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絕對的孤獨者》 · 川原礫 · 9396 字
上午的課結束後,實沒去餐廳,而是趕往一年八班的教室。
那是箕輪朋美的班級,但實並不是去跟朋美見面。她今天早上被父親開車載到最近的綜合醫院,幸好在診療時她已經恢復意識,不過仍有貧血的症狀,因此爲了小心起見而直接住院了。倒地時正好在場的實也一起同行,並且向醫生說明了狀況,然而在父親也旁聽着的場所敘述朋美的模樣仍是頗爲緊張的體驗。
幸好箕輪伯父是相當穩重的人物,最初看到昏倒的朋美時,他果然也驚聲大喊,但在那之後他完全沒有方寸大亂,道別時甚至向實道了謝。據聞,箕輪伯父與伯母,在數天前就察覺到女兒的樣子有異。
用精密檢查查明狀況不佳的原因,如果可以治療的話就能暫時放心,然而檢查結果要花上數天才會出爐,因此實打算也就自己能夠調查的範圍調查看看。
接近八班的教室後,他與趕往學生餐廳的學生們擦肩而過。在其中找到目標臉龐後,實小跑步地接近對方。
「尾久。」
實不習慣地直呼其名後,黝黑男學生回過頭。尾久昇也——跟朋美一樣是田徑社員。
眨了眨眼後,尾久對看似友人的兩個男生說「你們先走」,接着用視線比向走廊邊緣。一移動至牆邊,尾久就開口詢問。
「是箕輪的事嗎?」
「唔……嗯。」
實點頭後,很有運動社團成員風貌的精悍臉龐浮現憂慮神色。
「她今天請假喔。」
「我知道……關於這件事,我有一些事情想問你。」
「明白了。」
立刻點頭同意後,尾久瞄了一眼走廊尾端。
「學生餐廳那邊都是人……沒辦法了,去祕密基地吧。」
「祕……祕密基地?」
「今天特別喔,先去買飯吧。」
在餐廳附設的合作社買好麪包與飲料後,尾久朝南校舍前進。
南校舍前方是格技場。在一個月前,實曾在它後面被尾久與兩名男子田徑社高年級學生輕微地教訓過。是打算去那個地方嗎——實瞬間如此心想,但尾久卻從連接校舍的走廊進入南校舍,接着開始爬上樓梯。
田徑社成員露出傻眼表情,實死馬當活馬醫地拜託他。
雖然僅有一成,但吉城高中有一千兩百名以上的學生設借於此,因此其中有一百二十人感染了幽門桿菌。不——說不定藉由某種手段人爲散佈感染也並非不可能不是嗎?
就算沒到昏倒的地步,不過如果是有複數學生弄壞身體的話題,自己不是昨天才剛聽過嗎?
紅血球容積比是血液裏的紅血球數量,血紅素數值是表示紅血球裏有多少血紅素的數值。據說年輕運動員容易罹患運動型貧血,實只是自己私下練跑而已,但也姑且有在注意攝取鐵質,因此身爲有力選手的朋美就更會小心這件事吧。
「這也是不可能的喔,聽說她上個月也破了自己的最佳紀錄耶。有這麼快就讓狀況變差的病嗎?」
實如此低喃時,尾久將臉龐湊向這邊。
不怎麼感興趣地附和後,尾久用力皺起眉。
「我班上也一樣就是了……」
「哦……有這種地方啊?」
偶然——恐怕真是偶然吧。不是的話,就只能想成是箕輪朋美跟前崎由佳都罹患了會引起缺鐵性貧血的傳染病,不過這種疾病真的存在嗎?
