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隔天是二〇二〇年一月六日，星期一。

埼玉县吉城高中的寒假比全国平均要略短，第三学期从这一天开始。典江也是同一天开工，在晨间例行公事晨跑结束后，实帮忙准备早餐，也收拾完餐桌后，他离开家中。

今天持续着跟昨日一样的好天气，然而从荒川河床吹来的北风果然还是很寒冷。实密不透风地重新卷好围巾，然后跨上爱用的脚踏车。到学校的距离不到六公里，虽然尚未舍弃跑步上学的想法，然而实也不是田径队员，一旦做出这种举动就会显得很招摇……如此一想，实就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说到下定决心，差不多也该决定要如何处置塞进自己房间的书桌抽屉、就这样丢着不管的厚信封了。

信封的内容物是两百三十三张万圆钞与四张千圆钞，以及两枚一百圆硬币。换言之就是两百三十三万四千两百圆。当然那不是伪钞也不是犯罪取得的金钱，而是特课付给实的十二月份酬劳。特课成员的基本补助金，加上无力化红宝石之眼「

咀嚼者

」与「发火者」，以及「组织」秘密基地强行侦察作战的奖励金，从东京湾核电厂一号机炉心回收自律型探索机器人「沉思者」时的慰劳金也包含在内，因此从这个月开始信封会变大幅变薄。然而光是十二月份的薪水，对实这个高中一年级生来说也是极为棘手的金额。

摆放在自己房内令实不安至极，所以他想尽早存入银行户头，然而如果典江去看存款簿的话，那就不是担心这种层级的问题了。话说回来，高中生如果将两百多万巨款带进银行，或许人家会报警也说不定。教授说一月底就会替自己弄好专门用来汇入报酬的秘密账户，实却也没心情悠哉地等下去。

「就算这样好了，也不能花掉啊……」

实一边逆着北风踩踏板，一边小声低喃。

买一部用来移动至特课总部的摩托车吧——做出这种胡来提议的人是由美子。实际上从实居住的埼玉县樱区到特课总部所在地新宿区户山为止，比起转乘电车，在高速公路上面飞驰要快多了，然而实决定不论发生何事都要避免引人注目，因此他也无法想像自己骑摩托车到处跑的模样。在地方上骑车时，如果偶然撞见同学的话该如何是好呢？

——你啊，以为全罩式安全帽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脑中响起由美子的这种傻眼声音，实摇了几下头。是为了遇到车祸时的安全，而不是为了遮掩脸庞喔——如此反驳虚幻的声音后，实提高脚踏车的速度。

实横渡国道十七号线，一边在看着左手边的大型购物中心一边往东方前进朝新都心区移动。这附近马路的左侧整修了自行车专用道，所以很好骑。不久后，与咀嚼者展开死斗的超级竞技场的倾斜屋顶开始从前方映入眼帘。就在此时——

「啊，空木同学！」

左侧行人步道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实反射性地想要握下刹车。确认后方没有脚踏车后，实减慢速度骑上行人步道。

响着轻快脚步声跑过来的，是在运动服上面穿着黄绿色防风外套，身背背包的女学生。

「早呀！」

对方面带笑容地挥手，实也微微举手回应。

「早安，箕轮同学。」

实最近总算能用平常心跟吉城高中一年八班的箕轮朋美说话了。即使如此，只要像这样面对面，他仍是会微微受到罪恶感苛责。正好一个月前，朋美被咀嚼者袭击，虽然被实救出，但现在的朋美已不记得当时的事情——不，就连之后在医院跟实讲过话的事都不记得了。因为与咀嚼者相关的记忆全被冰见课长的能力封锁了。

在接受封锁处置前，朋美对实这样说。如果在荒川堤防遇见我，希望你能再次向我搭话。虽然搭话的地点不是堤防而是学校操场，然而实仍是遵守了这个约定。在那之后，他与朋美就持续着可以说是跑友的关系。然而就算经过了一个月，朋美与实在一起时，虽然极为少见，但她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简直像是在拼命回想无论怎样都想不起来的事情似的。

