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絕對的孤獨者》 · 川原礫 · 2.3萬 字
在貫穿戶山公園的小道上緩緩走向西方時,具有特徵的直列式三氣缸引擎的聲音從前方接近而來。
那是黑色奧古斯塔F3-800。明明被操得很兇,整流罩卻有如鏡子般發出光輝,擋風鏡也是光亮無比。
這麼一說,這輛機車跟愛快羅密歐都同樣是意大利車呢——實一邊如此心想一邊停下步伐後,那輛機車展現了一個漂亮的一八〇度大回轉停在他的眼前。
由美子踢起立車架後下了車。是爲了實而趕時間嗎,她並沒有跟平常一樣穿皮革連身車衣,而是在西裝制服外套上面披着騎士外套,下面只套着到膝蓋的保暖腿套。也就是說,她仍然穿着制服的裙子。
「呃,那個……穿這樣開快車沒問題嗎……?」
「反正也不會脫落飛走吧。」
說出這種叫人不知該如何評論的話語後,由美子從後座置物箱裏面取出實的安全帽。實接下以前由生駒早苗使用的安全帽,接着將郵差包收進空下來的置物箱。他戴上安全帽,啓動內建的對講器與面鏡顯示器的電源後,對講器立刻播出聲音。
「那就走吧,喫了多少麻糬,我就會給你多少服務喔。」
「好、好的。」
如此答道後,實跨坐到由美子身後,這才慌張地心想「服務是指啥啊?」。該不會打算使用「加速」吧?不,再怎麼說這也……雖然像這樣自問自答,然而無論如何都已經太遲了。既然跨上這臺怪獸機器,接下來就只能將命運交給騎士陰晴不定的心情。
奧古斯塔緩緩地向前開動,檔速從二檔提升至三檔——就在此時……
「小由子,阿實,你們還在附近嗎!」
對講器播出伊佐理理教授聲線緊繃的聲音。
「嗯,還在戶山公園。」
「太好了,大田區的大森西發生了3E事件!公寓的室外樓梯發生小規模的爆炸,外出看情況的兩名居民遭到殺害!」
「…………!」
由美子的銳利呼吸聲透過擴音器響起,緊緊貼住的纖細身軀頓時繃緊。
「殺害的手段是?」
由美子一邊放慢機車的速度一邊如此詢問後,教授做出讓人感到她猶豫了一瞬間的遲疑,接着答道:
「……兩名居民都是從其中一邊的耳朵流出血,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外傷。也就是說,有可能是從NCAM逃走的『刺擊者』乾的好事。」
現在還只是大年初三,所以車流還很順暢,不過行駛在路上的車輛數絕對不算少。而且首都高速公路蜿蜒的讓人覺得它沒有直線路段,構造簡直就是賽車場似的。
在漫畫或是電影裏,這種時候祕密組織的特務會光明正大地鑽過封鎖線,然後將祕密身份證拿給衝過來的刑警看,接着對方會做出「這……這是……!」之類的反應。遺憾的是,特課並沒有物體形式的身份證,知道特課存在的也只有警察廳警備局,以及警視廳公安部的少部分人士,就算身爲高中生的實他們在現場高舉身份證,對管區警署的警察也行不通。
用指尖輕輕捏起後,絲線斷裂留下細微的抵抗感,從實的指尖向下垂了約二十公分。
「往東……吧。」
確實有感受到。雖然極爲稀薄,卻不可能聞錯這股氣味。那是與都會格格不入,令人感受到兇猛野性的氣味。
聽到由美子的回應後,實不由得在後座上向後仰起身軀。
那東西有如沿着道路旁的白線般存在着,是承受街燈光線而微微發亮的微細絲線——
「是啊……我覺得這是刺擊者用能力製造出來的東西。教授說那傢伙的『弦蟲』是數千根極細纖維的聚合物,如果是那些纖維的其中一根……」
實改變身體的方向如此說道。
「這裏是DD,抱歉由美子,我被塞在山手隧道這邊了……下一個出口我會變換路線,預定會在七點四十分左右抵達現場。」
實如此說道後,由美子輕輕聳肩。
在距離現場約一百米遠的馬路上下了機車,再聯絡總部說自己已經抵達後,兩人脫下安全帽。由美子接着將穿在雙腿上的保暖腿套也脫了下來。雖然鞋子仍然是騎士靴,卻有搭配到披在制服上的外套,所以並不會不自然。
機車一邊讓迴轉燈發光,一邊從早稻田大街衝下神樂坂,在西神田交流道那邊上了首都高速公路。一通過ETC,警報器就響起尖銳聲音。
「收到,不過千萬要小心喔。」
「嗯,聽得很清楚……這是爲了對付刺擊者而特地製作出來的嗎?」
嘶啪!空氣爆裂,機車在兩條車道的中央上有如炮彈般突進。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時速表上的數位數字超越了時速三百公里。
「是呢……如果是空木同學的話,會往哪裏逃呢?」
由美子用一半擔心一半感到無言的表情衝向這邊。實一邊忍住丟臉的感覺,一邊回答她:
如此說後,由美子從騎士外套胸前的口袋裏拿出兩組無線耳機。它有着金屬製的外殼,從那邊伸出透明的天線狀組件。
「由美子同學,這個。」
「啊,抱歉。外傷只有耳朵出血而已呢。」
「總之我會趕過去!空木同學,可以跟我一起去嗎?」
——果然不能一直待在由美子同學身後呢……
由美子如此要求後,彩色地圖於數秒鐘後顯示在面鏡顯示器的右下角。它的中心閃着紅光。實對大田區的地理位置雖然沒有概念,不過那是離羽田機場西北方約四公里遠的場所——也就是說……
實如此回應後,由美子也深深點頭表示同意。
突然失去負重,由美子用力過猛一屁股跌坐在路面上。就在她用這個姿勢打算破口大罵時,實張開左手加以制止。
氣味總算有點變濃了……如此感受到的瞬間,實瞪大雙眼。
由美子立刻如此回應在路上邁開步伐,實也連忙跟上。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實不由得環視周圍。
入夜後變得更加寒冷的空氣中,如今並未含有那股獨特的野獸腥味。就算「刺擊者」殺害了公寓居民,似乎也已經不在附近了。
被拉住的他打算就這樣起身,不過在那個剎那——
另一方面,往東走越過鐵路跟國道的話,前方就是海埔新生地。那裏完全沒有民宅,只有倉庫跟工廠,以及公園與批發市場而已。
「新人煤玉之眼常會這樣呢。只要跌個一次,以後就會小心了喔。」
「好……好的。」
實用左手抓住由美子一邊說一邊伸出來的右手。
「……既然如此,如果刺擊者狙擊的目標另有其人,那個人就有可能是特課未確認的煤玉之眼嘍。爆炸是那個人的能力……?」
這次換成實發出喫驚叫聲。
數十秒後,當機車駛出早稻田大街時,對講器總算響起對伊佐理理教授而言可說是吞吞吐吐的聲音。
「喂,你沒事吧?」
「刺擊者會狙擊耳朵,老實說戴着安全帽比較好呢……」
「是這樣說沒錯,不過在路上一直戴着安全帽很不自然,也會變成害我們身份曝光的線索。沒事的,耳朵可以用這個保護喔。」
被由美子這麼一問,如今在實心中並沒有拒絕這個選項。
「如果是刺擊者的話,就會是這麼一回事吶……不管是搭電車還是開車,就算徒步也好,只要有三個小時就能移動至大田區,不過那傢伙確實太快就展開行動了。」
然而由美子仍是毫不猶豫地催下油門,有如輕舞飛揚似的開始在左右車線上奔馳。顯示器左下方的GPS時速表立刻超過一百公里,行駛時所產生的強烈風壓襲來。連坐在後面的實都快要被風帶走身體,由此可見騎士承受的風壓有多強。
「……數據還太少了,我無法表示任何確定的意見。現在大森署警備課正在確認現場周圍的監視器畫面,不過那邊畢竟是住宅區……知道些什麼的話,我會立刻傳送情報過去。DD也正從醫院那邊趕過去,不過你們會比較早到吧。」
「怎麼可能,很久以前就開始開發了喲。待會兒我會說明它真正的用途,現在先趕往現場吧。」
朝彼此點頭後,兩人開始在住宅區的道路上奔跑。
公寓現場有三面被其他建築物圍住,逃亡路線就只有兩人站着的道路。也就是說……從這裏往西或是往東。
「沒錯,沒有發生『脫離』,所以既非煤玉也不是紅寶石吧。我認爲兩名居民不是刺擊者的目標,跟醫院那時一樣只是被捲入其中罷了。」
