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踩着爱车离开校门后，实不是回家也不是去图书馆，而是前往埼京线与野本町车站。实想找个不是吉城高中学生的人商量一下波佐间这名学生在他心中留下的那股无法释然的心情，更进一步地说就是不快感时，唯一想到的对象就只有特课成员。

他在学校附近一家叫作COCOON CITY的大型购物中心旁边的道路上骑向西方，在尽头处的路口下了爱车，接着登上横跨JR高崎线与京滨东北线的天桥楼梯。以「大宫鉾杉桥」这个昵称为众人所知的这座桥，是宽十米、全长长达一百八十米的正规建筑，纯白色拱桥与种植在桥上的四照花树令行人大饱眼福。

这座桥几乎是从铁路西侧前往吉城高中的唯一路径，因此实也有将近一年早晚都会通过这座桥，不过在通学的路上这里可以说是他最喜欢的区间。每次放学时，都能以夕空为背景眺望超级竞技场耸立的伟岸身躯。虽然被赋予了与咀嚼者死斗这个带有血腥味的记忆，实却仍然觉得从鉾杉桥上仰望的超级竞技场的身影最美丽。

一边眺望状似银色太空船的建筑物，一边走上位于桥中央的展望区时，实忽然皱起脸庞。在冷冽北风中，他觉得自己感受到令鼻孔产生粗糙感的气味。既像金属也具备生物性的这股气味是——

「…………！」

实从脚踏车握把上移开手，向后大步一跃退至天桥扶手。爱车倒下，发出喀锵声响。周围的行人一齐将脸转向这边。看见实摆开架势后，他们露出纳闷表情，然后再次迈开步伐。

在这些人中，只有一道人影没有动。

种在桥中间的四照花树的对面，有一道人影靠在另一边的扶手上。对方身高比实略矮，身穿有着长下摆的大衣，而且将兜帽戴得低低的，所以看不见脸庞。

身穿兜帽大衣的红宝石之眼。

「刺击者」。

这个代号在脑海中闪现的瞬间，实迅速吸气展开「防御壳」。所有噪音与北风的寒冷都消失不见，远方响起「轰隆轰隆」这种有规律的低沉声音。身体被抬起数公分，视野角彩转变为蓝色调性。

就算肉眼看不见防御壳，在有许多行人的状况下使用第三只眼的风险仍然很大。然而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了。一旦刺击者的「针虫」侵入体内，就几乎不可能自行取出。

实展开着壳，就这样凝目望向看似刺击者的人影的脚边。迎风摆动的大衣下摆伸出两条苗条的脚。就算是红宝石之眼，脚一旦被扯断应该也无法再长出来才对，所以那应该是义肢吧，但从外表无从判断。然而像这样如同三天前的宣言般在实面前再次现身，「我会去拿回来的」这句话的对象果然是自己的右脚吧？就算这样好了，实也不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这个应该很好理解才是。话说回来，为何刺击者会在这个场所——

思考到这里时，大衣人影动了。

在无音世界里，笔直地走向实。战栗感与不自然感同时涌现。刺击者的三种能力，「针虫」、「导弹虫」、「弦虫」不论哪一种都是远距离型，所以他应该不会主动接近尚未无力化的对手才是。

而且还有另一件事。隔着淡蓝色滤镜虽然难以知晓，但实觉得对方的大衣颜色与上次不同。刺击者明明总是身穿本身是拟似生物的血红外套，眼前这名人物的外套看起来却是深灰色的。

话虽如此，也不能解除警戒。如果对手就这样朝自己接近，就得准备对刺击者唯一行得通的攻击法——在展开防御壳的情况下束缚对方，然后「爆发」壳的这招舍身技。

实拉宽双脚的站姿，略微举起双手。

几乎同一时间，穿着外套的人物在大约距离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接着做出实完全没有料到的举动。对方用戴着异样厚的，恐怕是滑雪手套的左手将兜帽向后一拨。

