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絕對的孤獨者》 · 川原礫 · 1.3萬 字
由美子第三次聯絡時,距離凌晨一點只剩下僅僅十分鐘。
「我是從廁所打的,所以沒時間慢慢講喔。出發時間按照預定,移送車是黑色的Alphard,目的地是自衛隊的三宿駐紮地,路線是走外苑東大道朝南方前進,在246西行,通過澀谷車站後在三宿路口左轉,乘客沒有變更,決定襲擊地點後用簡訊聯絡。」
「好……好的。」
實回答後,電話就這樣掛斷了。
自衛隊這個字彙實在是太意外,所以實握着智能手機就這樣愣住一瞬間,然而感受到刺進右頰般的視線後回過神。實連忙告知情報後,液化者臉上也浮現險惡表情。
「你說……三宿駐紮地?」
「是的……那邊有什麼嗎?」
「有很多東西,但主要設施是防衛裝備廳的電子裝備研究所跟自衛隊中央醫院……似乎是這樣呢。」
聽到這個回答後,實覺得自己有點可以理解。
「如果有醫院的話,意思就是讓凝結者轉院去那邊吧。畢竟比普通醫院防守還穩固……」
「……雖然覺得不是這種被動的理由……不過只要搶到人怎樣都無所謂喔。」
用壓低的聲音如此低喃後,液化者也取出智能手機。她一邊捲動地圖APP,一邊接着說道:
「……外苑東大道跟246在這個時間交通流量還很大呢。要下手的話……就只有這裏,世田谷公園北側的道路。」
探頭望向遞出來的智能手機後,實瞪大眼睛。
「咦……?那邊不就是在駐紮地的眼皮底下嗎!」
「跟那無關喔,就算在大門口前方發生槍戰,駐紮地的自衛官也要一大堆像是總理大臣或是防衛大臣的命令才能手持武器出動。比起這個……」
收回智能手機後,液化者靜靜提問。
「你做得到吧?」
「……是的。」
實點頭後,液化者無言地發動引擎。離開停車場後,Swift開始朝世田谷猛衝。
沒事吧——實打算這樣詢問,然而液化者卻迅速舉起右手打斷詢問,接着抬起臉皮望向實。
「小少爺伏下臉!」
「要……要逃去哪裏呢?」
「對方子彈一射光就逃喔!」
啪嘰!悲鳴聲響起,支撐輪轂的兩根車軸同時折斷。將輪胎扔掉後實握住把手,用最後的力氣橫向舉起輪椅,接着將凝結者從腳那邊扔進Swift的行李廂。關上行李廂門後接着大叫:
「嗯。」
由於不能大聲吼叫,因此實用最低限度的音量低吼,一邊絞盡喫奶的力量。輪幅一根接着一根從根部彈飛,輪子的輪框漸漸變形。如果是液化者的液化能力就能瞬間將它分解,然而她正在防禦子彈,因此也不能借助於她之手。
「OK了!」
肩膀傳來點頭的動作。
「嗚嗚啊!」
「……剩下一分鐘。」
Alphard後車廂門粉碎四散。黃色閃光在昏暗車內閃爍,乾燥破裂聲接二連三地震撼夜晚的空氣。警官們開始瞄準液化者開槍了。
液化者如此回答的數秒後,來自Alphard的槍擊停止了。兩名公安警官分別射光了十多發子彈吧。由美子與DD應該馬上就會從破裂的後車窗出來,必須在陷入與兩人交戰的局面前逃走纔行。
「那你……你自己要怎麼做呢?」
有好一會兒,總是能在殼中聽見的神奇低沉聲音不斷隆隆作響。然後,耳邊響起細微語聲。
雖然這個問題問得太晚,實卻忍不住要問。警視廳馬上就會發布「白色Swift」的通緝情報,也會以自衛隊三宿駐紮地爲中心層層佈下路檢站纔是。就這樣在都內道路上奔馳,實在不可能逃得掉。
