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後天，十二月三十日的下午兩點。

實站在通往戶山公園深處的特課總部的小路前方，卻對踏上那條小路感到有些猶豫。

向教授報告——前天雖對雛的這句話點了頭，不過實際上該怎麼講纔好呢？招待初次見面的雛喫晚餐，之後又在自己房內講了一大堆話，最後還在牀上進行納入防禦殼的實驗，而且還一次就成功了……這件事不論取出哪一段，都只是危險的話題。

「…………話說回來，爲何非得由我來報告啊……」

實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後，一邊將臉龐下半部埋進圍巾，一邊如此低喃。

不，如果只有教授的話倒也還好。真正的問題是在數天前進行的相同實驗裏，自己重複失敗的次數跟山一樣高，最後還害「加速者」安須由美子鼻頭擦破皮，該對這樣的她怎麼說呢？

……今天由美子肯定不是休假，就是去執行任務不在總部。肯定是這樣沒錯。

將一絲希望寄託在這種毫無根據的樂觀推測上面後，實開始在林間小道上無精打采地走起路。

抵達外觀看起來就只是老舊公寓的特課總部後，實搭上古董電梯。門扉在五樓發出喀噠聲響開啓後，出現在另一邊的是將整片樓層打穿的寬敞空間。

躡步走出電梯後，是正如實所願嗎，房間裏只有齊藤奧利維盤坐在大型電視機前方，還有伊佐理理教授在研究區探頭望向顯示器的身影。

悄悄鬆了一口氣後，實再次用力吸氣，然後朝兩人打招呼：

「大……大家好。」

語畢，教授輕輕搖着右手，但奧利維卻駝着背一動也不動。看樣子他似乎又心無旁鶩地在舊世代RPG遊戲中練等級了。

實一邊苦笑，一邊將鞋子換成拖鞋時，教授從房間西側的研究區大聲說道：

「阿實，抱歉，會議往後延十五分鐘。」

「啊，好的。」

點點頭後，實朝四周張望，總之先坐到了奧利維背後的沙發上。

越過「分斷者」的頭部看見的六十五英寸液晶螢幕上，映照出實也知道名字，看起來像是知名日式RPG系列作的遊戲畫面。從立體多邊形的品質判斷，應該是這個世紀初上市的遊戲吧。設置在電視下方的棒狀音箱流曳出洋溢着緊迫感的BGM，畫面上則有巨大怪獸在大鬧肆虐。

這是正在打魔王嗎？既然如此，在開會前就先觀賞這場戰鬥吧。實從沙發上探出身軀後，察覺到一件奇妙的事。

在畫面中央，有着詭異模樣的小頭目不斷使出華麗的攻擊，但站在它前方的主角隊伍卻完全不打算採取行動。戰鬥是即時時間制，所以不輸入指令的話，就會被敵人隨心所欲地攻擊。實際上三人隊伍中已經有兩人HP條歸零倒下了。

「嗯。第三隻眼持有者，不管是煤玉之眼或是紅寶石之眼，說起來都只是剛出生三個月的小鬼。我們特課成員也是，至今也不能說我們能夠完全發揮第三隻眼賜予自身的能力。關於這一點敵方那邊也一樣，舉例來說就算是前陣子戰鬥過的發火者，他的力量本質『將水分解成氫氣跟氧氣的能力』也還在發展中。也可以說就是因爲這樣，我們才能戰勝他……」

聽完DD報告後，教授從口袋伸出雙手扠在腰上，揮動麻花辮一下後說道：

「……幹嘛露出那種表情啊？」

這次DD將眼睛望向教授，不知爲何有如像學生對老師找藉口似的縮起脖子。

這名男子造成了那種大規模的破壞行爲……？

「好～」

「真要說起來的話，我們現在之所以能不受到『3E會議』干涉，在相對自由的情況下采取活動，也是因爲厚勞省官僚跟厚勞族議員認爲特課可以用來當作政治鬥爭的道具。前幾天跟阿實與小由子接觸的自衛隊『分隊』也是如此，不曉得預算跟權限會在何時，因爲什麼理由而遭到中斷——就是因爲這樣，我想在我們之間至少也要以彼此的信賴關係爲第一考量。奧利B，我並不是把你不向總部報告的事……還有讓凝結者逃走的事視爲問題喔。」