两名女学生用小跑步从教室前方接近而来，双眼发亮有如连珠炮般你一言我一句地说了起来。

他从口袋中拉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在脸旁边轻轻一挥后便转身离去。他就这样大步横越教室，在前面的出口处消失身影。

「话说，对不起呢空木同学。前天跟昨天，还有今天都没能一起跑步。」

「咦咦？那他为什么要特意到一班这里啊？」

「就是在问你这件事！」

「抱歉，空木同学，找你商量了奇怪的事。我想这大概是小低潮之类的吧，别担心。」

眼镜男孩吐出这种难以同意的台词后，小岛跟富丘杠上了他。

就在实词穷之时，突然——

「是怎样的关系呀！」

「他脑袋非常好，英文也很溜，而且还是读模呢。」

「……？」

实重复后，朋美摇曳头发点点头。

「没有，身体一点事也没有……只要开始跑个一阵子，就能跟之前一样跑得很舒服喔。而且没有地方在痛，时间也并没有变慢……」

打从不久前，实跟朋美就事先讲好「早晨如果时间配合得上，就一起在荒川堤防上跑步」。由于晨跑时不太能在事先决定好的时间离家——特别是冷到令人发麻的寒冬——因此这并不是约定这种严谨的事物，实际上能一起跑的日子三四天才一次。上次跟朋美一起在荒川跑步是一月三日，今天则是六日，所以间隔也完全没有空到需要道歉的地步，话虽如此……

或许这个「后遗症」有一天也会消失吧。然而，如果3E会议不拖拖拉拉地一直隐瞒第三只眼事件，话说回来朋美也没必要接受记忆封锁处置。朋美拥有的坚强，应该足以克服被咀嚼者袭击时的那种恐惧。

「波佐间同学是几班的人啊？」

然而，像朋美这种程度的运动员不只是感到厌恶，而是实际中止了跑步，实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一般来说，觉得厌恶、麻烦的这类情绪，运动员会用自制心跟义务感加以克服，更重要的是跑步的舒畅感会凌驾在它们之上，至今为止朋美应该也是如此才对。

「我只是想过来看一下你的脸而已，抱歉打扰你用功，掰喽。」

实试着询问他最先想到的事，但朋美却立刻摇头。

吉城高中的一年级分成八班，其中一班跟二班是数理科，三班到八班是普通科，数理科的偏差值略高些。要跟上课程进度就已经不轻松了，还要同时进行模特儿活动，实率直地感到敬佩。

朋美破颜一笑，却立刻露出愧疚表情双手合十。

——他到底是谁啊？

「空木同学，那个鸭屁股死四眼没有袒护的价值喔。」

如此回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取回了一些朝气，然而那也只是转瞬之间的事。深深叹息后，低沉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实一边回答，一边试图想起两人的名字。将发梢微微向外翘的中长发女生是小岛，将侧发弄膨到几乎快违反校规、留着菱形轮廓鲍伯头的女生是富丘……应该是这样没错。

实小心翼翼地询问后，富丘不知为何用责备般的表情答道：

抬起脸庞后，右侧通道上站着一名男学生，其身高比实略高一些。他拥有修长的清爽五官，略长的头发弄成中分，大大地露出额头。至于脸庞——好像有见过，又好像没见过。实虽然完全没有融入班级，不过就算是他，到了第三学期也能勉强把所有人的脸庞跟名字对在一起。所以他恐怕是别班的学生。

小田部发出尖锐声音躲到实背后。朋友——虽然没有这种程度的交流，但小田部隶属于文艺社，再加上座位在实的正后方，因此实偶尔会跟他聊小说的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实只好安抚两个女生。

就连没在进行社团活动，只是因为习惯而跑的实，在出发去晨跑时都需要一些决心，只要是运动的人，大概都是如此不是吗？运动是一件很艰辛的事，不想做辛苦的事是本能反应。

在刹那之间一边如此动脑思索，实一边接着说道：

「这个嘛……只要努力跑个一两公里，心情就会渐渐变得开朗起来喔。就连那天感觉也像这样。」

「…………」

就读吉城高中后有一件事令人吃惊，那就是学期的第一天也会确实地上课。第一节课虽是开学典礼跟班会，但第二节课、第三节课就会跟平常一样上课，然后中午放学。当然，从明天开始会照表操课上到第五节为止。