是因爲時間上山手線末班車纔剛離開嗎,明治大道跟246號公路上都因爲很多計程車而塞着車,但液化者卻用巧妙的方向盤操控技巧,只花不到十分鐘就跑完約五公里的路程。
這個指示的理由是因爲逃走的路上也有無數監視器吧。雖然這副模樣有些可悲,但現在也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實有如用儀表板擋住臉似的縮成一團,雙腳踏穩。在那之後,激烈的橫向G力猛然來襲。車子一邊響起打滑聲一邊左轉,然後再次加速。
然而還是有問題存在。Swift車頂很低,所以沒辦法將輪椅直接載進行李廂中,因此須需將拘束帶全部弄掉解開凝結者纔行。
「倒數到零後解除能力。」
液化者放開輪椅握把,回頭用力伸出雙手。飛來的子彈接觸液化力場後,陸續化爲銀色螺旋朝四周飛濺。同一時間,聲音發出。
「……這就是……小少爺的力量啊……」
表情認真地如此告知後,液化者將上半身緊緊貼過來,沒給實時間說些什麼。她用雙臂牢牢地將實拉向自己,然後低喃。
實一邊在心中如此默唸,一邊望向後方。
「…………唔!」
她溶掉車鎖,打開車門,將身體伸進內部拉出一張大型輪椅。像是凝結者的人影被好幾條綁帶固定住,一動也不動,看樣子似乎被某種藥物迷昏了。
殼接受了初次見面的小村雛。然而在那之後,在特課進行的重現實驗裏,它卻頑固地拒絕了安須由美子。實雖然深信這是雙方的精神狀態——具體地說就是有無敵意使然,然而仔細想想在實驗的當下,實對由美子雖然感到內疚,卻不抱持着敵意。感到內疚這一點雛當時也一樣。與發火者戰鬥時成功納入了由美子,可見結果並不是由單純的條件所決定。
她發出指示,同時遞出白底貼紙,上面用濃綠色印着一個平假名跟四碼數字,用途一目瞭然。實按照吩咐戴上手套,接着下車繞到車尾,將它疊上車號數字牢牢貼緊。
散熱格柵有一半以上沉入路面,車子衝進液化者液化的柏油路面。不,從那個深度來看,遭到液化的不只是道路的鋪面。從那下方的底層到碎石層,甚至連作爲路基的地面似乎都瞬間化爲液體。而且範圍寬達兩米、長達三米以上。這股力量只能說是駭人無比。
「我衝出去後,接下來就按照步驟去做。」
在那之後,Alphard猛然向前一栽。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總之只要把凝結者收進Swift行李廂就行了。拘束用輪椅很大,所以絕對無法直接載進去。不過只要拆掉輪子再倒下九十度,應該就能勉強收納進去。
液化者倒數結束,實同時解除防禦殼。
液化者的話語恢復嚴厲氛圍,這次換成實點點頭。
應該跳下車幫忙嗎——實如此思考,可是離開行李廂的話,就會被坐在Alphard上面的警官跟DD看見臉龐。只有DD的話或許由美子還能幫忙救場,但警官就沒轍了。
實如此回答後,液化者全身的僵硬感漸漸放鬆。她將頭靠上實的左肩進一步地說道:
路面彈出火花,Swift也中彈。從車子的前座狙擊後方雖然困難,但距離只有二十米。這樣下去遲早會命中液化者或是凝結者……就在實咬緊牙根的那個時候。