沒有回應，實再次略微大聲地說道：

「算是啦，雖然累死人就是了……——不過，這種加上限制的遊戲方式也有幾個可以學習的地方喲。」

「啊，全滅過一次的遊戲我就不玩了喔。」

然後，奧利維輕輕將盒子放在實的膝上。

「那個……奧利B同學。」

「加速者」安須由美子微微低下頭後，坐到了實的右邊。她一邊將疑惑的視線望向實僵住的臉龐，一邊低聲說道：

「是……是的……好久不見。」

「被你這樣一說，總覺得我非常像是屁孩就是了。話說在前面，最先提倡『存檔不公平理論』的人並不是我喔。可是，該怎麼說……只要不小心認同過一次，就會變得不想看到主角全滅後，從記錄點重新出發的模樣……」

「……欸，阿實。RPG的『存檔』究竟是什麼呢？」

最新一代的主機自己實在買不起，不過如果是前兩代的主機，典江年輕時有玩過，所以現在還擺在客廳的影音櫃裏面，所以實點了點頭。

「咦…………」

奧利維默默無語地佇立着。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後，年輕的指揮官略緩舌鋒，把話繼續說下去：

「……前天從下午就開始下雨，所以我跟奧利按照慣例在都內巡邏。然後，差不多在第十五次時總算聞到那傢伙的氣味，而且我們在大手町，距離凝結者現身的赤坂很近。」

教授立刻反擊。外表明明只是差不多十歲的女孩子，從焦茶色眼瞳釋放出的壓力卻比實那所高中的任何一名教師都還要強烈。

就在奧利維發出短促叫聲的那個瞬間，單獨存活下來的主角也發出呻吟咚的一聲倒下了。畫面沉進濃灰色，中央無情地浮現GAME OVER的訊息。

後方傳出嘶啪的空氣爆破音，實身軀一震回過頭，看見的是高高翻飛而起的灰色百摺裙。

「力量的……使用方式……」

「喲，阿實。好久不見。」

一聽到這句話，實就微微浮起腰部。

「咦！」

實挺直背脊有如鈴鼓般不斷搖頭時，站在螢幕前方的伊佐理理教授啪的一聲拍了手。

瞄了一眼不由得屏住呼吸的實後，教授在小小脣角浮現嘲諷式的笑容。

「是什麼……不就是將遊戲進度保存在記憶卡里的行爲嗎？」

「前天……赤坂？那……那麼，那起連環車禍果然是……？」

「抱歉，我遲到了。」

也許是察覺到實的這種困惑吧，教授加入進一步的解說：

「沒預測到不只水蒸氣，連高熱都會產生確實是我的失誤。所以失去蹤跡這件事就當作不得已的情況吧。不過DD……不，奧利B，我要問問你。打從DD感受到凝結者在赤坂發動能力，一直到在青山墓園進行戰鬥然後跟丟對方爲止，爲何你完全沒向我報告呢？」

「第一件事就是，就算自認爲等級已經封頂，而且也做好萬全的準備，如果發呆的話，有時也會在轉眼間全滅。另一件事就是……無法挽回的事總是會輕易發生。」

奧利維說到這邊時略微停頓了一下，在那張端整臉龐上浮現有些銳利的氣息後，用低沉的聲音接着說道：

「就是……魔法或是奇蹟之類的東西吧？畢竟很久很久以前還不能將進度存在記憶卡的遊戲，應該有將記錄資料用的密碼叫作『復活咒語』纔對。」

然後他發現，握着手把的雙手一動也不動。或許奧利維有某種意圖，所以才放着敵方魔王不管，不過這樣下去是會全滅的。略微迷惘後，實對眼前的背影搭話：

「奧利B，你不是判斷自己跟DD就能應付狀況，而是想靠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處理掉凝結者。因爲不希望有人礙事，你纔沒向總部報告……就是這樣吧？」

