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雨很好。

試着想想，這根本就是奇蹟不是嗎？至今爲止只是以「溼度」之姿存在於空氣中的水分，在大氣壓力低於某條界線後，就會立刻以液體之姿現出實體，凝聚在一起，在不久後受到重力牽引，變成水滴墜落。根據氣溫不同，有時會在落下的途中遭到冷卻，抵達地上時已經變成了冰粒。

在人類的生活圈中，沒有其他物質會如此激烈地進行相轉移。在氣體的狀態下甚至不會被意識到，變成液體會滋潤世界，化爲固體時則會向人類露出獠牙。

因此所有人類在雨天時，都應該深深致意纔對。

向水的神祕性致意。向水爲何會在攝氏百度如此狹窄的範圍內，讓自身狀態產生眼花繚亂的變化致意。

——然而，說到那羣傢伙。

三川霤輕輕搖頭，一邊瞄了一眼在三張桌子遠的地方吵鬧，貌似高中生的四個年輕人。

現在已經是寒假了，所以高中生在大白天就聚集在家庭式餐廳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糟塌年尾貴重的，安穩又憂鬱的雨天——只有這件事無法原諒。

還有另一件無法視而不見的事情是，年輕人們在桌上排滿杯子，而且喝着裏面顏色過於濃烈的液體，一邊有如猴子般吱吱亂吼。他們似乎在亂混飲料吧的飲料藉此取樂。光是用糖分跟充滿人工色素的果糖將無色透明的水弄混濁就已經令他無法忍耐，而且還混了好幾種飲料，最後又不好好喝完，實在是過分至極。

三川吞下嘆息，啪噠一聲合起至今爲止閱讀着的文庫本。

是要叫店員警告他們，或是用「力量」給予處罰呢——考慮了三秒鐘左右後，三川選擇了後者。身爲「組織」的一員，應該要控制不必要不緊急的殺傷行爲纔對，不過畢竟今天是得到允許可以行使能力才上大街的，更何況——還是雨天。

爲了不讓距離十米左右的男高中生髮現，三川垂下臉龐，眼睛向上望地凝視他們。三川不是看着那些傢伙的臉龐，而是把意識集中在其中一人拿在手中的杯子。

在其他三人一邊打拍子一邊大喊「乾杯，乾杯」的吆喝聲下，臉上掛着賊笑站起來的另一人高高舉起濁黑色液體，然後將它送至嘴邊。

他傾斜杯子。甚至不能稱之爲飲料的液體從杯緣溢出，流進口腔內——

在那個瞬間三川微微噘嘴，呼的一聲從口中吹出細長氣息。

雖然這完全不是吹起的細微空氣流動可以抵達目標的距離，但三川確實聽見了高中生嘴裏嘰哩一聲響起了銳利聲音。

喉結大大地膨脹，然後就這樣停止。雙眼有如要蹦出來似的圓睜，杯子從右手滑落摔碎在桌面上。

「喂喂喂，你在幹嘛啊！」

一名同伴如此大叫，其他兩人用粗啞嗓音大笑。然而，這些聲音急劇地降低了音量。

站着的高中生用雙手壓住喉嚨，接着立刻從口中咕啪一聲吐出多到讓人害怕的鮮血。

「我纔剛從核電廠回來，沒有那種活力喔。」

由美子將實送到了特課總部一樓的大廳，實對她行了一個禮。

溼成黑色的瀝青路面，將它的顏色變成了純白色。

三川撐開在無數雨傘收集品中自己特別中意的那支傘，一邊旋轉它一邊邁步踏向溼掉的人行步道。敲擊超撥水布料的輕脆雨音，漸漸抹消從背後的家庭式餐廳泄露出來的大騷動聲。

包裹，弄溼，滋潤一切的水之恩惠。

在那前方，赤坂見附的十字路口那邊紅綠燈剛好變換，一輛大型油罐車剛好從交叉的外堀大街那邊現身。

十隻手指狠狠敲擊透明鍵盤的同時，閃光在坡道下方膨脹，將寬敞的十字路口吞沒後，化爲赤紅色火柱噴向漆黑的天空。

發出轟音同時通過的大型拖車將水花華麗地噴濺至人行步道，弄溼了牛仔褲的褲腳。

「就像對我來說發火者是仇人一樣，那傢伙也有喔。無論如何都不能放着不管的紅寶石之眼。」

「嗯，我會先買好各種食材。」

寒冬的豪雨達到最高峯，在246號公路上朝赤坂那邊南下的車輛，看起來就像在滑水道里面奔馳似的。

三川將文庫本放入外套口袋，拿着傘跟賬單邁出步伐。在他背後，大騷動仍在進行中。悲鳴也擴散至周遭的客人那邊，店員臉色大變地衝過去，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溫柔地吹出又細又長的氣息。

在深沉陶醉感的包裹下，三川呼喚如今已經死亡的同志。

＊＊＊

設置在埼京線下行快速電車車門上的液晶面板，白白地浮現出新聞快報的字句。

實如此道別後，由美子輕輕點頭。

實重複低喃，但由美子似乎不打算繼續說下去，而是將手伸向老舊電梯的按鈕。

每次車子發生激烈衝撞，他就會激烈地彈奏小和絃。

這麼大量的水分，在數十秒前還以雲的形式飄在空中。如果水不是會這麼敏感地引發相轉移的物質，這個世界就不會降雨，河川也不會流動，所有陸地也會維持沙漠的狀態而無法孕育生命吧。

低低佈滿天空的冬季雨雲，看起來仍然充滿水分，散發着美麗的光澤。

就在此時，從滑冰道上滑落的最後一輛車子——最大運載量看起來有十噸的大型卡車，蓄存了巨大動能就這樣撞上來。三川高高揮起雙手。

「……話說回來，下得還真大呢……」

水聲用壓倒性的音量激烈地發出騷動聲。加在右手上的重量加倍，大羣車頭燈被白色瀑布吞沒。

實一邊抓着吊環，一邊不經意地看着畫面。遲了數秒理解快報的內容後，他微微倒抽了一口寒氣。

嘰咿——！

雨沒有停止的感覺。不只如此，剛纔用智能手機上網確認過，在雷達回波圖上面有顯示爲赤紅色的豪雨塊正從西邊接近這裏。近幾年隨着氣候亞熱帶化，就算是寒冬，發展出積雨雲的情況也不罕見。

「咦？爲什麼要在雨天呢？」

在眼底的十字路口，難以承受激烈撞擊不斷重複的油罐車，終於從車體中間彎折了。裝滿的汽油變成金色瀑布溢出至路面。

「真是的，有怪傢伙出現，又被怪機器人纏上，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呢。」

「……嗯，我告辭了。」

——如果是你的話，就能明瞭這種感動吧……

實苦思不解時，由美子臉上的笑意變淡喃喃答道：

事故的規模實在太大了。如果是上上星期交戰的發火者，擁有的力量或許還可以引發這種程度的破壞，但那也必須在「周圍存在着大量的水」這種限定條件下才能辦到。

「不能放着不管……？」

那個同種肯定能理解這種感性——雖然如此期待着，但對方在前陣子很遺憾地被「那些傢伙」給狩獵了。如果他接受組織的邀約，就用不着品嚐能力跟記憶遭到剝奪，變回平凡人類的屈辱了。

「……那我先告辭了。沒發生事件的話，我想下次過來這裏時就是明年了。」

從夕空墜落的冰冷雨滴，立刻在運動鞋的鞋尖染上濃厚的色彩。

他也在擔憂人類的愚昧。氧氣跟水——能力的指向性雖然似是而非，在試圖洗淨這個髒污世界的意志上卻是一致的。

雨水在黑色瀝青路面上有如瀑布般流動，三川目不轉睛地將意識集中在那邊。

「嗯……」

「呼唔唔唔唔唔唔——…………」

然而三川霤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無言地持續眺望着傍晚時刻的幹線道。

「啊，那兩人……應該說奧利B只要是雨天，通常都會出去巡邏喔。DD是用來代替雷達被迫陪他去的。」

「今天不要在路上亂晃，直接回家喔。」

真的像是奇蹟不是嗎？

今天要弔祭他。替仍然以生物之姿存活着，但志向相同的肅清者之姿——發火者的身份卻已經死亡的他弔祭。

如此心想後，實再次輕輕搖頭。雖然明白要從事特課的任務，搬去那棟公寓比較方便，他卻無法這麼輕易就做出決定。而且該對典江說什麼纔好呢？當然，如果是冰見課長或是伊佐理理教授的話，這種理由應該要多少就能捏造出多少纔對——

＊＊＊

下雨很好。

油罐車的司機慌張地踩下剎車，用又長又大的胴體將十字路口完全堵死。

三川丟下右手的傘，半閉眼瞼，將雙手的細長手指放在眼睛看不見的鍵盤上。

所以今天要減少他意外憎恨，使用着內燃機——也就是汽車的人類。至少也算是餞別吧。

所謂「怪傢伙」指的是陸上自衛隊的分隊，「怪機器人」指的是沉思者吧。實再次浮現苦笑，一邊張開摺疊傘一邊反駁。

啪啪——敲擊撥水布料的水聲忽然變成啪啦啪啦有如爆裂般的聲響。積雨雲塊抵達頭頂了。

當然，收銀臺那邊並沒有店員的身影，所以三川將賬單跟千圓鈔票疊在一起置於銀色托盤上，然後就這樣離開了店。

「總有一天當事人會告訴你的吧……那再見嘍。」

——如果在位於東京正中央的特課總部，或許還來得及……

帶有金屬質地的高音與鈍重的低音陸續響徹現場。

「這……這麼一說，今天沒看見DD先生跟奧利B同學呢……」

三川輕輕舉起傘，眺望鈍鉛色的天空。

再次向揮手的由美子輕輕點頭行禮後，實邁步走向圍住特課總部的森林之中。

如此回答後，一身運動服打扮的「加速者」將背部靠在電梯旁的水泥壁上。或許是剛在自己位於四樓的房間淋浴過吧，她的頭髮散發着略微溼潤的光澤。將那頭秀髮撩起來後，她仰望自午後開始下雨的天空。

——所以，今天至少要用你憎惡的內燃機之焰燒光人類，將他們的慘叫聲供奉給你。

「嗯，由美子同學也辛苦了。」

「呃……不，我並不是過來做飯的……」

「辛苦了，空木同學。」

「分隊……應該說柿成小姐確實是怪人，不過沉思者是因爲由美子同學用那種怪方式跟它爭論的關係喔。」

思考這種事情時，快速電車抵達了與野本町站，眼前的車門開啓了。實一邊抵抗吹進來的冷風一邊來到月臺上，然後他拉起圍巾，快步走向剪票口。

是紅寶石之眼的傑作嗎——瞬間如此思考後，實立刻浮現「怎麼可能」的念頭加以否定。

用心口不一的表情冷哼一聲後，由美子從牆上移開背部。

「我並沒有跟它爭論喔，反正它只不過是AI嘛。」

不要醉心於殺人。

在步道上往來的人們都在雨傘下將身軀縮小，露出有如在忍耐苦行般的表情。滲進鞋內，令腳指凍結的寒冬之雨，對過去的三川來說也是很討厭的事物。不過，如今他已經沒有絲毫這種想法了。無論是哪種相，接觸水都能深深帶給三川安心感。其實他連傘都不需要，不過在這種天氣裏淋得全身溼透站在路上實在太引人注目，所以他纔不得已的撐着傘。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樣說也是吶……我明明只是呆呆佇在外面而已，卻也莫名地累呢。」