「……!紅寶石之眼的氣味……」
「那傢伙是四點過後從醫院逃走的喔!從那時算起明明還不到三小時,他又引發了下一起事件……?」
『……是吶……這是碰巧,或者並非如此呢……話說回來,在公寓發生的爆炸又是怎麼一回事,不可解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好的,當然沒問題!」
「好,我要衝了喔,好好抓牢!」
實幹脆地如此回應後,由美子讓兩頂安全帽輕輕互觸,接着大聲叫道:
收下耳機後,實將它塞進雙耳。是爲了讓耳機在激烈動作中也不會脫落吧,管型耳塞戴起來很緊又服貼,幾乎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不過在那之後,大概是因爲電源自動開啓之故,環境音再次復甦。由美子自己也裝上耳機,一邊說:「如何,聽得見嗎?」雖然聲音是藉由無線通訊傳送,卻完全沒有違和感。
「沒……沒事,只是腳步沒踏好……」
「刺擊者的能力最可怕之處就在於他可以躲在物體背後發射針蟲。我那時也是,直到蟲刺到脖子前都完全沒有察覺……所以比起雜七雜八的住宅區,在空曠的海埔新生地應該會比較好應付。」
由美子將安全帽與保暖腿套,還有實的郵差包收進後座置物箱,並且將實的安全帽掛在車體的掛勾上。戴着全罩式安全帽時雖然覺得受到束縛,不過脫下後卻又感到莫名不安。
又再一次點頭後,實用雙膝與雙臂抓緊由美子的身軀。
「嗯……是呢。那就走這邊看看吧。」
「咦……!」
實如此說道後,過了一會兒傳回教授的聲音。
「由美子同學……有氣味。」
要從這個現場追蹤刺擊者的話,就需要「探索者」DD之力吧……實如此心想時,無線耳機有如判讀到這個想法似的傳來當事人的聲音。
由美子用疑惑表情走向這邊,實將有如沒有重量般輕飄飄的絲線拿近至她的鼻尖。慎重地聞味道後,由美子有如被電到般將上半身向後仰。
「基地那邊剛好完成試作品,所以我就帶過來了。你戴看看。」
由美子的能力讓這股加速力增幅了好幾倍。
「咦……這裏離那支『分隊』隊伍被刺擊者殺掉的地方很近呢……」
「……沒辦法再等二十五分鐘呢。」
「好的!」
「犧牲者不是第三隻眼的持有者吧?」
即使有可能深夜才能回家,或是今天無法回去,而且又得說謊騙典江,實身爲煤玉之眼——身爲特課一員,還是有他應該要做的事。
然而,第三隻眼持有者的被探測圈再廣也只有數十米,而且只有在對方使用能力時才能感受到明確的氣味。如果擁有超常嗅覺的DD在這裏……實又忍不住這樣思考,不過只有塞車這件事是無能爲力的。
「嗯……我擔心被刺擊者盯上的煤玉之眼。雖然好像逃離了這邊,不過不在他被殺掉前伸出援手的話……」
至少要最大限度地活用自己的鼻子——實如此心想,微微仰起臉龐一邊跑步。
忽然想到這件事如此提問後,實立刻領悟到這個根本用不着說。
教授並未立刻回應由美子的這句話。
「教授,請將現場的位置傳送過來!」
與上次不同,雖然勉強忍住沒發出慘叫聲,然而實不由得認真檢討起買一輛機車給自己用的事。
機車打了右轉燈後,再次來了一個一八〇度的大回轉。它輕飄飄地在彎彎曲曲的路上奔馳而過,一來到略爲寬敞的馬路,後座置物箱側面就瞬間彈出紅色迴轉燈——也就是所謂的警示燈,然後閃爍出赤色光芒。
通話結束後,兩人望向彼此的臉龐。
簡直像是瞬間移動般衝過首都高速公路的短直線路段,讓浮起數公分的輪胎着地後,碟煞立刻噴散出火花緊急減速。用膝蓋快要擦到地板的壓車角度過彎後,又朝下一個直線路段猛然加速。
所以兩人在遠遠圍住現場看熱鬧的數十名民衆後方停下腳步,然後先確認了空氣的味道。
爲了尋求源頭,實四肢着地就這樣朝左方移動。通往海埔新生地的馬路是二線道,因此就算後方有來車也不足爲奇,然而實卻將這件事交給由美子,連眼皮都閉了起來。經過十幾秒後,實找到過於晦暗不清,光是有風吹過好像就會消失的那道氣味。
啊——如此心想時,腳已經被路面上的坑洞絆到,大大地摔了一跤。雖然勉強避開一臉栽向馬路的情況,卻變成雙手撐在地上,簡直像是俯臥撐般的姿勢。
「好的!」
「瞭解,現階段現場沒有紅寶石之眼的氣息,我們會試着在周圍進行搜索。」
「瞭解。這邊……預定在十五分鐘後抵達現場。」
如此思考的瞬間,由美子特別大力地扭動右腕。直立型三氣缸引擎發出尖銳吼聲,強烈力距將車體猛然推向前方——
面鏡顯示器的導航畫面表示的預定抵達時間是四十分鐘後。從新宿區的戶山到大田區的大森,走最短的路線也要將近二十公里。雖然覺得無論如何都得花這些時間,不過導航的預測似乎對「加速者」的騎車技巧無效。
實如此告知後,由美子的表情從生氣變成困惑。從那張臉龐上移開視線後,實再次將雙手撐到路面上,將所有神經集中在鼻子上。
實在腦海裏展開移動時記起來的周邊地圖。從這裏朝西邊走,會是小路錯綜複雜延綿不絕的住宅區。
「呀啊,喂!」
兩人從京急鐵路與第一京濱陸橋的底下鑽過,朝平和島海埔新生地前進。跑步之際,兩人也總是確認着空氣的味道。要從寬廣的海埔新生地找出一名敵人,就只能依靠紅寶石之眼的氣味了。
關掉警報器只讓迴轉燈發亮,又這樣行駛了兩分鐘。
從首都高速公路池袋線經由八重洲線跟羽田線來到平和島,在那邊下了交流道後,面鏡顯示器上的時鐘表示現在是晚上七點九分。如同宣言般,由美子只花了不到十五分鐘就橫越了東京市中心。
實瞪大雙眼,放開由美子的手。
不久後,好幾輛亮着紅色警示燈的巡邏車從前方映入眼簾。狹窄道路被完全封鎖,前方拉起黃色封鎖線。深處可以看見一棟四層樓公寓,那就是殺人事件的現場吧。
他因此疏於注意下方。
「……不過,爲什麼這種東西會掉在路上呢?這麼細的絲沒辦法用來攻擊也不能進行防禦吧……」
看樣子耳機似乎也有連接網絡的功能,既然如此,就用不着每次爲了聯絡就得拿出智能手機了。這就是「真正的用途」吧——就在實如此佩服之際,站在身邊的由美子輕聲回應。
「…………!」
說到這邊後,由美子似乎自行找到了答案。
「對喔……這是追蹤用的!」
「我也這樣想。刺擊者將會製造絲線的蟲黏在逃出現場的煤玉之眼身上,殺掉目擊者後再追蹤絲線吧。」
「意思就是……刺擊者就在這條絲線的前方嘍!」
由美子彎下上半身瞪視路面,然後立刻抬起臉龐看着實叫道:
「白天雖然做不到,不過現在絲線會反射光線,所以可以勉強看見!我們要衝了喲!」
「了……瞭解!由我來警戒四周!」
實讓由美子負責追蹤絲線,自己則是毫無遺漏地將視線掃向道路前後與左右兩旁的建築物,一邊跑了起來。
***
如果是有很多水的地方,不論對手是怎樣的敵人,就算無法取勝也不會敗北。
這是「凝結者」三川霤的矜持。然而三川即使衝過有着大池子的平和之森公園,卻還是繼續奔向東方。
三川並非打從心底畏懼狩獵紅寶石之眼的紅寶石之眼——那個穿紅大衣的操蟲使者。雖然覺得那個能力很棘手,不過只要有可以無限使用的水,再怎樣都有辦法應付。而且他也很有可能因爲保特瓶炸彈而負傷沒追過來。
然而,緊緊縛住胃部般般的焦躁感卻一直沒有消失。
或許原因並不出在紅大衣身上,而是因爲自己不明白爲何那個男人——或是女人爲何會現身。
在公園做好準備等待紅外套,與其戰鬥打倒對方。不過只是這樣子的話,無法保證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
如果是「組織」或是液化者決定要處理掉三川纔派暗殺者過來的話,狀況就會嚴重到無可復加的地步。給予三川霤這個名字與住所,還有生活費的是組織,而這一切援助都會被切斷。不,別說要擔心該怎麼生活,就算反殺紅大衣好了,總有一天也會出現下一名刺客……液化者本人也會視情況親自前來消除三川吧。
我該如何是好呢?不,是想要怎麼做呢?