「你說全滅……可是，你有存檔吧？只要從那邊重玩……」

用平常的悠哉口吻回答後，DD動作迅速地操縱手邊的智能手機。正面的大型螢幕上映照出某人的全身照片。在夜間用高感度拍攝的影像似乎做過數位修正，粒子雖粗，至少還是能看得出五官跟體格。

「阿實，你有這遊戲的主機嗎？」

「咦？是……是的，算是有吧……」

——向奧利B同學提倡「存檔不公平論」的人到底是誰啊？

將收到的遊戲盒塞進郵差包後，實追在奧利維身後，一邊想到自己還有一件事忘了問。

實啞口無言地聽着這段話語，在奧利維的聲音中斷後又過了數秒，他才提出下一個問題：

看到剩下一人的血槽也變成了紅色，實橫倒身軀，探頭望向奧利維的手邊。

「不……不是的，沒……沒什麼。」

實總算察覺奧利維想要表達的意思，微微思索後，他做出回答：

實反射性地如此說道後，奧利維用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表情起身，然後重重坐到同一張沙發上面。

「…………我們『安全衛生部特別課』雖然高舉着很誇張的名字，實際上卻只是政府難以決定該如何應付第三隻眼這個現象，所以才懸而未決的產物罷了。根據我也不知全貌的『3E事件對策會議』方針，目前意見分成『在維持機密的情況下，完全解開第三隻眼現象的謎團』，跟『公開情報，在準備好相關法案的情況下將所有第三隻眼無力化』這兩派。如果國家的決定是後者，我們就會立刻被迫接受第三隻眼摘除手術吧。」

實再次無法理解這番話語的意義，啞口無言了半響後，他說出理所當然的答案：

實初次見到此人，給予他時間好好眺望照片後，DD開了口：

「那傢伙拒絕我們取的代號『

凍結者

』，而自稱『

凝結者

』的理由，正如教授所預測，就是因爲他不只可以『讓水凍結』，也擁有『讓水蒸發』的力量。這件事得到了證明，而且我們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不過意外的是他產生的蒸氣溫度非常高。奧利從正面沐浴在那些蒸氣中，而我光是爲了回收奧利就費盡功夫，所以在凝結者逃走後失去了他的蹤跡………………呃，以上就是我的報告。」

不久後他慢吞吞地起身，一邊低頭一邊回答：

在教授研究區的一角，八十英寸大螢幕前方排列着摺疊椅的區域處，DD——也就是大門傳二郎的身影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在那兒。戴着註冊商標迷彩棒球帽的「探索者」一看見實，就舉起右手說了一聲「嗨」。

DD代替退下的教授再次開口：

「……對不起，因爲我判斷自己跟DD就能應付。」

DD停止說話，將視線瞄向實的左邊。然而坐在那邊的奧利維卻雙手環胸，微微垂着臉龐一動也不動。呼的一聲短短嘆了氣後，DD清清喉嚨繼續說明：

「咦……？可……可是，你不是還在玩嗎？剛纔不是說馬上就要打大魔王了？」

實一邊如此低喃，一邊用略微複雜的心境眺望遊戲盒插圖上的英雄跟女主角。然後，奧利維發出輕笑，輕輕戳了實的手肘。

映照在上面的人是貌似跟實同年代的年輕人，實在不太適合「老鳥」或是「大人物」這一類的表現方式。臉龐雖然有一半是陰影，但五官仍是給人柔和的印象，連發型都是優等生般的直髮香菇頭。