三川一邊在心中低喃，一邊在胸口憋滿氣息。

在有如滑冰場般散發出純白光輝的冰面上，數十輛車子以時速七十公里以上的速度向下滑落。

輪胎表面與路面之間應該要發生摩擦力纔對，可是卻完全沒有產生。因爲路面——從三川待着的豐川稻荷前一直到坡底爲止都完全結凍了。

高中生的出血雖然華麗，卻不會死。只是流進口中後瞬間凍結的液體，在肌肉打算喝下飲料的動作下，用它無數銳利的邊緣割裂口腔跟喉嚨的黏膜而已。雖然高中生會暫時只能喫流質食物，根據情況不同也有可能會失去聲音就是了。

他就這樣栽向前方趴倒在桌面，一邊掃倒無數個杯子，一邊「咕惡，咕惡」地持續發出奇妙的悲鳴。血液無止盡地噴濺而出，擴散在桌面上的汽水雞尾酒漸漸加入了鮮豔的赤紅色。

三川在等待它。

就在此時，跟着後面的大批汽車接連不斷地撞了過來。

「有什麼關係嘛，我喜歡喫你的料理喔。跟DD不一樣，有家的味道。」

如此說道後，由美子露出微笑。這樣的她讓實不由得小鹿亂撞，視線遊移不定。

以超過法定速限十公里以上的速度奔馳的車子們，一齊讓車尾燈亮起赤色光輝。每輛車的剎車卡鉗緊緊鎖住剎車盤，將回轉力化爲熱能試圖減少速度。

＊＊＊

港區國道246號公路發生包括一輛油罐車在內的大規模連環車禍。現場目前正發生熊熊大火，有多名死傷者出現。

一邊在結凍的坡道打轉一邊衝過來的黑色廂型車，先是猛烈地撞上油罐車的前輪附近，然後撞扁了整個車頭。

而且，就算是新出現的紅寶石之眼所爲，實也已經快要抵達離自家最近的與野本町站。從現在的位置到港區那邊要花上一小時。犯人應該早就逃跑了纔對，而且使用力量所殘留的味道肯定也消失了。

實點點頭，將撐開的傘伸至屋檐前方。雨聲不絕於耳，跟水滴滴答滴答敲擊雨傘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因差點溺死爲契機，得到能力可以操控氧氣的紅寶石之眼——發火者。他用獨家方式修練，將那股力量提升至能夠將水分解成氧氣與氫氣的地步。總有一天，他肯定也會獲得反其道而行，從空氣中游離的氧氣與氫氣產生水的力量。如果他能加入「組織」並且跟自己搭擋的話，兩人應該就無敵了吧。

一邊聽着突然大聲起來的悲鳴，三川一邊靜靜地起身。

他噘起嘴脣——

由美子的話語仍然充滿了前輩的架勢，實不由得一邊苦笑一邊反駁。

數小時前在家庭餐廳吵鬧的高中生嘴裏也出現過的同一種聲音，如今以數千倍的音量響徹在都市底部。

＊＊＊

現在是下午四點二十分。在剛過冬至的這個季節，而且還是這種氣候下，天色已經超過黃昏漸漸接近黑夜。在國道246號青山大街，豐川稻荷前奔馳的車輛，幾乎都點起了明亮的車頭燈，在溼成黑色的路面上拖曳着白色光條。

這是「組織」的第一項教條。

赤紅色的寄生體紅寶石之眼，會給予宿主強烈的殺人衝動，而且無法抵抗。根據實驗，被長期禁止殺人的宿主會就這樣喪失理性，最終則是腦部被侵佔而陷入失控狀態。所以「組織」成員要定期申請許可使用能力，並且殺人。

一旦殺人，紅寶石之眼也會在宿主腦內產生同樣強烈的壓倒性陶醉感跟全能感。根據還是人類時所有毒品都試過一輪的成員所言，剛殺人後的陶醉感超越了號稱是毒品之王海洛因的快感。

也就是說，紅寶石之眼跟學會把戲的猴子一樣。受到命令就這樣殺人，然後讓自己因爲獎賞而陶醉。

然而，教織卻教導「不能被這股陶醉感吞噬」。這種感覺跟毒品一樣，變成只爲了尋求快感而亂殺人的話，理性就會漸漸衰退。等在前方的只有被「黑色」狩獵的屈辱。不想失去力量，或是性命的話，就必須抵抗剛殺完人的陶醉感，並且立刻脫離現場纔行。

三川霤曾對教自己這些事情的指導教官，自稱「液化者」的女性提出詢問。

——既然如此抗拒紅寶石之眼進行的調教跟洗腦，乾脆大家都向「黑色」自首，請他們動手術取出眼球恢復成人類如何呢？

如此問道後，液化者一邊微笑一邊回答。

——擁有的力量強到足以讓「組織」同意加入的紅寶石之眼，當然也擁有同樣強度的心靈創傷喔。換句話說，就是憎恨着社會，憎恨着人類世界。我體內的殺人衝動或許是被紅寶石之眼誘導出來的，可是我早在很久以前就覺得這種世界壞掉算了喔。那你呢？

三川只能回答「Yes」。可是他有一點不悅，所以繼續逼問下去。

——不過，這個「組織」比我想的要有一點小家子氣呢。存在目的居然就只是互相幫助，不斷逃離「黑色」的狩獵。

然後，液化者發出輕笑，輕輕戳了三川的額頭。

——哎呀，我有說過這種話嗎？「組織」可不是爲了偷偷摸摸活下來才成立的互助會喔。它的究極存在目的只有一個。

——就是殲滅地球上所有人類喲。

「……呵，呵。」

三川快步走在從赤坂通往青山墓園的小路上，一邊因爲想起這件事而發出輕笑。

真是的，那種口氣真令人身體發麻。

滅絕人類。就算組織裏的所有紅寶石之眼在尖峯時刻的新宿車站同時絞盡力量，恐怕也只能殺掉千人左右吧。然而，她居然說出了那種豪語。

而且，如果實行這麼老實的恐怖活動，至今以祕密處理爲目標的日本政府當然也會轉換方針。他們會公佈跟第三隻眼有關的情報，最終會投入所有警力跟防衛力狩獵紅寶石之眼吧。總之，組織恐怕沒有與其對抗的力量。

液化者之上，似乎還有數名組織的指導幹部。那些人究竟在思考什麼，只是區區一名成員的三川無法推測出來。不過，就算他們的方針是用數十年的計劃小家子氣地殺人，三川也覺得無所謂。就個人的立場來說，只要能一個月一次，在雨天來到大街上減少幾個人類，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就現階段而論。

「……呼，好險吶。沒警告就突然開槍，這種舉動連好萊塢裏的壞警察也不會做喲。」

「抱歉吶。跟之前的『正宗』不同，這把『斷鋼聖劍』可是雙刃的喲。」

那種鋒利度還是一樣荒唐無比。雖然三川姑且有在束腰外套下方穿着「組織」配給的人造纖維制防刃防彈緊身衣，但在那把劍刃的面前卻連薄紙般的意義都沒有。然而比起這個，問題出在——

是感受到殺氣嗎，分斷者也眯起了雙眼皮的雙眸。

三川背部靠在厚實的御影石墓碑上，朝左右兩邊張望。之所以能避過那個攻擊，只是偶然而已。

分斷者握着的手槍發出嘰哩嘰哩的悲鳴聲。滲進作動部位的水分凍結成冰，應該敲擊第四發雷管的擊鐵在半途停住了。

是實彈，而且不是威嚇。

「歡迎回來。」

嘰哩嘰哩嘰哩！

「黑」傢伙們對付紅寶石之眼的方針，基本上是將紅寶石之眼無力化後，再摘除眼球，然後消除記憶讓他們恢復成人類。然而，這一回卻突然殺了過來。而且狙擊的目的恐怕是爲了拖住敵人腳步，近距離攻擊型的能力者就潛藏在附近。

比起眼前這名接近戰戰鬥狂，那些傢伙中最棘手的人是那個隱形的「黑傢伙」。三川的能力是——與其這樣講，倒不如說幾乎所有攻擊型第三隻眼的能力都需要用視線對準目標。老實說，對不可視這一類的犯規敵人真的是束手無策。事實上之前那個「黑色」如果不是用電擊槍而是刀子或槍支，三川大概就死掉了。

思考這些事情時，三川也沒有停止移動，再次進行跳躍。一邊擊碎雨滴一邊飛過來的第二發槍彈，通過三川剛纔還待着的空間後，隨即在蓋在東邊的墓碑上穿出一個深孔。

第一發、第二發子彈掠過三川的軀體朝背後飛去，只有第三發子彈命中左肩，然而此時子彈已經變成丸子大小的冰塊。因空氣阻力而減慢速度的它，殘留的威力並不足以貫穿第三隻眼持有者的強韌肉體。

「因爲之前衣服被你冰凍時，我可是辛苦得很吶。這已經做過完全撥水處理了，想怎麼吹就怎麼吹吧。」

在溼掉的石板鋪面上滾一圈跪在地上後，三川看見金屬無聲地沒入墓碑之中。在那之後，身材修長的人影立刻繞過墓碑現身。

身邊突然響起聲音，實大喫一驚整個人跳了起來。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遠距離武器呢。」

實一邊煩惱着這種事，一邊快步走完最後這兩百米。看到從自家窗口透出來的溫暖光線後，他呼的一聲鬆了一口氣。

一看見那張臉龐——

劍刃將這些冰斬向左右兩邊，半數的水滴都輸給劍刃的勁道而被彈飛，但剩餘的水滴卻附着在金屬的側面上。這些水滴在斬擊的過程中迅速增量。冰殼從左右兩邊緊緊裹住劍刃，沒過多久長劍就不再是利刃，而是變成了冰棒。

所以這一次，分斷者纔不分青紅皁白地殺了過來。

嗶嘰嗶嘰！銳利聲音響起，「黑色」的雙腳立刻纏上白霜。然而，那些冰應該會立刻固體化阻止敵人移動纔對，但分斷者只踏出一步就輕易揮落了它們。

「不是幻聽。」

「沒事的，我也是『特課』成員。想說借這個機會先打個招呼。」

如此答道後，「黑色」拿出隱藏在背後的左手，然後伸長到跟地面平行。握在手中的中型自動手槍，用它漆黑的槍口對準三川的眉間。

「討厭啦，我纔不會攻擊店家呢。我明明只是也想要一把而已啊。」

分斷者的手指連續扣下三次扳機。

某人在完美的時間點再次低喃，實反射性地想要展開防禦殼。然而，聲音起伏平淡，略微沙啞的女孩嗓音卻立刻接着說道：

「座椅會溼的，快進來吧。」

跟上次戰鬥時的發展一模一樣。一邊確信自己的勝利，一邊在內心自言自語「乾脆也在臉上戴滑溜溜的面具不就好了」的那個瞬間。

然而，他只迷惘了半秒左右。

一邊在腦海中浮現自己愛喫的鮪魚酪梨卷，實一邊通過在自己家斜對面路邊停車的車子旁邊。就在此時——

讓分斷者發動「分斷」能力的劍刃，一邊斬裂豪雨一邊接近。

分斷者在溼掉的石板鋪面上爆散白色火花，以駭人速度擊向這邊。

雨雲仍然很厚，不用害怕雨會停這個最惡劣的發展似乎不錯，然而卻也不能把這場戰鬥拖長。此時此刻，裝備步槍的狙擊手應該正朝能夠再次進行狙擊的地點移動，當然也聯絡好同伴了吧。