「你就是空木同学吗？」

「就……就算你这样说我也……」

「哼～」

两人虽然发挥出迷妹风范，但其实她们两人的成绩都在实之上。就算拼命努力，实也都是位居四十名前后——数理科两班加起来是八十六人，因此可以说是中庸——相较于这样的实，记得两人都是三十名左右。名次是个位数的人，就像是云端上的存在。

「那么……是感到大赛的压力之类的……」

——就算你这样说，我身边也没外国人啊。

「呃……」

「……顺带一提，脑袋好是到什么程度……？」

「你真的不晓得吗？考试时每次排名都是个位数喔。」

「读……读模……」

「喔，好怕哟——」

进入校门时与朋美道别，再顺道去脚踏车停放处后，实进入一年一班的教室，此时已经有二十人左右的同学来上学了。比起几个人聚在一起谈天的学生，在自己的桌子上翻阅单字卡或作业簿的学生还比较多。

「那个……身体有没有异常呢？像是哪里痛之类的……」

实对流行几乎不感兴趣，不过就算是他也知道「读模」是读者模特儿的简称。虽然没有详细的知识，却能推测它并不单纯是穿得很潮让别人拍照的工作吧。

「好……好了啦，小岛同学……富丘同学都冷静下来，我之后会去问波佐间同学找我有什么事情的。」

实哑口无言地如此心想，答案却以始料未及的形式被带了过来。

实表情纳闷地点头后，男学生将帅气脸庞歪向右边，将双手插进口袋里。

「不……我觉得也没这回事。毕竟我们社团没在跑接力赛，所以下次的大赛是四月……而且真要说起来，我在跑步时不会去想大赛的事呢。」

「嗯……我明明最喜欢跑步……却变得不想跑了。」

「……是没错……」

总之实仰望小岛的脸，向她问道：

就在实思考这种事时，左侧终于传来像是低喃的声音。

然而，新的声音又再次妨碍他专心。这次不是从记忆中重播的声音，而是实际从喉咙发出的声音。

教室里特有的那股、蜡味与灰尘味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女学生飘散出来的香水味，附近学生正在喝的铝箔包果汁气味。

「咦……？」

对实这些一年级生来说，升学考试虽然是之后的事，不过是因为三年级生下周要考大学学测的紧张感传到这里的关系，教室内的氛围似乎也有些紧绷。说起来实打从入学以来就是「早上一个人翻单字卡」派，所以坐上自己位于窗边中半段的座位后，就立刻开始背单字。然而随机翻到的单字卡上却写着【once in a blue moon】的词组，所以他不由得想起昨天的读书会。

实解除警戒，缓缓吐出憋住的气息。就在此时，中分男孩似乎将实的反应解释成不同的意思，因此他微微一笑。

「喂，小田部，你少开玩笑喔！」

实迷惘了一瞬间，不过要一边推脚踏车一边跟上朋美的速度并不容易。实不得已地跨上脚踏车，将视线送向旁边。朋美面带笑容地开始跑步，实则是追在右后方。在行人步道上骑脚踏车虽然违反法律，不过如果被逮捕的话，到时候就请3E会议想办法解决吧。

实慌张地挥手后，朋美不知为何有些不满地低喃：「是这样没错啦～」

「……可是，刚开始跑时真的很辛苦……像是换衣服前啦，穿慢跑鞋前啦，还有离开家的时候之类的，心情变得非常沉重，会忍不住心想干脆今天休息算了。实际上前天跟昨天也是因为这样跷掉晨跑……就连我跟空木同学见面的那天也一样，我坐在玄关那边胡思乱想了好几分钟，所以出门才迟到的。」

「真的？不介意的话再过来吃喔。」

「波佐间的脸也没到这种程度吧，空木？」

「唔，嗯……如果不介意是我的话，我随时可以听你说话。别在意什么时间，随时联络我吧。」

「……是吗……」

「空木同学，你认识波佐间同学吗！」

由美子虽然在跟高次方程序苦战，但她似乎很擅长英语，啪啦啪啦地翻阅实手工制作的单字本后，她撂下了「我说你啊，比起用这种东西死背，用英文字幕看西洋影集啦，或是跟外国人实际对话学得更快喔」的话语。