奧利維看起來根本不在意實的視線，低頭俯視着左手的遊戲盒。不久後他抬起臉龐說道：

「明明再一下子就要打大魔王了說…………」

「好，似乎都到齊了吶。抱歉在年末緊急招集大家，不過紅寶石之眼那些傢伙似乎不打算在過年這段時間放假呢——先由DD進行前天的戰鬥報告開始吧。」

「操縱水的紅寶石之眼，代號……不，自稱是『凝結者』。在已知的紅寶石之中，是資格相當老的大人物。」

「不過，這個凝結者不同。可以把他想成是在現階段已經幾乎發展完成的能力者——DD請繼續。」

「唔……」

語畢，奧利維浮現淡淡苦笑，深深沉進沙發裏。

「奧利B同學，要全滅了。」

用亂長一把的腳蹺起二郎腿後，奧利維一邊將雙手放上後腦勺，一邊喃喃低語：

如此說道後，結實的雙肩倏地一震。

「既然如此，你先向我報告，再加上這個意見就好了吧。」

「是呢，不過吶……」

照片上方顯示着【已識別紅色第三隻眼持有者第11號：凝結者】的說明文。記得發火者是第19號，所以這個叫作凝結者的紅寶石之眼比發火者還早被發現，也就是所謂的老鳥。

「……我們反省了以前跟那傢伙交戰時的狀況，這次奧利裝備了教授製造的耐凍結裝。那套衣服確實有作用，成功達到給予凝結者嚴重傷害的戰果。不過……在這個節骨眼上，那傢伙也使出了祕招……」

「魔王也用魔王自己的方式努力着不是嗎？他思考了許多作戰計劃，叫手下攻擊勇者。有時候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所以能將勇者一行人全部殺光。可是，這種時候可不會變成魔王大人萬萬歲的情況。因爲勇者會用只有他才能使用的『記錄魔法』倒轉整個世界。這個循環在魔王最後被殺掉前都會永遠持續下去。如果我是魔王，一定會在途中大喊『沒這種事吧』然後棄權喔。」

「那麼，剛纔奧利B同學說『自己不會玩已經全滅過的遊戲』，並不是因爲從存檔點重玩很麻煩……該怎麼說呢，是因爲重頭來過不公平的關係嗎？在奧利B同學玩的遊戲世界裏，只要勇者的隊伍同時全滅，在那個時間點上魔王就勝利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講完話的同時「分斷者」將雙腿往前一伸，躂的一聲站了起來，然後恢復他平常的瀟灑表情說道：

輕輕對瞪圓雙眼的實聳肩後，奧利維若無其事地回答：

「嗯，是這個男人的攻擊喔。」

「欸，好像要開會了，走吧。」

「好……好的…………噢，不過，意思就是說奧利B同學之所以卯起來賺經驗值，就是爲了避免萬一全滅的情況吧。」

「既然如此，爲啥魔王不能記錄呢？這就是我想說的話吶。」

教授在稚氣臉龐上浮現嚴峻表情。一邊聽她解說，實再次凝視螢幕上的照片。

教授仰望大型螢幕，用食指指背輕敲液晶面板的表面。

回答的人是教授，她坐着的椅子就擺在螢幕旁的老師專用位置那邊。

「哎，這樣沒錯啦。那是我們玩着遊戲的現實世界裏的情況。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在遊戲裏面的……什麼勇者啥的跟魔王戰鬥的世界裏，存檔是什麼東西。」

「啊，噢……」

「那這個給你嘍。」

「咦，啊…………啊啊！」

用雙手放掉遊戲把手後，「分斷者」喪氣地垂下肩膀。他就這樣停止了數秒鐘，不久後一邊搖頭一邊呻吟：

將視線望向右方後，奧利維仰望高高的天花板，然後喃喃回答：

「喔。呃……我們抵達赤坂現場時，凝結者當然已經離開了，不過我的鼻子還是勉強捕捉到那傢伙的氣味。我們下車展開追擊，結果他走進了對我們來說很有利的青山墓園。所以我拿步槍，奧利則是拿劍，在萬全的狀態下對他發動攻擊，可是……」