「我說啊，這種東西哪裏有在賣啊？還是你自制的？」

如此說道後，三川又笑了一次。

手槍遭到無力化後，分斷者撂下夾雜咂舌聲的狠話，但那副表情散發的膽大氣息卻沒有消失。他用雙手重新握好看起來很沉重的金屬製長劍，咻的一聲斬下空氣擺出中段架勢。上次見面時，這個「黑色」明明攜帶着不曉得是真貨還是仿造的日本刀，如今握着的劍不管怎麼看，感覺都像是從幻想電影中拖出來的非現實物品。

然後，無人的Copen左車門喀嚓一聲擅自開啓了。

「你真是學不乖的人呢，『

分斷者

』。我上次應該就教過你，你的力量對我來說是行不通的吧。」

三川呼的一聲，將又細又長的氣息吹向槍口。

即使如此，仍然存在着有如被鈍器猛力毆打般的衝擊。三川雖然身軀一晃，卻還是銳利地繼續吹着氣。

扔掉傘朝後方飛躍的瞬間，不遠處的路面水窪發出嗶滋聲響朝四周爆散。

思考了這些事情後，實總算察覺謎樣聲音起來有一點點耳熟。這個聲音是——記得是上上星期，在發火者的工作地點有明天堂海岸進行急襲作戰時，透過無線電……

在暗雨底下，黃色閃光連續地閃爍。乾燥的炸裂聲發出，三發九毫米彈也同時被射出，第一發子彈接觸了第一滴雨粒。

分斷者用高舉長劍的姿勢，在臉上浮現殘忍又粗暴的笑容。

之所以能夠閃避，是因爲在出乎意料的發展下，三川仍然持續吐着氣息，在分斷者踏出腳步時，將他前方的石板鋪面凍結起來的關係。跟緊身衣一體成形的靴子在結凍的地面微微滑動，令長劍的軌道出現錯亂。

三川用眯眯眼瞥了一眼上空。

三川沒有逃，將潮溼的空氣吸滿肺部。

——就算你這樣講我也……如果這是紅寶石之眼的陷阱，或是真正的妖怪該如何是好？

特課總部沒傳來聯絡。意思就是赤坂的交通事故果然跟紅寶石之眼無關吧，但不知爲何實卻感到異常掛心。該主動打電話確認比較好吧，可是這麼一來，在車站那邊就應該這樣做不是嗎——

連同左手一起凍結前，分斷者扔掉了手槍。咚的一聲掉在石板鋪面上的物體已經是白色的冰塊了。

「當然是我嘍。」

「原來如此，就是所謂的出招傾向跟對策吧。」

三川躲在對墓園西邊的狙擊手來說應該是死角的大型墓碑後面，一邊動腦筋思考。那些傢伙是如何追蹤、發現自己已是其次。現在必須迅速決定要脫離此地還是展開反擊纔行。

「黑色」簡短地答道，但臉上並沒有笑容。攻擊者身上裹着帶有光澤感的灰色緊身衣，端整的白皙臉龐上浮現嚴峻表情，動作迅速地揮出握在右手中又長又大的武器——擁有直線刀身的西洋風格長劍。接觸刀刃的雨滴都沒有碎裂，而是被一刀兩斷。

是「黑色」藉由能力發動的攻擊嗎——如此思考後，三川立刻否定。這是用槍進行的狙擊。恐怕是從墓園西邊的公寓屋頂進行狙擊的。之所以沒聽見槍聲，是因爲使用了

滅音器

之故。

「……那件繃得要命的緊身服，看樣子不是在角色扮演搞笑藝人呢。」

只有束腰外套的右襟被斬裂，長劍就這樣筆直揮落，有如菜刀切豆腐般沉入墓園石板鋪面五十公分以上。一邊看着這副光景，三川一邊拉大距離。

——今天可是雨天喲，「黑色」的人們。

在人類史現在的時間點上，手槍是便攜式武器的最高峯。

頸部寒毛直豎。

「…………嗚！」

三川純粹好奇地如此詢問，可是分斷者卻搖動捲髮搖了頭。

揮向上段的劍在傍晚的暗闇中刻畫出一瞬間的閃光，然後急轉直下揮落。在那個瞬間，三川朝銳利的劍刃吹出細到極限的氣息。

實一邊撐開傘一邊望向運動表，數位數字顯示現在是下午六點十五分。看樣子應該趕得上晚餐。

三發子彈僅僅飛翔了七米的距離，卻在這段時間各自接觸數十粒的雨滴，而且這些雨滴都變成冰附着在上面。子彈的重心偏離，令彈道大大地產生錯亂。

嘴脣一抿刻畫出笑意後，三川站了起來。只要維持在這個位置，敵人應該暫時無法用狙擊進行掩護纔對。在這段期間內，要處理掉應該在附近的攻擊手。

「纔不告訴你呢，害店家被你們襲擊的事就免了吧。哎，反正你這傢伙會被這裏被我斬掉就是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可不想比力氣，『

凝結者

』。」

他重新握好差點弄掉的雨傘，迅速地朝前後左右環視，但馬路上卻沒有人影。眼前的輕小客車——黃色的第一代大發Copen的駕駛座與副駕駛明顯沒人，而且這輛車是兩人座。

「……嗨，是你啊。」

典江早上說今天的晚飯是手卷跟壽司。返回特課總部後雖然有好好喫遲來的午餐，不過自從被第三隻眼寄生後，熱量消耗就變得很劇烈，而且實才剛完成衝進核電廠安全殼這種離譜至極的任務。就算今天稍微喫過頭也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僅僅八十公分的左邊，細長金屬從另一邊深深貫穿墓碑，然後就這樣銳利地一揮斬向三川。如果三川再慢零點一秒滾向前方，或是金屬出現的位置再近一些，被割斷的就不只是束腰外套的下襬了。

西洋風的長劍在抵達三川的身體前就喪失了切斷能力，即使如此，分斷者仍是不在乎地揮下劍。然而，單純只是用鈍器進行的攻擊，就能靠第三隻眼強化的肉體跟防刃緊身衣擋下來。

不，挑明瞭說，一把手槍的威力幾乎比所有攻擊型第三隻眼持有者的能力都還要強。深知這一點的「黑」傢伙平常之所以都會使用電擊槍跟刀子，就是因爲他們以治療爲第一目標，要活捉被「紅色」當成寄生體操控的被害者之故。

——不過，我說你啊，現在是雨天喔。

然而這個慈悲心，並不適用已經確認隸屬於「組織」的紅寶石之眼。三川之前與這個黑色——代號「分斷者」的人戰鬥時，在不知不覺間被隱密型黑色從後方悄悄接近，而且捱了對方一記電擊槍差點被抓住。在危急之時雖被液化者所救，但他隸屬於組織一事也因此曝光。

就算對體力與反應速度遠遠超越常人，而且還擁有異能力的第三隻眼持有者來說，它的威力也能構成足夠的威脅。

呼的一聲朝分斷者的腳邊輕輕吹出氣息。

銳利吆喝聲發出的同時，分斷者用快到眼睛看不清的速度揮起長劍，狠狠擊向這邊。受到遠方街燈照耀而發出銀色光輝的劍刃逼向三川的脖子。

一邊感受着「黑色」的能力所釋放出來的化學性刺鼻氣味，三川一邊緩緩起身。

雖然很想跟這名劍客再玩一下子，不過時機差不多也成熟了吧。如此判斷後，三川從嘴邊消去笑意。

先被彈開，卻再次彈上來的長劍，其劍背從三川的腹部輕撫至右肩。

一邊用右臂彈掉冰棍，三川一邊打算將肺部殘留的一半空氣吹向分斷者的臉。如果是這種近距離發動攻擊，就能精準地狙擊敵人的眼睛。

＊＊＊

三川一邊這樣思考，一邊通過墓園正中央的某座外國人的墓地——就在那時……

就這層意義來說，今天做的有點太盛大了。回去祕密基地後或許會被液化者斥責。可是，只要說自己是爲了弔祭連她都很執着的發火者，她應該就會明白吧。

「喝！」

在距離自家最近的站牌下了公車時，雨還在下。

嘰哩。

雨滴沒有粉碎四散，而是有如要將高速旋轉的槍彈裹住似的凍結了。

沒有利刃的武器，無法讓分斷者發動力量。

…………幻聽？

不要說是痛，甚至沒感受到衝擊。但三川卻明白自己的身體被深深斬裂到會致命的地步。

再次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後，三川在雖然有點變弱，卻還是下個不停的寒雨中橫越外苑東大街，一腳踏進青山墓園內。

在對方毫不猶豫用力扣下手槍扳機的短暫時間內，三川思考到了這邊。不過，他當然也沒有時間逃至某處。跟槍口的距離僅僅七米。就算憑藉紅寶石之眼的運動能力，在射擊的火焰映入眼簾時，胸部就已經捱了子彈吧。

關於這方面的裝備開發能力，不得不承認「組織」輸那些「黑」傢伙一籌。畢竟對方可是有國家作爲後盾。

寬廣的墓地在所見範圍內空無一人。三川一邊發出嘩啦啦的水聲，一邊從並列而立的墓石中間穿越而過朝西邊前進。只要穿越這裏，然後在表參道那邊搭乘地下鐵，應該就沒有被「黑色」抓住的可能性了。

三川從鼻子跟口中吸入大量空氣。

三川露出微笑。

藉由三川的能力「凝結」，接觸劍刃的雨滴在瞬間進行相轉移變爲固體。

三川聳聳肩嘆了氣，並且趁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

「啊……我記得你是折……折……」

「沒錯。來，快上車。」

「唔……嗯。」

實做好覺悟收起傘，鑽近Copen低矮的車頂將身體滑進副駕駛座。關上門扉後，雨聲變遠了。

嘶哈地做了深呼吸後，實斜眼望向駕駛座，不過不管怎麼看，看多少次，那邊都完全沒有半個人。然而車內的空氣卻包含着極細微的甘甜香氣。跟由美子的那種氣味不同，這明顯是女孩子會使用的化妝品香味。

咕嚕一聲發出喉音後，實害怕地試圖朝駕駛座伸出右手。

就在此時——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我覺得突然摸上來有點那個呢。」

「是……是的！」

咻的一聲把手放回膝蓋上後，無人的座位響起略微改變語調的聲音。

「……初次見面。我是小村雛，在特課的代號是『

折射者

』。」

「初……初次見面。我是空木實，代號是『

孤獨者

』。」

「請多指教。」

「是……是的。請多多指教……」

互相打着這種招呼時，實也拼命凝視，試圖確認應該坐在駕駛座上的聲音之主。

可是，看不見。鴕色皮椅上只描繪着略遠處街燈傳來的淡淡光線，以及從擋風玻璃流下的雨滴所造成的陰影，而且這副光景中甚至沒有半點扭曲。

這已經不是「看不見」，而是像冰見課長那樣干涉他人意識型式的「無法認知」的能力吧——實不由得想要這樣想，不過是這樣的話，就無法解釋座位椅面跟右車門應該會被自稱是小村雛的煤玉之眼的身軀擋住，但眼睛卻能看見它們的情況。明明是跟初次見面的某人在狹窄的車內單獨相處，但實在這瞬間甚至忘記自己在這種狀況下的精神負擔。他喃喃說道：