「……为什么这种人会跑来看我的脸呢……？」

他只说了这些话。

「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评论波佐间同学的长相吗！」

应该再问得确实些吗？然而继续缩短跟朋美之间的距离，无论如何都令实感到迟疑。因为实觉得跟总有一天会忘掉自己——不，是被迫遗忘自己的对象加深友情，不管怎么想都很不诚恳。

「这个我也想知道啊……」

「之前谢谢你给了我很多麻糬，非常好吃呢。」

后方传来这种声音，实从椅子上起身。回过头后，出现在前方的是拥有二分区式……与其这样讲不如说是小瓜呆头的发型，以及有如开玩笑般有棱有角的方框眼镜，外表很有特征的男学生。再加上肥壮身躯，酝酿出相当强烈的存在感。

实一边低喃，一边思考。

然而在那之后，朋美却持续沉默了三十秒以上。该由自己开口催促吗？还是该等她开口说话呢？实感到很挣扎，但他却压倒性地经验不足，因此无法找出答案。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自己拥有跟教授同样的力量，就算没经验也能选择最适当的行动吗……还是说「思索」不是这么方便的力量呢？

思考到这边时，实瞪大双眼，悄悄从鼻中吸入空气。

虽然在脑袋一角思考着这种事情，实仍是注视着朋美的跑姿。身体的运行没有任何僵硬之处，鞋底击打铺面的声音也跟以前一样轻快。如同本人所言，如果有问题的话，应该不是物理层面，而是心理层面的问题吧。不过光是用看的实在无法了解。

究竟是在哼啥啊？其他班级的男学生中，会跟实搭话的人应该只有田径社的尾久昇也才对，实身上的何事吸引了这名学生的注意呢——

「而且模样还很帅气，上天就是会让人兼具美貌与智慧呢。」

「在隔壁喔，是二班。」小岛如此回答后，富兵立刻加注解释。

实在心中反驳，然后翻阅单字本。

「那个啊……总觉得，我最近怪怪的。」

「…………怪怪的？」

实挤出这种话语后，朋美微微一笑点了头。

「不过，三日跟你一起跑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呀。我觉得你跑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呃，不，我初次跟那个人说话。」

朋美挂着鲜少展露的忧愁表情，就这样开口询问：「一下子就好，可以一边走路一边讲话吗？」「可以啊，当然。」实如此回答后，她在那么一瞬间浮现笑容，接着在步道右端开始迈开步伐。实也推着脚踏车与她并肩而行。

只有这样而已。没有会让人联想到野兽的那股气味。也就是说，眼前这名学生并非红宝石之眼。「红色」在发动能力时会散发出最强烈的气味，不过在这种近距离的话，就算不使用力量应该也能微微感受到。