三川抱着無法消失的焦躁感與迷惘,走新平和橋渡過運河進入東海一丁目。就這樣跑下去的話,盡頭處就是首都高速公路灣岸線。越過那邊就是JR的編組站跟貨櫃集散場,再那前方則是——大井港口。
……哎,也罷。
三川忽然這樣想。
死期來臨的話就會死,只是如此罷了。無法實現全球凍結這個夢想雖然遺憾,不過如果沒有組織……液化者的幫助,這條命也早晚會被黑傢伙們殺掉。而且,至今爲止三川殺了一大堆跟自己毫不相關的人,只因爲現在輪到自己就心神大亂的話實在很滑稽。
三川壓抑住想使用放在左口袋的錀匙進入倉庫冷凍室的慾望。就環境而論,在裏面雖然比較好戰鬥,不過封閉着○○的柱子有可能會被液化者那股亂七八糟的力量捲入其中而融化。這一點非防範不可。
他朝水花牆壁吹氣,讓它變成過冷狀態。如此一來就能防禦蟲攻擊。在那之後,要讓殘留在水窪中的所有冰球爆炸……
在那之後,右肩與左臂,以及腹部正中央一帶產生強烈的衝擊與灼熱感。領悟到自己被如如細針般又硬又利的蟲子貫穿時,三川已經身軀後仰倒進水窪裏了。
冰球朝黑暗飛去,在貨櫃集散場那邊命中某物,三川茫然地聽着它破碎的聲音。
不會錯的,是在自家襲擊而來的那個紅大衣紅寶石之眼。
三川反射性地傾斜身體後,從後方高速飛翔而來的某物掠過他的脖子。跟在自己的公寓玄關前方遇襲時的感覺完全相同。
三川打算使出渾身之力用過肩式投球動作扔冰球,然而他卻在下一瞬間瞪大雙眼。
電話只響三聲對方就接了起來。
爲配合今年夏天舉辦的東京奧運,羽田機場從去年就開始運用新的飛行路線。準備降落在羽田機場的飛機,使用這條路線從低到令人心驚的地方通過這裏。就連那道轟音也沒改變三川的精神狀態,但它還是暫時抹消了周遭的所有聲音。
如果是暗殺者的話,第一擊應該是必殺攻勢纔對,不過這下子就連續落空兩次了。然而紅大衣卻沒露出動搖的氣息。他穿着像是雨鞋的靴子橫越停車場,毫不猶豫地踏進三川站着的水窪中。
三川在昏暗道路上時而右轉時而左轉地跑着步,空氣中開始傳出海潮氣味時,前方出現熟悉的四角形剪影。
飛過來的第四隻導彈蟲刺進右胸,從背後穿出去。三川再次在半空中翻跟斗倒向後方。
三川再次聞了空氣的氣味。
三川用左手護住右肩的傷口,只靠右手勉強撐起上半身後,在他的視野之中——
突然告知正題後,電話另一頭髮出短促吸入空氣的聲音。
放在掌心上的是一個清澈的冰球體。直到他能用意念之力控制水的凝結,藉此製造出完美球體爲止,花了很漫長的一段時間修練。
他不是隻將冰球溶掉,而是在外側留下約一公分的厚度,並且讓內部的冰與水猛烈噴出的瞬間將它們化爲水蒸氣。
一邊思考這種不像自己會想的事,三川一邊橫越貨櫃集散場,然後繞向冷凍倉庫的側面。
混雜在飛機轟音中的那道小小的……極細微的破風聲,咻的一聲在頭部後方發出聲響。
經過兩秒鐘左右的延遲時間後,三川一邊忍受激烈痛楚,一邊檢查自己的傷勢。
液化者發出對三川而言只能說真的嚇了一跳的聲音,然後用快到極限的語調劈哩叭啦地說了一大串話。
快點……要快點引爆剩下的手榴彈纔行。
爲何他還能動?就算那是雨鞋型式的長靴,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從厚達五公分的冰層中拔出。
三川通過寬敞的貨櫃集散場,穿越東海道貨物線的鐵路,進入大井港口的倉庫區。現在是過年,所以完全沒有人車通行。三川會不時望向後方,不過連追蹤者的身影都沒有。
右肩與左臂的傷勢,雖然疼痛卻不是致命傷。然而腹部的傷口卻很不妙。三川覺得重要的臟器受傷了,而且左胸的刀傷似乎因爲跌倒產生的衝擊而再次出血。
附近的海埔新生地有許多公園,三川遵守液化者「請將最強武器磨練至極限」的教誨,在那邊做了許多投球練習。甚至被自稱是業餘棒球隊的男總教練搭話,差點就被迫加入了球隊。
不過就算在屋外,只要有大量的水可以使用,還是有辦法戰鬥。
有一公分厚度,由冰球改變型態變成的冰殼只在一瞬間承受巨大壓力,接着就發出尖銳破裂聲響爆炸。
小物體作勢飛去前方,卻又急劇地轉彎返回這邊。三川奮力將腳邊的水踢向它,然後朝無數水花銳利卻又靜謐地吹氣。並非凍結,而是呈現過冷狀態的水滴在接觸飛翔物體後立刻凝結,不久後將它封入厚厚的冰塊裏。
那個答案明白到根本用不着思考。三川的腦袋有好一陣子拒絕接受結論,卻無法否定擺在眼前的事實。
「呼唔唔唔唔!」
三川以全力釋出的意念——在組織中被稱爲「第七之力」的無形之力激烈地振動冰內側的水分子,將它變成高溫高壓的飽和水蒸氣。
「雖然沒有受傷,不過逃離時我用了保特瓶炸彈,所以現在應該鬧大了纔對。或許警察會過來。」
「現在我正在前往師父傍晚時過來的『那個地方』。」
三川抽出仍然緊緊握在布勞森外套口袋裏的智能手機,這次真的點擊了電話APP的圖示。
「明白。我已經甩掉敵人了,請小心開車。」
冰殼化身爲又尖又銳利的無數冰彈,從左右兩邊刺向紅外套的全身。殘餘的冰彈大部分都飛向地面與空中,卻也有不少數量命中倉庫牆壁,而且有一些還飛向三川。三川「哈!」的一聲短促地吐出氣息將它們變回水,用布勞森外套將它們擋下。
如果戰鬥無法避免,三川希望那個對象是師父本人。至少他可不想被臉龐跟名字都不曉得的紅寶石之眼有如執行工作般抹消。
「…………!」
「是我喔。」
這是最後一通電話了吧——三川一邊這樣想,一邊聽着撥號聲。
給普通小客車使用的停車場被枯萎植栽圍繞,上面連一輛車子都沒停。液化者雖然說她二十五分鐘就會到,不過如果她是過來殺三川的話,應該會更早抵達吧。三川走近倉庫牆邊的給水栓,將水龍頭開到底。水落下的地方有排水孔,呼的一聲吹氣讓那邊結凍後,水失去去處,漸漸在柏油上方擴散出黑色的水窪。
結束通話後,三川做了深呼吸。
果然完全感受不到「黑傢伙」的化學性能力氣味。
然而,師父教導說不能在這裏大意。就算敵人倒下也要毫不留情地追擊,讓第三隻眼脫離。沒有做到這個地步,就不能認爲自己勝利。
一邊讓紅大衣詭異的身影復甦在腦海裏,三川一邊說道:
雖然正在跑步,三川仍是瞬間閉上眼皮,然後說道:
引爆。
反正三川如今能打電話的對象頂多也只有液化者,所以有在桌面設定捷徑圖示的話就會輕鬆許多。不過如此一來,當這支智能手機落入敵方之手時,就會立刻曝露出這段關係。三川啓動不會留下通話紀錄的專用APP,迅速輸入背下來的號碼。當然,就算做到這個地步好了,只要對方去確認電信公司的通話紀錄就會得知,不過這樣做似乎還是可以稍微爭取到一些時間。
距離是二十五米。雖然比在自己家前面戰鬥時還要遠,不過冰球比保特瓶還容易扔出速度,而且也好控制。
紅大衣在水窪中搖搖晃晃,三川朝他腳邊銳利地吹了一口氣。厚度將近五公分的水窪在半徑兩米的範圍內瞬間結凍,固定敵人的腳。這下子對方不脫鞋就動不了了。
再次如此認知的瞬間,雖然只有一剎那,三川仍是身軀一軟。
「我是三川,我家被襲擊了。」
停車場的入口,貨櫃集散場的邊界附近悄悄地站了一道人影。
長外套承受遠方的街燈光芒,染成具有消光質感的暗紅色。手上是同樣色系的手套,腳上穿着長靴——與其這樣講不如說是雨鞋。臉龐被大大的兜帽隱藏而看不見。
也就是說,自己被拋棄了。被身爲「組織」幹部同時也是指導員,還請喫什錦燒的前任師父拋棄了。
三川從右口袋取出新的冰球,進入投擲動作。
所以三川這次之所以能發現那件事並非偶然,而是集中力提升至極限所致吧。
在冷靜之中還是令人感受到些微驚訝與不安的問句,就算是演技三川也絕對看不穿吧。現在只能陳述事實。
就在此時——
然而,三川至少想要選擇死在哪裏。在那個寒冷又安靜的地方,跟○○一起永遠地沉眠。
「『X』?爲何會在小少爺的家……?」
紅大衣從腳邊的冰層中隨意拔出靴子,向右動了一步躲開攻擊。
——然而……
再次閃現白光。
三川用運動鞋的鞋底奮力踏碎啪滋一聲落入腳邊水窪中的冰塊,接着迅速回頭。
蟲子簡直像超小型導彈般瞬間加速,擺脫三川的動態視力消失了。過冷水粒陸續被粉碎,化爲微細飛沫。
「襲擊我的不是黑傢伙,而是紅色。就算對方使用能力也沒發出任何氣味,所以這一點不會有錯。我想那傢伙大概是在京濱島殺掉自衛隊員的……」
這次他要將冰球扔進隱藏臉龐的兜帽裏。冰塊手榴彈在臉龐前方爆炸的話,冰彈就會貫穿臉部的骨骼嵌進大腦。這樣還能活着的人,不管是紅寶石或是煤玉之眼中都不存在。
然而自己應該完全擺脫了追蹤纔對,爲何對方會在這座倉庫?