「啊……啊……啊啊啊……」

「我並沒有叫阿實跟我一起用這種帶有限制的方式玩遊戲喔。」

就算教授閉上嘴巴，身材修長的劍客仍然保持了一陣子的沉默。

呼的一聲大大地嘆了氣後，奧利維伸出手，從旁邊的主機退出遊戲光碟。畫面變回主機的選單畫面。

實發現仍然有如演員般端整的臉龐，在右頰上貼了人工皮敷料的OK繃。被劉海與藍框眼鏡遮住的部分看起來也有一些像是水泡的東西。

「……呃……我不是不能明白這種心情啦……」

「凝結者將青山街道的下坡完全凍結，讓包含大型卡車在內的數十輛汽車衝進赤坂見附的十字路口。在十字路口上的油罐車發生爆炸熊熊燃燒，造成死者七名，輕重傷者十一名的大災難。爲了讓現場的搜查員同意那是事故，警察廳警備局好像以公安事件爲理由施加了很大的壓力……總之，這個男人就是如此危險。不只是能力等級高，又富有應用性，而且這個男人自己也很明白使用力量的方式。」

「咦……？」

奧利維將光碟收進盒子後，回頭露出無力笑容。

對這個動作回禮後，實跟奧利維並肩坐在摺疊椅上，接着就在他心想由美子果然缺席的下一個瞬間……

說到這邊時，教授閉上了嘴巴。DD代替她喃喃說道：

「意思就是你有一點見外啦，奧利。你如此拘泥於凝結者的理由，差不多也可以告訴我們了吧？」

這次的沉默很漫長。

喀噠的小小聲響，中斷了從明治大街微微傳來的車輛行駛聲。那是奧利維將手放在摺疊椅的椅背，深深低下頭的聲音。

「分斷者」維持這個姿勢，就這樣壓低聲音說道：

「……對不起，我現在還是無法說明。因爲對我來說，那是跟特課的任務……不，跟阻止紅寶石之眼殺人一樣重要的事。不過，我不會再打算自己一個人打倒那傢伙了。因爲我明白現在的自己……無法獨自戰勝他。」

這番臺詞讓實驚訝地睜大眼睛。因爲他想不到總是洋溢着從容心態，又擁有「切斷所有事物」這種極強能力的齊藤奧利維，居然會說出「無法戰勝」這種話語。

奧利維一邊挺起上半身，一邊承受坐在隔壁的實的視線，嘴角滲出苦笑再次說出讓實大喫一驚的話語：

「阿實，揍我一拳。」

「喔……咦……？」

「我之前因爲你『覺悟不足』而狠狠揍了你吧。我說你不瞭解因紅寶石之眼而犧牲的人們性命有多沉重。」

實反射性地觸碰左頰，然後立刻放下那隻手。

「不……關於那件事，我被揍是理所當然的……」

「我也一樣。凝結者明明是比發火者還危險的紅寶石之眼，我卻將私事視爲優先莽撞行事，結果還讓他逃掉了。那傢伙之後又殺了某人的話，那就是我的責任。我沒資格對阿實說什麼話，所以……揍我吧。」

奧立維咕的一聲用力吞下空氣。

實從奧利維身上錯開視線後，再次搖了頭。

「……做不到。揍人這種事……我做不到。」

如此回答時，在實的腦海裏只有如果在這裏照奧利維所言揍了他，那個感觸就會滲進右手永遠不會消失的這種恐懼感。

在右邊的由美子微微嘆氣，奧利維同時皺起臉龐笑道：

「…………這樣啊。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指揮官的回應簡短得不能再短。她臉上露出自己明白在這裏繼續講些什麼也沒用的放棄神色。