「那麼……關於箕輪同學的事……」
「……你看,是這右邊的人。」
「是啊……因爲腦部會呈現缺氧狀態。田徑社的教練有說思考力跟記憶力都會變弱。」
「有吧,畢竟現在是流感季節。」
「…………」
用單直當作單刀直入的簡稱實在很勉強,不過實沒能這樣吐嘈,而是拼命地左右搖頭。
「前崎也從昨天開始請假沒來學校。去醫院檢查後,據說似乎是貧血……這是偶然嗎?」
「不只是會念書的學生,箕輪同學是女田徑社的王牌,前崎同學也是排球社的新星吧?」
嘻嘻嘻地笑道後,他打開奶油波蘿麪包的袋子。咬了一口後,尾久正色說道:
「不……等等。總覺得我聽說過類似的事情呢……」
實也拉出手機,試着用「貧血」跟「傳染病」當關鍵字進行搜尋。大略地瀏覽搜到的頁面後,看樣子胃感染幽門桿菌的話似乎會誘發貧血。不過上面寫在整備了上下水道的現代中,幽門桿菌幾乎都是走人對人的經口傳染途徑。十多歲年輕人的感染率大概是百分之十左右。
即使如此還是出現貧血症狀,意思也就是說——
——尾久也會有想要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啊。
「喂,被告白這邊沒辦法斷言吧?」
「……除此之外,有其他請假沒上學的人嗎……」
「這種事我哪曉得。」
「嗯……是吉高的學生吧,大概是一年級的。」
雖然覺得在校外一起跑步這件事會被說些什麼,尾久卻面露難色地如此詢問。
「是喔……——班級跟參加的社團明明都不同,爲何知道得這麼詳細呢?」
「嗯。呃……對了,有一個叫作前崎由佳的女排攻擊手吧?是六班的。」
「啊……或許我曾經見過幾次。」
實如此詢問後,尾久咧嘴一笑。
「…………嗯。」
「是喔……」
實想起昨天被老師誇獎之際,津森狠狠瞪視自己時異樣慘白的臉色,一邊接着說道:
「這裏是我發現的喔。平常都沒人,所以我想稍微獨處時就會來這裏。」
靠在樓梯間扶手牆坐下後,兩人立刻打開面包的袋子。實大口咬上黃豆粉面包,尾久則是啃起炒麪麪包,立刻就喫掉了一半。
「這個我同意,總之昨天公佈了結果……至今爲止都沒變動、名列前茅的那羣人,成績全部都大幅下滑了。有人說那是吉高理數科有史以來的大變動呢。」
「這樣啊。」
實吞下這句臺詞,回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喝了一口鋁箔包裝的豆奶後,實切入正題。
「唔嗯——……不過啊,某人在學校散佈幽門桿菌,這種事有可能嗎?說起來那種東西要從哪裏弄到手啊?」
「啊~就是新學期第一天突然發回來的東西嗎?理數的老師們還真是嗜虐呢。」
「……我也可以偶爾使用這裏嗎?」
「…………」
有如低喃般回答後,尾久緩緩搖頭。
實點點頭,在自己能講的範圍內說明了狀況。最近早上會約好一起跑步的事,昨天朋美坦言自己身心狀況不佳的事,還有今天早晨因爲貧血般的症狀暈倒的事——
尾久突然說出這種話,所以實將視線望向右邊。
既然如此,爲何還一起拍了照片呢?實沒說出這種疑問,而是回到正題。
實嚥下這句話語。這也是理所當然,從據說尾久對那時自己打算欺負實的舉動懊悔了很久這點來看,他的性格出乎意料地純真。
「嗯……雖然跟貧血無關,不過理數科除了定期考試外,還有學期末的實力測驗吧?」
尾久用力伸出拿着香蕉牛奶的左手,插嘴如此說道:
「沒……沒在交往啦!」
「我就單直地問了,空木,你在跟箕輪交往嗎?」
「……我覺得不能否定弄壞身體的學生都發生缺鐵性貧血的可能性。除了運動能力外,貧血也會對其他方面造成不良影響吧?」
無法斷言說沒有吧,然而實也覺得確實不自然。就在他一邊凝視黃豆粉面包的最後一口,一邊深思時。
他收回伸出去的雙腿,用手抓住膝蓋。不知爲何左右張望後,尾久用力將臉龐湊向實,壓低音量說道:
如此回答後,實忽然想起一事。
「喂,雖然你說自己不會告白,不過如果被箕輪告白的話,絕對不準拒絕喔。拒絕的話,這次我一定會痛扁你的。」
既然如此幹嘛問啊——說出這種讓人想吐嘈的話語後,尾久將剩下的炒麪麪包整個塞進嘴裏。他用足以發出嘰嚕嘰嚕聲的勁道咀嚼,再用香蕉牛奶將麪包衝下肚。大大吐了一口氣後,尾久再次望向實。
