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隔天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實一大早就被埼京線搖晃着。

雖然覺得典江差不多也該對自己頻繁前往東京的行動起疑心，但不知爲何她只是面帶微笑地說「路上小心」，連要去哪裏都沒詢問。

或許她誤解了前幾天一起喫晚飯的小村雛的身份吧——實一邊抓着吊環，一邊如此思考。

就廣義而論，「去跟雛見面」並不全然是謊言，而且典江這樣想實也會覺得輕鬆些。然而實卻也有一種預感，如果就這樣對典江的誤解置之不理，將來或許會引來巨大的悲劇結局。

果然應該認真思考搬到總部的事情嗎？不過這麼一來，要如何向典江解釋纔好呢——實煩惱着這些事，在西早稻田站下車，走過諏訪大街抵達特課總部，在五樓走出電梯時，等待着他的是——

想都沒想過的指令。

「啥！潛入……敵方設施？」

有如木棒般佇在原地的實就這樣仰起上半身，教授笑咪咪地對他點了頭。

「嗯，就是我昨天說的『強行偵察』喔。N系統正確地查到了那臺車的車牌號碼。順着防盜監視器的影像循線調查後，查出車子最後停在包月的停車場上。那邊的簽約者雖然完全是空殼公司，不過附近有一棟大樓也是登記在同一家公司名下。恐怕那邊就是我們找尋的敵方『組織』的安全屋！」

用興奮語氣有如連珠炮般說完後，教授啪的一聲彈響手指。

「小實跟小雛的相互融入實驗能在這個時機成功，只能說是上天保佑。只要在距離夠遠的地方發動能力，應該也能解決『被探測圈』的問題纔對。請你們就這樣以透明狀態移動至那棟大樓，然後潛入內部，將所有情報一點不留地記錄下來。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得到跟那些傢伙的大本營有關的線索！」

「是……是喔…………」

實說不出半句話，一邊思考。

這也就是說——叫自己跟小村雛在一直緊黏彼此的情況下行動，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不管是身體的前面還是後面，要完全緊貼數十分鐘，或許有可能要好幾個小時……

「呃，請……請等……等一……」

就在實拼命打算移動嘴巴時，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後方輕拍實的肩膀，然後只有聲音傳進耳中。

「請多指教。一起加油吧，實同學。」

看樣子雛已經在待命中了。面對很放鬆而且也不緊張，一如往常起伏平淡的聲線，實更加慌張地轉向身後。

「你說加油……可……可是，那個……」

看不見的對象應該站在那邊纔對，實朝那個位置比手劃腳地詢問。

此時此刻在這裏不管說什麼，都只會招來更進一步的危機。

「……因爲說是安全屋，所以我還以爲……會更有要塞的感覺。」

不過剩下兩成裏的一半是，手中的新兵器「什麼什麼套具」。

「可是，並沒有變成這樣。雖然受到某種程度的擠壓，力量卻沒大到會產生痕跡的地步。聽好了……當時我有試着從球上面觸摸殼，不過明顯只有那個部分凸出來喔。也就是說，你的防禦殼只要是從內側施加壓力，就會具有彈性。」

如此插嘴的人是教授。

「好。」

「……不過，像這樣從殼的內部觸碰的話，就不在此限了。一旦展開殼，你穿在身上的衣服都會被擠進三公分的空間裏……不過在之前的實驗中，我有讓你有把棒球放進口袋裏，然後就這樣使出殼吧？」

「喔……喔喔，對吶。哎，不管『殼』的性質如何，重點是確實固定住小雛的身體就沒問題了。所以——」

從南青山這個地名判斷，實料想這裏會是時髦店鋪林立的漂亮街景，但得利卡卻在有着整排灰色雜居大樓的街道一角放慢了速度。在略微南方處有首都高三號線的高架橋，轟隆隆地響着大型車輛的行駛聲。

乾脆讓教授就這樣盡情思考下去嗎——實如此心想開始緩緩退後，看不見的食指卻輕戳制止了他的背部。

「當然，內部是否有紅寶石之眼，DD要事先用鼻子確認喔。雖然我覺得九成九沒人，不過假設那些傢伙在的話，就不是侵入，而是變更爲監視、跟蹤行動。」

DD發出悲鳴，將方向盤切向右邊同時急速開動得利卡。越過男人們時，他們大吼「喂幹啥啊給老子停車啊殺了你喔白癡」的聲音隔着車門傳入耳中。

「哎，日本自古以來就有使用相同原理的道具，雖然很原始就是了。它的和名叫作『寶寶背巾』。」

——我當然明白需要支援人員。不過，爲什麼是這種人選啊？

隔了一小段距離用手掌摩擦實的側腹旁邊後，教授用手使勁摸上去。實一邊忍受麻癢的感覺，一邊聽着後續的解說。

「我會先從敵人的安全屋前方通過一次，把路記起來吧。」

「只是一棟破爛公寓呢。」

實如此低喃後，DD夾雜着苦笑回答：

「啊……總覺得可以明白呢。」

教授走近研究區，從書桌上拿起奇妙的東西。

說起來教授不是向實發出指示，要他去關心由美子的心理狀態嗎？而且可以確定實跟「折射者」小村雛搭擋這件事，絲毫無法讓由美子的心情好轉。

實有點怨恨在總部等待的教授。

「哎，我覺得不用擔心啦。那棟建築物當然用不着說，半徑一百米的範圍內都沒有『紅寶石』。因爲我的鼻子在這種距離下，就算敵人不使用能力也能清楚聞到吶。」

「……這是真的嗎，實同學？」

「進入實同學的防禦殼後，會感受到一點點的壓迫感。簡直就像是被包進彈性布料裏面似的…………不，這個說法也有點不對。因爲就算我從內側觸摸，殼也完全不會延伸，非常地硬。」