既然如此，有可能会是哪种理由呢？实拼命思索。然而就在他说出下一个推论前，朋美就轻轻拍了实握住脚踏车握把的左手。

「谢谢！我觉得明天早上应该没问题，所以一起跑吧。话说……干脆跑到学校好了。空木同学，你骑脚踏车就行喽。」

「喂喂喂，你们别让空木困扰啦。」

预料之外的发展让实退却，一边勉强回话。

实不由得望向旁边，然而朋美的侧脸却被刘海与运动服衣领遮掩，所以无法判读出表情。将视线移回前方后，实开口询问。

实自言自语地如此低喃后，留着菱形短发的富丘用食指比向他。

实深深吸入冷冽空气，推开说不出答案的迷惘望向前方，寒冬的透明朝日在超级竞技场银色屋顶的反射下闪闪发光。

「咦……不，完全用不着道歉，毕竟也没特别约好……」

「……这样啊……」

小岛立刻用陶醉表情附和。

外翘发型的小岛看上去仍是无法息怒，但富丘却忽然做出恶作剧般的表情，由下而上地望向实。

「我呀，其实有个小猜想哟。」

「咦……关于波佐间同学要找我的事情吗？」

「对对对。说不定啊，他打算发掘空木同学呢。」

「发……发掘？」

实完全不懂这是在指什么，但小岛却高速地重复眨眼，接着啪的一声双手一拍。

「啊……或许是那个呢！」

「对吧——！」

两人展现出谜般的热烈氛围，实小心翼翼地询问两人。

「请问，发掘指的是什么……？我没空进行什么社团活动……」

「不是社团活动啦，当然是读模啊！」

富丘如此叫道，所以这次换成是实连续眨了三次眼。

「……啥？读模？」

「嗯嗯。波佐间同学好像也是受到认识的模特儿邀请，所以才开始当读模的喔。这次他大概是打算邀请空木同学吧～」

……啥啊啊啊！

实勉强将这种反应留在脑海里，然而他却也说不出其他话语，所以只能僵在原地。就连在背后的小田部都把手放上实的双肩。

「原来如此，因为空木意外地有气场嘛。」

「……没……没有这种东西啦……」

实勉强如此反驳，但小田部却高速按摩起实的肩膀，一边接着说道：

「别谦虚了啦，小空木——如果真的被波佐间邀请，也替我介绍一下吧。」

又叹了一口气后，实摊开发回来的答案卷。数学八十二分，对实而言这也是相当好的分数，然而生物真的是九十九分。是在哪里被扣了一分呢？实来回浏览答案后，发现应该写「三磷酸腺苷」的地方写成了「九磷酸腺苷」，生物老师在旁边用红字加了「如果这边没写错就是一百分了！这种物质是不存在的！」的意见。

实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引人注目，对他来说比起喜悦，数理科第十一名这个名次更令他感到困惑，不过至少它替一道谜题带来解答。今天早上波佐间这名学生过来看实长相的理由，当然不是为了想要发掘实当读者模特儿，而是这个名次害的吧。他事前经由某种途径得知实的成绩一口气上升，所以过来看看实是怎样的家伙，事情便是如此。

话刚说完，小岛跟富丘露出了很夸张的表情。

间野咧嘴一笑后，教室被感叹声包裹，紧接在后的是客气的拍手声。

每次按照座号被叫到名字时，椅子就会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第三个被叫到的人是实，接过两张答案卷后，他打算迅速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而……

在实力测验中排名前二十位的人名被贴在一班与二班之间的墙壁上。不同于十一月底的期末考，这是只有数理两门科目的缩小版，因此应该没那么受到瞩目才是，然而实却觉得聚集的人数比往常还多。

「…………？」

留下这句话后，波佐间在脸庞旁边将两根手指一挥，接着走向楼梯那边。

如果间野班导没搞错的话，名单正中央应该也会有实的名字。恐怕这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所以实也产生了想去看看纪念一下的心情，然而他却改变主意，打算在没有任何人的时候做这件事。实打算快步通过走廊的另一侧——就在此时……

疑问的答案意外地快、而且又是在意想不到的形式下被带了过来。

「对呀，十一月的期末考试就已经微微有预兆了，不过这次的结果颇有冲击性，因此老师们好像也召开了临时会议喔。」

话刚出口，教室里立刻充满像是「呜呃～～」啦或是「不需要啦～～」这一类的声音。然而，间野的下一句话却瞬间消灭了私语声。

之所以被津森狠瞪，是因为考试结果不错被老师夸奖的关系吧，不过话虽如此，还是不得不让人觉得反应过度了。津森入学以来的所有考试都保持在学年前三名内，这次也一样吧。就算生物取得第一名，实的综合成绩仍是第十一名，所以他应该没必要这么在意实才对。

「咿～你们做出这种事，我就会变得更帅气喔～」

说到这边后，数学老师顿了一拍，将那叠答案卷放到讲桌上，然一边用双手压住它一边继续说道：

「还有另一件事，这一边就很遗憾了……」

如此一问后，波左间微微加深笑意，朝贴在人墙深处的名次表瞄了一眼。

从二十名向上看后，第十一名的地方确实有着实的名字。实立刻移开视线，朝更上位那边移动。排列在个位数那边的名字，正如波佐间所言，似乎跟期末考那时相比有着大幅改变。既然如此，学年第一名究竟是谁呢？实凝目一望后——