「啊……！」

实也举起左手，简直像是液化者的镜像般压上胸口中央。

「终于进入主题了呢。」

实紧咬嘴唇，无法立刻反驳。

「不好意思，我不能回答到这个地步。意思就是『组织』的情搜能力也并非一无是处呢。总之……我从咀嚼者的死因推论击毙他的人就是小少爷你。就算是装备很充实的『特课』，也不可能在这种大街上使用足以将肉体变形型红宝石之眼的头连根轰飞的大型火器或是爆裂物。我想大概是咀嚼者试图用他自豪的牙齿咬碎小少爷的防护罩吧？然后他没能做到，脑袋被自己的肌力轰飞……」

其实液化者用嘴唇动作传达「有话想说」的意愿时，实就推测事情会是这样了。

「……既然如此，为何？」

「总之，我推测小少爷在这个场所跟咀嚼者战斗。而且在那个时间点上，小少爷应该还不是特课成员。既然如此，我想小少爷就是在自己的生活圈遇见了咀嚼者，所以才在这附近等你现身喔。」

虽然表情与口气都受到压抑，实仍是感受到液化者眼瞳深处有着坚毅不摇的意志。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必定要达成目的的觉悟。

想，跟，你，谈，话。

「……谈话……？」

实拼命回望液化者在黑框眼镜深处有如燃烧般发出炯炯光辉的双眸，一边从喉咙挤出沙哑声音。

这样真的可以说是活着吗？

可是另一方面，维持现况的话就算是液化者也束手无策。就算是能够将包含人体在内的所有固体、半固体液化的恐怖能力，也无法液化实的防御壳。这一点液化者应该也知道才对，为什么要从正面现身呢？

略微挑眉后，液化者将麦克风送至嘴边。带着湿润感的沉着声音流进实的耳朵。

「……可以喔。」

「……总之，我知道你找到我的方法了。那么……你要谈的是什么事？」

又花了数秒做出决定后，实摸索双排扣外套的口袋。拿出来的是特课精心制造的可视光通讯无线耳机，以及跟它配成一套的耳机兼麦克风。将耳机装到右耳上，接着再次确认周围后，实在一刹那间解除防御壳，将麦克风丢到脚边。实隔着再次展开的壳将直径约三公分、上面装着橡皮带的黑色圆盘，乍看像是手表的那个东西轻轻一踢，让它在地砖上面滑行。

「…………可是……」

实忍不住如此询问后，液化者微微苦笑举起左手。

想跟你谈话。

不由得这样说后，实发现这样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液化者，所以轻咳数声想糊弄过去。总之，刚才的说明如果是真的，液化者就还不晓得实的名字跟学校，还有自家所在地。学生服的钮扣上虽然有吉城高中的校徽浮雕，但全部都被围巾还有外套遮掩着，制服本身也是随处可见的硬领制服，光靠它应该很难锁定学校。

实开始迈开脚步后，液化者也一边推着脚踏车一边并肩而行。在周遭的人眼中，这看起来像是怎样呢……差点就这样思考起来时，实截断思绪。现在仍是一触即发的状况，不是被杂念缠身的时候。

灵活运用老实女高中生与美貌职业妇女这两种姿态的红宝石之眼，一边被寒风摇曳发辫，一边目不转睛地望向实。戴着滑雪手套的双手软软地垂下，感受不到攻击的意图，然而像她这种程度的高手，也有可能在零点一秒内从呆立原地的状态下攻过来吧。

「这是……什么意思？」

实接受这个要求后，液化者切断束缚实的弦虫，然后看起来就气空力尽了。然而在战斗结束后，她的身影却忽然消失。那是一月三日的晚上，因此如果相信方才的说明，那隔天四日她一直躺在床上，接着从昨天到今天都一直在鉾杉桥盯梢。为了知道凝结者变成怎样——不，恐怕是为了进一步的目的而接触实。

拜，托，你，了。

「是要谈什么呢？」

实用生硬声音如此质问后，液化者眨了两次眼，接着浮现淡淡笑容。

「请……请等一下，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地如此断言后，液化者放下抵住胸口的右手。