這看起來只像是纏成一團的繩子，教授將它拉長攤開。寬帶子複雜地來回交錯，上面裝着保護各部位的護墊，還掛了許多看起來很堅固的扣子。看起來雖然像是把某物固定在某物上面的道具，實卻完全無法推測出它具體的用途。

實有一瞬間說不出話，然後勉強重整了思緒。

「我……我說啊，不然這樣如何呢？等這個偵察任務結束後，由美子也給空木同學背一下好了。」

「咦……意……意思是它不硬嗎？」

「聽好，你一旦發動能力，距離體表約三公分處就會產生看不見的『某物』。它跟字面上敘述的一樣，從外絕對無法入侵。就算是鑽石鑽頭也無法貫通，即使是油壓剪也無法切斷。」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由美子身爲戰鬥人員對雛抱持的對抗心。而刺激這個對抗心的是「實能將雛納入殼中，卻無法納入由美子」的事實——如此一來，根本沒必要刻意組隊不是嗎？教授究竟在想什麼……不，她或許也有可能只是覺得有趣……

實在胸口裏慘叫後，由美子把手伸向駕駛座，叭—————————————的長按了方向盤下半部的喇叭。

嗯嗯——教授雙手環胸，開始在現場來回踱步。實怯生生地向她搭話：

這裏就是藉由N系統查明的，紅寶石之眼「組織」運用的空全屋所在地。

由美子毫不留情地吐嘈時，車子通過大樓前方，停在略遠處有着停車計時器的停車格上。就直線距離而論，就在是否勉強進入一百米都很難說的地方吧。

「咦……那個……與其說是抱……倒不如說……」

「是……是的。」

「是特課裝備部謹制的『背後固定式套具』。」

「我也沒差就是了。」

「小短劇就演到這邊爲止，請你們差不多要開始準備了。聽好了，目標大樓的門恐怕有上鎖，不過只要不是太難搞的東西，我準備的開鎖槍應該都能打開纔對。」

港區南青山六丁目。

「顯眼的話不就沒意義了嗎？我們的總部也完全沒有祕密基地的感覺吧？」

「不，我認爲不用擔這個心喔。」

教授仰望合不攏嘴的實，一邊微笑一邊接着說道：

車子在不知不覺間離開新宿區，進入了港區。離敵方設施那邊只剩幾分鐘的車程了吧。

「好……好的。」

這種強烈的預感造訪了實，所以他將視線朝左右兩邊高速移動，幸好此時左耳的通話器響起了教授的聲音：

「……什麼？小雛從裏面壓也不會動……？奇怪吶，我猜想在某種程度下會像橡膠那樣延伸的說……」

「而且對發火者那一戰時都給你抱過了，事到如今我根本沒理由想被你背喔。對吧？」

「很硬喔。雖然硬，卻具備了某種程度的彈性。而且還限定是單一方向吶。」

實一邊眺望發下來的雜居大樓平面圖，一邊如此回答。指示還有後續。

「所……所以說這到底是什麼啊？」

雖然這是燈號明明變綠，BMW卻沒有動的關係，但車子並未因爲這樣而開動，而是車門一齊打開，有着飆悍外貌的男人們跳出車內，朝得利卡這邊衝過來。

「美味料理的味道明明在一公里前就能聞到呢。」

實戰戰兢兢地詢問後，笑咪咪的臉龐與答案同時回應了他：

實一邊重複，一邊試着微微移動右手。不過，他完全沒有真實感。這也是當然的事，畢竟「殼」會配合實的動作改變形狀，所以就算自己想壓也壓不到。

「就是那邊。右側，有着混凝土牆面的五層樓建築。」

「從內側……有彈性……」

「…………那個，教授。這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

「嗯……好的，我當然會這樣做。」

是因爲對速度狂的由美子來說，這種情況更加讓她煩躁之故嗎，緊張感無止盡地上升。DD無法忍受這種氣氛，在駕駛座上喃喃說道：

「咿！」

「那顆球的直徑有七公分。我本來料想你的側腹會用駭人力量推擠球，在縫線上弄出痕跡吶……」

「唔……也就是說，不是殼本身的固有性質嘍……？彈性會變化……？不過，參數是什麼？不是時間……納入物體的硬度……不對吶……」

聽到這個答案的一秒後，實默不作聲試圖高速脫離現場，卻再次被雛的手阻止了。

實思考這些事情時，得利卡又停車了。因爲前方有一輛BMW開得慢吞吞的，所以打從剛纔就一直被交通號誌卡住。

額頭滲出汗水的理由，有八成左右當然是強行偵察任務的緊張感。

「它很厲害喔。帶子都是用軍事用人造纖維製成的，護墊是Coolmax材質所以不會悶熱，釦子則是碳纖維一體成型，具有高強度又超輕量……」

「而且總不能在大樓四處放中繼器呢。雖然教授好像正在研究如何將它小型化……不過這次的通訊只能使用電話了……」

「聽好嘍，教授雖然說比起戰鬥，要以收集情報爲優先，不過應該放在第一順位的還是安全喔。只要覺得有一點危險，就在使出『殼』的狀態下脫離大樓，不管是從窗戶還是從哪裏都行。」

