生过这种事，为什么不再早点告诉我呢？不，在这之前……特课全体在行动时应该把救出克蕾雅这件事放在第一顺位不是吗？这可是奥利B同学的妹妹被敌人绑架的状况吧……？」

「……说不定克蕾雅妹妹预知由美子同学或是奥利B同学会有危险吧……」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人对我跟由美子同学、还有奥利B同学提出了一个交易。」

「这个……要看对方的能力不是吗……」

实凝视着结束说明的由美子的脸一段时间，试着将脑海里重现的情景以自己的话语整理说出。

实点头后，望了一眼由美子手上的钢琴黑——跟爱车奥古斯塔F3-800颜色一样——的智能手机，略微迷惘了一会儿后说道：

由美子再次浮起腰部，实急忙用力将掌心伸至她面前，并且接着说道：

「咦……为什么要这样……」

「这怎么可能——虽然我想这样讲，却也没办法劈头否认呢。有那么多数量的公务员或是政客之类的涉入其中，要完全把洞塞住是很困难的事……就算这样好了，也比从特课泄露出去要好一些啦。」

「不明……？」

实如此问道后，由美子点点头。

一半像是在低喃般说出来的，是特课刚成立时发生的事件。

柔顺刘海下的眉间里细细地刻划着山谷，实一边凝视它们，一边思考。

「嗯嗯～～……她说从咀嚼者的死因推测与你有关？就算是瞎猜蒙中也太扯了呢。也得确认死因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才行……」

「嗯。」

「是爆炸喔，足以盛大地挖去地面的大爆炸。在新闻中虽然变成是气爆，但根本没有什么瓦斯味。凝结者跟我们都被轰飞，尘土让现场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勉强弄破冰块变得能动时，凝结者与另一名红宝石之眼，还有克蕾雅已经从现场消失了。」

东京周围落下复数第三只眼，是去年九月一日时的事。

实话刚出口，有些垂着脸庞的由美子就狠狠瞪他。

「那家伙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喔。他认为没能守护克蕾雅是因为自己很弱。」

「…………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