「第三只眼啃食宿主的『心灵创伤』并给予超常的能力。宿主死亡第三只眼就会『脱离』，前往它们前来的场所……恐怕是宇宙的某处。不过，用手术摘除的话，虽然会发生脱离，宿主却不会死亡。虽然你们煤玉之眼相信这是拯救红宝石之眼的唯一手段……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要谈的当然是『凝结者』的事喽，我想要他的情报。」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

微微耸肩后，液化者将麦克风的橡皮带套上穿着军装大衣的左手腕，接着拉起实依旧倒在地上的爱车。

实甚至忘记自己正展开防御壳，下意识地将单脚向后缩。然而实却在此时勉强踏稳步伐，对液化者提出反驳。

在大井港口的战斗中，液化者恳求实这个敌人，要他救救快要被刺击者杀掉的凝结者。受到重大伤害趴在地上的她，就这样用拼命的语调跟表情对实说「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事物」。

「就算是我，也整整一天无法动弹，所以从昨天到刚才为止不到两天哟。」

「当然，我不会要你免费帮忙的。」

虽然说要由自己来选，实却无法轻易想到埼玉新都心正中央有什么场所不会有人过来。拼命思考后，他总算想到候选地。

「还有，也请你替我牵脚踏车。因为在使出壳的情况下很难抓住它。」

「咦……就只是这样？究竟是等了几天……？」

「至少我希望你们杀掉我呢。」

「……你已经没事了吗？」

「首先，可以让我换个地方吗？这里太显眼了。而且这个麦克风也一直乱发光呢。」

——声东击西？附近潜藏着拥有力量能够应付防御壳的红宝石之眼？

怀抱着空空如也的洞穴，茫然地活着。这正是不久前实的生活方式。不，就算成为煤玉之眼的现在，或许也没发生根本上的改变。怀抱着父亲、母亲，以及姐姐被夺走的心灵空洞，有如不残留在任何人记忆中似的弯腰驼背地活着。

「的确，情报不能派上用场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呢……我想要救出被特课——不，是被政府3E会议抓住的凝结者。在他被杀掉之前。」

歪头露出困惑表情后，实才有所察觉。与刺击者的那场战斗中，液化者应该受到了相当沉重的伤害。甚至重到就算是第三只眼持有者，现在能像这样行动都很不可思议的地步。

「…………」

实咬紧牙根，拼命地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液化者却用像是将这股愤怒全部看穿的双眸目不转睛地凝视实，然后再次开口。

「即使如此，还是非活下去不可吧。还是说你觉得死掉要好多了呢？你是说特课不要对抓住的红宝石之眼进行摘除手术与消除记忆的行为，应该毫无例外地将他们杀死吗？」

内藏在右耳耳机的麦克风接收那道声音，将其转换为光讯号，接着从透明棒状零件内侧的LED灯发出讯息。液化者持有的麦克风的受光部位将那些讯号复原为语音，然后加以播放。

实选择的，是位于超级竞技场后方的室外天台。正面入口那边连接着名为「榉木广场」的商业设施，因此往来的人潮也很多，但后面什么都没有，所以应该不会有人刻意接近。

「……被你这样一说，我不就不可能出手相助了吗？」

「是那家伙的能力太超乎规格了啦。」

瞬间哑口无言后，实迅速望向左右两边。总之，周围似乎没有像是同伴的人影。实再次凝视液化者，然后低喃：

「哎，凝结者是怎么想的我不晓得就是了……所以这只是我在赌气喔。毕竟我不希望凝结者死掉，也不希望他变成空壳。想在他仍是现在的他时，从监禁处救出他。为此，无论如何我都需要情报。」

「虽然这边的手臂还是骨折的，肾脏也有出血，双手全是裂伤跟烫伤，不过没事哟。」

液化者点点头，实注视她的脸庞提出质问。

直觉地如此察知后，实思考自己应该奔离现场避免奇袭，或是干脆越过背后的扶手降落至铁路上。不过他还没有执行其中一边时，液化者就抢先一步开了口。

「因为也没有其他方法了不是吗？」

这个人恐怕，不，肯定不是刺击者。那是戴着黑框大眼镜，将头发不起眼地绑成两束，看起来只像是女高中生的容颜。

然而，实无法解除警戒。至于理由为何，因为现在站在实面前的对象，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比刺击者还要危险。是在已知的红宝石之眼中被评为最强，同时也是敌方「组织」的重要人物——