實瞄了窗外一眼。

「既然如此，就貼上新手駕駛的貼紙啊。」

有如在車道中來回穿梭般用猛烈速度加速，在後照鏡中抹去BMW後，DD再次大叫：

DD跟由美子的對話，有一半沒進到實的腦袋裏。

這次回應的人是DD。

DD用手比的前方，蓋着一棟隨處可見平凡至極的雜居大樓。

「可是，入侵時爲了不被敵人探測到，就得在相當遠的地方發動『殼』纔行……也……也就是說，在這段期間內會跟我一直緊貼在一起喔！啊，不……不是的，我是沒差，可是——」

另外一成則是，自從坐到副駕駛座後就不發一語的「加速者」安須由美子。

補上這句評語的人是由美子。她仍然掛着不悅的表情，一邊轉過頭接着說道：

「是……是的。」

「………………」

被低垂灰雲覆蓋的大街上空蕩蕩的，因爲現在是除夕的下午嗎？車內明明開着空調，卻能感受到微微寒氣。實隔着袖子輕輕摩擦手臂。

「做……做什麼啦由美子！那些傢伙完全就是日本黑道耶！大概是老大或是少主拿到駕照在練習啦！」

得利卡緩緩行駛在左右兩邊有停車計時器的雙線道路上。大型導航畫面也跟着捲動，不久後顯示出目的地的紅色標記。

「之前擷取的數據雖然還在分析中，不過如果讓我就目前的印象粗略發表一下意見的話吶……看樣子阿實的『殼』，似乎不是我們想的那種超硬質的物理障壁。」

「背……背後固……？」

「…………那個，這方面的真相水落石出前，『強行偵察』果然還是延期比較……」

黑色得利卡D：5從特課總部出發，在外苑東大街南下。坐在後面的實只是一股腦地壓抑着氣息。

然後由美子臉龐一甩轉向前面，這回換成實在身邊聽見雛低喃的聲音。

「我們會在這邊待命。負責先行偵察的奧利也在附近監視大樓。緊急聯絡就使用光通話器……雖然想這樣講，不過光靠一臺通話器的話，找不到訊號就沒辦法進行通訊吶……」

極近處突然傳出雛的聲音。

（注：一皮克是一兆分之一克）

對DD的聲音回應「好的」後，實凝視擋風玻璃的另一側。

「雖然覺得實同學當然明白，不過想給你背什麼的，這種心情我可連一皮克都沒有喔。」

㊟

實不解其意而眨了眼。踩着可愛步伐朝這邊接近後，教授將右手伸向實。

輕輕呼喚教授的聲音同時響起，白袍小學生微微抬起臉龐，然後有如想起狀況似的合起雙手。

實緊張地點頭後，DD再次悠哉地搭話：

「……可……可是，對了。防禦殼的形狀會隨着我的動作而變化……只是緊貼在一起的話，雛同學是沒辦法走路喔，倒不如說或許會被強行擠壓而受傷……果……果然很危險啦。」

那邊似乎沒有人承租，牆上也看不到看板之類的東西。窗戶全部都從內側放下百葉窗簾，兩旁的大樓略爲大了一些，感覺簡直像是悄悄隱身於這兩棟大樓中間的空隙似的。

由美子不高興地回嘴，微微瞄向後座後，她笑咪咪地浮現笑容。

要說是爲什麼的話，因爲感覺比偵察任務本身還困難的行動，在此時此刻終於阻擋到了自己面前。

實將視線落向手中的，特課裝備部謹制的「背後固定式套具」，然後用沙啞聲音說道：

「……那個。要不然只綁住腳踝，像這樣……兩人三腳，不對，像蜈蚣競走那樣……」

「我兩邊都不擅長。」

雛的聲音讓實一邊死心，一邊移動至得利卡的後車廂。前座上的由美子跟平常一樣是西裝外套制服打扮，但實跟雛卻正在換穿看起來有點像是特種部隊的黑外套。接着，實用釦子喀嚓喀嚓地將套具的前半部固定在雙肩與腰部上。