「並……並不詳細喔。只要待在運動社團裏,就會聽到這種八卦啦!」
實來回看着這個日照意外不錯的空間,一邊如此說道後,尾久自豪地挺起胸膛。
「……不,可是……」
實無法立刻說Yes或是No,只能不斷重複眨眼。
被指着的照片上映照了三個男生跟兩個女生。在右邊比出勝利手勢的超短髮女學生,跟在她旁邊擺出奇妙姿勢的尾久身高几乎差不多。她有着凜然的端整臉龐,眼睛也很有精神。
「可以啊,不過有八卦說這裏有妖怪出沒就是了。」
如果是以前的實,別人說出「痛扁」這種字眼的話就會立刻逃走吧,但現在的他已經有辦法率直地接受隱藏在尾久那句粗暴話語深處的心情了。話雖如此,這仍不是可以輕率答應的事情。
這棟校舍裏聚集了教職員室與事務室、還有專科教室,因此愈往樓上走人就愈少。然而尾久通過四樓後,卻繼續走向上方。學生應該不能去屋頂那邊纔對,看樣子所謂的祕密基地,似乎是通往屋頂的那道門扉前方的一坪大小的樓梯間。從四樓走廊處看過來的話,這裏幾乎是死角,用來密談似乎還挺方便的。
「貧血……?醫生是這樣說的嗎?」
實的話語讓尾久喫驚地張大嘴。
「嗯……接下來纔要做精密檢查,不過症狀懷疑是貧血。」
「……所以是生病嗎……?」
「在那之前——」
「……抱歉,我不太清楚……」
實說出純樸的疑問後,尾久發出慌張的聲音。
「哎,這個無疑是天馬行空的想像就是了……」
實如此低喃後,尾久激烈地搖頭。
「咦,你覺得那也是幽門桿菌貧血害的嗎?再怎麼說這也不可能吧,只挑選成績名列前茅的傢伙進行感染的細菌……」
「哎,總之我覺得不會有這種事就是了!」
實接着說明剛纔用智能手機查到的事,以及自己略爲天馬行空的推測。就算尾久自認是硬派運動系,但他畢竟考上了偏差值七十的吉城高中,因此理解得也很快。他一邊輕撫自己的肚子一帶,一邊露出厭惡表情。
今後我也不打算跟任何人交往——這個意志要如何傳達對方纔會理解呢,實如此思考。然而實還沒開口,尾久就輕輕賞了實的右肩一拳。
「咦……?類似的事情……?」
「不過……如果此事當真,那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喔。因爲……如果那個犯人盯上了會念書或是會運動的傢伙,那他就是……」
「那麼……有事要說是啥事呢?你知道箕輪請假的理由嗎?」
「不,我是指因貧血。」
「也就是說……會念書的傢伙跟會運動的傢伙,選擇性地被盯上了?到底是誰故意讓箕輪跟前崎還有理數科的秀才們感染幽門桿菌啊?」
「哪邊都沒有啦!」
「真怪……箕輪可是女田徑的長跑王牌喔,紅血球容積比跟血紅素數值都比普通男人高吧。而且老師應該也有指導她平時就要攝取鐵質纔對……」
「當然有啊,因爲同樣是一年級嘛。前崎雖然高中才開始打排球,但她可以打出很猛的扣球,所以立刻就變成正式選手,在十一月春高排球預賽中表現得很活躍呢。」
實如此低喃後,尾久用誇張的動作聳肩。
「那麼……那個前崎同學怎麼了?跟箕輪同學類似是怎麼一回事……?」
故意嘆氣給實聽後,尾久取出智能手機,迅速地進行操作。
「你這傢伙真的對女生沒興趣耶。」
「怎麼,你想到些什麼嗎?」
「嗯……我知道的也不詳細,不過聽說前崎在寒假的練習中狀況不佳,從學校去了趟醫院。哎,猛烈操練的話有時就會變成這樣,所以我也沒特別在意就是了……」
雖然是自己說的,實卻也開始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噤聲了。喫完奶油波蘿麪包後,尾久靠在扶手牆上,將雙腿向前一攤。
「我覺得不只是大叔就是了,不過就是它喔。除了胃癌外,好像也會引起貧血。特別是十多歲又因不明原因而得到缺鐵性貧血症的患者中,據說有七成都感染了幽門桿菌。」
「箕輪跟前崎的事情果然是巧合吧。如果吉高發生了幽門桿菌大流行,那就算沒因貧血而昏倒,身體變差的人應該也會變得更多才對吧?到目前爲止,在我們班上還有田徑社都沒聽過這種事喔。」
——沒人絕對就是這個八卦害的吧!