「——如果情報是從組織那邊露泄出去的話,安全屋會很危險喔,絕對不要接近那邊。我會去其他地方接你,目前的所在地是?」
聲調一如往常——聽起來像是這樣。三川丹田使勁報上名字。
說不定對方預料到鞋子被凍在冰裏面的狀況,所以在光滑材質的靴子上塗滿了油之類的東西?
那個方向有三川事先丟在地上的其他冰球。三川同意將意識接上兩塊冰,「呼啊啊啊!」地吐出氣息。
「這……」
這裏就是命運的分歧點。
「瞭解,就在那邊會合吧。我想想……三十,不,二十五分鐘就會到那邊喔。」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無疑就是液化者的指示。前任師父如此細心地、確實地打算殺掉三川……不,是打算讓根本不曉得是何方神聖的紅寶石之眼「X」殺掉他。
三川將最後製造的三顆冰球各自藏進布勞森外套的兩個口袋還有左手裏面,準備工作到此告終。
「這種事無所謂,現在只要想着逃離那些傢伙就行了。」
跟三川看準的一樣,紅大衣朝右方移動試圖閃避冰球。
三川儘可能排除自來水裏面的礦物質與氯等等不純物,製造出這顆單晶冰球,所以它很硬又不容易溶化。他陸續製造出相同的東西,將它們一一丟到開始在停車場擴散的水窪各處。柏油黑黑的,冰球則是完全透明,所以跟搖曳在水面上的反射光同化,就連三川自己也分不太出來。
三川感受到連自己也大爲意外的衝擊,或是絕望般的心情,所以他感到有些喫驚。彼此都是患有殺人病的紅寶石之眼,因此三川認爲自己有料想到總有一天這一刻會到來。今天傍晚在冷凍倉庫對峙時,三川也確實動過與其讓○○的冰被溶掉,不如殺了液化者的念頭……明明是這樣纔對。
雖然被驚愕情感包裹,三川仍是姿勢不亂地投出冰球。而且他還立刻壓低了球路。
必殺的一球發出低吼飛翔而來。
「是黑傢伙嗎?傷勢如何?」
三川將拿在左手的冰球移至右手,瞄準敵人的左半身扔了出去。
假如液化者不是爲了幫助三川,而是爲了殺掉他而現身的話,那就不要再逃跑了。三川當然會抵抗,會用反殺對手的心態挺身戰鬥。不過,如果因此敗北的話——到時候三川會拜託液化者不要液化他,而是讓他凍死在倉庫裏面。就算是她,或許也會答應前任弟子臨死前的請求。
三川用雙手接住從給水栓嘩啦嘩啦地迸流而出,跟冰一樣冷的水。他呼的一聲朝累積在掌心的水吹氣。水塊漸漸變大,到了大約十公分時三川將手抽回。
那是屋齡數十年的老舊冷凍倉庫。雖然今天白天時也有造訪此處,不過晚上的模樣卻截然不同。那是宛如巨大墓碑般的寂寥感——實在無法讓人覺得它是至今仍在使用中的商業設施。
三隻蟲以紅寶石之眼的視力才能勉強看見的速度飛過來,而且從屁股噴出白色火焰。
這個冰塊手榴彈,連擁有高度開發力的「特課」的戰鬥服都能貫穿,令分斷者身受重傷。它不是市售大衣所能防禦之物,紅大衣應該會受到嚴重傷害纔對。
是那種蟲,要阻止它纔行——三川大腦中的一部分……說不定就是紅寶石之眼思考了這件事,所以他半自動地踢起腳邊的水。
承受遠方街燈光線發出白光的碎片,啪啦啪啦地從紅大衣全身掉落。那是嵌進大衣布料的冰彈,恐怕連一發都沒有貫穿。
雖然是極限狀況,腦袋裏面卻不可思議地安靜。
他望向左腕上的便宜石英錶,距離液化者預告的會合時間剩下十五分鐘。時間差不多了,她何時現身都不足爲奇。停車場入口有正面的貨櫃集散場,以及後方給普通小客車使用的閘門等兩處,不過液化者恐怕會從後面過來吧。三川站在水窪中央,將身體面向那邊。冰冷的水漸漸滲進運動鞋裏,不過三川現在卻毫不在意。
紅大衣抬起左掌,某種小物體從中連續射出三次。
將那個紅寶石獵手送來這裏的人是液化者。掛掉三川的電話後,她立刻聯絡紅大衣,告訴他這個會合地點。除此之外別無可能。
就算彎下身軀,也避不過三川投出的偏低直球。雖然不像顏面那樣嚴重,不過只要一命中胴體的某處就讓它爆炸的話,這次一定能給予對方致命傷纔對。
這個執念讓仍然倒在水窪裏的三川試圖吸入空氣。
既然是液化者的手下,應該也知道凝結者的能力纔對,然而紅大衣卻沒有避開水。是對自身之力相當有信心,或者單純只是有勇無謀?總之不管如何,決定要戰鬥的話就絕不留情。
有如看準這個破綻似的——
然而,空氣幾乎沒有進入胸口。肺部上開了一個洞,引發了開放性氣胸。右肺正在萎縮失去機能。左肺雖然勉強平安無事,然而被分斷者砍傷的傷勢卻來礙事,所以無法將空氣吸至極限。
如此一來,三川就無法發動他身爲「凝結者」的能力。
紅寶石之眼「X」無聲地走向倒地的三川。
還是看不見兜帽底下的臉龐,也完全感受不到情感。
第三隻眼持有者的力量,無一例外是以自己對外界的恐懼爲源頭——說出這種話的人是誰呢?那句話也給三川帶來一些共鳴。的確,三川自幼就感受到,與周遭人們之間的隔閡或許就是產生恐懼感的事物。知道○○再也不會醒過來的那一天,它就變成了決定性的事實。三川憎恨沒有幫助○○的自己與這個世界,而且變得對世上最常見的物質「水」感到恐懼。
人類是由水構成的。如此思考時,深沉的恐懼感擄獲了三川。
然而這個「X」卻完全沒讓人感受到這種恐懼。製造出蟲子並加以操控的力量,其源頭應該就是「X」對蟲子的恐懼感纔對,然而他的舉動實在是太淡然……簡直像是隻把自己的能力當成一種道具似的。
「……你……」
三川一邊從嘴裏掉出混雜着鮮血的泡泡,一邊擠出沙啞的聲音。
——你真的是紅寶石之眼嗎?雖然想要這樣問,不過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接近至十米的距離後,紅大衣隨意舉起左手。貼着圓盤狀金屬物體的手掌發出微微聲響,射出新的蟲子。
那不是細長形的導彈蟲,而是最初襲擊三川的那種圓圓的刺蟲。如果它鑽進身體某處,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不是防禦,得躲開纔行。
雖然這樣想,身體卻沒有動。因爲無法好好呼吸之故,三川正急劇地失去體內的氧氣。
輕微破風聲響起,刺蟲描繪出大大的弧線,朝三川的脖子急速降下。
突然——
某人從左側的植栽中衝出,飛身躍進停車場。那個人以捨身的動作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即將刺進三川脖子裏的刺蟲。在下一瞬間,現場傳出噗滋聲響,少量液體也同時朝四周飛濺。
……是師父……?爲什麼要救我……?