「小村同學，請……請吧……」

實一邊說，一邊背對雛的方位。隨着「麻煩你了」的喃喃細語傳出，首先是一股幽香，接着是軟綿綿的感覺，最後則是低調的重量以三段式襲向這邊，開始讓思緒變慢——

「我來幫忙吧，空木同學？」

——的時候，由美子異常溫柔的聲音響起，實小動作地不停搖頭。

「不……不用，我沒事！那……那個，小村同學，你可以自己扣扣子嗎？」

語畢，喀嚓喀嚓的聲音響了兩次，接着是小小的話語聲。

「只有腰部下面的手碰不到。」

經過充滿緊迫感的兩分鐘後，着裝結束，將各部位的調節帶拉緊後，實試着輕輕搖晃身體。雛的身軀就背在背上，而且被高科技套具完全固定住，就算放手也沒有晃動的跡象。

「準……準備OK了。」

「我也是。」

實跟雛如此說道後，仍然一臉不爽的由美子點了點頭，先來到了外面。確認四周後，她叩叩地輕敲後車門，催促實他們發動能力。

「呃……那麼，請雛同學先開始吧。」

實一邊切換心情一邊如此說道後，右肩上傳出點頭的感覺。

「明白了。」

之後隨即傳出滋滋的大氣電磁波雜音，實的身體同時從視野中消失。無論體驗多少次，這種感覺都真的很奇妙。

「對不起，或許是我神經過敏。往二樓吧。」

相當於客廳的這個房間很寬敞，面積大約接近十坪吧。這裏也幾乎沒有放置傢俱日用品，細細的光絲從南邊的百葉窗斜斜地落至地上。

手機低低地流曳出DD的這個聲音。

只不過是一百米的旅程，卻是相當不可思議的經驗。

三坪左右的地板連地磚都沒貼上，灰色的水泥裸露而出。牆壁同樣露出石膏板跟水泥樑柱，天花板上面只吊着一個LED燈泡。

「……就是這裏吧。」

「也是……呢。」

來到走廊上後，實打開盡頭處的玻璃門。

用眼睛辨視到這五個字後，實雖然明白對方聽不見，卻還是一句「好的！」做出回應，接着在馬路上朝北方邁出步伐。

這兩道聲音幾乎同時傳出。

「也就是說，這個房間是，病房……應該說是治療室吧。」

西側的牆邊擺着一張簡單的書桌跟椅子。桌上終於發現了目標物。又黑又薄的矩形無疑就是小型筆電。而且不只是電源線，連網絡線都從側面延伸而出，連接在牆壁的插口上。

實靠過去，隔着殼試着輕敲牆壁，卻也無法靠這個動作明白些什麼，所以他用曖昧語調說道：

實姑且踏進房內，隔着殼試着踩踏地板各處。不管是哪裏傳來的都只有性質相同的硬度，似乎沒有暗門之類的東西。

「啊……可惡，不妙了！」

「這裏是孤獨者跟折射者，接下來要侵入大樓的二樓。」

背上的雛喃喃低語。雖然突然飄出危險氣息，卻也不能在這邊打退堂鼓。實進入玄關大廳，關上門重新上鎖，再次發動彼此的能力後，連鐵臭味的消失了。

如此宣佈後，實解除了能力。身體靜靜地下沉，鞋底觸碰到地板。在那之後雛也解除「折射」，兩人的身體變得可以看見了。

這次說不定就會到處都有血跡，應該說或許會有屍體纔對——實一邊感到害怕，一邊打開門扉。然而——

實一邊感到毛骨悚然，一邊繼續搜索，不過「治療室」裏面完全沒有文件或是電腦之類的物品，實離開這裏前往下一個房間。

右耳接觸到溫暖的吐息。

「……血的味道。」

朝玄關那邊又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任何動靜後，實再次停止能力。

「可……可是資料還在複製……」

「……要去下個地方了。」

如此報告後，實輕輕關上電腦的蓋子——

「啊……」

「這裏是孤獨者。成功入侵二樓，而且發現筆電了。它有連接網絡。」

實停止思考氣味來源，點亮握在左手的小型高亮度LED手電筒。濃灰色的黑暗立刻浮現白色光環。

至今爲止，都是在失敗也無所謂的實驗中才成功納入了雛。在對抗紅寶石之眼的任務中，也就是在實戰裏嘗試，這還是第一次。

「……咦……」

所有聲音消失，周遭的色彩轉爲藍色色調，身軀微微上浮。

——行·動·要·小·心。

「……感覺像是普通住家呢……」

「2LDK……左右。」

「咦，是嗎？」

「好……好的。那麼，我要開門了……」

「是昨天發現的，我想應該沒有這種時間。」

兩人暫時將所有神經集中在一湧而上的溫度跟聲音，還有氣味上。感受到的只有寒冬的冷氣跟街道的噪音，以及大樓乾燥的塵埃臭味，完全沒有紅寶石之眼釋放的暴力性野獸腥味。

在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實當然從未揹着女孩子走路過。雖然覺得這種光景真的很奇妙，不過路過身邊的每個人，連一瞬間都沒有將視線望向這邊。

確定樓梯間沒有監視器後——

「那麼，我也要……開始了。」

在輕輕流出來的空氣中，實聞到了雖然很輕微，卻令他感到介意的味道。讓人覺得是鐵鏽味的沉重氣味是——

「很好！」

「也……也是呢。」

「把我交給你的USB隨身碟插進去，然後啓動電腦。它會自動拷貝資料，結束後會恢復成原本的狀態。軟件開始運行後，把筆電合起來也沒差。」

實如此低喃後，右肩上回傳「應該是」的聲音。實一邊用全力無視雛一有動作，就會傳向這邊的皮膚感覺，一邊瞪視大樓的入口。

在不需要照明的程度下可以看到整個室內，所以實關掉LED手電筒的開關，迅速地掃視了一遍。

沒有。除了電梯跟上樓的樓梯外，大廳不存在其他的門扉或是通道。實本來覺得正面應該有某種入口才對，但那兒卻只有平坦的水泥壁擋在前方。

教授說「瞭解」的聲音，跟DD說「沒有感應到紅寶石之眼」的聲音立刻傳入耳中，實切斷了通話。在這段期間內，被實背在身上的雛就這樣伸出右手，將聽診器般的器具抵在門扉上面，接着將它取下然後說道：

就在實朝四周張望時，耳邊傳來雛小小的聲音：

接下來的房間，普通到令人大失所望的地步。應該說空無一物纔對。

背部仍然壓着重量，這個事實讓實鬆了一口氣，接着用左手敲後車門做出回應。由美子從外面打開車門，並且向後退一步。

這次深處的牆壁上確實有金屬門，所以實慎重地接近它。

立刻響起教授的聲音。

點點頭後，實大大地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穿着鞋就這樣朝走廊邁開步伐。這棟大樓還有三、四、五樓，所以不能在二樓花太多時間。

就在這個瞬間……

進來前DD有發揮他自豪的鼻子，確認內部沒有紅寶石之眼，卻無法否定可能會有跟「組織」無關的人在這層樓裏面。爲了確認這件事，同時也是爲了打開門鎖，有必要先在這裏解除「殼」。

實謹慎地掃視左右兩旁，打算試着先入侵一樓——

如此回應後，背上的雛有如感受到實的緊張感似的繼續說道：

昏暗大廳的左側是電梯門，右側是樓梯，沒看到什麼特別可疑的東西。簡短地宣佈「要進去了」後，實鼓起勇氣走進大樓。

被雛這麼一說，實雖然覺得有點怪怪的，卻還是離開了水泥牆。他登上昏暗的樓梯，來到二樓的大廳。

「沒事的，這裏沒有敵人在埋伏我們。如果有的話，我應該能看見對我顯示敵意的藍色視線。」

這檯筆電似乎搭載了很高速的CPU跟SSD，所以只過幾秒就顯示了桌面。在桌布是一片黑色，桌面圖示也是預設值的無趣畫面上，自動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進度條，讀取燈號忙碌地開始閃爍。