「抱歉我沒能派上用場。不過……爲什麼突然提出這種話題呢？」

「呃，這個……」

實忽然被一種預感所困，如果在這邊點頭同意的話，似乎會將事態導向某種不好的發展，所以他瞬間結巴了。

「那麼，今年最後一次會議就到此爲止。可以解散了。」

由美子的回答令教授浮現苦笑。

「啊，呃，是妹妹那邊。」

然而從垂下的那張側臉上，完全無法讀取到任何情感。

「我說吶，那樣只是亂按門鈴惡作劇而已吧。在那之後……哎，該怎麼說呢，加油吧。我會去替你收屍的。」

「好的。我今天就是這樣打算的，所以帶了機車安全帽過來。」

「我知道了。」

「請……請問教授。那個，今天小村同學沒來嗎？」

教授呵的一聲浮現笑容，實一邊縮起脖子一邊向她道歉：

「什……什麼？」

然而事到如今卻也無法否認，所以他雖然遲疑，卻仍是點了頭。

所有表情看起來就像突然從那張側臉上掉落似的。如此心想的瞬間，由美子簡直像是在害怕某物似的緊緊閉上雙眼，在膝蓋上緊緊握住的雙手微微發着抖。

「不……大概沒有。」

「不，我完全沒能察覺。我單單只是覺得有一輛沒人的車子停在路旁而已。就在我打算通過時，小村同學從裏面向我搭話……」

然而，關於自己表現出來的反應，由美子卻沒有給實時間思考些什麼。在僅僅一秒後由美子張開眼皮，同時連同上半身重新轉向這邊，臉上露出微笑。

「什……什麼？心理……？」

不久後教授緩緩舉起右手，豎起食指有如在按隱形按鈕似的在半空中微微輕點，接着用囁語聲提出詢問：

面對實的回答，輕輕收起下巴的教授也開口說道：

兩人臉上浮現不曉得是第幾次的喫驚神色，判斷按照順序一一解釋會沒完沒了後，實爲了把話說到最後，一口氣劈哩啪啦講了起來：

「啊，太好了！這樣今天鼻子就用不着擦破皮了呢！」

雙手一拍發出輕響後，這次她朝教授那邊說道：

「欸，阿實。你有戀愛過嗎？」

「那是，視線的事……對吧？」

「按……按了門鈴……然後就這樣回來行嗎？」

「既然如此，當白老鼠的任務可以交棒給小村同學了吧？」

再次的靜寂充滿寬敞五樓的西側。

「爲……爲什麼呢？喜歡某人的心情，應該並不是第三隻眼作爲動力來源的『心靈創傷』吧……？」

「就算能永遠背誦圓周率，也無法預測人心下一秒的走向。只有人生經驗這種東西，無法用借來的知識或數據替代呢……」

「那個……也就是說教授之前所提過的，因爲自己知道了『人生的意義』嗎……？因爲已經有了結論，所以事到如今沒必要知道戀愛過程的意思……？」

「是……是的？小雛……？那個，我說的是小村

雛

……」

「請問……教授在說什麼……」

「咦！她有使用透明化的能力吧？可是你卻察覺了她的存在嗎？」

「真的很抱歉，下次我會注意的。」

「咦，不，那個，與其說是尷尬……小村同學在我家，跟姐姐一起喫了飯……」

再次望了一眼坐在桌邊一角，在牛仔褲跟毛衣上面披着白袍的麻花辮女孩後，實怯生生地開了口：

教授在口中喃喃咕噥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邊開始在大型螢幕前方左右返復移動。從她身上移開視線後，實微微瞄了一眼由美子。她仍然雙腿交叉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就在實茫然地想着這種事時，突然被教授叫了名字，讓他喫了一驚挺直背脊。

「阿實，小由子。不好意思，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可以拜託你們繼續進行之前的實驗嗎？因爲我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了一些事情呢。」

關於後半段的說明，就算再顛三倒四也要有個限度，不過實還是勉強講完了應該要講的事情。他一邊用襯衫袖口擦拭額頭的汗水，一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咦！」