三川用感覺有些缺氧的腦袋如此思考。闖入者用有些驚訝的表情望向捏扁的蟲子殘骸,看到對方的瞬間,三川有那麼一剎那連自己快要死亡都忘記地喘起氣。

「…………!」
那不是液化者。
三川使用殘留在肺部裏的些許空氣如此低喃。
灰髮少年沒回答三川無法化爲聲音的疑問,動作迅速地起身。
捏扁第二隻刺蟲後,孤獨者透過擴音器大喊。三川發現裝在孤獨者耳朵上的小型耳機,只有在他說話時纔會以超高速閃爍白光。
如此回答後,加速者再次小衝刺移動至三川身邊,接着探頭望向他的臉龐。
「分隊」的六人並非第三隻眼持有者,而是普通人類,而且實是煤玉之眼,凝結者則是紅寶石之眼。京濱島的倉庫是「組織」的祕密基地,戶山的NCAM則是跟「特課」有合作關係的醫院。
總之,雖然實託這個光耳機的福可以聽見由美子從後方傳來的聲音,但那些內容仍是令他不由得感到愕然。
加速者的手指開始扣下扳機。
然而「X」的刺蟲會追蹤敵人。它在空中大大地改變軌道,依舊逼向加速者。
「……什…………」
「——住手!」
「……不,這種事怎樣都行。我要在這裏把你也處理掉。」
目標跟行動都太沒有一致性了。
噗咻——發射音響起。從手掌擊出的不是導彈蟲,而是刺蟲。
「由……加速者!」
也就是說兩人不是想要幫助三川,而是雙方之間的巨大誤會。
而且爲了幫助他,連超強敵液化者都現身了。
消失的身影與盛大的水花一起出現在三川身邊,這表示她瞬間移動了二十米以上的距離。
那個紅黑色大衣與兜帽,說不定連手套跟長靴都是用能力製造出來的「蟲」。
有些嘶啞的聲音再次流過耳畔。
第三隻眼持有者在戰鬥時,本來就已經會消耗掉大氧氣,所以一旦呼吸受到阻礙就會輕易昏厥或是死亡。發火者擁有可以操控氧氣的能力,這也是組織之所以一再召募他,以及特課對他感到大爲棘手的理由。
嘶啪!空氣震動,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是她的能力「加速」。
隱藏在特課謹制的無線耳機中的「真正的用途」,就是在展開防禦殼的狀態下進行通訊。從外殼伸出,由藍寶石玻璃製成的天線內藏了可視光通訊用的LED發信器與光電二極管接收器。
感覺到加速者迅速地採取行動。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後,穿着皮夾克的女高中生正將手槍指向停車場的後方。
雖然有些嚴厲,卻長得很可愛的臉龐瞬間浮現疑惑表情——然後在剎那間漲滿最大級別的警戒與敵音。
這個聲音恐怕是對三川發出的,而且帶着奇妙的人造聲響。直到此時,三川才發現孤獨者穿着的鞋子並未接觸地面的水。他的能力就是產生無形的障壁。聲音似乎是從隔着障壁固定在左腕上的小型機械發出的。
「……喂喂喂……」
——師父,爲什麼要發出如此拼命的聲音呢?
「爲……爲何紅寶石之間會……?」
然而,至少○○就在僅有數十米遠的倉庫裏面。死亡的瞬間一定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
這傢伙是「黑色」。是「特課」的煤玉之眼,代號是「孤獨者」。
加速者看起來甚至沒察覺到三川的笑聲。如此叫道後,她瞬間繃緊表情,將伸在護弓外面的食指放上扳機。
「你是……凝結者!」
三天前的除夕夜,他潛伏在京濱島的「組織」祕密基地,在那裏以針蟲殺害強襲的六名「分隊」精英。
「瞭解,小心『蟲』!」
「快逃!儘量逃遠一點!」
而且在三小時後,又在大田區大森西襲擊紅寶石之眼「凝結者」。雖然一度讓對方逃走,卻持續跟蹤追到了這座倉庫。
麻煩之處就在通訊時要使用可視光,所以說話時耳機就會不斷閃爍,以及中間如果有障礙物就完全不能通訊。不過這些問題總有一天會解決——似乎就是如此。
「住手,不要對那孩子開槍!」
三川閉上眼睛,等待那個瞬間。
看樣子兩人乎不曉得倒地的是三川霤——紅寶石之眼「凝結者」。
從植栽中衝出來的是在西裝制服外套上披着騎士皮夾克,然後用黑絲襪搭機車靴這種打扮的女高中生。是以前也跟孤獨者搭擋過的特課煤玉之眼「加速者」。
「X」穿在身上的暗紅色長大衣,其表面有數處宛如生物組織般蠕動着。
那是有如布料下方有無數蚯蚓來回爬動般,喚醒生理性厭惡感的動作。凝聚在三處的蚯蚓再次擴展後,有東西從那邊啪啦啪啦地掉到地上。三川確定那是扁掉變形的子彈。
——爲何會在這裏?爲什麼要救我……?
在所有基本粒子與電磁波之中,只有可視光能夠透過實的防禦殼,所以可以利用這種性質將聲音轉變爲光訊號,再透過天線部位前端的LED來發送。由美子耳機裏的光電二極管會將那些訊號還原成聲音,並且將它重播。當然,反過來也是做得到的。
三川甚至沒剩下移動臉龐的力氣,所以無法望向那邊。然而他可以明白那是前任師父——液化者的聲音。
噴射白色火焰的極細利針,用恐怕跟子彈同等級的速度逼近少年的臉龐——啪嘰一聲,它發出鈍重聲響被彈飛了。
「X」舉起左手,這次他發射了導彈蟲。
「咦……?」
與紅大衣——更正是「X」……再更正是「刺擊者」對峙的孤獨者也發出驚訝叫聲。
受傷的胸口深處忽然湧現細微振動。
不只是冰塊手榴彈的冰彈,連真正的手槍子彈都能承受的防禦力。
刺擊者的行動已經毫無脈絡可尋了。
紅大衣走出三川製造出來的水窪,就在他停下腳步時——
「……呵,呵……」
是男人……跟自己同樣年紀,恐怕是男高中生。牛仔褲配上登山外套的打扮雖然平凡,不過頭髮照到光的部分看起來像是灰色,這種具有特徵的髮色不可能會忘記。
就單發的能量而論,三川的冰塊手榴彈雖然較強,不過子彈的貫穿力卻在它之上。這次無疑會貫穿大衣給予致命傷。紅寶石之眼在裝備的品質上不如黑傢伙,所以不可能取得正統的防彈衣……
特課在不用勉強行事,而且有可能做到時,原則上會捕獲紅寶石之眼,將他們無力化再動手術摘除第三隻眼。
將手槍靜止不動對準三川的心臟後,加速者提出問題。
就算是因爲液化者告知刺擊者才現身在這座倉庫,那這兩個黑傢伙又是如何抵達這裏的?應該沒有手段能從大森西的爆炸現場追蹤到這座倉庫纔對。
如此叫道後,她將握在雙手裏的手槍指向三川的胸口。
孤獨者高高躍起,再次用手掌抓住它。就算有防護罩,明明不知道蟲子有何種力量,卻毫不猶豫地抓住它的膽識,以及看穿蟲子軌道的直覺仍然很了不起。或者說……他不是初次跟「X」戰鬥……?