液化者

。

这个耳机跟麦克风会发光，就原理而论是无法避免之事，不过确实无法否认这样令人侧目。接下来是行人变多的时间带，而且其中也会有吉城高中的学生，说不定也会有认识实的学生吧。万一演变成箕轮朋美路过并且向实搭话的状况，那就再糟糕不过了。

实皱起眉心，液化者朝他踏出一步，将戴着手套的右手压上自己的胸口。

「…………」

等液化者用戴着滑雪手套的右手拿起麦克风后，实开了口。

「有空开玩笑的话，请先回答我这边的问题。」

「……明白了，不过地方由我来选。」

「理由就是这里喔。」

「被杀……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才对。特课抓住红宝石之眼后，会摘除第三只眼，消除相关记忆后就会放掉他们……这个你也知道吧？」

「的确，这点无法视而不见呢。不过放心吧，因为我完全不晓得你的任何私人资讯。」

微微摇头后，液化者再次望向实。

是明白声音传不到吧，她似乎打算用又大又缓慢的嘴部动作传达某种讯息。虽然不懂读唇术，不过在第二次时，实勉强读懂了五个音。

液化者在南青山打算将实他们这些特课成员全部杀光。三天前，在大井港口与刺击者作战时虽然不得已地联手战斗，然而话虽如此，立场相异这点仍是完全不变。红宝石之眼会杀人，煤玉之眼则是要阻止此事。这种绝对性的对立结构，不是靠对话就会有办法解决的事。实明明花了一个月以上，才总算了解这件事情。

「的确，有时也会这样做呢。不过不是百分之百，而且你不觉得就算被放掉，到头来结果还是一样吗？」

「…………」

「真是愚蠢……而且可悲的男人呢。」

「……没错。那个人非常固执地想要咬碎我的防御壳。最后整颗头……连大脑都变成用来咬啮的肌肉了……」

「当然喽。」

液化者将仍旧举着的左手靠向嘴边，对固定在手腕上的麦克风低声嗫语。淡色唇瓣蠕动后，内藏在麦克风里的LED目不暇给地闪烁起来。

液化者这番话语简直像是她亲眼看到这个场面似的，这让实愣了半晌。虽然立刻回过神，却也觉得事到如今就算否认也没用，所以他点头同意。

「想要的情报就只有这样吗？」

环视有着丰富植栽的天台后，液化者说出这样的话语，但实却没有心乱地来个左耳进右耳出。

「原来如此，是个好地方呢。不管是要密谈或是约会都一样。」

「为何晓得我会通过那座桥？」

「你真的这样想？就某种意义而论，让自己活下去的心灵创伤被剥夺，怀抱着空空如也的洞穴，连绝望都不被允许地茫然度日……这样真的可以说是活着吗？」

液化者点点头，实又对她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可以喔。」

这是陷阱的可能性依旧很高，然而实也有一件事想询问液化者——是非询问不可。那件事就是，为何她能在这边埋伏实。如果从就读学校到自家位置都曝光给「组织」的话，就得立刻请特课保护典江才行了。

「是啊，因为这里面缠了一大捆绷带嘛，真是丢人现眼呢。」

先走下鉾杉桥，将实的脚踏车停在行人步道后，两人登上超级竞技场后侧的楼梯。室外天台如同预料般门可罗雀，视野内看不到别人的身影。

防御壳内部响起吃惊的声音。实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毫无防御地叫了出来，只是一股脑地凝视对方。

语气略缓后，液化者用戴着滑雪手套的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液化者如此说道，一边指向耸立在天台南侧的超级竞技场的外墙。