……啥阿空，至今为止你从没这样叫过吧。

写在最上排、用略大字体印刷的，是波佐间秋利这个名字。

从下次考试开始，也应该以煤玉之眼的视点仔细检查答案——将这件事刻进心中后，实将两张答案卷夹进常备在书桌中的透明资料夹，接着塞进邮差包里。

实际上，他不可能拿到这种分数。吉城高中数理科的考试就实的学力而论，每次就算拼命念书，以平均分数为目标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特别是十二月的实力测验是在与发火者战斗的数天后，所以考试准备得绝对称不上是万全，但答案倒是意外地写得挺顺手的。虽然有这种手感，实却完全想不到取得九十九分这种离谱分数的理由。

——到底是怎样啊？

吉城高中数理科在每学期的期末考的不久后，也就是接近学期最后一天时进行称之为实力测验、只有数学跟理科——一年级是生物——这两门学科的考试。它的难易度几乎会被设定到像是要找碴似的，大部分的学生都会用被痛扁一顿的心情迎接休假。

「……不，我觉得绝对不会有那种事。」

就算立刻错开目光再次迈开步伐，津森的视线也持续刺着左脸颊。虽然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但那道目光的眼力强得令人想要怀疑他是否为红宝石之眼。

「不去看看吗，空木同学？」

实在心中如此低喃，略微迷惘了一会儿后，实走向学生们围成的圈圈。名次表虽然不是那么大张的纸，然而就算不推开人群挤进去，也能借由第三只眼强化的视力轻易识别文字。

这个有些傻气的声音，被班上同学的哗然声给抹消了。实哑口无言时，更进一步的话语丢向他。

「入学后一直名列前茅的那群人……一班（你们那边）的津森同学，二班的和田同学、北中同学他们全部都落马了。反倒是空木同学，有大跃进的人就只有你一人而已。」

不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呼唤自己，实立刻回头。站在窗边的，是将柔亮头发中分的帅气男生——二班的波佐间某某。与实四目相接后，他浮现纯真微笑。

「…………？」

「这次的排名表很有趣喔。说不定是吉城高中数理科有史以来最大的变动呢。」

实被留在原地，轻轻点头道歉后，津森大力「哼」了一声，接着坐回椅子上。实一边感受紧绷氛围渐渐弛缓，一边也坐了下来。他再次拿起单字本，雾散的集中力却不怎么肯回来。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照射在身上的视线被隔开的同时，实忍不住呼的一声吐出气息。

小田部不知恐惧的反击让两人打算降下更大的雷霆之怒，就在此时——

实无法理解这番话语的意思，因此皱起眉心，波佐间走近一步后低声嗫语。

「再说下去，就让你的鸭屁股面积变成两倍喔。」

「咦……？」

实哑口无言地瞪大双眼，整个教室的学生都将视线投注在他身上。实差点反射性地张开「防御壳」，却还是在前一瞬间忍了下来。

「发回去前……空木，起立。」

实忽然微微感受到像是压力般的事物，所以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快速地环视教室后，他与坐在走廊边的一名男学生四目相接。

被迫站到未曾体验过的状况之中，实拼命忍耐想要大叫「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心情。

自己做了什么吗？实拼命地思考，却完全想不起来。就算凝视间野那张非常有数学老师风范的雪白脸庞也判读不出任何情报，因此实不得已只好听从指示。

实一边在脑海里低喃，一边打算低声回应「是蒙中的啦」，然而间野却再次开始说话，因此他连忙转回身体的方向。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波佐间这名学生的情报，但他前来跟实见面究竟所为何事仍是未知数。虽不觉得与第三只眼事件有关，但姑且还是应该提高警戒……吧。煤玉之眼能借由气味感受到红宝石，而红宝石之眼也能借由气味感受到煤玉之眼只不过是原理不明的经验法则，因此波佐间是「能阻隔红宝石气味的能力者」的可能性也不是零。虽然在这种情况下，也找不到刻意与实接触，曝露出长相的理由就是了。