「這究竟是怎樣的能力啊？實在是……太看不見了。」

「有聽過『超材料』這個字眼嗎？」

被對方用問題回答問題後，實眨了眨眼接着搖搖頭。

「對……對了，說起來小村小姐爲何會在我家呢？」

至少也要將「分斷」能力無效化纔行——如此判斷後，三川從嘴脣銳利地擠出殘留在肺部裏的空氣。

「那，那個……監視了好幾個小時，肚子應該餓了吧？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我家喫飯呢……？而且聽說今天要喫手卷跟壽司，所以我想多一個人應該沒關係纔對……」

——啥？

「光線……會避開……」

「那個，真的很……失禮。那……我告辭了。」

「能將光線扭曲的方向控制爲正負值的話，就能妨礙某物被光線照射到的現象。舉例來說，假設這裏有一個球體，然後用超材料圍住它。從全方位灑落的光線本來應該會被球體表面反射回來纔對，卻繞過球體周圍飛向另一邊。這顆球你看得見嗎？」

——那一天也像這樣下着寒冷的雨。穿着雨衣的大人們大家都憂鬱地垂下臉龐，沒有人想看我們一眼。

「對……對不起！不是的！我沒有那個意思……呃，這個——」

「呃……」

然而，在他把道歉話語擠出口前，駕駛座那邊傳出了意料之外的詢問。

實無法立刻想像出這個現象，所以歪着頭露出困惑表情。隱形的特課成員繼續對他淡淡解說：

如此說道後，裝着可愛吉祥物的鑰匙被扭向右方，起動裝置開始運轉了。

典江當然不是特課的成員，對第三隻眼一事也全然不知。所以，爲了在同一張桌子上喫飯，「折射者」就必須解除能力現身才行。

雖然勉強理解了能力的解說，實卻覺得少女嗓音所告知的話語某處似乎存在着深切的寂寞感。爲何會有這種想法呢……思考了半響後，實總算想到那個理由。

所以，我們才能在沒被指責的情況下潛入那個場所。趁駕駛推高機的男人沒注意時橫越寬廣的空地，推開厚重鐵門進入內部。那邊很昏暗，大箱子層層相疊至天花板附近，每呼吸一次鼻子深處都會感到刺痛。

「今天並不是第一次。爲了避免你姐姐遭受紅寶石之眼攻擊，你跟加速者進行作戰行動時，我或是哥哥就會監視這裏。」

周圍明明有這麼大量的水。

「請……請問，光線避開也就是說……你也看不到外界嘍？」

「那就謝謝招待。」

感覺實在不像物體。彷彿是吸入所有光線般的，完美的黑暗。

音調起伏平淡的聲音說出了滿恐怖的話語，這讓實不由自主嘴角一僵，但他還是立刻又低了一次頭。

水只要冰凍，體積就會增加。這種理所當然不值一提的常識，有時竟會引發恐怖的現象。

三川拼命試着凍結快要開啓的記憶之扉。

實無法做出反應僵在原地時，話語繼續傳至耳中。

「是這樣啊……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極近距離傳來這種聲音，實領悟自己所見之物的真實身份。

「………………！」

三川看見從噘起的嘴脣中吐出的氣流，有如鑽石塵般閃閃發出光輝。以猛烈的威勢雪白地，雪白地，雪白地凍結接近的劍刃——

——是可以讓別人看見身影的設定嗎？

「啊…………」

在遙遠的過去，只感受過一次的熱度。

「有……有呢。因爲我喜歡喫……」

「有……有啊。因爲典江姐喜歡喫……」

實一邊被強烈的後悔念頭折磨，一邊緊咬嘴脣，打算要讓額頭碰到儀表板似的深深低頭道歉。

實微微吞下氣息，因爲他完全沒被告知這件事。

答案出乎意料。

「咦…………」

有如呼應這股精神能量似的，收納在左肺的球體噗通噗通地產生強烈脈動。

實覺得自己說了失禮的話，道歉話語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後，右邊傳來微微的輕笑聲。

這個黑點是擁有「折射者」這個代號的煤玉之眼的眼睛，正確的說是瞳孔。不，用更正確的方式表達的話，是光被瞳孔深處的視網膜吸收，轉變爲電子訊號經由視神經傳達至腦部的消滅現象。

一邊聽着雖是輕型，卻附加了渦輪的四氣缸引擎發出尖銳啓動聲，實一邊用乾燥的嘴巴再次道謝，然後打算開車門。

「這個折射率一但變成負值……換句話說，將光線從進入方向彎折一百八十度的物質，一般認爲在自然界中是不存在的。不過，人類發現了。不對……是製造出來。擁有比光線波長更短的納米結構的金屬就是它，超材料。」

然而，並未發生肉體應該被一刀兩斷的「分斷」現象。

也就是說，自己如今正將自身的臉龐，湊近到離看不見的某人——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幾率是女性——的臉龐只有十公分的距離。

在這個距離下——而且右胸還受到重傷的狀態下，不可能完全避開下一次的攻擊。

車子的起動裝置剛纔應該已經開始運轉了纔對。既然如此，剛纔那個聲音……該不會是「折射者」肚子叫的聲音？

——我什麼都沒想，就對這種人說出一起喫飯的白目話語。

「……想來個吻別嗎？」

咚喀！強烈衝擊敲擊右肩。鎖骨遭到粉碎，感覺也像是銀色火花的痛楚貫穿頭部的核心。

明明是雨天。

然後就在此時，實終於發現自己尚未問過一開始就應該詢問的事情。他停下手，再次望向駕駛座。

「喫……喫驚什麼？」

然而，由美子不是有說過嗎？第三隻眼會吞食宿主的心靈傷害——也就是心理創傷，並且產生異能力。

爲了看見球，照道理來說球體就得反射或是吸收某處射來的光纔行。有很多光被反射的話，球看起來就會白白的，被吸收的話看起來就會黑黑的。然而，如果光線沒有照到球，而是從表面滑過去的話……

「聽我解說能力後，立刻想到這裏的人你是第一個。」

「將光線……朝反方向扭曲……？」

這樣至少也算是回禮——實雖然如此打算，但對方並未立刻回應，所以他猛然發覺了一件事。

實怯生生地回過頭，一邊眺望無人的駕駛座，一邊煩惱了半響自己該不該假裝沒聽見那個聲音——然後把心一橫開了口：

實總算理解，發出了小小的聲音。看不見的對象說了句「沒錯」表示肯定。

「……那麼，招呼也打過了，我差不多該走了呢。」

「是……是的。」

實拼命試着理解眼睛看不見的某人所談論的科學講座。

確實，他時常擔心典江會再次受到襲擊。自從自宅被咀嚼者襲擊後，實連一次都沒在自宅附近使用過「防禦殼」，所以被紅寶石之眼偶爾發現的情況應該很低纔對，但從事特課的任務時就沒辦法這樣了。只要不斷戰鬥下去，早晚有一天自身存在會被敵人掌握，最後自己的家也會被查出來，不能說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那酪梨跟鮪魚呢？」

是我輸了。

「我不在意……那再見了。」

「你可以把我的能力『

折射

』，想成是究極的超材料化。所有光線都會避開被我認知爲自身的物體表面，並且就這樣通過。所以誰也看不見我。」

然而，實卻沒料到現階段居然就有人在保護自己的家。從特課總部所在地新宿，到埼玉市櫻區這裏絕對稱不上很近。實對搬家一事猶豫不決，所以纔會害「折射者」被迫如此辛勞。

「也沒必要道歉，我只是覺得佩服而已。」

我跟○○沒被任何人發現，在如同迷宮般高高堆疊着的箱子之間不斷朝深處前進。爲了前往未來。爲了跳躍至夢一般的科學技術滿溢而出，誰也沒看過的未來世界。

對方略微遲了一些纔回答這個質問。

平常三川的情感很少大幅波動，如今卻自覺胸口深處產生了一股熱度，而且是自己不習慣的那一種。

的確，人在看到某物時，實際上就是看見被那個某物反射，或是吸收的光。如果那些光會避開物體而過，那就跟完全透明是一樣的。

在重新恢復雨聲的車內，微微響起有如大氣電磁波般的滋滋聲。

然後，實發現了奇妙的東西。

實皺起眉，打算湊近臉龐以便在近距離觀察那個黑點。就在此時——

極微小的兩顆黑點，飄浮在跟實的眼睛相同的高度。

聽到這句話後，實喫驚地瞪大雙眼。她該不會打算在發動能力的情況下——也就是看不到外界的情況下開車吧。實一邊這樣想，一邊凝視駕駛座。

「反正也沒差。因爲如果有紅寶石之眼盯上這裏的話，那傢伙就一定是『組織』的成員。可以抓住對方套問出各種情報。」

道謝後，實準備打開Copen的車門。就在此時，駕駛座那邊傳來咕嚕的小聲音。

＊＊＊

「呃……那……那個，對不起。」

「……手卷壽司…………有厚蛋燒嗎？」

沒時間推測受到的傷害有多深。

實茫然地眺望着嬌小的女性身影有如從空氣中湧出般出現在真皮座墊上，一邊在內心低喃。

「所有物質對光都有『折射率』這個參數。粗略的說，就是光線進入物質時，角度會改變多少的數值。舉例來說，水的折射率是一點三。相對的，眼鏡的折射率大約是一點七。這也就是說光線進入時，眼鏡這邊更會大幅彎折光線。」

「沒……沒有，初次耳聞……」

「……即使如此，受到你照顧的事實仍然沒有改變。真的很感謝你。」

第三次的斬擊開始了。空氣中接觸長劍劍刃的水分紛紛凝結。然而它們的成長速度，在遭到加速的時間感中慢得令人心焦。如果不將那把劍刃抵達這邊的身軀前，將它變成冰之鈍器的話——

「嗚哇啊！」

大叫一聲後，實用全力將身體向後仰，結果後腦勺磅的一聲撞上了左邊的窗戶。實甚至來不及感覺到痛楚就有如鈴鼓般朝左右搖頭，並且尖着嗓子說道：

鑰匙喀嚓一聲朝左邊旋轉，Copen的引擎聲沉默了。

我並不知道。

在眼前揮上來的雙刃劍，喀的一聲發出微微聲響轉了半圈。凍成白色的劍刃轉到背後，至今仍保持着銳利光輝的劍刃來到下方。

「這樣啊。」

——這是什麼啊？

如今應該在眼前的特課成員，擁有足以顯現出「隱形化」這種在某種層面上可以說是究極之力的心靈創傷。那個創傷恐怕直接連結了對自己被他人看見一事感到恐懼的心態纔對。

略微思索過後，完全無法窺視情感的聲音再次流曳而出。

實一邊這樣想，一邊反射性地點頭。

「……正是如此。能力全開時，世界看不見我，而我也看不見世界……我有點喫驚。」

接着是數秒的沉默。

小聲道歉後，耳邊立刻傳來「不會」的聲音。

三川抵抗激烈痛楚，在肺部補充了一點點空氣，然後將它銳利地擊入敵人的臉龐。分斷者迅速擋住臉龐的左手被薄薄的冰膜裹住。

三川沒放過敵人產生的破綻，扭轉身軀絞盡左腿所有肌力踢向石板鋪面。同一時間，他朝略微前方的地面吹氣。被雨弄溼的路面瞬間凍結產生出一條冰道，三川用一隻右腿有如滑冰選手般在上面滑行。