尾久表情苦澀地瞪視智能手機後,再次動起拇指。看樣子他似乎用通訊APP聯絡了某人,咻啵的訊息通知聲立刻響起。瞥了一眼畫面後,尾久困惑地望向實。
「幽門桿菌就是那個吧,變成大叔胃癌病因的東西。」
「既然如此,有預定要告白或是被告白嗎?」
「這件事可以請尾久想辦法用自己的人際關係調查看看嗎?說不定吉高正在流行會引發貧血的疾病。」
「而且,說不定還限定是一年級生……雖然原因還不確定是幽門桿菌就是了……」
「真的假的……這不就一般的犯罪嗎?空木,你該不會說要靠我們兩人找出犯人吧?」
面對這句話,實也只能苦笑。
「我不會這樣說喔,如果這就是真相,就只能找老師……或是警察商量了。哎,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方法找出犯人就是了。」
「咦?真假?」
實打算將自己剛想到的手段向瞪大眼睛的尾久說明,卻又猛然閉上嘴。
既然犯人無差別地盯上名列前茅的學生,那可疑的就是保持成績的學生,或是成績大大進步的學生。實打算要這樣講,但他自己卻完美地吻合後者的條件。間野班導不是有說過嗎,這次實力測驗中排名提升最的人就是實。
「喂,是什麼方法啦?」
尾久如此追問後,實迅速地搖搖頭。
「不了……還是別做像是偵探的舉動比較好。」
「什麼嘛,是你自己說出口的吧……」
「總……總而言之,可以請尾久調查一下在運動社團中,還有沒有其他弄壞身體的人嗎?我也會想辦法去找成績下滑的人問看看的。如果在他們之中有出現貧血症狀的學生……」
「那你的幽杆恐攻說就變得不是妄想了。」
「幽……幽杆恐攻……?」
「這已經是生化恐攻了吧,幽門桿菌恐攻。不妙,開始變得像是西洋影集了。」
這可不是遊戲喔……實把這句話吞了回去。至今爲止都只是層層臆測下的憑空推論,因此想成是遊戲之類的說不定比較好。
啪的一聲拍響雙膝後,尾久猛然起身。
「好,我立刻去調查。空木,告訴我你LANE的ID吧。」
「啊……嗯。」
想不到跟這個男人交換ID的日子居然會到來……實一邊這樣想,一邊將二維碼顯示在智能手機上,並且遞向尾久。
第五節的數學課與小班會結束後,實急忙收拾東西。
引擎是熄火的,因此只有警示燈週而復始的短促聲音靜靜地響着。實的心臟跳動聲,與雛的呼吸聲疊上了那道聲音。
雛明明確實地存在於眼前,實卻感受到只要將眼睛移開她就會消失的虛幻感,因此實將上半身靠向駕駛座。在這邊勉強控制自己的行爲後,實提出問題。
在周遭學生們一片譁然之中,尖銳吼聲響起。
「……歡迎回來,雛同學。」
「雖然我也想要一直這樣……不過再不移動,就會趕不上作戰行動了。」
聽見加速者連報上名字都沒有的詢問,實再次確認左腕上的手錶,一邊回答:
實衝動地把三道階梯並作一道衝下樓梯,在攝影男鏡頭前的位置彎下腰。先把肩揹包的帶子從女生的手臂上鬆開後,幫津森站起身軀。細瘦身體比想像的還要輕,這更讓實感到擔心,然而現在不是提出問題的時候。
使盡第三隻眼之力全速猛衝就另當別論——實一邊想一邊反駁,由美子卻傳回意外的話語。
津森簡直像是完全沒發現實在背後似的,不過實的目的不是跟蹤而是談話。然而想起昨天又是被怒吼又是被狠瞪的事情後,就一點也不覺得能和平地跟他對談。而且要問的還是「你考試名次下滑是因貧血害的嗎?」的這種鬼內容。
「真是倒楣呢,空木同學。」
如此低喃後,實總算想起兩小時後就要面臨的重大任務。還有,實本來不應該在這種地方的事情。