實反射性地將手電筒指向地板，不過平坦的樹脂地磚上面卻沒發現類似血跡的東西。然而，就像電視上那些警察連續劇經常演的那樣，只要把會跟血液起反應的藥品噴上去，這裏肯定會華麗地發光。

雖然連室內格局都只是普通公寓，感覺起來卻好像沒什麼人住的樣子。玄關連一雙鞋子都沒有，也沒看到拖鞋跟腳踏墊。實先窺視了左邊的浴室，不過這裏也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走在人行道上，從前方接近而來的路人當然不會讓路，所以擦身而過時要大動作地避開纔行。再加上後方可能也會有腳踏車朝這邊前進，所以實必須頻繁地回頭。明明只前進一小段距離，花費的時間卻比預料的多。即使如此，頂多也只遇見一次路旁的貓咪用不可思議的臉龐望向這邊的狀況，實沒引發任何麻煩成功抵達了目標大樓。

實慌張地疑神觀視，然而透過「殼」看出去的話，所有東西都會變得藍藍的，所以不太能確定。

實短短地吐出氣息，從外套內袋取出小型移動電話（摺疊式手機），然後按下快速撥號鍵，朝同時連接DD他們等待着的車子與特課總部的線路悄聲說道：

雖然不管發出多大的聲音都不會泄露到外面去，實仍是不由自主地壓低音量低聲說話。

用囁語聲回應後，實這次從另一個口袋裏拉出解鎖用的開鎖槍。實將擁有複雜形狀呈平行排列的無數細針抵住鎖孔，然後用力壓下去。經過些微抵抗後，開鎖槍潛入了底部，實緩緩將它轉向左邊。

「呃，咦……」

「一名紅寶石之眼正從西北方接近中！無法識別個體……不過，好猛的壓力，鼻子好像要燒起來了！孤獨者，現在立刻使出『殼』！對方在一分鐘以內就會進入你的『被探測圈』！」

「大概吧。跟我們戰鬥時所受到的傷，就是在這裏進行急救的。」

內部沉浸在濃濃的黑暗中，只有相當裏面的地方可以看見一道極細微的光線從外界射進室內。

如此告知後，雛略微遲了一會兒纔回應「請」。雛似乎也覺得怪怪的，不過這個房間連一個收納空間都沒有，所以也沒有地方可以繼續找下去。

實接着打開走廊中間的門扉。幸好是向下壓的門把類型，就算隔着殼也能轉動它。

「……抗生素……止血劑……全部都是藥。而且還都是外傷用的。」

運動鞋的鞋底靜靜地接觸地板。溫度，氣味，聲音同時一湧而上。

說出來的就只有這一句話，實卻微微點頭，揮開猶豫展開了防禦殼。

伸長透明的手，啪啪啪地輕拍確認自己的身體有好好地存在後，實慌張地抬起臉龐。

喀嚓一聲門鎖開啓，實又呼了一口氣。收起道具，用戴着薄手套的右手扭轉門把後，門扉意外順暢地往前開啓。

「明……明白了。」

實撐起身軀，打開水槽上面的懸吊式貯物櫃後，裏面貯存了大量繃帶跟紗布類的東西。令人不解的是，角落可以看到像是威士忌酒的數支玻璃瓶，不過說不定那個也是用來消毒的東西。硬是讓自己接受了這個解釋後，實開口說道：

接着，實打算發動「防禦殼」——卻在一瞬間感到遲疑。

「啊。」

四坪大小的房間裏，首先浮現在LED手電筒光芒中的是簡單的鐵架牀。牀單上雖然疊着毛毯，感覺卻有些雜亂。跟浴室不同，感覺有人使用過。

實姑且一問後，立刻傳回「當然」的單詞。雖然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不過要操縱電腦的話還是得解除「殼」纔行。

「沒事的。」

「我先把殼消除掉。」

「實同學。前面的牆壁……我覺得跟左右兩邊的顏色不太一樣。」

「裏面沒有音源，我想沒有人在。」

好猛，真的跟電影一樣——實一邊這樣想，一邊從口袋拿出黑色USB隨身碟，然後將它插進電腦側面的插槽中。接着實輕輕打開蓋子，光是這樣液晶畫面就點亮了。它似乎沒有關掉電源呈現待機狀態。

急驟升高的緊張感令實背脊一僵，就在這個瞬間……

實低聲喃道。

「……那麼，剛纔的血腥味，就是從這裏……」

「……要看裏面的內容纔行呢。」

「藥……啊，真的耶。下面那一層是消毒藥呢。」

藉由雙重能力與外界隔絕的現在，由美子無法看見實，也沒辦法跟他交談或是觸碰他。即使如此，「加速者」仍然將視線筆直地對上實的臉龐，只動嘴巴不出聲地說道：

「……該不會是知道我們發現了這裏，所以用水泥塗滿整個入口封住它之類的……」

「……開始複製了。」

如果在這裏失敗的話，殼會切斷強韌的套具，試圖轟飛雛吧。如果猛烈撞上車子的牆壁，就算是第三隻眼持有者也難免負傷。也就是說，接下來絕對不允許失敗——

某人突然來襲之類的事並未發生。雖然從口袋裏取出了手機，不過雛仍然發動着「折射」能力，所以手機畫面跟自己的手都是隱形的。之所以沒有讓實拿智能手機，而是讓他帶了摺疊手機，就是因爲可以用手摸索操作手機之故。即便如此，實也是失敗兩次後纔再次接通特課總部的線路。