「所以才戴了那种手套……」

「那么，要去哪里呢？」

「一个月前，红宝石之眼『咀嚼者』死在这个地方。就我个人而论，虽然对那个男人毫无兴趣，在立场上却还是追踪着他的动向喔。咀嚼者的死因是头部损伤与烧伤，具体地说是整个头被轰飞，最后又全身被汽油灼烧……」

「……走这边。」

「无法动弹……？」

「…………」

「我也可以告诉你几件事，作为情报的代价。首先第一个就是……三天前逃走的红外套红宝石之眼——那家伙的所在地，我是叫他『X』就是了。」

「咦！」

明明才刚说自己不可能帮忙，实却不由自主地倾向前方。

「你……你知道刺击者的所在地？」

「原来如此，这就是X的代号吗？那我也这样叫好了……很遗憾，正确的地点我还不晓得喔。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那家伙目前所在地的大致上的方位。」

「……这是什么意思？」

「在南青山的安全屋里，我曾经让小少爷还有同伴掉进液化水泥里吧？」

「…………是啊。」

想起当时的事情，实皱起脸庞。液化者称为同伴，代号「折射者」的小村雏，为了让实从水泥中脱离而身负重伤，至今仍住在广尾的医院里。幸好她已经从昏睡状态中清醒，顺利地恢复中。但为了慎重起见，似乎明天还是后天才会出院。

液化者果然是不能联手的大敌。实重新如此认知，一边听她接着说出的话语。

「当时我离开安全屋后，仍是让水泥保持不施加某种程度的压力就不会液化的状态。只不过实际上有没有液化，从远处无法得知就是了……」

雏的声音突然在耳朵深处复苏。被关进水泥后，她也立刻说了话。就是这是延迟发动能力，或是设定了某种导火线。

意思是说，正确答案是后者。这能力虽然可怕，但跟刺击者的下落有何关系呢？

有如察知实的疑心般，液化者微微耸肩。

「这句话的要点不是能力延迟本身，而是我可以持续感应自己最后液化的事物喔。」

听到这句话后，实总算理解话题的走向。

「啊……因为当时你液化了刺击者的外套……——不，请等一等。如果是最后液化的事物，在外套之后，你应该液化了绑住我的弦虫不是吗？」

「记忆力挺好的嘛。既然如此，你记得我是用哪只手液化外套的吗？」

「不……没记到这个地步。」

「虽然不在交换条件内，不过就告诉你当作额外服务吧。我的液化能力，右手跟左手的用途有些不同喔。我是用右手使出延迟发动这种出其不意的招式的，对刺击者使用的也是右手，切断小少爷身上那只弦虫的是左手。所以我感应到的是刺击者这一边。」

「咦？」

「……那么，等你联络。再会吧。」

「联络电话我事先登录在这支智能手机里了，一定要用这个哟。原则上别用电话，而是用简讯通知。」

「……既然如此，我现在也被监视着不是吗？你像这样曝露身形没问题吗？」

「是呀。」

「不是这个意思喔。」

视野色彩变回原状，干燥北风与新都心的噪音一涌而上。智能手机从液化者手中离开，掉到实的右手上。那个坚硬又冰冷的感触，终于让实自觉防御壳消失了，就在此时。

实认为自己使尽浑身解数地讽刺了，液化者浮现淡淡——然而却隐约有些愁怆的笑容低喃。

「事情就是这样。那家伙如果没有丢掉外套的话，不过……我想他是不会丢弃的吧。」

虽然性能强到让人不得不觉得超越了第三只眼能力的极限，不过也因为如此，他绝对不会舍弃那件外套。刺击者本人就潜伏在液化者感测的方向处，这件事不会有误。

面对这个问题，实果然还是无法回答。冲进有每小时十西弗这种高线量辐射线来回飞舞的东京湾核电厂一号机炉心时的恐惧，还牢牢地刻划在脑中。冰见课长跟伊佐理理教授对实的派遣命令似乎做了相当的抵抗，却仍是无法拒绝到底。如此一想，表现出一副要与液化者做交易的模样后再抓住她，这件事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