被手槍連開三槍,「X」身軀一晃。
實經由兩耳的耳機聽見由美子從背後傳來的聲音。
他們恐怕將發生在三川自宅公寓的爆炸騷動解釋爲紅寶石與煤玉之間的戰鬥,因此打算幫助被刺擊者盯上的同類才趕過來的吧。
三川在腦袋裏如此發問。
就算這種小疑惑渙然冰釋,黑傢伙爲何幫助三川的謎團仍然殘留着。然而孤獨者幾乎沒望向三川的臉龐,而是起身面向紅大衣。
「……液化者……」
三川想在冷凍倉庫……○○旁邊凍死的心願似乎不會實現了。
不……還有另一個謎。
驚愕感再次凌駕對死亡的恐懼。
那不是普通的大衣,應該說它甚至不是真正的衣物。
是手槍。是液化者嗎——三川再次如此心想,但這次也不一樣。
壓低聲音如此說道後,加速者再次將手槍指向三川。在三天前的戰鬥中,她已經學到子彈會被液化者液化的事情了。
左邊的植栽又連續三次發出橘色光芒與爆裂音。
然而這種慈悲心並不適用於殺害許多人、隸屬於組織的第三隻眼。而且這裏是屋外,也用不着擔心第三隻眼「脫離」會帶來大規模的破壞。
至少想在死前知道爲何兩名「黑傢伙」會想要保護自己——三川如此心想。
從三川口中滾落的是孱弱笑聲。
***
這麼一來,更加深了狀況混沌不清的程度。現在與實對峙的紅大衣紅寶石之眼暗殺者——刺擊者在大森西的公寓襲擊,又用絲線追蹤至今的對象,就會是同爲紅寶石之眼的凝結者。
「……液化者……」
雖然已經料到,不過那個防禦力還是一樣莫名地恐怖。紅大衣初次後退,試圖跟孤獨者保持距離。
話說回來,甚至完全不曉得刺擊者是從哪邊得來京濱島倉庫跟NCAM的情報。
就算沒有貫穿,應該也有被鈍器毆打這種程度的衝擊纔對,然而「X」卻若無其事地撐起身軀,再次舉起左手對準模樣果然很驚愕的加速者。
三川一邊如此思索,一邊感受到視野漸漸變暗。
灰髮少年如此叫道後,西裝制服少女輕輕踹向地面。
實他們拼命搜尋極細絲線前來救助的未確認煤玉之眼,其實是三天前在南青山交戰的齊藤奧利維的仇敵凝結者。
就在此時,耳中傳來這道聲線緊繃的聲音。
而且今天他襲擊新宿區戶山國立高度醫療研究中心醫院,殺害了兩名普通人,在醫院內潛伏了六小時之久,結果盯上前來探病的實,在殺不掉他的情況下逃亡。
將「X」也就是刺擊者送來這座冷凍倉庫的人應該是液化者沒錯。雖然理由至今仍然不明,不過這是組織高層的命令,或是因爲三川礙了自己的私事吧。三川如此推測,勉強吞下被師父拋棄的打擊與悲傷——然而,爲何事到如今她還要對黑色獵人說這種話呢,而且還用簡直像是在懇求般的聲音。
看樣子特課似乎替「X」取了「刺擊者」這個代號。他們的命名還是一樣,下的功夫不足呢……三川一邊這樣思考,一邊抗拒眼皮的重量。
「『刺擊者』由我對付!加速者你把那個人帶去避難!」
而且實的耳機也能跟用橡皮帶隔着防禦殼固定在手腕上的高性能麥克風兼擴音器進行光通訊,所以也能聽見周遭的聲音。
原本以爲是肺部痙攣,結果並不是。
然而,三川當然已經沒有力氣說出這些疑問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刺擊者是危險至極的危險紅寶石之眼。除了「針蟲」跟「弦蟲」外,這傢伙還在這裏展現了會跟導彈一樣噴射火焰以高超速飛行的蟲子,以及讓外套有如生物般做出動作防禦九毫米帕拉貝魯姆彈的這兩種駭人能力。而且,還不保證他的能力就只有這些。
三川對槍雖然不怎麼熟悉,不過至少也明白對準自己的小型自動手機的口徑一般而言都是九毫米。只要在這段距離射出一發子彈,就能確實地殺掉三川吧。
衝進東京灣核電廠一號機的爐心時,那件防護服也使用了相同原理的光發信器,不過這個耳機的自由度遠比它還要高。藉由這項技術,就能在某種程度上解決至今爲止被認爲是防禦殼最大的難題之一,也就是展開時會阻絕聲音的問題。
無論如何都得在普通人的犧牲者繼續增加前,在此將他無力化纔行。
然而實卻無法輕舉妄動,因爲由美子正在後方與液化者對峙。
「液化者,你覺得我會聽從這種要求嗎?」
由美子用拼命壓抑情感般的聲音如此提問。
「這個凝結者,至今爲止已殺了十名以上的無辜之人喔。如果不在這裏將他無力化,我就失去身爲煤玉之眼的意義了。如果我發現這傢伙是凝結者的話,根本不會幫助他。直到他被刺擊者殺掉前,我都只會躲起來旁觀。」
雖然無法確定由美子會不會真的這樣做,不過實也明白這個選擇很合理。
過了一會兒後,液化者的聲音被由美子的耳機接收,又經過自動增幅傳至實的耳中。
「關於這件事我會道謝喔,謝謝你幫助小少爺。」
「少開玩笑了!」
由美子立即用嚴苛語調否認。
「我纔不打算幫助他!我現在就當場處理掉他!」
嘰喀——這個細微的金屬聲響,是由美子將SIG P224的擊鐵扳起來的聲音吧。
「請住手!現在殺掉那孩子的話,你也會成爲它一時興起而操控的其中一枚棋子喔!」
「因爲一時興起而殺了無數人的你們有資格這樣說嗎!」
由美子激動地大喊。
「求求你,快住手!」
液化者如此懇求。
「這樣我會有點頭痛呢……」
某人如此低喃。
在吼叫聲透過光通訊滿天飛梭的狀況下,實無法立刻明白這句話的主人是誰。
刺擊者的大衣泛起同心圓狀的波浪,然後變成紅黑色液體。
液化者連一眼都沒有望向實,立刻從他眼前通過逼向維持站姿的刺擊者。
「我不知道。不過……或許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很同情凝結者吧。那孩子緊緊抓住幻影不放,藉此勉強維持住自我。而且大概是第三隻眼讓他看到那個幻象的喔。我們都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被那個小小球體控制着……」
既然如此……或許那就是刺擊者內心的表象。是直接連接第三隻眼持有者的異能力來源——心之傷的道具。
手持針筒的刺擊者所追尋的事物,恐怕就是第三隻眼持有者的血液。不論是紅寶石之眼或是煤玉之眼,對那傢伙來說都無所謂。在凝結者之後,他就會盯上由美子吧。
…………可是——
實在殼裏面大叫後,奮力朝右邊飛撲,用伸出去的右手抓住微小的蟲子。他在NCAM還有這座倉庫都看過飛翔軌道,所以明白針蟲無法做出角度太大的急轉彎。如果有第三隻眼強化過的視力,要抓住飛翔中的針蟲並非不可能的事。
弦蟲之間互相纏繞融合,立刻又變回原本的大衣。液化者的側臉瞬間掠過驚愕神情,再次將移開的右手壓上去。
「……這不是爲了幫助凝結者。」
實下意識地如此發問。實曾覺得液化者那對眼眸就像擦到極亮的鏡子似的,如今失去眼鏡的她卻令眼瞳微微動搖一邊答道:
隱藏在兜帽下方的臉龐,從液化者移至凝結者身上。刺擊者一邊踏着水窪,一邊從實的前方通過。
拿着針筒的刺擊者,恐怕是會嚴密選擇對象的類型,也是會選擇手段的類型。
液化者與刺擊者,兩邊都是紅寶石之眼,是特課的……人類的敵人。
刺擊者仍然背對着實。勝機就在於是否能在刺擊者沒發現的情況下,衝過他跟自己之間這段約二十米的距離。不過這二十米中,有一大段都在很深的水窪裏面。
然而液化者完全沒有放緩速度,她將右腳深深地踏進去,將右手壓上刺擊者的胸口中央。
「……爲什麼要守護他?對你來說,他有何特別之處?」
伊佐理理教授取名爲「刺擊者」——Stinger的紅寶石之眼,其力量已經不是「操蟲使者」的等級了。他能操從擬似生命本身,也就是所謂的「操命者」。
「不會讓你得逞……!」
實試着想辦法推測發生了什麼事。
液化者的身軀重重摔上水窪,一邊揚起激烈的水花一邊不斷彈跳,一直滾到實的身邊。
液化者從倒地的由美子與凝結者中間穿越而過,翻飛百褶裙猛然衝刺。就算踏進水窪裏她也幾乎沒有揚起水花,宛如在水面滑行般持續疾馳。
實甩開強烈糾葛如此說道。
「……既然如此,就從你開始吧。」
結束了——實如此心想。液化者可以液化用手碰觸到的所有個體,不論對象的種類爲何。不管是樹脂或金屬,還是人體都一樣。
被自己也不懂緣由的衝動驅使,實再次試圖扯裂三根弦蟲。
沒錯,再生。
液化者如同其名,可以液化所有固體。不過反過來說,她也無法讓能力作用在已經變成液體的物質上。
刺擊者緩緩將果然也穿着有如褲襪般暗紅色衣物的右腳放下,開始走向倒地的液化者。
刺擊者接近假裝自己被針蟲刺到脖子而昏倒的實時,右手裏也拿着相同的東西。拿着將活塞壓到底的空針筒。
恰似巨大疣狀物般的突起同時射出數十根細繩。
「……那一天,小少爺你是這樣對我說的呢。如果你沒有想用那股力量守護的人,那你就比我還要孤獨。」
由美子正用手槍指着凝結者,所以她的反應應該也會慢半拍纔對,不過她還是使用短距離的「加速」避開兩根弦蟲。然而,來襲的蟲子數量實在太多。由美子被貼地飛行而來的弦蟲纏住雙腳跌倒了。新的蟲子陸續襲擊,將她的全身五花大綁。
他迅速地舉起左手,不是狙擊實,而是瞄準後方的某人。實也本能地移動擋住射擊路線。針蟲與導彈蟲——不論發射出去的是哪一邊,都絕對要擋下來纔行。
面對這兩人互相殘殺的預料外事態,讓實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耳機再次傳來陌生聲音。實裝備的光通訊系統雖然可以解決防禦殼的大問題,但就現狀而論卻有一個限制,那就是不好了解聲音跟說話聲是從哪裏發出來的。即使如此,實仍然直覺地感到聲音的源頭是紅兜帽深處的黑暗。
液化者的纖細身軀浮至空中。就在那時,刺擊者再次用不自然——速度卻快到連腳尖都模糊消失的動作擊出迴旋踢。
「爲什麼,才三天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嗎?」
即使如此,連續成功三次仍是奇蹟。實一邊這樣想,一邊隔着殼捏扁針蟲。
那件大衣本身就是蟲子。是由無數弦蟲融合而成、具有生命的衣服。所以它纔可以只加厚子彈命中的部分防止它貫穿,或是從大衣中發射無數弦蟲,甚至能再生遭到液化的弦蟲。
液化者以超人般的反應揮開以超高速飛來的蟲子。蟲子的銳利本體雖然被液化,不過推進劑恐怕是類似於針蟲炸藥的物質,所以引發了小爆炸,鮮血從液化者的左手飛濺四散。
液化者與實在南青山的「組織」據點初次遭遇時那副身穿女性套裝的模樣不同,是深藍色水手服配上黑框眼鏡的打扮。純白色的領結巾上面雖然立刻產生紅黑色污點,液化者看起來卻毫不在意,簡直像是舞蹈般持續揮動雙手。
無數白色小物體混雜在水花之間,朝四周飛散。不少數量命中刺擊者的背部,令操蟲使者身形不穩。
這句話也殘留在實的記憶中。那大概不是理性思考後所發出的臺詞,而是怒火與悲傷還有哀傷在極限狀態下超出心靈容量,擅自化爲這種話語……他有這種感覺。
——是弦蟲!