氣息用盡時，他再次反轉身體。在距離十五米左右的場所上，可以看見分斷者打碎左手的冰。煤玉之眼用雙手重新握好長劍，在不像日本人的眼瞳中浮現銳利殺意，然後開始奔跑。

到了此時，從腹部到右肩的深度割傷終於產生灼熱的疼痛感。駭人的大量血液不斷冒出，將束腰外套染黑。

一邊忍耐劇痛，三川一邊朝傷口吹氣。嗶嘰嗶嘰的聲響通過身軀傳進耳中，鮮血被凍成白色。冷熱摻雜令痛楚倍增，眼前火花閃爍四散。

由於還能呼吸之故，傷口似乎並未抵達肺部，不過恐怕有兩三根肋骨被斬斷了吧。雖然遺憾，不過就這樣戰鬥下去很困難。不只如此，連脫離這裏都有危險。

看到分斷者用釘鞋削除被凍住的石板鋪面，一邊朝這裏急奔後，三川做出覺悟。

現在不是保留實力的時候了。

「組織」的第二項教條，那就是不要讓敵人見識到所有能力。

第三隻眼所產生的特異能力，是以宿主的心靈創傷作爲能量來源。這也就是說，只要看見力量，就能推測那個心靈創傷是什麼。「黑色」裏有一個具備駭人分析力的思考型能力者，會藉由驚異的正確性，從「紅色」行使力量的傾向曝露出心靈創傷。

心靈創傷是力量來源，同時也是最大的弱點。那邊被毫不留情地攻擊，因此斃命的同伴不在少數。被液化者邀請加入組織的發火者，也是因爲能力的本質「將水分解成氧氣跟氫氣」遭到看穿，所以連一個敵人都無法拉下來陪葬，只是炸掉主題樂園的游泳池就被抓住了。

三川還只讓「黑」傢伙們見識到將水變成冰的力量。所以，他們應該無法看穿在三川胸口深處築巢寄生的恐懼心。

三川的心靈創傷，其對象並非只有冰。

凍結，融化，蒸發，還有凝結。三川愛着這些

相轉移

的本身，同時也深深畏懼着它們。

展現另一股力量的話，那些傢伙或許就能從新的材料中曝露出三川的創傷。而且，雖然想要相信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不過或許也會找到如今仍被隱藏在這座都市一隅的「她」。

然而在這種狀況下，已經沒辦法從容地繼續隱藏能力了。上次的危機雖被液化者所救，但那是因爲自己還在接受指導的期間。如果是已經獨當一面的現在，就算知道三川被逮或是死亡，那個人也只會說一句「是喔」。

一邊看着劍客以猛裂威勢衝向這邊，三川在剎那間閃過一道思緒。

——分斷者先生，你的心靈創傷究竟是什麼呢……？居然會想把所有東西都斬斷才甘心吶。

然後，三川一邊忍住劇痛，一邊在肺部吸滿空氣。

他大大地張開嘴，不是呼呼吹，而是喝啊啊啊啊的吐出粗大氣息。

她恐怕混入了一點白人的血統吧。垂至肩頭的頭髮透出金茶色的色澤，完全不存在人造感。肌膚有如透明般水嫩，眼白微微帶着藍色——在這些淡淡的色彩中，藍紫色的眼瞳散發着強烈的光輝。

——我到底在幹嘛啊？

四坪大的房間裏，大型傢俱頂多只有電腦桌跟牀鋪，再來就是書櫃而已，所以地板還滿廣敞的。兩個圓形坐墊隔着矮桌放在地上，實用僵硬的聲音說話，請雛坐在其中一邊。

「折射者」用熟練的手勢拔出停下引擎的鑰匙後，流暢地從右車門來到車外。實也一邊用頭撞A柱，一邊從左車門爬出車子。撐開傘後，鎖上車門的雛理所當然地站進旁邊。

是飄散在周圍的霧讓狙擊失準吧，看了看千鈞一髮掠過左臂嵌進石板鋪面的子彈後，三川立刻彎下身軀，朝後方再次啊啊的吐出氣息。那邊也產生了大塊濃霧，完全掩去了墓園的中央地帶。

在這個時間點上，實想要衝進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然後蹲在衣櫃裏展開「防禦殼」——雖然被這種強烈衝擊襲擊，如今卻只能忍耐下去。

然而，讓三川做下決定的卻是從墓園南側再次飛來的步槍子彈。

呼的一聲輕輕吐出氣息後，她突然低下頭。

「怎麼會，什麼困擾完全沒這回事！歡迎光臨，小村同學。我只是有點喫驚而已，因爲小實是第一次招待朋友來家裏……而且居然還是這麼可愛的小姐……」

「……這個狀況究竟是怎樣啊？」

她一邊說一邊深深低頭。用斜眼捕捉到她的這副模樣後，實發出呻吟。

將另一個茶杯跟茶點的盤子也移至桌面後，實將盆子放到地上，然後用雙手拿起自己的茶開始嘶嘶嘶地啜飲。

「視線……也就是說，該怎麼講呢……是指連接眼睛跟所見之物的線嗎？」

被對方用認真的表情這樣說，實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小聲回答：

接着她又叫了一次：

「啊……噢，原來如此。」

「我是……第一個？」

被高溫水蒸氣灼傷肺部還能像那樣大吼，應該說近距離戰鬥型的體力果然強嗎——或者是因爲祕藏在他心中的怒火呢？三川一邊用喉嚨喘着氣，一邊露出微笑。

雛無視在心中呻吟的實，從椅子上起身，踏着小步伐走向廚房。實垂着臉龐，「折射者」的聲音抵達了他的耳中。

＊＊＊

當然，這股熱能會瞬間被周遭環境奪走，再次凝結成微細水滴的水分會變成濃霧。然而，分斷者正在全速衝刺的途中，所以雖然只有數秒，全身仍是被一百度的蒸氣裹住，而且應該也有吸進肺部纔對。就算劍刃能分割所有物體，它也無法切割氣體。

「…………咦？」

這股沉默的密度簡直跟張開防禦殼時一樣，卻被雛靜悄悄的聲音給打破了。

咿，別用那種稱呼！

「——凝結者你這混賬！少給我逃跑！回來跟我戰鬥啊！」

最後跟實同時喫完加了芝麻的梅子紫蘇卷後，雛喝了一口焙茶，呼的一聲吐出氣息，然後睜開堇色眼瞳。

「呵呵呵，真的沒關係啦。你可以隨時過來喫飯喲。啊，我去泡個茶替你續杯喔。」

——這下子該怎麼跟典江姐說明纔好呢？

另一方面，小村雛則是用略帶緊張的視線凝視了實兩秒左右。不過她立刻輕輕吐了一口氣，用依舊起伏平淡的聲音說道：

實揹着郵差包就這樣呆呆站立時，雛的喃喃低語傳入耳中。

在這個失控的狀況下如果存在着讓人感到些許安慰的要素，那就是實一直甘於典江經常替他打掃房間的境遇。

手中雖然捧着裝了兩個茶杯跟茶點的盆子，實卻用登上死刑臺十三階樓梯的心情走向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小村雛幾乎沒發出腳步聲地跟在後面。

那張臉龐露出的笑容達到近年少見的地步，就像向日葵盛開似的。看到這副光景，這次換成實喫驚地瞪大眼睛。

實立刻錯開視線，雛小聲地對他囁語道：

虹膜的顏色就像黎明將近的天空一樣，有如被吸引般凝望漆黑的瞳孔後，實回過神迅速垂下臉龐。

「哎呀……小實，帶朋友，來家裏！」

實甚至來不及這樣大叫，站在身邊的「折射者」在白色洋裝下方穿着緊身褲的腿上緊緊併攏雙手，深深地鞠了躬。

「實同學，你相信『視線』這種東西的存在嗎？」

所以實最初看到雛所抱持的第一個感想就是，現實世界裏不可能存在這麼漂亮的人類。

「呃，那個……這位是我的朋友小村同學。我在那附近遇見她，所以想說約她來家裏喫飯不曉得好不好……沒關係吧？」

——我這種人居然會什麼都沒想，就招待初次見面的女生來家裏？這種程度的非常規事件肯定會以不可能削除的記憶形式刻劃在腦中的說！我甚至沒想到自己之後可能會陷入強烈懊悔，抱着頭在地上痛苦打滾的窘境嗎？

「初次見面，我是小村雛。承蒙好意來這裏打擾了，會造成您的困擾嗎？」

——現在就是時候了吧。

聽完實這種有些生硬的說明後，典江停下在飯桌上用飯匙攪拌壽司飯的動作，驚訝地眨着雙眼。

將差點弄掉的茶杯放回桌面後，實喘了氣，然後壓低聲音詢問：

「……哎，今天就算平手吧，分斷者先生。」

是第一次。自從八年前被這個家收養後，毫不誇張地說這是實初次帶朋友來這個家。

實無法理解這個唐突問題的意思，所以他啞口無言地抬起頭。花費數秒恢復腦袋的轉數後，他勉強反問：

——這個人究竟有何打算啊？

「如果考慮過的話，就表示你有膽『暗中計劃要把女生帶進自己房內』不是嗎？」

無視大感愕然呆立不動的實，典江用發出光輝般的笑容就這樣用雙手握緊飯匙，然後「哎呀！」的大叫一聲。

這是初次看到「折射者」小村雛解除能力露出身影后，實「第二個」思考的問題。

「…………那件事別再說了啦…………」

三川捨棄些許遺憾，開始奔向墓園西邊。他只是將右胸受到的劍傷凍起來止血而已，一旦溶化又會激烈地出血吧。不趁早抵達「組織」的安全屋進行治療，就算是第三隻眼寄生者體力也會撐不住的。

要說是爲什麼嘛，因爲名爲雛的女性，不——女孩子不管怎麼看，年紀都不可能比實大。總之她肯定是國中生吧。

是否該主動接近，給予對方最後一擊呢——三川感到迷惘。至今爲止不管是對敵人或是同伴他都一直隱藏着殺手鐧，如今卻展露了出來，所以至少也要收下那個仇敵的性命纔對，不然就不划算了。

三川產生的高溫水蒸氣圈，直徑長達二十米。

說起來典江做飯本來就有做太多的傾向，今天用來做手卷壽司的白飯，海苔還有配料也輕易達到了四人份的水準。不過不只是實，雛也展現了大胃王的風範，讓人覺得喫下去的東西究竟裝在那副纖細身軀的哪裏。在典江面帶微笑的旁觀下，雛只是嚼嚼嚼猛扒飯地動着嘴巴。

三川用左手壓着疼痛的傷口奔跑，一邊如此低喃。他無視痛楚，硬是在脣瓣上浮現笑意。

「…………肚子，餓了。」

「啊……抱歉。我喫得太專注太貪心了……明明不是女友的說……」

三川操縱水的能力，並不是單向通行的現象。呼的一聲輕輕吹氣，水蒸氣就會變成水，水則會凝結成冰，就結果而論溫度會下降。相對的，如果哈的一聲吐出粗大氣息的話，冰就會變成水，水會變成水蒸氣蒸散，就結果而論會產生攝氏一百度的熱能。

