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尋求絕對的『孤獨』……

所以我的代號是『

孤獨者

』。」

Fragment 01

記憶？

記憶是什麼？

面對實的問題，姐姐若葉停下舀起布丁甜點的手，略微思考後如此說道：

「阿實記得昨天的點心是什麼嗎？」

「呃……」

他將視線從坐在旁邊的姐姐身上，轉移到在廚房一邊哼歌一邊洗東西的母親身上。週六與週日的點心一定是母親親手製作，一到下午三點，母親就會有如變魔法般從鄰接廚房的食材貯藏室端出布丁、餅乾或是派等等的食物。實與姐姐稱呼那邊爲「媽媽的祕密房間」。

昨天從祕密房間出現的是……

「呃，是芭露露瓦！」

「嗯，是芭芭露瓦呢。」

㊟

（注01 類似布丁的法式甜點）

微微一笑後，若葉用桌上的餐巾擦拭沾到實嘴邊的焦糖醬，一邊接着說道：

「那麼阿實，昨天的芭芭露亞跟今天的布丁，你喜歡哪一邊呢？」

再次被詢問後，實一邊眺望眼前早已減少一半的卡士達布丁，一邊思考。

他最喜歡母親做的布丁。不同於市售，不但焦糖一點也不苦，而且有着明顯的蛋味。

可是他也同樣喜歡芭芭露亞。特別是昨天喫的草莓芭芭露亞，像雪一般輕飄飄地溶化在口腔中。

「……哪一邊都喜歡啦……」

就在實無法做出選擇而開始變得淚眼汪汪時，若葉一邊微笑一邊溫柔地輕撫他的頭。

實繼續數着數字。他按照姐姐吩咐，一股腦地數着數字。

數數字，數數字。

「哇，阿實會思考很深奧的事情了呢。」

「……那麼，從現在開始我要記住所有點心！」

「是突觸喔。據說我們的記憶就在那些突觸裏面，不過還不曉得它是用什麼做成的。現在全世界的學者們都在努力地調查喔。」

「我要一直、一直記住喔！還有，長大後我要做布丁給媽媽還有小若喫！」

兩人在「媽媽的祕密房間」——連接廚房的小小食材儲藏室。

「嗯，我答應你。所以絕對不能從那邊出來喔。」

「裝着大腦喔。腦是由名爲神經細胞的東西構成的，而神經細胞則是以突觸連接。」

腳步聲朝這邊接近。客廳有某個大物體破裂掉到地板上。飯廳的椅子一張接着一張倒下，某人走進廚房，再來是冰箱跟食器櫃的門被粗暴地開開關關的聲音。食器跟玻璃杯被使勁摔落，破碎四散。

頭上的活門關上後，收納庫被黑暗籠罩。沉重聲音接連響了兩次。接着是拖行龐大物體的聲音。若葉把兩個米袋放在籃子裏，然後把它們放回活門上方。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

「到時候也告訴我吧，阿實用一千兆個突觸感受到了什麼……約好了喔。」

「那麼，喫的時候要好好品嚐纔行呢。喫完後我們一起畫布丁的畫吧。這麼一來，一定可以永遠記住它的味道。」

聽到實的問題，姐姐若葉停止寫國小作業的手，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歪歪頭。

＊＊＊

「喔……」

不久後，警笛聲朝這邊接近，在家旁邊停下。大量腳步聲進入家中，可以聽見無數的大人嘶吼聲。

然而，籃子只被拖出一半就停止了。

話說回來實根本不懂所謂「百倍」的概念，所以他皺起臉龐。

姐姐說出口的最後一句話就連實也聽得懂，所以實一邊仰望姐姐的臉龐，一邊用力點頭。

實愣愣地張大口，他根本無法想像姐姐說的數字有多龐大。

「是喔……所謂的突觸……在頭裏面有多少個呀？」

一百五十九、一百六十……

說到這裏時若葉頓了一下，緊緊擁住實後她輕聲囁語：

他如此問道後，若葉浮現比剛纔還大的苦笑。

「沒錯，是草莓呢。阿實現在之所以能想起草莓芭芭露亞的味道，就是因爲阿實體內有芭芭露瓦的記憶。所謂的記憶就是記得事情喔。」

好可怕喔，小若。

「因爲只要記住，就算喫光光也能想起味道呀！布丁跟芭露露瓦，還有脆皮芙泡我都要記住喲！」

探頭凝望實的臉龐後，若葉再次微笑。

「嗯，就這樣約定！等我上小學後，就會有辦法數到一千兆喔！」

然而在那邊的卻是，彆着金色徽章的帽子與身穿深藍色制服的陌生男子臉龐。

然而，偶爾也會有連若葉也無法立刻回答的事情，實最喜歡姐姐此時浮現的那種在溫柔中帶着些許苦笑的成熟表情。

「爸爸的書有很多呢，大概有一千本左右吧……可是，一千億要多出許多許多喔。而且呀……在一千億個神經細胞裏，每一個好像各有大約一萬個突觸喔。」

若葉用充滿確切意志的一句話打斷實的聲音：

——這是實四歲，若葉七歲時的記憶。

「謝謝，我會好好期待的。那就這樣約定囉。」

實元氣十足地喊出最近總算會數的數字。說了句「好棒呢」後，若葉再次輕撫他的頭。

「我能想起來！是草莓！」

實一邊忍耐想要嚎啕大哭的衝動，一邊開始在心裏拼命數着數字。

若葉輕笑點點頭。

數到三千六百一十七時，正上方的籃子終於被完全拖出來，收納庫的活門被打開了。

對實來說雖然有點困難，但他還是拼命思考姐姐這番話語的意義，然後做出一個結論：

記憶是用什麼做的啊？

腳步聲的主人終於踏進食材儲藏室。母親自豪的香料收藏叭啦叭啦地落下，鍋子跟炒鍋之類的東西也加入其中。雖然完全看不見，實卻覺得那幅光景歷歷在目。咚隆，咚隆。腳步聲不斷用力跺步，簡直像是在確認地板下方似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