一開始實以爲這是玩笑話，所以他也打算用苦笑矇混過關，但他卻立刻領悟到這是必須認真回答纔行的問題，所以實閉上了嘴。過了半晌後，實緩緩將頭搖向左右兩邊。

他重新面向教授，再次低下頭。

「……是的，我覺得……可以說是……成功了……」

「那還真是教人喫驚吶……是因爲小雛隱形所以才成功，或是有其他的重要因素呢……不重現實驗進行各種驗證的話……」

「嗯？小村兄妹裏的哪一個？」

被告知意想不到的指令，實不由得反問：

聽到這句話後，教授露出苦笑同時聳肩。

「如果從這邊發展成尷尬的局面，那就是我遲遲沒把她介紹給你的責任。不過，小雛她也有很多狀況呢……」

「哎，應該吧。不過我得到了本來十歲小孩不應該擁有的思考力，而且因此得意忘形了呢。我連沒必要思考，不——是不能思考的事情都貪心地追求着答案。關於成爲『人心』的事物，本來我會找到屬於自己的真實答案纔對，結果我卻失去了得到它的機會……」

像這樣的兩道聲音，用不同的音調高響了起來。

沉默足足持續了五秒以上。

「真……真讓人喫驚。想不到『折射者』居然會主動對初次見面的人表明自身的存在。」

也就是說，奧利維表示自己身上的事情跟阻止紅寶石之眼殺人——也就是跟媒玉之眼的使命一樣重要，甚至在那之上。

「不……其實前天我剛好有機會向正在守衛我家的小村同學打招呼，然後……」

「可是人家討厭做那個實驗嘛，鼻子又會擦破皮的！」

「嗯，不過答案當然用不着說吶——阿實，任務變更。重現實驗暫緩進行，你去由美子在四樓的房間，然後按下門鈴。」

「這還真是亂來的舉動吶。」

——那兩人感情不錯吶。

也就是說，奧利維抱持的事情也是這一類的事吧。爲了比任何事物都還要重要的「某人」，無論如何都得獨自一人跟凝結者戰鬥纔行嗎？

不久後教授突然放下右手，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流暢地說完這些話後，由美子不再望向實，徑自起身走向電梯。門扉發出喀噠聲響開啓，關閉，又經過了數秒後，教授「啊～…………」的發出嘆息聲。

接下來要如何順暢地說明雛從做完實驗到離開房間的過程呢——實拼命地思考着這件事，一邊繼續說道：

教授的低喃所代表的意義，實有半數以上都無法理解。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沒資格當領導者吶。」

「那麼，關於前天的事件就到此爲止。凝結者總有一天還會在雨天出現吧。爲了在下次機會來臨時不讓他逃走。我會先對這次取得的資料進行分析。」

「

小雛

啊，我想她應該在自己的房間裏。基本上開會時她通常都只有看轉播畫面呢。」

之後的議題移至特課的預算狀況跟媒體應對策略這一類的事務性事項，實一半左耳進右耳出地聽着這些事情，一邊繼續思考奧利維的話語。

「這個嘛，因爲我有點迷惘該以何者爲優先嘍。是要先解開你的能力的謎團，還是先對特課成員進行心理看護。」

不知爲何，這次連教授都跟由美子同時發出了「咦咦！」的聲音。

明明早就是寒假，卻跟平常一樣穿着黑色西裝外套裝制服的「加速者」，就算跟實四目相會，仍然維持着臉上的喫驚表情。不過她有如突然察覺某事似的眨了眼睛，迅速地將臉龐轉向正面。