不過就算這樣,能在校內使用的時間也只有十五分鐘左右。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若無其事地將視線掃向教室右側。
「話……話說回來,爲什麼雛同學會在這裏?你知道這之後的事情嗎?」
實迅速抬起臉龐眨了兩次眼睛,接着尖聲提出詢問。
「不是我喔。去就曉得了,快點!」
「抱歉沒早點聯絡你……因爲我想當面道謝。」
保健室吧——實打算這樣說,卻受到意想不到的發展阻礙。津森突然舉起右手,朝實的肩膀猛然推了一下。
實一邊感到迷惘,一邊也開始走下樓梯,就在此時。
要說實沒有方寸大亂,那就是在說謊了。然而比起這個,實心中湧現更大的安心感與親愛之情,所以他也不知不覺地用雙手緊擁雛的纖細身軀。
「哎,雖然剛好就是了。」
實雖然忍不住東想西想,但這個行爲卻也只持續到車子開上高速公路爲止。從新都心西交流道進入埼玉大宮線後,Copen繼續加速,以感覺不像是輕型汽車的跑法陸續超越其他車輛。
實如此低喃後,現場響起大氣電磁波般的滋滋聲,皮椅上跟着出現人影。從黃色報童帽延伸而出發質輕盈的短髮,嬌小臉蛋美得令人屏息,堇色眼瞳令人聯想到黎明前的天空——
「真是神奇呢。」
靠在樓梯扶手上的人是二班的波佐間秋利。用瀟灑動作聳聳肩後,他立刻來到旁邊用含有笑意的聲音囁語。
「是嗎?真可惜。」
做了深呼吸後,實將手伸向副駕駛座那邊的車門把手,接着一拉。他將郵差包抱在身體前方,再把身體滑進低矮的座位裏。實關上車門後,先是向前看,接着望向旁邊的駕駛座。
一邊低喃一邊把智能手機收進口袋後,實將愛車留在停車場,就這樣走向校門。放學的學生有九成以上都在校門前方的狹窄道路上朝南方——埼玉新都心的方向前進,實卻按照吩咐趕往北方。走了約一百米撞上四線道,因此實左右環視。
「雛同學……你是何時出院的?已經可以走動了嗎?」
「你……你好,我是空木。」
「不介意的話,空木同學也來參觀看看吧?我覺得如果是現在的你,是有資格加入數學社的喲。」
停在馬路這一側的車子只有宅配業者的卡車跟Lexus的大型SUV,以及大發的Copen。不管是哪一臺,奧利維都不可能坐在上面。
在光學層面上那邊沒人,然而實卻是明白的。微微飄散的花香系甘甜香味,還有藉由空氣傳來的些微體溫。
在實的視線前方,津森用慢吞吞的動作將教科書一類的東西塞進肩揹包,接着雙手用力撐向桌子站起身軀。是突然站起來感到頭昏目眩嗎,他低頭了半晌,但不久後就用拖着室內鞋般的走法離開教室。等了一會兒後,實也起身從後面追上去。
「啊……對……對不……」
「是今天早上出院的,頭骨有好好地接合在一起,所以已經沒事了。雖然直到縫合痕跡上的頭髮長出來前,會有一陣子需要這個就是了。」
Copen有如滑行般起航,移至右車道後一口氣提升速度。這麼一說,雛應該只是國中三年級生,是在哪裏練習開車的啊——話說她馬上就要考高中了不是嗎……
「唔……嗯。」
津森一邊發出不清不楚的聲音,一邊試圖起身,卻站不太起來。肩揹包的帶子似乎纏到女生的左臂。周圍有七八名學生,有人皺起臉龐、有人露出看不起人的笑容,卻沒人伸出援手——不但如此,甚至有一個男生打算用智能手機錄影。
果然沒有黑色奧古斯塔F3的身影。話說回來,與液化者之間的交易是實與由美子還有奧利維的極機密任務,所以由美子沒來的話,前來迎接的人必然就是奧利維,但他會開車嗎?