凝結者三川霤被穿上灰色拘束衣,垂着頭一動也不動。他果然沒有意識。輪椅的椅面跟椅背,以及置腳架都被裝上結實的束縛帶,綁縛着三川的全身。
嗶嘰!沉重聲音響起,液化的柏油變回原本的固體。
「……那個小孩控制着小少爺的防禦殼嗎?」
「……肩膀……」
「那輛車似乎不錯呢。」
實微微點頭,做了深呼吸然後啓動開關。
早知事情會這樣,就應該事先準備頭套纔對——不過就算後悔也太遲了。就在實心焦如焚,旁觀液化者拼命奔跑之際。
液化者在這邊閉上嘴巴。此時應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呢——雖然如此心想,實卻找不到話語。相對的,他說出實務性質的情報。
「……小孩?」
液化者正好繞過車體,用右手抵住Alphard後車廂車門的下方。
「我答應你……我不會讓凝結者再次殺人。所以,請給我機會救他。」

用像是法語的單字回應後,液化者迅速掃視周圍。
由液化者提議,能巧妙地躲過DD的廣域探測能力、進而埋伏移送車的方法,就是讓她進入實的防禦殼內。只要待在殼裏,液化者的被探測圈就會完全被阻隔,即使是「探索者」也無法察覺其存在。
Serena的第二列座位,比特課使用的三菱德利卡D:5略爲寬敞些。將身體沉入真皮座位後,液化者閉目輕輕吐氣。
液化者以難以想像不久前才受到重傷的身法撲向靠車道那邊的車門。她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就這樣拉動把手滑開車門飛身來到馬路上。
這啥啊——皺眉後實才察覺,這是移送車現在的位置在澀谷車站,預定再五分鐘就會抵達的意思吧。由美子是在DD身旁偷偷打訊息,所以不得已變成了簡潔的內容。實也只回了一封【世田谷公園北側待命中】的短訊,然後望向走過來的液化者。
「至今爲止我連一個人都沒殺過喔。」
身體從座位上微微浮起,所有背景音消失,街燈的光芒變成青藍色調。然而也有沒有消失的事物,那就是緊貼在身上的液化者的鼻息與體溫。
那是對實的指示,不,是懇求。如果是現在的話,就算衝出車子液化者也會擋住視線,所以應該看不見實的身影纔是。實身子一滾飛身降至路面,然後衝近輪椅。
然而,如果只是要停下車子的話,讓輪胎沉入一半的程度應該就可以了。究竟爲何要那麼深——如此思考後,實總算有所察覺。Alphard的前門有將近一半,後門則是有三分之一沉入黑色沼澤中。如此一來,乘坐人員將會無法開啓車門。
接着液化者從手套箱中取出黑色薄手套與類似大張貼紙般的東西。
「三、二、一、零!」
「我一直認爲第三隻眼只是支配宿主,讓他們去戰鬥的掠奪性生物。所以我也利用第三隻眼與它製造出來的狀況,試圖實現自己的願望……不過,在這個空間裏沒有憤怒也沒有憎恨。有的只有……只有…………」
「……好的。」
液化者如此問道後,實輕輕搖頭。
Alphard以四十公里左右的時速朝這邊接近,後面沒車跟着。跟兩人藏身的Serena之間的距離剩下三十米……二十米……
「不是……我的,是幫助我的某人的力量。」
液化者突然舉起左手,輕輕疊上實仍然抵在胸前的右手後,她用細微卻明瞭的聲音說道:
——就這樣沒任何人受傷地結束吧!