聽到音調起伏平淡依舊，卻很禮貌的問候後，典江有如鈴鼓般左右搖動短髮。

所以房間大致上都收拾得很乾淨，傢俱上也沒有積灰塵。更重要的是，至少表面上不存在被雛看見會感到困擾的東西。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我沒考慮過會有這種發展……」

這個事實讓實動搖到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地步。

就在此時，從遙遠的後方傳來吼聲。

典江脫口說出這些話，看到她烏溜溜的眼睛真的水汪汪地搖動着，實完全停止了思考。事到如今「她在雨中保衛我們家不受紅寶石之眼攻擊，這讓我感到內疚，所以不小心邀請了她」的這種話實根本說不出口。在那之前，實也說不出什麼紅寶石之眼啦或是保衛之類的字眼。

臉龐比人偶還要小巧，鼻樑筆直，脣瓣是豔麗的櫻色。更重要的是，兩隻眼瞳看起來實在是太神祕了。虹膜的顏色是在任何電影或照片裏都沒見過的深紫藍色，就像黎明時的堇色……一邊這樣想，實一邊出神地望着青紫色的寶石。

「不客氣……」

「別這麼抓狂吶，分斷者先生。因爲你最重要的公主殿下……我們，可是有，好好照顧她……喲。」

實不由自主點頭同意，然後讓臉龐咻咻咻地進行高速水平運動。雛連一點也不瞧這樣的他，拿起茶杯無聲地喝了一口。

「黑色」感情裸露而出的咆哮，令飄散在四周的水蒸氣爲之一震。然而三川當然沒有停下腳步，而是不斷產生霧氣用來當隱身衣，一邊朝西方不斷奔跑。

實又晃神了一秒左右後，猛然回神地開了口：

「可是，真的很感謝你邀我。這麼美味的飯，已經久違到我想不起來的地步。你的姐姐很棒呢，這下子我就明白爲何你對搬到特課總部這麼猶豫了。」

一邊思考這種爲時已晚的事情，實一邊用生硬的步伐走向只有數十米遠的自宅。

「我知道。」

「啊……抱……抱歉！那麼，我們走……走吧。我家，就……就在那邊。」

然後可以在美少女前面加上一個「超」字的她，露出歉疚表情再次深深低頭。

排列在餐桌上的兩枚大盤子盛着各種壽司料，卻在大約三十分鐘後，連一根蘿蔔葉都不剩地消失了。

身高大約是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輕飄飄的茶色秀髮剪到肩線那邊。肌膚的顏色是跟日本人相去甚遠的白色。還有五官，只能說端整到像是神祇的地步。

——這個人，該不會……不，肯定覺得很有趣。爲什麼特課成員都是這種不能大意的狠角色呢？

「……好像在相親。」

用雙手關上門後，「折射者」無言地點點頭，然後側坐在記憶坐墊上。實不知爲何跪坐在她對面，從盆子裏拿起裝着綠茶的杯子後，將它移動至雛的面前。

那是存在於三川前方的所有水分，被強制變成氣體——也就是遭到相轉移成爲水蒸氣的聲音。

那股氣息跟先前的青藍色光輝不同，變成了濃密的白色。

「……對不起，姐姐。我，不是實同學的，女朋友。」

「什麼怎樣……招待我過來喫晚飯的人明明是你。」

——我帶女生回家這種事件就算再罕見，也不用露出這種表情吧。

在內心如此思考後，實總算察覺這根本不是什麼罕見事件。

「請坐在那邊。」

像這樣在近距離彼此對望後，「折射者」小村雛果然是超乎常軌地美麗。

雛突然低喃了這種話，讓實不小心咕嚕一聲吞下口中的熱燙液體，然後無言地掙扎。

純白色吐息以放射狀擴散，在那之後——

——話說應該針對我約女生到自己家中喫飯的這個行爲本身，在許多層面上進行深入反省纔對吧。

如此笑道後典江起身，實跟雛同時低頭說「謝謝招待」，然後就這樣互相瞄向彼此的臉龐。

啪呼！有如擊打厚布般的鈍重衝擊音響徹在夜晚的墓園中。

「姐姐，抱歉。我可以在實同學的房間喝茶嗎？」

特課成員的駕照究竟是怎樣啊。

一邊抱持着這種爲時已晚的疑惑，實一邊用手腕壓下門把，一腳踏進自己昏暗的房間。他接着用肩膀壓下牆壁的開關，等待LED天花板燈點亮後，他把盆子放在房間中央的矮桌上。

「我是……第一個……」

實一邊說，一邊用右手的食指勾勒出自己的右眼跟雛的臉龐之間的線。然而，雛卻將表情依舊淡泊的臉龐朝左右兩邊輕輕搖動。

「不是那個意思。是感受到某人的視線後回頭，像那樣的用法。就是人看到某物時，從眼睛發出的某種訊號或是能量。」

「咦……？」

這次實搖了頭。

「那是比喻上的表現吧？因爲人類的眼睛跟相機鏡頭一樣，是光……電磁波的接受器，而不是發信器吧。所以眼睛不會真正的物理層面意義上發出『視線』……我是這樣想的啦……」

一邊生硬地如此說道，實又忍不住凝望雛筆直望着這邊的堇色眼瞳。

——就算是這對漂亮的眼睛，應該也不會放射出某種能量纔對。可是，既然如此，我爲何會感受到如此……令呼吸一窒的衝擊，感受到足以貫穿至腦袋另一邊的物理性力量呢？

雛跟實四目交會，就這樣輕輕點頭。

「沒錯，以前診療過我的醫生也是這樣說的。」

「咦……醫……醫生……？」

「我啊，看得見人的視線喔。從很久以前……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

實花了足足五秒解釋對方用不成聲的囁語所發出來的話語，然後怯生生地詢問：

「……從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小村同學現在大概是國中生吧？」

「沒錯，是三年級生。」

比我小一歲啊。不，不是這個。

謎樣球體第三隻眼出現，寄生在人類身上只是三個月前的事。所以雛口中的「看得見視線」，指的就不是第三隻眼顯現的異能力——換言之……

「那是……真正的超能力？」

「或是心理疾病。」

實用沙啞的聲音詢問後，雛在他面前垂下了長長的睫毛。她幾乎沒有移動嘴脣地連接着話語：

「……醫生說這是『視線恐懼症』，這種病對日本人來說並不稀奇。不過，還是有光是這樣無法解釋的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就算我沒發現那個人的存在，我也能看見對方的視線。」

實覺得從自己雙眼中釋放出去的視線，被吸入了雛那對感覺像是無底深淵的瞳孔中。堇色眼眸只睜大了一瞬間，接着立刻恢復了原本的超然表情。

房間突然變暗。視野雖然瞬間被奪走，藉由第三隻眼強化的視力，卻增幅了從窗簾縫隙射入室內的朦朧街燈光線。

將眼睛閉緊到極限後，實緩緩抬起僵硬的眼瞼。

「是非常細又微弱的透明光線…………之前我只看過一次極相似的光。這是…………沒錯，是漠不關心的顏色。」

「對不起。我也一樣，比起你本身，我對你的能力比較感興趣呢。在總部聽到你的事情時，我就一直感到好奇。要說是爲什麼的話……因爲你的能力跟我的能力很相似，卻恰好相反。」

「……我總算明白爲什麼在燈光下很難看見你的視線了。實同學，你的視線……沒有顏色。」

「之所以進入實的房間，是因爲我想再次好好確認你的視線。」

瞄了一眼身體再次僵住的實後，雛淡淡地繼續說話：

雖然知道爲時已晚，實還是牢牢閉上眼皮。然後，雛在右耳旁低聲喃道：

實咬住脣瓣垂下眼睛後，沉穩的聲音從極近處對他說道：

如此斷言後，雛不知爲何在小巧脣瓣上淡淡地浮現柔和笑容。

「沒關係的，在車子裏我就看到了你的視線，而且不是紅色也不是藍色。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會推掉晚飯的邀約。來吧……張開眼睛，看着我。」

「……小時候，大部分的人都會釋放出黃色色調的視線。不過成爲國中生的不久前，女人對我發出的視線大多變成藍色系，男人的視線則大部分變成了紅色系。我原本認爲那是對方性別所造成的差異。不過，還是有人會發出黃色或綠色，以及橘色的視線。我拼命地思考着這種差異。」

中斷話語後，雛在那一瞬間顫抖了一下纖細的身軀。

「漠不關……心……？」

奧利維當時喝斥實對成爲紅寶石之眼「

發火者

」犧牲者的計程車司機毫無感覺。這是事實。實認爲紅寶石之眼襲擊無辜人們的舉動不可原諒，爲了阻止他們殺人而想要幫助特課的心情也毫無虛假。然而，實卻無法對變成犧牲者的陌生人之死感到心痛。因爲他們是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外人。不管是殺人的紅寶石之眼，或是被殺的人類都一樣。

相似的部分也就是「與外界隔離」。

「別露出這種表情，我並不是在指責你。」

將眼睛閉緊到極限後，實緩緩抬起僵硬的眼瞼。

有如讀取到實剎那間的思考般，雛立刻取回她稀薄的氛圍，輕輕聳了肩。

無論是對誰——就算對方是自己打從心底敬愛的義姐，實也實在做不出掏心掏肺表現出真實情感的舉動。不，或許連對親生父母也是如此。

實覺得從自己雙眼中釋放出去的視線，被吸入了雛那對感覺像是無底深淵的瞳孔中。堇色眼眸只睜大了一瞬間，接着立刻恢復了原本的超然表情。

雛的話語讓實不由得瞪大眼睛。

——然而。

實反射性地凝神觀視，不過實當然看不見雛從眼瞳發出的光線。脣瓣微微移動，靜謐的聲音流曳而出：

因爲他認爲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的同時，卻也覺得或許就是如此。「折射者」能看見他人的視線，而且能夠加以迴避的能力，確實引起實不小的興趣。然而，關於眼前寄宿着這股力量的少女本身——

有這種感覺的自己，精神狀態很畸形嗎？這種扭曲變成無色視線顯現而出了嗎？

然而，能在視覺層面上察覺這種負面情感，對本人來說就只是恐怖而已。

「現在我也已經明白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了。不過……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耐的是，母親望向我的視線一天天地由黃慢慢變藍……而且父親的視線則是一點一點，漸漸地變紅。」

至今爲止的人生中，能讓實完全撤走心靈防壁，一起歡笑，哭泣，偶爾還會吵架的對象只有一人——就是大實三歲的姐姐若葉。在這個世界裏，只有她確實不是「他人」。在姐姐已經死亡的現在，實在心中決定絕不再讓某人窺視自己的內心深處，而且他也認爲不應該這樣做。

實感到左頰發出刺痛。那是一週前被「

分斷者

」齊藤奧利維用力毆打過的地方。

這感覺是一個答不上來的問題。要說是爲什麼的話，因爲造出防禦殼這種能力的東西是深埋在實胸膛裏的第三隻眼，而不是實本人。

「你跟我的力量來源應該很接近纔對。然而，爲什麼你卻只留下光線呢？對我來說，最恐怖的東西是人眼。你不是這樣嗎？」

不——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要說是爲什麼嘛，因爲雛這名少女不只容貌，連纏帶在身上的氣質都與常人相去甚遠。想要排除這種存在，或是想要奪取這種存在——這種想法已經是編排至人類這種社會生物體內的本能了。