「咦?」
津森用有些僵硬的腳步走下樓梯。就算跟昨天相比,他的身體看起來也明顯不適,卻沒有戴口罩,貧血說也因此略微增加了說服力。如果真的感染了幽門桿菌,實希望他能在症狀加劇前去醫院好好地檢查,然而實卻受到敵視,所以也不知道津森肯不肯把他的話聽進去。
喀嚓一聲,車門鎖被解除了。
「接……接我?由美子同學過來了嗎?」
一邊壓抑內心的反彈,實一邊微微搖頭。加入學校公認的社團需要啥鬼資格啊——實雖然這樣想卻沒表現在表情上,並把臉向後拉遠三公分。
「發……發生了很多事……」
雛如此說道後,實大大地搖頭。
剩下的時間是十二分鐘。該如何是好呢——實一邊煩惱,一邊繼續跟蹤。記得津森應該是埼玉市東側的國中出身的,所以方向跟實相反。得在離開校門前接觸纔行。至少周圍沒人的話……雖然這樣想,但現在纔剛放學而已,所以不論是走廊或樓梯都是滿滿的學生。
明天想辦法再向他搭一次話吧——如此思考後,實也急忙走向出入口,換上鞋子,朝腳踏車停放處前進。從口袋拿出鑰匙後時,口袋裏的智能手機鳴響震動了起來。
實一邊將視線移向津森,一邊說出七成擔心,三成有所盤算的話語。
「不用你多管閒事啦!」
「津森同學,你看起來好像不太好,不介意的話我陪你一起去……」
實猛然一驚瞪大雙眼,定睛凝視黃色的輕型跑車。警示燈雖然在閃爍,車內卻是空無一人——看起來像是這樣,然而……
「你那邊三點半就結束了吧,爲什麼拖拖拉拉了十五分鐘啊?」
就算跟車站是反方向,這裏距離吉城高中也只有一百米遠,因此走在旁邊的人行步道上的學生也有可能會發現實坐在車內。然而如今這種擔憂都被吹跑至某處,實只是試着將他與雛接觸所帶來的所有感覺,毫不遺漏地刻進記憶中。
「你說剛好……是什麼剛好啊?」
「我回來了,實同學。」
突然有人從背後呼喚自己,實迅速回頭。
「……嗯。」
目標學生是津森聰,得確認總是維持學年前三名以內的他,實力測驗排名落至第二十名以下的理由是否真的是貧血纔行。
如此低喃後,雛將身體更加靠向實。在極近距離四目相接後,她輕聲低喃。
那不是遙控操作,而是駕駛者在裏面。實雖然看不見,卻比誰都還要想見到的對象就在裏面。
「不用搭電車也行啦,有人在大馬路那邊接你。」
「呀啊!」
「津森同學最近好像脾氣不好,最好別接近他。而且他也完全沒到數學社這邊露臉呢。」
現在的時刻是下午三點三十分。與液化者在代代木公園進行的交易是在下午六點,然後五點要跟由美子在原宿車站會合,因此沒時間慢慢來了。總之只要在四點十七分搭上離開與野本町車站的埼京線快速電車,應該就能在四點五十九分抵達原宿,不過如果可以的話,實想搭前一班的快速電車。
波佐間掛着笑容如此說道後,按照慣例在臉龐旁邊將兩根手指一揮,接着走上樓梯。
經過數十秒,或是過了將近一分鐘時,細微聲音輕搔左邊的耳朵。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嘆了一口氣後,實望向手錶。能運用的時間剩不到五分鐘,看來是沒有多餘的時間能追上津森對他提問了。而且在那之前,現在的他也不可能肯聽實說話。