關上引擎蓋後,液化者移動至靠人行步道那一側的後車門。它當然是鎖着的,但她卻用右手滋的一聲突破車窗,從內側開了鎖。拉開滑動式車門後,她滑進車內。實也隨之進入車內,然後關上車門。剩餘時間——四分鐘。
看到這邊後,實也打開靠人行步道的車門飛身衝到外面。他壓低身軀,衝向距離約二十米遠的Swift。實打開後車廂車門,躍上行李廂。後座已事先放倒,因此除了實以外要再讓一人坐上空間綽綽有餘。
剩下三分鐘。再過不到一分鐘,DD的鼻子就會聞到液化者吧。
Alphard緊急剎車,刺耳剎車聲撕裂夜晚的寂靜。就算開得不怎麼快,體型碩大的廂型車仍然無法輕易停下,眼看着就要撞上蹲在地上的人影——看起來像是要這樣的那一剎那,液化者向右一躍。
一聽見這句話語,胸口深處就傳出銳利痛楚,實反射性地回問:
她用液化能力破壞了鎖定裝置。因爲事情只發生在一瞬間,所以就算是DD也無法在數公里的前方察覺到吧。液化者抬起引擎蓋後叫實撐住它,接着也用能力切斷連接電池的紅色纜線。這是爲了讓車子的防盜系統無力化——就算是實也明白這種事。
她指着的是停放在Swift東方約二十米處的銀色廂型車。日產Serena……對車主雖然感到抱歉,不過它碩大的身形用來當藏身處確實再合適不過。
「組織」也下了很多功夫呢……實如此思考時,內袋的智能手機震動了。由美子傳來了短訊。
走近至Senena的車頭後,液化者用食指貼住引擎蓋與散熱格柵的縫隙。在那之後,手指立刻無聲地埋進寬度不到五毫米的縫隙裏。手指就這樣橫向移動,然後又立刻抽出。
實這個跑者的體型纖細,如果是腳的話倒也還好,對手臂的肌力他是完全沒有自信。然而只要身爲第三隻眼持有者,有時意志力可以解除肉體的限制器。從胸部到肩膀、以及手臂的肌肉震動、起伏、引出超越極限的力量——
煤玉之眼的敵人,在紅寶石之眼中也被視爲最強的女性,被防禦殼納入其中。
「好了,來吧。」
這是現階段實對於「把別人納入防禦殼內」這個神奇現象的答案。
點點頭後,實用右手壓住自己的胸口。他一邊感受與胸骨融合的黑色第三隻眼的存在,一邊對寄宿着紅色第三隻眼的女性述說。
實他們分成左右兩路,飛身坐進副駕駛座與駕駛座。一讓引擎覺醒,液化者就將排檔桿打入一檔然後踩下油門。前輪瞬間鳴叫咬住路面,讓輕量車體急馳而出。
「嗯……嗚,嗚嗚嗚!」
將輪椅放到馬路上後,液化者關上後車廂車門,用雙手輕輕撫摸它與擋泥板之間的空隙。她恐怕是用液化能力溶接了車體與車門,讓車門無法開啓吧。結束那個作業後,液化者握住輪椅把手奔向實等待着的Swift。到這邊爲止,事情順利地令人害怕。
「拜託,解開拘束帶!」
三十秒後,車子從十字路口轉彎而來,頭燈在擋風玻璃另一側發出光輝。黑色廂型車……威壓感十足的散熱格柵無疑就是豐田Alphard。
然而液化者卻沒回答問題,而是再次將方向盤大力一轉,橫切人行步道停下車。
「D9;accord。」
文章是【@SBY 5min】
「請想像在我體內有一個人格完全不同的小孩。」
實急忙想要拆下左腳的拘束帶,然而全金屬製的鐵釦是可以上鎖的類型,只是用力拉根本不動如山。拘束帶本身雖是尼龍制,卻需要鋒利的刀子才能割斷。液化者雖然防禦着槍擊,但繼續花時間的話就會聚集一大堆前來支援的巡邏車……不,就算出現在除夕夜出動的自衛隊攻擊直升機也不足爲奇。得儘快脫離現場纔行。
在什錦燒店雖然好好喫了一頓,但她絕對說不上氣色很好。這也是理所當然,身上還殘留着刺擊者一戰中的傷害,卻又在這個節骨眼受到槍擊,自行取出子彈後又只睡了不到兩小時。
實一邊被有如讓全身血液沸騰的焦躁感驅使,一邊狠瞪輪椅。
「是的。很膽小又怕生,好奇心卻又很強的小孩。那個小孩害怕着與我戰鬥過的你。不過,他同時也想了解你。」