第二节课的英语与第三节课的地理B，实都没被老师叫到名字，平安无事地度过，然后到了第三学期第一天的放学时间。

这件事让实不由得苦笑——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九磷酸腺苷

确实没记载在生物教科书中跟线上百科全书里，却无疑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具体来说，就在实的体内。谜样寄生体第三只眼，为了给予寄主超人般的力量而生成的物质便是ANP。然而与第三只眼的相关情报不论为何都被指定为特定机密，因此不小心写在考试答案卷一事一旦穿帮，就会遭到逮捕……虽然不会有这种事，但或许会惹伊佐理理教授生气也不一定。

「喂，死四眼，你这家伙已经超过可以用玩笑话带过的限度喽。」

「空木，你很努力呢。这次的实力测验，整个学年名次提升最多的人就是空木。」

答案会在假期结束时发回来，就是开学典礼之后的班会。班导间野——男性，四十多岁，负责教数学——出现在教室，招呼都还没打完就取出一叠答案卷，脸上浮现狡狯笑容。

实望向右方，只见靠教室走廊那边有一名男学生站了起来。他跟小田部一样戴着眼镜，但形状却是时尚的半框形式，体格也相当细瘦，脸颊略微凹陷。

从明天起课程就会塞满到第五节，因此这半天的休假很贵重。是要去图书馆用功来个新年收心操，还是来个久违的长距离慢跑呢……实一边思考一边离开教室后，发现走廊上聚集了一小群人。

「……记得听过波佐间同学也是上位排名的固定班底……你也有所变动吗？」

「分数改好后的结果一贴出来大家就会晓得，所以我不会说出名字。这次有几个人名次从前面大幅下滑。人类的状况就是会时好时坏，但明显的粗心大意就让人不以为然了，所以也得学学自行控制集中力的方法，这也是为了不在正式考试中后悔……那么，答案卷发回给大家。」

幸好间野也没打算继续讨论实的分数，所以挥手向实表达他可以坐下之意。实松了一口气坐下时，立刻被坐在后面的小田部戳背。

光是挤出这个答案实就已经是费尽全力了。

「什么嘛，阿空，我还以为你是平均分数同伴呢，是何时变成书虫的啊。」

他的名字是津森，在一班里也是有着强烈存在感的学生。在定期考试的名次他总是在班上——意思就是在整个学年，换言之说不定在埼玉县内也是数一数二的秀才，同时也是老是公开表示自己会应届考上东都大学理科三类的杰出人物。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他有些神经质，实也很小心地避免不小心刺激到他。然而今天早上实被卷入过于意想不到的状况之中，因此忘记了正在自习的津森的存在。

就算是小田部似乎也不擅长应付津森，因此他沙沙沙地从实背后退去，消失在教室后方。小岛跟富丘虽露出不满表情，却也没有回嘴，轻声说了句「之后再说喽」就走回自己的座位。

「……啥？」

「这个嘛，就请空木同学亲眼确认喽——很期待以后能跟你互相切磋砥砺呢，掰喽。」

虽然是略微令人难以认同的心理状态，但其说服力却远远大于读模云云。虽然对在兴奋些什么的小岛与富丘感到抱歉，不过此时两人也已经接受这件事了吧。轻轻吐出气息靠上椅背后，小田部又从后面的座位朝这边搭话。

这句话大声地响彻四周，实他们闭上嘴巴。在各处闲聊的其他小团体也瞬间寂静下来。

是津森，开始上课前对吵闹的实他们大吼的学生。在半框眼镜底下，深处隐约发光的双眸由下而上地瞪视实，脸色也异样惨白。

隔了整整数秒钟后，间野总算发出下一句话语。

「两科目合计名次第十一名……这也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了，不过生物居然是九十九分，是学年第一名。不过就老师的立场而论，希望你是用数学努力的就是了。」

为何会知道这种事呢——实吞下这种问题，问了另一件事。

「阿空，波佐间那家伙如果约你去拍杂志的话，真的也要跟我说一声哟。最近我对时尚产生了兴趣，所以想要学习很多东西。」

唉——轻声叹气后，实这回真的将意识集中在单字本上。

实如此低喃后，波佐间朝他微微一笑。

话虽如此，他也不能在这里主张「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所以实一边品尝如坐针毡的心情，一边微微点头。

「不好意思，可以稍微安静一下吗！」

「那么，要把大家期待已久的实力测验发回去喽——」

「……名列前茅的人……全部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