液化者離刺擊者最遠,以她的體術恐怕有辦法避開所有蟲子就這樣脫離戰場。
就在此時——
噗咻——隨着這種細微聲響同時發射出去的是針蟲。準頭大大地向右偏離了由美子的位置,不過這隻蟲可以自由自在地改變軌道。
「咕……!」
伊佐理理教授說刺擊者是不會選擇對象的類型,同時也是不會選擇手段的類型。實總算領悟當時感受到的違和感其真面目爲何了。
教授說針蟲腹部藏有三過氧化三丙酮這種高性能炸藥。事實上實也看過蟲子被齊藤奧利維用刀彈開,撞上柱子爆炸的場面。
跟剛纔捏扁蟲子時一樣,細微的不對勁感掠過腦袋。
沒有理由幫助這種對象。正如由美子先前所言,就這樣讓刺擊者殺掉液化者,之後再跟刺擊者一人戰鬥就行了。
刺擊者的第四能力,不是將那件大衣有如蟲子般操控的力量。
「是爲了幫助同伴……幫助加速者。如果這樣也行的話……我就答應你的要求。」
刺擊者的蟲子,在設計時只考量到如何有效率地殺敵,或是讓對方動彈不得。它們的形狀感受不到興趣層面上的堅持。
就算透過左腕上的集音麥克風,也能清晰地聽見液化者試圖防禦踢擊而左臂骨折的聲音。黑框眼鏡被轟飛,承受街燈光線發出小小光芒。
只是用手捏這種程度的壓力不會爆炸,或是需要某種特殊條件嗎?還是說……然而,對方並未給他更多時間繼續想像下去。
那是長度接近二十公分的大型針筒。
在那之後,一直按兵不動的刺擊者行動了。
他移動那隻右手,從大衣口袋裏取出某物。
「……爲什麼,他是你的什麼人?」
「天曉得……直到三天前,他應該還只是一顆好用的棋子。不過,現在我就不知道了。」
「……孤獨者,我替你弄斷那些繩子。所以……救救那孩子。」
刺擊者的大衣確實承受液化者之力而液化了。然而在它受到重力牽引而墜落前,就以駭人速度再生恢復原狀,阻止液化者的手掌觸碰內部的肉體。
他俯視看起來像是失去意識的凝結者,然後用腳尖戳了幾下。等了一會兒後,刺擊者蹲下來探頭望向他的臉龐。
繩子以放射狀擴散,而且其中有五六根用明顯是在狙擊實的動作飛過來。實打算避開,然而刺擊者卻看準他爲了擊潰針蟲而失去平衡的瞬間,所以實的反應略微慢了半拍。在隔着殼的情況下,有兩根弦蟲捲住上半身,膝蓋下方則是捲了一根弦蟲,而且它們瞬間變成細環綁住實。
然而針筒不一樣。極細的針無法輕易地殺掉人,話說回來針筒裏面也是空的。
同樣顏色的長筒雨鞋每在水窪裏踏出一步,就會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液化者試圖起身,不過或許是踢擊造成的傷害也傳到內臟的關係,她從口中吐出少量鮮血再次倒下。深藍色水手服吸水變成了黑色。
實咬緊牙根,將所有力氣灌入雙臂雙腿,然而粗度僅有三毫米的絲線跟醫院那時相同,連一點動靜都沒有。據教授所言,這東西是數千根高分子纖維聚集而成之物,光靠臂力絕對不可能切斷它。
噗滋——蟲子隨着這種感觸一起被捏扁,半透明的黏液朝四周飛散。防禦殼上面沒有摩擦力,所以實張開手後,液體跟蟲子的殘骸都一起落下,消失在腳邊的水窪中。
然而,實好不容易纔用自己的眼睛捕捉到的液化者,依然站在停車場後方試圖迎擊從四面八方飛來的弦蟲。
然而刺擊者連子彈都能擋下,就算被冰炸彈直接命中他也沒有跌倒。雖然身軀晃了幾下,但他立刻就重新站穩,將視線望向停車場後方。
耳中忽然傳來孱弱的聲音。
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後,實扭轉脖子確認由美子的狀況。
雙手張開五指,以足以在空中描繪出殘像的速度目不瑕及地閃動。觸及手掌的弦蟲瞬間化爲紅褐色液體朝四周飛濺。
刺擊者身上的紅大衣各處激烈地蠢動隆起,就像它擋下子彈時一樣。
在下一瞬間,刺擊者動了。
就在實橫向飛撲抓住針蟲,右膝跟着碰到地面的那個瞬間。
是凝結者的能力——實有這種直覺。讓齊藤奧利維住院的冰炸彈隱藏在水窪之中,而且炸裂了。雖然被導彈蟲貫穿身體各處呈現瀕死狀態,凝結者仍是絞盡最後之力試圖守護液化者。
同樣的現象又重複發生了一次,就只是如此而已。
可是。
在不遠處被弦蟲綁住的由美子,正試圖拾起掉在附近的手槍。然而她的雙臂完全被綁住,所以手構不到那邊。
「…………謝謝。」
所以實將抓到的蟲子捏扁時,一心以爲它肯定會爆炸。然而實際上卻只跑出少量的黏液。
形成蟲子的高強度纖維被液化,因強大張力而有如爆開般斷掉的那瞬間,實迅速撐起身軀。
把將近二十隻弦蟲全部液化,將其化爲柏油上的污漬後,液化者用黑色樂福鞋踹向地面。
然後那些液體瞬間變化爲數不盡的繩狀蟲子——弦蟲。
操蟲使者隨意舉起左手,發射導彈蟲。
液化者閉上嘴巴,刺擊者也同時停下腳步。
看見它的瞬間,醫院的情景在實的腦袋裏復甦。
「……其實那一天,我打算如果情況危及自身,就要捨棄凝結者逃走。爲了防止他泄露情報,如果可能的話,我甚至有計劃要殺掉那孩子。可是……我卻做不到。所以我才察覺到自己也有想要守護的事物。」
操蟲使者走近已經一動也不動的凝結者。玻璃針筒反射微光發出閃閃光輝。
「咕……」
他有如違反人體結構與地球重力般,用難以置信的勁道使出毫無預備動作的右前踢,刺進液化者的腹部。
用被鮮血弄溼的脣瓣如此囁語後,液化者伸出左手。因導彈蟲爆炸而受到嚴重燒傷的那隻手,依序撫摸綁住實的那三根弦蟲。
就這樣旁觀下去的話,數秒鐘後刺擊者就會殺掉液化者吧。她是在南青山雜居大樓對實與小村雛設下陷阱,將他們埋進水泥之中,令雛身負瀕危重傷的人。之後在廢工廠戰鬥時,她也毫不留情地試圖殺掉實跟由美子。
聲音的主人明顯是液化者,她就橫躺在只有一米遠的地方。即使如此,實仍是難以相信被評斷爲最危險又冷酷無情的紅寶石之眼會說出這種話——不,是如此懇求,所以他瞪大雙眼。
而且他也覺得液化者此時說出的話語中也沒有虛言。
刺擊者接近之際,某物在他身後發出轟音同時爆炸。
即使如此,那仍是實的真心話。

不能把水踢散。不是在地面上,而是要在水面上奔跑。
實踏出右腳,裹住它的防禦殼接觸黑水,製造出細微波紋後停在那邊。
——上啊!