「來了。」
輪椅的輪胎是用六角螺絲固定住的,然而實當然沒有扳手。他用戴着黑色手套的雙手抓住左右輪胎的上緣,用力將它們推開。
抵達擊襲預定地點後,液化者先慢慢行駛一邊找尋監視器。道路南邊的停車場入口發現了一架,因此在攝影範圍外做了一個迴轉後停車,確認停在附近的三輛車都沒人後,液化者用加裝滅音器的手槍破壞了攝影機。
「負責開關的是我,不過製造出殼的是那孩子。所以能把誰放進殼內或是彈飛,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再五分鐘。」
今天的……不,昨天傍晚開Copen過來接實時,小村雛也有說過。實在醫院將雛納入殼內時,像是某人之手的事物進入腦袋治療了血腫。實也有完全一樣的感覺。如果那隻手的擁有者將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賜予了實,那能否將液化者納入其中也會由他或者是她的意志來決定。
「我沒事——開始吧。」
「戴上手套後,把這個貼在後面。」
「繼續趴着。」
低沉聲音後接着響起開窗聲,在數秒過後。
「沒有監視器呢,已經可以嘍。」
「…………」
實小心翼翼起抬起臉龐,看樣子似乎是進入了偶然路過的月租停車場。從襲擊地點算起還跑不到一公里吧,說不定是打算在這裏換車嗎……實雖然這樣想,液化者卻搶先開口說道:
「現在的車子大致上都裝了發動機防盜鎖止系統,所以無法輕鬆偷走喔。下車去把車牌的貼紙撕掉。」
「……好……好的。」
實按照吩咐打開車門來到車外後,巡邏車的警笛聲已經微微傳入耳中。現在沒時間慢慢來了,實蹲到車子前側,撕下幾分鐘前才貼上的僞造車牌貼紙。
實起身後,液化者正在做奇妙的舉動。她用雙手壓住車頂,眼睛閉着。雖然在意液化者打算做什麼,不過她似乎正在深度集中精神,所以實無法開口搭話。實心想應該先把她吩咐的工作做好再說,因此移動至後方撕下第二張貼紙。就在此時——
微微水聲發出,染上Swift車體的純白色化爲無數水滴滑落。
「……!」
實大喫一驚瞪圓雙眼。在那瞬間,實以爲液化者溶掉了車體本身,然而卻並非如此。變成液體的只有珍珠白的塗裝,位於其內側的亮黑色塗膜露了出來。
「塗……塗裝了兩層嗎?只液化外層的塗料……?」
實茫然地如此低喃,液化者迅速地搖頭。
「就算是我也無法控制得這麼細微喔。白色只是包膜,而我液化了它……上車吧。」
實依舊是啞口無言,就這樣打開車門坐了進去。的確,塗料跟包膜材質不同,不過只選擇厚度零點幾毫米的薄膜將其液化無疑仍是離譜的絕技。
——與這個人戰鬥的日子,總有一天還會到來。
實再次如此認知,一邊繫上安全帶。
離開停車場後,漆黑色Swift再次朝南方行駛。前進不到三百米時,就跟響着警笛的巡邏車擦身而過。雖然覺得駕駛座上的警察朝這邊瞄了一眼,但警車卻沒有減速地急駛而過。
畢竟Swift是常見的車種,而且顏色與車號都跟通緝情報不同,所以不會被懷疑。如此一來似乎可以暫時逃過去——就在實放鬆肩膀的力量時,液化者有如看準時機似的說道:
因這句話語而抬頭時,方南町的下層通道從前方逼近而來。液化者毫不迷惘地選擇主幹道朝下坡猛衝。她一口氣提升速度,緩緩行駛在右車道的廂型車尾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
實一邊聽引擎低吼一邊回頭,Demio的頭燈雖然有些遠去,卻沒有繼續變小。液化者用法語咒罵。
「原來如此,開始有火藥味了呢。」
這次撞向道路左側的防撞護欄。潤滑者將潤滑膜貼到路面上,從Swift的輪胎上連根奪走抓地力。以這個速度從車腹撞上防撞護欄的話,車子有可能會上下翻覆在人行步道上。