「这样就行喽，谢谢。」

就在实没能做出反应时，液化者低喃「你不晓得呢」，接着立刻接着说道：

红宝石之眼如此断言后，实提出反驳。

咧嘴扬起嘴角后，液化者立刻敛起神色。她用右手指向南方——东京方面，接着说道：

液化者发下豪语后，实无言地凝视她端整的脸庞。

——应该试着跟踪吧。

挥开跟仇敌交易的抵抗感，实开口说道：

实不断重复眨眼，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自己只是因为走运才用不着被杀掉，关于这个粗心大意，事后得猛烈地反省才行，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

即使如此，实仍然感觉黑框眼镜深处的眼瞳，与至今战斗过的红宝石之眼的眼眸有些不同。无法承受视线继续交会下去后，实垂下脸庞说道：

要攻击的话，就算早一分钟也好。实用力吞下这句话语。不能给予刺击者时间恢复，这件事虽然不言自明，实却没立场下达这个判断。

「小少爷，把刚才那句话告诉分断者……是呢，也告诉加速者，说我想跟你们做交易。」

「别这样。」

无言地摇摇头后，液化者又远离了一步。冷彻嗫语从情感脱落的嘴边传出，乘着寒风传达而来。

她是敌人，这一点不会有误。是短短一周前打算杀掉实，而且实也打算杀掉的对手。

「要相信特课的同伴是可以……不过别相信3E会议。像小少爷这种程度的能力者，那些家伙不可能只是让你当现场工作人员。总有一天，他们会打算更有效地利用你……说不定已经叫你去做跟红宝石之眼无关的工作了吧？」

「啊……好……好的。」

「虽然开场白变长，不过你明白我能告诉你刺击者在哪里的理由了吧？」

「改变认知吧，小少爷。从加入特课的那时起……不，打从被第三只眼寄生的那时起，你就已经生存在顾虑跟常识都不管用的世界喽。在3E会议的实务部门里，会对你们这些煤玉之眼的种种数据……从喜欢吃的食物到考试分数、正在看的漫画，甚至连交往过的女生类型都会仔细分析，检讨以何种方式驯养最有效果。如果你觉得没受到必要以上的干涉，那也只是因为他们判断让你这样觉得比较好的结果罢了。」

实的脑海里浮现奥利维跟由美子的脸庞。在特课成员之中，那两人应该也最敌视红宝石之眼才对，所以实觉得他们并不适合当暗中交易的对象——

「不怎样，只是觉得意外罢了——总之，这下子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喔。是要照我的要求只口头告知分断者跟加速者，还是全都向指挥官报告是你的自由，不过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可以轻易骗过的对手。」

将仍然握在右手中的小型智能手机收进学生制服的内袋后，实拉开衬衫衣领试着闻了闻味道。果然感受不到汗臭味。

「在这两天的话。被切断一只脚，就算是第三只眼持有者也无法那么轻易地行动吧。」

「刺击者没有移动吗？」

「……我觉得就算是3E会议，也没办法那么简单地搜齐我的数据喔。毕竟我不怎么看漫画，也没跟女生交往过。」

「…………」

——就是因为那些家伙在进行无聊的权力斗争，教授才会连她无须背负的责任都一肩扛起。

「……所谓的味道指什么啊……」

「……再怎么说……」

刺击者穿着的那件有着类似橡皮质感的红外套，并不是普通的衣服。它融合了无数弦虫这种拟似生物，也就是所谓「活生生的防具」。液化者的右手确实液化了外套，但液体瞬间变回无数弦虫，而且再次融合。如果是手枪子弹这种程度的东西，它恐怕可以轻易弹开，也能承受高热与极低温吧。

液化者在靠近的同时，用流畅动作缩回身躯，对僵在原地的实说出意想不到的话语。

「…………」

实再次被迫陷入沉默。就只有这个对手不同，对她而言「消除」这个字汇并不单纯只是暗喻。就算将整个人变成蛋白质汤倒进水沟里，她也有可能做到。实再次感到背脊一凉，却仍是继续硬撑，没将怯懦表现在脸上。