雖然知道爲時已晚，實還是牢牢閉上眼皮。然後，雛在右耳旁低聲喃道：

「咦……？」

就在此時雛突然起身，走近背後的牆壁後，她觸碰了照明燈的開關。

然而，能在視覺層面上察覺這種負面情感，對本人來說就只是恐怖而已。

雛的話語讓實不由得瞪大眼睛。

「是非常細又微弱的透明光線…………之前我只看過一次極相似的光。這是…………沒錯，是漠不關心的顏色。」

「現在我也已經明白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了。不過……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耐的是，母親望向我的視線一天天地由黃慢慢變藍……而且父親的視線則是一點一點，漸漸地變紅。」

雛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讓眼皮開閉了兩三次。

然後可以說是恰好相反的地方是，雛的能力是「阻隔可見光」，實的力量則是「阻隔可見光以外的一切」。

實從明明剛喝過茶，卻已經乾渴的喉嚨中擠出無意識的話語。

在藉由灰色深淺所描繪出來的視線裏，「折射者」無聲地移動，繞過矮桌跪坐在實身旁。

——然而。

「然後，在某天發生了一件事，然後我察覺到了真相。視線的顏色會根據對方對我抱持的情感而改變。黃色是慈愛的心情，愛情的顏色。然後——藍色是憎恨的顏色。紅色是情慾的顏色。」

不久後，稍微張開的脣瓣中，極細微地流曳了滲出某種情感的聲音。

突如其來的這句反駁，讓實啞口無言。

實猛烈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在昏暗環境之中，僅僅三十公分遠的地方存在着端整到不像是人類的臉龐，以及黎明色彩的眼瞳。連奔馳在虹膜上的複雜花紋，以及一根根的纖細睫毛都能清楚看見。

「…………我的……」

「…………可是……」

實再次眺望臀部平貼大腿跪坐着的少女，然後微微搖頭。

「是的。你對我沒有情慾，當然也沒有憎恨，而且恐怕對我這個人根本不感興趣。」

房間突然變暗。視野雖然瞬間被奪走，藉由第三隻眼強化的視力，卻增幅了從窗簾縫隙射入室內的朦朧街燈光線。

實無法立即理解這個意義，皺眉思考數秒後，終於領悟雛想表達的事情。

「——！」

在藉由灰色深淺所描繪出來的視線裏，「折射者」無聲地移動，繞過矮桌跪坐在實身旁。

抬起臉龐後，雛用堇色的大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實。

「是很漂亮的東西喔。因爲非常非常細，五顏六色的光線會在空中閃閃發出光輝。我小時候雖然覺得不可思議，卻不討厭，也不感到害怕。之所以害怕……是在我稍微長大後，明白那些顏色有其『意義』之後。」

做不到——實立刻這樣想。

也就是說，這表示大部分的女性憎恨雛，而大部分的男性對雛抱持着情慾。

「沒關係的，在車子裏我就看到了你的視線，而且不是紅色也不是藍色。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會推掉晚飯的邀約。來吧……張開眼睛，看着我。」

「還有另一件事。我看見的『視線』是有顏色的。」

「顏……顏色……？」

瞄了一眼身體再次僵住的實後，雛淡淡地繼續說話：

「……我總算明白爲什麼在燈光下很難看見你的視線了。實同學，你的視線……沒有顏色。」

「甚至可以說，我覺得很高興。因爲你的視線並不可怕。而且……我大概也一樣。」

「咦…………？」

不——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要說是爲什麼嘛，因爲雛這名少女不只容貌，連纏帶在身上的氣質都與常人相去甚遠。想要排除這種存在，或是想要奪取這種存在——這種想法已經是編排至人類這種社會生物體內的本能了。

「如果在三個月前，從天而降的黑色球體沒有給予我『迴避人類視線的力量』……我大概已經自殺了。」

聽到這句話後，實總算認知到了自己的粗心大意。至今爲止，雛一直可以看見實的視線。看見從那兒滲出來的情感色彩。

實從明明剛喝過茶，卻已經乾渴的喉嚨中擠出無意識的話語。

兩人朝彼此跪坐，就這樣慢慢靠近至膝蓋可以接觸到的距離後，雛對實提出問題：

雛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讓眼皮開閉了兩三次。

有如讀取到實剎那間的思考般，雛立刻取回她稀薄的氛圍，輕輕聳了肩。

「是的。你對我沒有情慾，當然也沒有憎恨，而且恐怕對我這個人根本不感興趣。」

無論是對誰——就算對方是自己打從心底敬愛的義姐，實也實在做不出掏心掏肺表現出真實情感的舉動。不，或許連對親生父母也是如此。

在昏暗環境之中，僅僅三十公分遠的地方存在着端整到不像是人類的臉龐，以及黎明色彩的眼瞳。連奔馳在虹膜上的複雜花紋，以及一根根的纖細睫毛都能清楚看見。

至今爲止的人生中，能讓實完全撤走心靈防壁，一起歡笑，哭泣，偶爾還會吵架的對象只有一人——就是大實三歲的姐姐若葉。在這個世界裏，只有她確實不是「他人」。在姐姐已經死亡的現在，實在心中決定絕不再讓某人窺視自己的內心深處，而且他也認爲不應該這樣做。

做不到——實立刻這樣想。

實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瞪大眼睛。在一片靜謐中，蘊含着小小熱意的聲音投向他。

聽到這句話後，實總算認知到了自己的粗心大意。至今爲止，雛一直可以看見實的視線。看見從那兒滲出來的情感色彩。

實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瞪大眼睛。在一片靜謐中，蘊含着小小熱意的聲音投向他。

「…………我的……」

「怎麼會，什麼漠不關心……我覺得自己……對你感到興趣就是了。」

如此斷言後，雛不知爲何在小巧脣瓣上淡淡地浮現柔和笑容。

的確，有這種事實的話，這就是無法用精神官能症解釋的現象。啞口無言的實聽到接下來的話語後，更加驚愕的感覺造訪了他。

「沒發現……？意思就是有時也會發生你先察覺到視線的存在，順着那道視線望過去後，結果那邊有人在看自己的情況嗎？」

「之所以進入實的房間，是因爲我想再次好好確認你的視線。」

就算知道了她的事，又有什麼意義呢——實真的能否定這種意識存在於自己心中嗎？

「我的視線是，什麼顏色呢……？」

不久後，稍微張開的脣瓣中，極細微地流曳了滲出某種情感的聲音。

「漠不關……心……？」

實微微將眼睛由下往上瞄後，雛再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是對身爲第三隻眼寄生者的我吧，而不是對小村雛這個人類感興趣。」

「沒錯。」

看着我——小村雛的聲音有如具備某種咒術性質似的，對實的眼輪匝肌產生了作用。聲音起伏很平淡，正如削除一切情感般的靜謐似的，但那裏面卻有某物動搖了讓實的拒絕心態。

雛輕輕點頭。

「我的視線是，什麼顏色呢……？」

「如果在三個月前，從天而降的黑色球體沒有給予我『迴避人類視線的力量』……我大概已經自殺了。」

「咦…………？」

就在此時雛突然起身，走近背後的牆壁後，她觸碰了照明燈的開關。

然而，實卻覺得自己非回答不可。不論雛是否願意，都能借由視線色彩感受到他人的情感。這樣的她要鑽過這個家的門——不，光是在Copen車內解除能力應該就很恐怖纔對。然而，她之所以刻意這樣做，肯定就是爲了提出這個問題。

「我……」

跳過東想西想思考該說什麼的過程，實喃喃低語。

「我也害怕別人。因爲人會記住我，而且我也會記住人。我害怕的大概是別人腦中關於我的記憶，以及我腦中關於別人的記憶。可是，到最近我才發現一件事。我的力量來源應該不是這種恐懼感。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的力量應該像冰見課長那樣，變成操縱記憶的能力纔對……」

不知到從何時起，與其是回答雛，實反而比較像是在對自己心中的疑問說話。

「自從得到防禦殼這股力量後，我總是內心深處這樣想。就像，這種東西並不是我渴求的絕對孤獨這樣。沒錯……如果這股力量的來源是恐懼心跟拒絕感的話，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纔對。將他人納入殼的內側……」

「那件事我有聽教授講過。她說你從發火者引發的大爆炸中守護了『

加速者

』。」

因雛的聲音而猛然回神後，實點了點頭。

「……是的，雖然只有一次就是了……在不久前進行重現實驗時，我連一次也沒成功過，由美子生氣得要命呢。」

「是喔…………」

聽到這件事後，雛輕輕歪頭，一邊在半空中游移着視線一邊說道：

「………………實同學，就算看不見也做不到嗎？」

「什……什麼？」

「就算對方是隱形的，也無法納入『殼』的內部嗎？」

啞口無言將近三秒後，實慌張地叫道：

「做……做不到的啦！就算你說看不見，那個，也不會連感觸都消失不是嗎……而……而且……」

實有如在羅列用來當藉口的材料似的，口氣有如連珠炮般繼續爭辯：

「而且失敗的話，會被很猛烈地轟飛喔！在總部進行實驗時明明準備了五十公分厚的軟墊，由美子的鼻子還是有一點變紅喔。」

說罷，雛極低調地發出輕笑。

「她一定很生氣。」

「咦…………」

「是……是的……似乎是這樣。」

「……我要開始了。」

「不要緊，因爲我也是煤玉之眼。」

實低聲這麼說，大口吸氣後，輕輕把全身往正下方伏下。

實搞不懂狀況所以陷入沉默，雛又將更進一步的話語投入他耳中。

一邊意識着極細微的洗髮精香氣，實一邊移動口乾舌燥的嘴巴：

「你該不會……在……在捉弄我吧？」

「……成功了嗎……？」

「咦…………」

動着喉嚨發出咕嚕聲後，實垂着臉龐眼睛向上望向雛。

——就算看不見也……

「呃……雛……雛同學能碰到殼嗎？」

實一半無意識地問出了這種話。

「咦？」

不可視的少女沒繼續說下去，用透明的指尖輕觸實的雙手。

「是……是從我胸口傳到你耳中的嗎？」

「那麼，嘗試看看吧。是否能將我納入殼內。」

在總部時實驗失敗那麼多次，如今卻一次就成功了。實無法立刻想到理由，不過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防禦殼擁有將其他人納入其中的能力。也就是說，這股力量的來源不是對他人的恐懼，也不是漠不關心。

「沒事的，我也會使出所有能力，所以你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你。你害怕的『記憶互相保存』應該會減少一半以上纔對。」

實再度陷入三秒鐘的思考中止，勉強從那種狀態中恢復後，實一邊讓僵硬的頸椎發出壓輾聲，一邊搖搖頭。

他茫然地眺望着無人的牀鋪。仔細想想，光是從後方接觸站立着的由美子，就承受了那種程度的心理壓力。從上方覆蓋橫躺在牀鋪上的女孩子，做出這種舉動根本不可能保持平常心。更不用說要將她納入防禦殼內——

「那樣做的話，或許這個現象本身就會解除。我沒有大到摸起來會開心的地步，所以不用在意。要錄下這個聲音，然後請教授進行分析纔行。」

「那……那個……不會重嗎？」

這種自責迴路在零點一秒內啓動，實一邊咬住嘴脣一邊抬起臉龐。

雛這番表白的意義，老實說實有一半以上都無法理解。不過指尖接觸時的微微暖意，讓實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忘記了負面思考。