實繼續移動手電筒，映照出擺在房間角落的小型流理臺跟冰箱，以及堆在旁邊的瓦楞紙箱。實靠過去，有些辛苦地打開冰箱後，裏面放的東西令人意外。門上的置物架排放着瓶裝礦泉水。這個倒是還好，不過一堆小玻璃瓶卻佔據了架子。瓶上貼着標籤，上面印刷着念出來好像會咬到舌頭的片假名，實卻完全不知道它們的真面目。就在他皺着眉頭時，雛在肩膀上低聲說道：

USB隨身碟的燈號仍然忙碌地閃爍着小小的藍光。一旦使出防禦殼，就會無法回收它。話雖如此，如果現在拔掉隨身碟電腦就不會恢復成休眠狀態，有可能被敵人發現電腦被存取過。

「……不要緊，以安全爲最優先。立刻使出『殼』！」

教授如此指示後，實回答「瞭解」同時展開防禦殼。

分析至今爲止的戰鬥後，實的能力「被探測圈」——也就是發動能力會被紅寶石之眼感受到氣味的範圍，推測大約是十米左右。從這個客廳到北側的大樓入口那邊，就算是直線距離也在這之上吧。所以接近而來的敵人應該還沒發現實才對。

雖然如此推測，實仍然在再次來訪的淡藍色靜寂中，移動至客廳西南邊的角落。

「……蹲下來，進入牆壁的陰影裏。」

雛突然這樣講。雖然感到困惑，實還是聽從了指示。雛接着解釋：

「我跟實同學現在雖然幾乎是透明狀態，不過只有瞳孔的黑點還是可以從外面看見。背景如果很明亮的話，說不定有可能會被發現。」

「……原……原來如此……」

聽到這番話語後，實胸口裏的心臟更加怦咚怦咚地脈動。雛的雙手從後方緊緊壓住他的胸口。

「用不着害怕，有什麼萬一戰鬥就是了。如果是我跟實同學的複合能力，不管是何種敵人，無論是何種能力都不會輸。」

「…………嗯。」

就算隔着堅固的套具，也能感受到雛的手溫。比自己略低的體溫有如將恐懼與焦躁感一起吸走似的，實一邊覺得心跳漸趨平緩，一邊點了點頭。

數十秒後，客廳的玻璃門門把轉動了。

至今爲止，實直接面對過的紅寶石之眼只有「咀嚼者」跟「發火者」兩人而已。

年齡、體格、性格，無論拿出哪一點這兩人都大不相同，不過他們卻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憎恨。他們有如瘴氣般撒佈着對所有人類的憎恨，而且深到讓人覺得它無窮無盡的地步。就算隔着「殼」，實也能強烈地感受到這種恨意。

然而，現在打開玻璃門現身的這個人物，卻跟咀嚼者還有發火者截然不同。連舉止跟氣質都壓抑到完美的境界，完全沒漏泄出可以讓人窺見內心的情報。

而且還有另一個地方，跟前面兩名紅寶石之眼明顯不同。

對方是女性。

「…………？」

全然不知兩名入侵者正目瞪口呆地凝視着自己，女性先一口氣套上上衣，將頭髮拉出來後，將鎖骨上的勾子扣上，然後拉下側腹的拉鍊。

「……唔是什麼意思啊？」

再次發出謎樣沉吟後，雛用不甘不願的感覺放開雙手。

「咦……變……變動？」

那麼至少要將對方的模樣，有如冒煙般烙印在視網膜上面。如此心想的實瞪大雙眼——

「…………我覺得殼的摩擦係數不是固定爲零，而是會變動的。」

咯——右手產生了這種抵抗感。

現在如果那個女性轉向這邊，就會看見USB隨身碟飄浮在書桌上的光景。實屏住呼吸，用最短距離移動手臂，將隨身碟放進外套的口袋裏。在那之後，黑色隨身碟立刻進入雛「折射」能力的影響範圍下，從視野中消失了。

「是……紅寶石之眼嗎……？」

對話勉強持續下去，這讓實鬆了一口氣，同時微微搖頭。

實沒發現右腳勾到從筆電側面伸出來的網絡線，微微拉到了它。

女性有如加上致命一擊似的，從托特包底部拿出一支黑框眼睛將它戴上，然後迅速地動手收拾剛纔穿在身上的優雅套裝跟襯衫，以及化妝品之類的東西。

實打算問爲什麼做不到時，立刻領悟了理由。雛的能力「折射」，可以將身上穿的衣服或是持有的道具視爲自身，讓應該被那些物品表面反射的可視光繞過去。也就是說就算拿着相機，它的鏡頭也完全無法捕捉到光線。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女性拿出來要換上的衣服，除了水手服以外什麼都不是。

她的身材很高挑，有一百七十公分以上吧。略帶茶色的頭髮盤在頭頂，毫無半點破綻又有模有樣地穿着藍灰色套裝。從緊身裙伸出的腿穿着帶有光澤的茶色褲襪。

然後她穿上黑色絲襪，再讓水手藍的百摺裙套上雙腿。接着她拿出白色領巾，讓它通過領子下方，再穿進胸前的圓環調整形狀。

如果跟當時一樣集中注意力的話——或許有可能做到嗎？

雛從背後傳來聲音，但裏面也沒有確信的語調。

在那瞬間，實又大喫一驚瞪大了雙眼。驚訝情緒似乎也傳染給雛，右邊傳來微微吸氣的聲音。

「……好的。」

「……天曉得……第三隻眼持有者的肉體會被激活，所以無法用外表判斷……」

在那之後，實發出了怪叫聲。雛突然從後方用雙手遮住實的眼睛。原本會進入瞳孔的光線繞過雛的手的表面，使得他什麼都看不見。

「啊……網絡線！」

雛如此回應。是神經過敏嗎，她的聲音隱約有些冷淡。

簡短地回應後，實維持蹲姿緊緊地咬着牙根。

花了十秒抵達書桌前方後，實扭轉身體，將隱形的右手伸向電腦。將拇指跟食指張到最開後，殼應該會在那邊產生出空隙纔對，實將USB隨身碟夾進那個空隙中。

實咬緊牙根，立刻望向沙發那邊。

實用乾燥聲音如此問道後，跟女性是同性的雛也微微對他搖頭。

「……我會試看看。」

的確，經她這麼一說，實心裏也不是沒有底。以前入侵中久保洋介的舊宅時，實曾經展開防禦殼，就這樣走下淹水的地下室。木製樓梯完全發黴而且發出溼亮光澤，就算不使出殼也會非常滑溜纔對。然而，實的腳底卻有如吸住般緊緊捉住了腐木。