「是的……姑且算是。只要知道方向，再来你只要进行移动，就能用三角定位的要领锁定所在地了。」

液化者迅速将身体移向前方，将脸凑近实的胸口。

液化者的话语无比辛辣，因而听起来简直像是亲身体验过的建言，但实就立场而论，无法老实地点头同意。

「再说下去就要另外收费喽。」

实吃惊地眨眼，液化者用隐隐发光的眼瞳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实勉强如此低喃后，液化者再次举起右手，这次她竖起两根手指。

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实打算这样说，却闭上了嘴。昨天在实的房间里，齐藤奥利维不是也用没有掩饰焦躁的声音这样说过吗？

如此低喃后，实也迈开了步伐。他在阶梯前方停下，慎重地来回环视眼底下的行人步道，然而液化者的身影已经消失。直到此时，实才发现光通讯麦克风被拿走的事实，却也已经无可挽回了。

从发辫飘来的肥皂香味，转化为冰点下的战栗。

「别跟特课联络。他们……不，他们的『高层』不可能吞下跟我之间的交易……更何况，我这边的目的可是要救出凝结者呢。」

液化者只告知了这么一句话。

被一脸认真地反问后，实察觉到自己说了用不着讲也行的事情。然而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取消那句话。

——会被杀掉。

「怎……怎么会，再怎么说这也……」

实也微微点头，同意液化者的推测。

实如此询问后，液化者有些面露难色地点头。

点点头后，实犯下了这场会谈开始以来……不，就算是成为煤玉之眼后也未曾犯过的大失误。他伸出手打算接过智能手机，却觉得继续展开摩擦系数零的防御壳会弄掉它，所以反射性地消除了壳。

「既然如此……」

液化者微微一笑后，从羽绒外套的口袋内取出小型智能手机递向实。

「没问题，那些孩子们有无法无视我的提议的理由。请尽快传达跟我见面的这件事……只不过，使用电话或邮件是不行的。不管是哪一边都有被3E会议监视的危险。」

「可是……这样说虽然不太好，但刺击者可是毫发无伤打倒了凝结者喔。哪边比较危险显而易见，所以他们至少会检讨一下吧……」

「是的话你想怎样？」

然而，他立刻确定自己绝对会穿帮。奥利维跟由美子不可能答应跟液化者交易，不过既然不晓得「Stargazer」这个字汇意指为何，就不能自作主张破坏交易。

「……我会先跟分断者他们讲看看。不过两人认为应该报告的话，我是不会反对的。」

「咦……意思是还有比刺击者所在地更重要的情报吗？」

「你……你说有味道……我早上有淋浴，而且今天也没有体育课……」

「『Stargazer』。」

虽然产生这种直觉，实仍是拼命打算再次展开防御壳，然而——

「如果只有特课的话，或许会如此吧。毕竟小少爷你们的指挥官就合理到让人觉得真是够了的地步。不过3E会议不同。那群人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在这起第三只眼事件中让自己的派阀取得最大的利益喔。好不容易才抓到凝结者，因此那些人绝对不会做出放走他的判断。不但如此，他们肯定会假意答应交易，打算连我也一起抓住哟。」

液化者表情严肃地点头，在那么一瞬间流露犹豫般的表情后——

「……我明白了。我会把你的提议告知特课，请他们下达判断。要如何回应你……」

留下这句话后，美貌红宝石之眼迅速转头，快步走向阶梯。实一边凝视远去的背影，一边思考。

「此时就要看第二个情报了，不如说这边才是重点呢。」

「原来如此。顺带一提，左手能做到什么呢？」

「小少爷，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身上有味道呢。」

「咦……告诉那两人？」

「哎呀，是真的吗？」

实沉默了。液化者用压抑的语调，有如告诫似的告诉他：

然而，液化者却又说出像是能偷窥实心中思绪般的台词。

「……可是……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我只知道凝结者被收容在哪栋建筑物而已。」

「如果有人在跟监的话，在向你搭话前我就会清除掉了哟。」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