細微的腳步聲漸漸遠離，馬上就聽不見了。

不管在家裏或是幼稚園看多少書，學會多少事情，他都完全追不上大自己三歲的姐姐的知識。實只要詢問自己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姐姐通常都會立刻用淺顯易懂的方式告訴他答案。

「…………可是…………」

「這樣啊。」

從遠方的某處發出咚隆，咚隆的沉重聲響。腳步聲粗暴雜亂，不是出自家中任何一人。

＊＊＊

「……那個跟爸爸房間裏的書比起來哪邊多呢？」

姐姐準備站起身時，實拼命握住她的手。

「神經細胞……觸……突？」

「一百！」

「呃……記憶會累積在頭裏面吧？然後，只要記住遊戲啦，歌曲之類的東西，就會新增加某種東西，忘記的話又會消失吧？那個增加又消失的東西是什麼呀？是文字嗎？」

一百八十、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二……

「……你說的什麼指的是？」

「這個嘛……阿實，你能數到多少呢？」

若葉緊緊擁住弟弟，簡直就像是不想讓任何人聽見實細蚊似的悲鳴。

一百六十一、一百六十二……

「……真的？約好了？」

將櫃子最下方的大籃子拉出來後，若葉動作迅速地打開隱藏在那下方的地板下收納庫的活門。裏面雖然收着兩個十公斤的米袋，若葉卻用讓人覺得細瘦手臂哪來這種力氣的勁道把兩個米袋都拖出來，接着換成把實推進裏面。

欸，小若。

若葉緩緩說話，一邊伸出右手搔亂實的頭髮一邊輕撫頭部。

父親的書齋裏有一面牆是固定式的書櫃，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放着新舊書籍。以前實曾試圖從頭數那些書，可是就算數到五十也只數了一小部分而已，而他也因此被弄糊塗了。

小若……

一邊把這樣的弟弟抱過來，若葉一邊將視線望向窗外的青空。

長長的，漫長的寂靜持續着。

「……那個啊，據說整個腦部大約有一千億個神經細胞喔。所謂的一千億啊，是十的百倍，百倍，再百倍，再百倍，然後再百倍喔。」

不是若葉的某人的臉。

一百五十五、一百五十六、一百五十七…………

「姐姐要去叫警察，阿實乖乖待在這邊喔。」

「……小若，要去哪裏呢……？」

「不要……小若也跟我一起……！」

一百二十九、一百三十、一百三十一、一百三十二…………

腳步聲消失。

「嗯，姐姐也兩邊都喜歡。欸，阿實。你現在能想起來昨天的芭芭露亞的味道嗎？」

實一邊因爲眩目光線眯起眼睛，一邊望向上方。

若葉微微一笑。

「沒事的。」

實立刻忘記流淚，氣勢十足地大叫。在廚房的母親望向客廳，兩人的模樣讓她綻出笑顏。

在實的正上方，重物滋滋滋地磨擦地板。那是收納二十公斤米袋的籃子移動的聲音。

面對以發抖聲音提出的問題，若葉浮現僵硬卻仍然溫柔的笑容答道：

實再次縮小身驅開始數數字。

「爲什麼？」

「百倍的百倍……再百倍……？」

「是記憶的媒體嗎……嗯……那個啊，人類的頭部裏面呀……」

「…………？」

面對一邊浮現淚水一邊詢問的實，若葉用笑容確實地點點頭。

這是實六歲，若葉九歲時的記憶。

「一千億乘以一萬，就是一千兆……我們的天之川銀河裏的星星數量有一千億個，所以我跟阿實大腦裏的突觸數量跟一萬個銀河的星星加起來一樣多。總有一天阿實也能數得出……不，是有辦法想像喔。」

然而她卻立刻鬆開手臂讓實蹲下。實忍不住又要再次冒出悲鳴聲，但若葉卻把手指放在嘴邊，所以他勉強忍了下來。

「沒事的啦，因爲我會保護阿實。相信我，待在裏面不要發出聲音的數數字吧。數到一千的話我就做布丁給你喫。」

腳步聲緩緩遠去。在廚房，在飯廳那邊再次響起破壞聲響。

三千六百一十八。

三千六百一十九。

三千六百二十——

這是實八歲，若葉十一歲時的記憶。

三個約定已經永遠不會實現了。

Fragment 02

二〇一九年七月。

建造在月球背面的德萊頓隕石坑內部的大型電波望遠鏡「德萊頓Ⅰ」捕捉到雖然微弱，卻擁有重大意義的無線電波暴。

那是中心頻率1420.406MHz的極短波訊號，卻空着極少的間隔重複發送了兩次、三次、五次、七次、十一次、十三次、十七次。

2、3、5、7、11、13、17。它們是質數中的頭七個數字，就算是小學生也能理解這個事實。新聞傳遍整個世界，所有領域的學者，專家，還有業餘人士都挑戰要解析這個信號。

那個信號取「

七個質數

」的頭一個字被命名爲「SPN信號」，而且只用一週就被翻譯爲各種意義的「來自宇宙的訊息」，並且被髮表在網絡上。然而，沒有任何一篇譯文具備能讓所有人滿意的論點。

明確地曉得SPN信號是針對某個災厄所發出的警告時，已經是一切開始，並且結束後的事情了。

二〇一九年九月。

人類初次接觸到的地球外有機生命體，有複數墜落至地球上的數個高密度能源地區。然而它們實在太小，而且也沒有足以稱爲知性的能力，所以幾乎只有當事人能得知有過接觸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