把衣服掛在沙發椅背上後，女性坐下來開始脫起雙腿的絲襪。實拼命試着從這副光景上移開視線，一邊有如金魚般不斷張嘴閉嘴。

「最好趁現在取回來。」

擺靠在北側的書桌上，先前不斷閃爍的小小藍光已經停止了。筆電內部的資料已經複製完成，再次回到休眠狀態。

實「呼啊啊」地深深嘆了一口氣，打算再次返回剛纔在西南邊待着的空隙中時——

「嗚哇！」

「那邊我會注意，實同學專心控制殼。」

呼的一聲大大吐了一口氣後，實再次瞪大眼睛。

「如果同樣的事情在摩擦係數上面也講得通……或許實同學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隔着殼抓住它……」

雛銳利地叫道。

如此低喃後，實又朝沙發那邊看了一眼。內衣模樣的女性正在眼睛四周塗抹冷霜，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將臉龐轉向電腦這邊的樣子。

這個人不是普通的角色——雖然有這個直覺，實卻沒辦法讀取到直接性的威脅，所以他用沙啞聲音低喃：

「…………唔。」

「……我們不知道那個紅寶石之眼的能力。既然如此，就只能先下手爲強。」

實再次瞪視USB隨身碟，這次他將神經集中在指腹上。雖然實際上離了三公分遠，卻要用精神力將那段距離化爲零，牢牢地用手抓住——

就在此時，在沉思某件事的雛輕聲說道：

實僵在原地。在他視線前方，女性接着解開襯衫的扣子，連移開眼睛的空檔都沒有白布就從雙肩滑落。連十米都不到的前方，女性露出了身穿黑色蕾絲內衣的身影。

實低聲叫道後，雛也立刻回應：

「初次看見這張臉……可惜沒辦法拍照片。」

繃緊的網絡線微微移動了電腦——感覺像是這樣。

雛沉默了，所以實再次瞄向沙發那邊。

「好……好的。」

「…………不過，那個人如果打算使用電腦，就會發現呢……電腦上插了USB隨身碟的事……」

「在使出殼的情況下，做不到嗎？」

沾上去啊，沾上去啊。實一邊如此祈願，一邊把手收回，不過指頭卻完全沒有勾住地滑掉了。摩擦力簡直小到像是用塗了油的玻璃夾東西似的。

一分鐘後，女性一邊用毛巾擦臉一邊走回來，然後再次坐上沙發。解開盤在頭頂的頭髮，再用梳子梳理後，這次她簡單地將頭髮分成兩邊，接着用黑色橡皮筋綁住。

「唔。」

「也……也是呢。不過……要把它拔起來，就要解除『殼』纔行……」

又瞄了一眼女性的背部後，雛的聲音立刻傳入耳中。

進入視野的光景讓實不由自主仰起上半身，差點一頭撞上雛的臉龐。

臉龐卸妝後，取代妖豔氛圍的是飄散而出的整潔感，還有及膝長裙配上樸素髮型，看起來除了「就讀升學高中的女學生」以外什麼都不是的人物就出現在那兒。

點頭後，實緩慢地，一點一點地移動手指，不久後指尖產生了抵抗感。

「做……做什麼啊！」

「啊……隨……隨……隨身碟好像已經複製好了呢。」

女性脫完絲襪，用只穿內衣的姿態在玻璃桌上面豎起一面小鏡子，然後從包包取出乳霜開始將它塗抹在臉上。看樣子她似乎是在卸妝。既然如此，應該還要花一些時間纔對，這是取回隨身碟的好機會——雖然是這樣沒錯。

實抬起腰部後，沿着牆壁一點一點地朝北邊移動。就算客廳再怎麼寬敞，短的那邊頂多也只有四五米長而已，然而這段距離卻是無比漫長。

「……呃，嗯，我是記得啦……」

……是這樣子的嗎？

「我想應該……辦不到。殼的表面應該沒有摩擦力纔對，只是壓下門把的話還能做到，但要拔出那麼小的隨身碟就有點……」

「那邊好像也快弄好嘴脣了。立刻拔出來放進口袋！」

背後的雛如此囁語。就算是她，聲音裏也孕含了緊張感。

實他們雖然聽不見，不過如果發出聲音的話，就會被那名女性察覺。

果然不行嗎，實正要嘆息，卻立刻改變了想法。

實在胸中如此低喃，在他的視線前方，由職業婦女化身的眼鏡女高中生拿起裝了行李的托特包，關上百葉窗的空隙後，終於朝筆電的方向邁出步伐。

被認爲是紅寶石之眼的女性停止了動作，臉龐卻仍然朝向鏡子那邊。看起來像是在確認妝有沒有卸好，也像拉長耳朵傾聽似的。

……這個髮型不適合剛纔的套裝吶……

用眼睛看到對方的瞬間，實反射性地發出聲音吸入空氣，所以他慌張地繃緊嘴巴，然後纔想起對方不可能聽見呼吸聲。

「…………只要有那個意思……」

甩甩頭髮後起身的人，已經不再是妙齡職業婦女了。

一秒鐘後，雛有如重新振作似的補上意見：

實他們就潛藏在西南邊的角落。女性在寬敞的木質地板上，有如滑行般走近擺在另一邊的沙發。將手中的托特包擺在地板上後，她伸了一個大懶腰輕輕放鬆。女性走近窗邊，轉開一扇百葉窗的間隙。射進室內的陽光映照出苗條的身軀。