「這樣啊，我也沒有。正確的說，我記得三個月前有點在意小學的同班男同學。不過第三隻眼寄宿在身上，取得『思索』能力的當下，連那種情感都失去了。」

「那個……然……然後，我不曉得至今爲止在作戰行動中，自己的家一直受到保衛，除此之外還受了許多照顧，所以自然而然地演變成我邀小村同學喫晚飯……」

教授輕輕苦笑，同時微微搖了頭。

「什麼，那個小雛居然主動說到了那邊嗎？」

一邊來回看着進行這種對答的兩人，實一邊拼命思考該從哪邊開始解釋，然後他怯生生地舉起右手。

「嗯……啊，嗯……」

「是的，然後小村同學似乎認爲她的『折射』能力跟我的『孤獨』能力是同一種類型的力量，所以她說如果是隱形人的話，或許我就能納入防禦殼內……所以，然後那個，之後就決定在我房間試着進行實驗了。嘗試過後，雖不知道理由，不過最初那一次就成功了。小村同學錄下在殼內聽見的聲音，說要請教授進行分析。然後又叫我向教授說明這個狀況。然後，呃……以上就是我的說明。」

由美子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實點頭說了句「是的」後，眼前的兩人有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出話。數秒後，教授發出略微沙啞的聲音：

教授雙手扠在穿着白袍的腰際，啪啪啪地眨着大眼睛。由美子則是跟她相反，立刻消去臉上的喫驚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她微微皺了眉——看起來像是這樣。

實連「辛苦了」都忘記對由美子說，就這樣楞楞地目送她離去後，猛然回過神把身體的方向轉回原位。跟實四目相交後，念小學四年級的指揮官有點浮現苦笑地說道：

「啥！」

「那我回房間了。我好歹也是高中生，偶爾也得用功纔行。那就謝謝嘍，大家辛苦了。」

「噢，抱歉。這是我平常時用的暱稱。小村妹的名字，用漢字寫的話是『雛』喔。我把那個字用訓讀發音，稱呼她爲小雛……話說……哎呀？我有向阿實介紹過她嗎？」

話剛說完，至今爲止一直默默在旁邊聽的由美子突然發出驚訝叫聲：

「那樣會增加跟阿實之間的距離感不是嗎？」

——跟特課的任務一樣重要的事。

自己心中有某個足以讓自己捨棄這個報酬的事物嗎？略微思考了一陣子後，實在心中自答那大概就是典江的性命吧。

對該不該把那件事說出口感到迷惘後，實用曖味的說法進行確認：

對亡姐若葉的憧憬，還有對義姐典江的仰慕都不是戀愛情感。至於實跟吉城高中田徑社的箕輪朋美之間，雖然兩人偶爾會在早晨的荒川堤防一起跑步，不過要是被問到自己是否愛戀着她的話，果然還是隻能表示否定。

老實說，實還沒辦法實際感受到這個使命有多沉重。因爲他現在會在這裏，其理由就是希望在第三隻眼災禍結束後，能借由冰見課長之手實現「沒人認識自己的世界」。

「等一下空木同學。喫了飯指的是……她解除了能力嗎……？」

「算是啦。與其說是沒必要，不如說感覺像是不會產生想了解它的欲求吧。當然，就知識……資料的層面而論，我覺得自己還是想知道就是了。所以我想趁這個機會聽聽阿實的經驗談的說，還真是可惜呢。」

既然如此，那件事果然就是復仇吧。就像由美子爲了替曾是搭擋，如今卻在樓下的404號室沉眠不醒的生駒早苗報仇，而不斷追緝發火者一樣。

教授如此宣佈後，奧利維立刻起身走向電梯。DD也馬上追在後面，他是打算過去安慰他吧。

「啥！」

實歪頭露出困惑表情。教授維持微微苦笑的表情，輕巧地坐到旁邊的書桌上後，對他丟出意料之外的問題：

「……不過吶，阿實。對小雛來說，那個……除了第三隻眼產生的『折射』能力外，她還有與生俱來的狀況吶……」

實在這裏停止推測，再次瞄了奧利維一眼。

「等……等一下。首先……我要先確認一件事。小實，你剛纔說實驗成功了吧。這個意思也就是說，你把小雛……『折射者』成功納入自己的防禦殼內部了嗎？而且只嘗試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