「現在在哪?」
迷惘了一瞬間後,實也對依然倒在地上的女生伸出手。然而女生卻用細不可辨的聲音說「我沒事」,接着自己站了起來。她就這樣衝上樓梯跑掉了,至少看起來不像有受傷。
「雖然治好傷勢的是『某人』,但幫助我的是實同學。謝謝你。」
「……是怎樣啊,真是的……」
「據說腦部的血腫完全消失了,腦波也沒有異常,連醫生都很喫驚……實同學,你記得嗎?實同學在醫院將我納入殼內時的事……」
「現在正準備離開學校……」
「…………作戰行動。」
這麼一說,記得好像也有這種社團活動……實一邊這樣想,一邊如此低喃後,波佐間浮現淡淡微笑。
「不會的,我相信的喔。因爲我的感覺也完全一樣……的確在當時,除了我跟雛同學以外,還有第三者在殼裏面。雖然我們的身體與殼之間的縫隙只有三公分……但我還是感受到了某人的存在。」
「……數學社?」
意想不到的話語讓實眨了眨眼,他以爲後面還會有更多的怨言。
——爲什麼特課的女性們都這麼愛開快車啊!
「呃……不,社團活動我……」
淡色脣瓣滲出極淡泊,卻讓心頭微微變暖的笑意。與當時——爲了讓實脫離水泥牢獄而推開實的前一瞬間所浮現的那個透明微笑一樣。
然而雛卻只是微微一笑,鬆開擁抱後在駕駛座上重新坐好。
就算是實也感到啞口無言,就在他楞在原地時。
是尾久打來嗎——實一邊想一邊望向畫面後,顯示在上面的名字是安須由美子。立刻環視周圍確認附近沒其他學生後,實將智能手機壓上耳朵。
撂下這番話語後,電話噗滋一聲掛斷了。
特課成員,「折射者」小村雛略微歪頭凝視實的臉龐後,發出涼爽的聲音。
——Copen?
「咦……?不騎腳踏車的話,是趕不上電車的喔?」
「把腳踏車留在學校,走出校門後朝北方前進。」
接着她伸出雙手繞過實的背部,牢牢地將他拉向自己。
實點點頭,將不知不覺間掉到腳邊的郵差包放回膝蓋,接着繫緊安全帶。雛按下發動鈕後,引擎發出活力十足的聲音覺醒了。
實一邊在心中如此呼喊,一邊抱緊包包。
實將不安說出口後,雛一邊微笑一邊點頭。
「當時,有某種……或許是像人手的東西觸碰我的頭,而且進到了腦部裏面。那隻手在無法進行手術的地方除去血腫……或許你無法相信,但我是這樣感覺的喔。」
這種細小悲鳴聲從前方傳入耳中。定睛一看,津森在樓梯間推倒了一名女生。當然那不是故意所爲,似乎是正面撞上而跌倒了。
實移動僵硬的腳,走近可愛的車子。就在實走到車門旁的同時。
「不……不會的,不是需要道歉的事……不過,你的頭部受到重傷,在總部那邊暫時休養應該比較好吧……」
尖聲撂下此言後,津森從半框眼鏡後方撒下帶刺般的視線,接着就小跑步地下了樓梯。
如此說道後,雛碰觸報童帽的帽舌。她就這樣略微抬起帽子打了招呼。
「我會在移動時說明的,實同學也繫上安全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