「如果她過來這邊的話，就繞到後面解除殼。我用電擊槍將她無力化。」

——我在使出防禦殼的情況下走路時，完全沒有意識到殼表面的感覺，倒不如說感覺像是用腳底的皮膚捕捉地面。也就是說，不是透過殼……而是要意識到自己是用指尖抓住……

輕輕吐出氣息後，實慢慢，慢慢地走回牆壁邊的陰影中。

「…………大概是。」

「…………」

「殼」內部的空氣充滿了應該感到恐懼的緊張感。是不是要講個笑話想辦法緩解這股氣氛呢——實迷惘了數秒，最後緊急剎車打消了念頭。話雖如此，繼續沉默下去也令人無法忍受，所以實一邊讓頸椎發出壓輾聲，一邊望向書桌那邊，然後總算想起自己應該要說的話。

「沒錯。因爲實同學走路時腳完全不會滑，比我想像的還要穩定許多。記得這項任務前教授說過的事情嗎？就是殼的彈性或許會變化的那件事。」

便宜的USB隨身碟插頭在這種時候會頑固地抵抗，但教授給的這個隨身碟不但有鍍金又確實地研磨過，所以唰的一聲流暢地跟電腦分離了。

「不過，如果實際年齡超過二十歲的話，我想要用那副模樣在外面走動應該會很丟臉，就算是紅寶石之眼也一樣。」

被認爲是紅寶石之眼的女性，剛好拉下緊身裙的拉鍊，唰的一聲將它脫到地板上。

實點點頭，迅速卻慎重地拔出隨身碟。

不久後，黑色內衣打扮的女性靜靜地從沙發上起身。她沒有前往實他們潛伏的右側，而是朝左邊走向旁邊的廚房。在水槽上方彎曲上半身後，將水龍頭向上一推開始洗臉。

「好……好像可以耶！」

「咦……啊，對喔……」

「……大概。」

「……那個，哪一邊纔是真實身份呢？」

而且臉龐也貌美得只能用妖豔來形容。完全沒被濃妝壓過去的高挺鼻樑跟雙眼皮眼頭與日本人相去甚遠。雖然覺得對方的年齡接近三十歲，實卻無法肯定。

就在實忍不住思考這種雞婆的事情時，女性果然從購物袋內取出要更換的衣服。她攤開有着樸素深藍色的衣服，啪的一聲甩了一下。

「…………！」

就算啓動電腦，應該也沒有操縱過的痕跡纔對。雖然如此心想，實還是很緊張，但女高中生並未坐上網狀辦公椅，而是撕下一張放在桌邊的便條紙，然後用附在旁邊的圓珠筆沙沙沙的寫上一些東西。她拿着那張紙，就這樣大步走向客廳出口。

「好……好像……回去了呢。那張便條紙是什麼啊？」

「……給同伴的聯絡事項？」

「是這樣嗎……要確認纔行呢。」

兩人進行這種對話時，女高中生仍然自顧自地打開玻璃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

等待將近十秒後，實站起身軀，移動到可以看到整條走廊的位置。玄關的門扉正好關了起來。又經過數十秒後，從百葉窗的縫隙看到了女高中生離開大樓，在馬路上邁步朝北邊離開的光景。背影在人行道上快步前進，不久後混入行道樹的樹枝中消失了。

「…………沒有拿着便條紙呢……」

實如此低喃後，雛也點點頭。

「或許放在其他房間的某處。」

「也是呢，去找看看吧。」

先確認USB隨身碟有好好收在口袋裏後，實打開玻璃門來到走廊上。然後，他發現空蕩蕩的第二個房間的門是開着的。

明明應該已經沒人了纔對，實還是小心翼翼地走到入口，用LED手電筒照射內部。

「啊…………」

水泥裸露而出的地板中央，浮現一張白色紙片。那無疑就是女性紅寶石之眼在上頭寫了些什麼的紙條。

顯眼的放置方式，令人產生「這果然是下一個同伴造訪這裏時，要給對方的聯絡事項」的聯想。如此一來，就不能丟着紙片不管了。

實打算一腳踏進索然無味的房間時，雛緊緊抓住他的肩膀。

「怎……怎麼了？」

「…………不，沒……什麼。」

「喔……」

實一邊歪頭，一邊一步，兩步地前進。他立刻抵達紙片前方，然後蹲了下來。

——

Au revoir

然而那個句子卻是用字母構成的，而且還是龍飛鳳舞的書寫體，所以實無法立刻讀懂內容。

「咦……？」

啪咂——實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不應該會聽見的聲音。身體筆直地落下，黑暗瞬間從腿部直吞腹部，最後連臉龐也吞了下去，接着在頭頂封閉了開口。

「什……什麼啊……？這個……不是，英文，呢。呃……A，u，r……」

「不行……快離開……！」

讀到一半時，雛突然銳利地叫道：

在那之後，腳邊的水泥喪失了硬度。

實繞到便條紙的下方，瞪大眼睛死盯着它不放。

這好像是在某處看過，或是聽過的文言文。大概是法語。意思……記得是…………

黑嘛嘛地寫下來的東西，只是一行簡短的句子。

「再見」。

雖然反射性地抬起腰部，實仍然無法從便條紙上面剝離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