「那些傢伙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參了一腳。好像也派出了直升機,空中也要注意喔。」
實跳出副駕駛座後,大大開啓的車門因風壓而自動關上。Swift的姿勢雖然亂了一瞬間,仍然立刻重整態勢再次加速。
繼續飛車追逐下去的話,情報遲早也會傳到「分隊」那邊。就算Swift的飛毛腿再快,也無法甩掉戰鬥直升機。被掃射京濱島的重機關槍擊中的話,車子跟乘客都會被撕得破爛不堪。
「不妙……車窗當然用不着說,行李廂車門也沒多厚呢。如果打中了不妙的地方,就算是.45ACP也能貫穿!」
汽車導航畫面上的時鐘顯示着凌晨一點四十八分。如果是平常的話,現在早就是就寢時間了。與其這樣講,不如說已經快到起牀時間了,然而或許是因爲精神緊繃的關係,實幾乎感受不到睡意。車子穿過小田急線,橫跨京王線繼續北上。馬上就要到杉並區了……實略微打開窗戶拉長耳朵,至今尚未聽見直升機飛行的聲音。
如此叫道後,實再次打開車門。
由美子有如鬆一口氣似的吐出氣息,跟在後面的是壓低音量的說話聲。
實立刻明白這句低喃的意義。如果是麻醉藥,只要藥效時間一過應該就會恢復意識,不過萬一是因某種第三隻眼的能力陷入睡眠的話,就有可能只有同一名能力者才能讓他清醒。
實回過頭,Demio緊貼在五十米後方,而它的駕駛正從窗戶伸出手臂。黃色閃光閃爍,車體後方的某處再次發出不祥聲音。
「唔……!」
實一邊在視野邊緣感受遠去的尾燈光芒,一邊瞪視朝眼前逼近的路面。
立刻傳來急切的聲音。
把智能手機收回口袋後,實小聲地傳達情況。
此時,前輪總算脫離潤滑者的潤滑膜捕捉到路面。液化者用力踩下油門,速度表的針急遽上升,關上車門消除防禦殼後,實大喊:
「沒受傷吧?」
「是潤滑者!正後方的Demio!」
「凝結者的狀況如何?」
「你說該怎麼辦……」
實要靠自己的意志行使這件事。
「
Salet
!真纏人呢,明明只是Demio……」
那是輪胎下方的路面消失般的異樣感覺。Swift完全失去抓地力,一邊陷入半打轉狀態一邊猛然撞向右側的中央分隔島。
Swift越過廂型車,通過下層通道後衝進上坡。液化者退了一檔猛然向上衝,車子微微做了一個跳躍後再次回到道路上。後方的Demio也毫不落後地跟在後面。
實瞪大眼睛再次望向後方,然而遠燈的強烈光線與佔據行李廂的輪椅卻礙了事,無法看清Demio車內是否坐了兩個人以上。
「潤滑者就是看準這一點喔!絕對不會讓我們安全停下的!」
實連忙回頭,約二十米後方的車頭燈用遠燈發出閃亮光輝。被對向車輛的車燈照亮的銳利水箱蓋確實是馬自達的Demio。雖然沒能看見駕駛的身影,卻能感受到熱辣辣的壓力。
「講到國產小型房車的話,Swift跟Demio可是硬碰硬喔。別管這個了,快低頭!這前方有測速照相!」
實仍然回頭望着後方,就這樣宣佈後,液化者銳利地屏住呼吸。
「……脈搏確實地跳動着,我想大概是用麻醉藥讓他睡着了。」
明明連顏色跟車號都改變了——實一邊如此心想一邊大叫後,立刻傳回銳利的聲音。
在這之後,單側三線道的寬廣直線道路持續了一會兒。對潤滑者來說,這種狀況應該很好鎖定目標。實不顧一切地解開安全帶,打算從座位的空隙移動至行李廂。只要使出防禦殼橫擋在廂門前方,應該就能守護住凝結者的頭跟身體。
「轉移給分隊……?」
「沒時間解釋了!請加速到極限!」
「那傢伙的能力射程距離是……?」
「……我去阻止那傢伙。」
它的其中一盞尾燈有如爆炸般破碎四散,Swift的行李廂車門磅的一聲傳出悶響。實一邊感到背脊發毛,一邊大喊:
至今爲止,從特課的攻擊中逃掉——或是沒能逃掉的紅寶石之眼們,大家都品嚐着這種心情嗎?