「那……那麼，至少你先解除能力，讓口袋變得可以看見……」

「我又沒有拜託你做困難的事，快點。」

實不由自主咕嚕一聲吞下口水。至今爲止，防禦殼會維持在實體表數公分處，並且讓形狀產生變化。如今它的狀態，恐怕只是擴張了足夠將雛納入其中的空間吧。

這是很奇妙的體驗。自己的身體確實壓在某物上面，卻也同時完全浮在半空中。自己與凹洞深度增加的棉被之間約有十五公分的空隙，不過無論怎麼看，都看不見那邊有任何東西。

實在胸口深處簡短地大吼，用力咬住牙根後，他下定決心走近牀邊。

「…………來吧，沒事的。我沒有害怕，所以實同學也不要害怕……要何時開始都行。」

「那……那個……」

實雖然預料隱形的雛會被彈飛，牀鋪也會激烈地出現凹陷，但變調成藍色的視野並未發生這種現象。只有棉被表面微微地移動而已。也就是說——

在那之後，猛然吸氣的聲音傳入耳中。

「…………那麼，我要開始了。」

「實同學，我沒辦法移動身體，所以請你從我的針織衫胸前的口袋拿出智能手機。」

兩分鐘後——

「而且……這股聲音是？」

——你的視線是漠不關心的顏色。你對我根本就不感興趣。

「試着想了一下，其實只要先消去殼，我再跟你借智能手機一個人錄音就好了啊……」

跟至今爲止一樣起伏平淡的聲音立刻回應。確實正如雛所言，如果是第三隻眼持有者被激活的肉體，一人份的體重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負擔。

語畢，「折射者」在貌似妖精般的美貌上微微罩上陰霾，並且垂下睫毛。

這一句話跟一星期前奧利維的指摘重合爲一，刺痛了實的胸口。懼怕他人，跟對他人莫不關心這兩件事似是而非。後者的意思也就是說，不論對方是生是死都無所謂。說不定自己的力量來源不是恐懼，而是這種漠不關心？只要自己安全就行的深層意識產生了防禦殼？

如此回答後，小村雛接着在實的耳畔發出意外的話語。

「啊，對……對不起，抱歉！」

避開雛的腳可能會在的位置後，實將雙膝放在牀上。

不過話說出口的前一瞬間，雛數分鐘前說出的話語在耳朵深處復甦。

實消去「防禦殼」，跟現身的雛並肩坐在牀邊。他一邊意識着現在才冒出的冷汗，一邊說道：

「聽得見，是很奇妙的聲音……」

嘰哩——木頭的彈力發出壓輾聲的同時，身體的整個前方產生了輕飄飄的柔軟感觸。

「我先躺在牀上，然後實從上方發動能力。」

然後，實完全沒考慮如果失敗的話會如何，直接發動了「防禦殼」。

「……我只是想知道跟你我力量有關的事罷了……」

實僵在原地，雛迅速從他面前起身，然後走近牀鋪，隨意地橫躺在棉被上。

「什……不……那個的確是牀墊啦，呃，因爲種種問題……應該說，應該說，那個……」

纖纖玉指筆直指着設置在東際牆邊的木框牀。

如此說道後，「折射者」跟她宣佈的一樣，顯現了第三隻眼的異能力。滋滋——先前也聽過的聲音響起，牀上的纖細身影有如溶入空氣般地完全消失了。

察覺到自己失言，實反射性地深深低下頭。小村雛不是纔剛告白說男人望向自己的情慾視線很可怕嗎？既然如此，她的精神狀態應該沒從容到開實的玩笑藉此取樂纔對。

思考到這裏時，雛再次在耳畔低喃：

一邊感受到腦袋裏不可思議地靜了下來，實一邊低喃：

「是……是的？」

然而，在精神上又是如何呢——實不由得這樣想，就算再怎麼對實的能力有興趣，從客觀角度來看，這都是「被剛認識的異性壓倒在牀上」的狀況。

既然如此，到底是什麼——怎樣的「心之傷」製造出這層不可視的障壁呢？

「雛……雛同學聽得見這個隆隆聲嗎？」

用伸出去的指尖確認雛上半身的位置後，實將左右手放到雙肩上面附近。

——這個人是真心想幫助我解開自身能力的謎團。我對這種人說了過分的話。

「不會…………害怕嗎？」

實再次低喃，藍紫色眼眸望了他一眼。

發出怪叫聲後，實用極微小的動作不斷搖頭。

…………話雖如此，具體上要怎麼做呢？

「不是。是從……更遠的地方…………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在哪裏聽過似的…………」

此時，雛已經恢復了原本那種超然的撲克臉，用完全不在意的語調說道：

這種完美無比的消失——難以置信只是將窗口射進來的街燈光線，沿着身體扭曲而已。然而跟Copen結實的皮椅不同，柔軟的棉被上有着人型凹洞，顯示那兒確實承載着質量。

實如此問道後，碰觸臉頰的無形秀髮輕輕搖動。

實張開口，打算說「我果然辦不到」，「反正會失敗的」。

凹洞傳來這樣的聲音，實卻無法立刻採取行動。

「來，請吧。」

「……對不起。我剛纔說自己只是想知道跟你我能力有關的事情，不過那有一半是在說謊。另一半是……我想測試看看自己心中的『恐懼』程度。」

「沒錯。因爲你是我在至今爲止的邂逅中，擁有的視線最不具攻擊性的男人。如果能在不害怕的情況下跟這個人互相接觸，說不定我總有一天也能…………」

「咦…………」

雛悄悄發出的囁語聲也帶着難以徹底隱藏的驚訝聲響。

如此一來，要直接走路或是跑步幾乎不可能吶……就在實如此思考後——

「那……那麼，移動時不小心的話……」

「那邊有墊子。」

「嗯……真的是氣炸了。我目前暫時不想進行那個實驗……不，不是這樣的。我說啊，在這種地方做實驗很危險，所以沒辦法嘗試。」

「測試……恐懼……？」

實早就完全習慣，所以就他自己來說已經幾乎不會意識到這件事了，不過展開「殼」的時候，周遭的聲音會被完美地隔絕，相對地耳中卻會傳來隆隆隆的謎樣重低音。實將它解釋爲埋在胸膛裏的煤玉之眼所發出的某種「運作聲響」，透過體內傳入耳中——然而……

…………不對！

如果只想守護自己這種究極利己心態的表現就是那個防禦殼，應該不可能發生將某人收進殼內的現象纔對。爲了證明能力的根源是不同之處，他不想讓有明天堂海岸發生的那個現象以僅只一次的例外告終。

「嗯，碰得到。也就是說，這個殼的形狀是以實同學的姿勢爲依據……」

「做……做不到啦。」

雛接着說出的一句話，令實打從心底感到驚愕。

一邊意識到冷汗沿着背部滑落，實一邊勉強講到這邊，然後呼的一聲吐出氣息。

「…………」

房間應該已經夠安靜了纔對，不過一旦試着消除聲音，就會清楚地意識到至今爲止傳進耳中的背景噪音有多大聲。車子從家裏前方的馬路通過的聲音，二十四小時換氣系統的驅動音，典江在客廳看電視的聲音，這一切聲音都消失，完美的靜寂造訪了這裏。

不過在那之後，雛用若無其事的語調回復：

同樣用囁語聲回答後，實輕輕吐出塞在胸口的氣息。

面對實灌注在視線裏的提問，「折射者」沉着地回答：

「好厲害，真的有牆壁。明明什麼感觸都沒有……連溫度跟摩擦力都感受不到，卻有着絕對的硬度……」

「有一點。」

雛將超小型智能手機抵在耳朵上，聽到實這樣說後，她快速眨了幾下眼睛，接着低喃「原來如此」。

「不過不斷使用能力這種事還是控制一點比較好。能一次就結束是再好不過的事。」

聽到這句話後，實這才發現自己久違地在自宅發動了能力。而且不只自己，雛也同時發動了能力。如果附近有紅寶石之眼的話，就有可能被對方察覺。

是察覺到實的緊張情緒吧，雛一邊將智能手機放回口袋，一邊說道：

「不要緊的，我到剛纔爲止都在監視貴宅附近，而且我的能力『被探測圈』非常狹窄。」

「被……探測圈？」

「沒錯。就是煤玉之眼在紅寶石之眼發動能力，以及紅寶石之眼在煤玉之眼發動能力時，可以藉由氣味探測到的範圍。」

這個現象本身實已經知道了。紅寶石之眼在附近使用能力的話，自己就會強烈地感受到摻雜着鐵味跟土味般，或者應該說是野獸味的氣味。雖然不知道紅寶石之眼感受到的是哪種氣味，但他們也能借由相同的機制感知煤玉之眼的能力。

然而，實卻從來不曉得這個範圍有着個人差異。面對眨着眼的實，雛加上了解說：

「『被探測圈』會隨着那個能力的範圍跟性質有所增減。簡單來說，操縱原子所造成的現象變化愈大，範圍也就會變得愈廣。如果是特課成員的話，『分斷者』跟『加速者』的被探測範圍相當廣，大概有半徑二十五米左右。反過來說，『思索者』跟『探索者』的被探測圈幾乎接近零。」

「是喔……」

實一邊在腦內描繪雛接連舉例的四人的能力，一邊點頭。

「

分斷者

」奧利維跟「

加速者

」由美子的力量，會讓物體的狀態與位置產生大幅改變。「

思索者

」伊佐理理教授的能力只發生在她的腦內。至於「

探索者

」DD，則是根本不會對世界帶來任何變化。

然而，如果是這樣的話，「

折射者

」小村雛能顯現隱形化這種離譜變化的力量，應該具備等比例寬廣的「被探測圈」纔對。

雛似乎是讀取到了實的這種疑惑，所以她輕輕聳了聳纖細的肩膀。

「我並沒有將身體變成玻璃，只是讓周圍的光線在稱不上一瞬間的時間內扭曲罷了……在前陣子的戰鬥中，直到我接近至五十公分的距離爲止，紅寶石之眼都沒發現我。」

「五十公分。那麼，這就是雛同學的『被探測圈』半徑嘍。」

實如此低喃，然後接着思考。

——那我的「防禦殼」又是如何？從製造出不可侵障壁的那時起，確實就大大地改變了世界。也就是說，自己的被探測圈跟奧利維還有由美子一樣寬廣，應該如此思考纔對嘍？

「教授有這樣說過。」

「今天的實驗就由你向教授報告……很高興能夠跟你談話。還有，壽司也很好喫。謝謝你，再見。」

門扉喀嚓一聲被打開的前一瞬間，雛微微回過頭，那張側臉上看起來似乎滲出了朦朧的微笑。

雛瞬間閉上嘴巴，用不可思議的堇色眼瞳凝視實。

雛用自己也在思考某事的表情發話。

「不過，剛纔進入了實同學的『殼』後，我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你的力量大概只有在發動的瞬間會發出氣味，不過在『殼』完成的瞬間，連被探測圈本身都會遭到阻隔。那道牆壁就是如此究極的隔離。在那個瞬間，世界裏確實只有你跟我……那大概就是你的力量來源……」

「教授說實同學的能力所具備的被探測圈，本來應該比『分斷者』極寬廣的被探測圈還大上數倍……因爲你的『孤獨』能力就是如此絕對的事象變化。可是，光就你對『咀嚼者』跟『發火者』戰鬥的資料來看，最大感覺也只有十米左右而已。她說這一點很不可思議……」

雛用白皙的手握住門把，不過在迴轉它前，她背對着實就這樣接着說道：

靜靜地用流暢動作起身後，雛走向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