在腦袋裏如此吼叫後,實跑了起來。
集音麥克風只傳來微微的破風聲。就算奮力踏出步伐,也沒有劃開水窪的表面,只留下接連不斷的波紋足跡。如今實不是在地面或是水面上奔跑,而是一邊踹向空間本身一邊奔馳。
剩下十米……五米……
剩下三米時,正要將針筒刺入凝結者胸口的刺擊者,有如被電到般站起身軀。
他用駭人反應朝實伸出左手,從那邊射出弦蟲——就在那前一瞬間。
由美子有如在地面滑行般衝過來,用身體撞向刺擊者的右腳將他掃倒。她大概是讓自己被綁住的身體伸縮,然後增幅了這個動作產生的微小動能吧。
刺擊者身軀一晃,從左手釋出的弦蟲大大失準,飛向停車場的外面。
在下一個瞬間,實將雙臂張到最開做出擒抱動作,緊緊抱住刺擊者的身軀。
操蟲使者的臉龐就在眼前。不過就算在這種距離下,兜帽裏面仍是滿是黑暗,只能看見兩隻眼睛。
不,正確地說,只能看見浮現在濃灰色上面的眼白。眼睛是有如要吸盡所有光線般的完全之黑,是比液化者令人聯想到鏡子的眼眸更加無法感受到內在情感的——絕對虛無。
那對眼瞳只眨了一次。
拘束刺擊者的雙臂好像快被掙開,實咬緊牙根。
好駭人的力量。體格明明比實還要纖細,卻在臂力上完全輸了。這樣下去的話連五秒鐘都撐不到。
——只能做了。
下定決心後,實深深吸了一口氣。
實行這一招的話,就能確實地殺掉刺擊者吧。然而不這樣做的話,凝結者跟液化者,還有由美子都會被殺掉,只有實一個人會存活下來。只有這種事無法接受,絕對不行。
怦咚——埋在胸口中央的球體傳出脈動。
刺擊者的身軀被向上推擠,就像在擴散的防禦殼中滑行似的。
在下一個瞬間,她嘶啪一聲弄響空氣進行加速,移動至停車場的北邊。
是筒身裂掉的針筒,還有被切斷的右腳。
刺擊者脫離時液體化的那件紅大衣,其大部分都沒恢復爲原形,而是形成令人聯想到蝙蝠形狀的巨大飛翼,而且還激烈地拍動着。也就是說,人類正在飛。
「……我立刻就會討回來的喔。」
在由美子繼續說些什麼前,實動作迅速地打開摺疊刀,將它插進弦蟲下方。即使是超級青紙鋼,弦蟲仍是抵抗了半晌,最後有如鬆開一半似的被切斷了。同樣的作業重複了兩次,當所有拘束解開的瞬間,由美子有如滾動般進行移動,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槍。
只留下這句話後,刺擊者讓人造飛翼更加有力地拍打筆直上升。
「沒有這種痕跡。我會讓所有連接海埔新生地的橋樑佈下盤查站……不過在那之前……」
由美子再次加速回到原地,用懊悔的表情搖了搖頭。
這是在雙臂緊抱敵人的狀態下使出的防禦殼爆發。擴散的殼祕藏着不管是水泥或是金屬都足以瞬間轟飛的力量。刺擊者的身體會完全被——面目全非地被破壞。
然而,那個速度還是沒超越爆發的勁道。
從第三隻眼溢出的能量充滿殼的內部,發出金色光輝。
「唔喔喔喔喔喔!」
行進路線的前方是,凝結者無力倒地的身影。
「我外套右邊的內袋放着刀子。」
失去大衣後,刺擊者的身體被緊身衣般的彈性衣物裹住。那一定也是用能力製造出來的東西吧。在右腿的截斷面那邊,緊身衣素材正封閉成螺旋狀防止失血。
「已經不在附近了。」
「啊,是……是的!」
「欸,快想辦法解決這個好嗎!」
「……由美子同學。」
「這……是,騙人的吧……」
首先,裝在左腕上的集音麥克風的橡皮帶被彈飛了。
——即使如此。
然而——
從北方天空下降的飛機引擎聲抹去振翅音,不久後人形剪影也混入灰色夜空消失了。
如此回答後實衝向由美子。她橫躺在數米遠的地方,纏在全身的弦蟲似乎因爲脫離刺擊者的能力範圍而失去張力,然而強度仍是不變。總之實先試着用手拉,但它果然紋風不動。
接着是大量飛散的深紅色液體。
那不是從敵人體內噴出的血液。而是活蟲子形成的大衣在這一回自行瞬間液化,從實的拘束中鬆脫。
實沒有這種自覺。不過事到如今,他也不覺得液化者在說謊。懇求自己拯救凝結者時,她的眼眸裏搖晃着真正的情感。
然後輕飄飄地停住。
在南青山戰鬥時,液化者也說過這種事。說黑色跟紅色一樣,也受到了精神操控。
刺擊者指的是哪一方呢……就在實茫然地如此思考時。
——我們都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被那個小小球體控制着。
實望向腳邊,柏油路面上方掉落了兩個物體。
數秒鐘後,加速者將手槍放回槍套,從系在腰上的包包中取出手銬。凝結者依舊昏迷,由美子將手銬銬上他的雙腕,雙腿也用粗束口帶綁了起來。
被對方這麼一說後,實也不能繼續猶豫下去,所以他下定決心將左手擠進黑色西裝制服外套與皮夾克的空隙,用指尖找尋內袋。他極力無視刀子硬度以外的觸感勉強將它拉出來後,呼的一聲吐出氣息。
實一邊大吼,一邊解放防禦殼。
站起身軀後,由美子用智能手機聯絡特課總部,實無言地凝視她的背影。與液化者交談的對話,化爲數個斷片迴響在腦海裏。
實雙臂中的空間封閉的瞬間,刺擊者的右腳在那邊被逮住,膝蓋下方毫無任何抵抗感地被切斷了。
實失去防禦殼,耳邊傳入啪沙啪沙啪沙的怪聲。認知它的音源後,實立刻發出呻吟聲。
這次刺擊者迸流出真正的鮮血,一邊被爆發的壓力高高地彈飛至空中——
實讓正要伸出去的左手停在半空中。因爲被弦蟲縛住之故,騎士夾克緊緊地貼住身軀,要從內袋取出東西的話,不硬來是不行的。
「在這種狀況下我不會在意這個啦,快點!」
由美子在此中斷話語,這一回她讓機車靴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邁開步伐。
實啞口無言地用視線追了過去,這才察覺到應該倒在那邊的液化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他環視四周。然而,不管是哪裏都沒有身穿水手服的紅寶石之眼。她不只左臂骨折,而且還一邊承受足以吐血的傷害一邊移動,精神力實在驚人。
僅僅這樣,實想說的話似乎就傳達給由美子了。
刺擊者以飛翼懸停於空中,從僅剩的兜帽深處目不轉睛地俯視實,然後低喃。即使振翅聲激烈地響着,那道聲音仍是有如溜進耳中般清楚地傳了過來。
第三隻眼並未脫離,所以他應該還活着纔對,不過似乎是完全失去了意識。由美子在他身邊停下腳步,微微舉起握在右手的手槍。
由美子的聲音傳入耳中,實猛然回神。
「又溶掉地面逃走了嗎?」
實再次仰望夜空,他覺得遠方的某處似乎高聲響起有如哭泣般的尖銳汽車引擎聲。
「好……呃,不,可是……」
略微迷惘後,實對搭擋的背部發出呼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