實一邊喘氣一邊說道後,液化者回答了他。
「潤滑者以外的……?」
「加拿大。」
此時,Swift再次橫滑。
在無音世界中,柏油路面靜靜地接近。實大大地展開雙手雙腳,以前傾姿勢下降。感到隱形的殼接觸路面的那個瞬間——
「意思是離開東京嗎?」
「咕……!」
Swift從上馬的下層通道鑽過246號公路,持續北上。雖然再次跟巡邏車擦身而過,卻沒有被懷疑的樣子。液化者維持比法定速度多十公里的速度,靜悄悄地行駛在左車道上。
「不會有錯,是那傢伙以外的第三隻眼能力者進行的追蹤喔!不想辦法解決那個的話是逃不掉的!」
駭人風壓令人氣窒,眼前的柏油路面描繪出無數流線。實使出防禦殼——縱身一躍。
然而不論如何,目前也只能這樣繼續開下去。離襲擊地點愈遠,從警察或自衛隊的網中脫離的可能性就愈高。
此時突然——
「因爲最初我打算在組織的安全屋避避風頭,不過那裏也變危險了呢……總之,得儘可能地去遠方纔行喔。」
——就是這裏。
實也明白液化者在擔心什麼事。在Swift的行李廂中,失去意識的液化者正用抬起雙腿、頭部朝廂門的姿勢躺着。玻璃被打破的話就有可能會命中腳,廂門被貫穿就會有頭部中彈的危險。
「應該是五十米左右!」
他企圖在力學層面上違反能量守恆定律。然而要這樣說的話,第三隻眼已經超越了既存的所有理論。伊佐理理教授說實使出防禦殼走路時,嚴格地說並沒有踩在地面上。教授說實無自覺地操縱能力,藉此將腳的位置固定在空間上。
實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打算關窗,就在此時——
液化者發出沉吟,大大地轉動方向盤一邊退檔。右後輪接觸分隔島邊緣的石塊,直到此時摩擦力總算復原。車子雖然左右蛇行,但還是勉強回到車道正中間。
得現在立刻阻止Demio……潤滑者纔行。
「你說明明只是……」
這個的確是現在最在意的事情吧。實略微放倒椅背,朝行李廂探出身軀。
液化者立刻反駁。的確,就算速度穩定地直行,一旦壓到潤滑膜行進方向就會亂掉。如果在減速時受到狙擊,車子就會完全失控瞬間打轉吧。
「爲何這輛車會……!」
「是的,所有人都沒事。」
「了……瞭解。」
「最……最好停下來……!」
「…………!」
如此低喃回應後,液化者微微深踩油門。她變換車道超過大卡車,然後回到原本的車道上。
「……好嘍!」
「法語是在哪裏學的呢?」
實按照指示,連忙屈身縮到儀表板下方。環七的時速限制是五十公里,時速表已經超過了一百公里,所以肯定會被自動取締裝置【測速照相】拍照吧。就在實趴着時,Swift也一邊左右變換車道一邊持續加速。
必須得用雙腳着地,在這裏踏穩步伐纔行。
如此回答後,液化者提升一檔再次加速。只要離開射程之外,就能逃離潤滑攻擊——既然無法停車,就只能甩開對手了。
要照方纔所言脫離關東的話,不是橫越練馬區走關越高速公路,就是繼續走環七開到足立區再走常磐高速公路吧。或許液化者真的打算逃亡海外,然而實卻完全沒有逃亡方法的概念。
實連一次都沒出國旅行過,對他而言這番話語根本無法想像。忽然想到一件事後,實開口詢問。
「別說是東京,甚至是關東……搞不好有必要離開日本呢。」
「是藥的話……就好了……」
「…………」
「請你絕對要逃掉!」
「是……是什麼……!」
突然,透過擋風玻璃看到的夜景橫向流曳,車子毫無前兆地打滑了。
如此低喃後,由美子掛掉電話。到頭來只有被問到是否平安無事,之所以沒確認實他們目前的位置與目的地,是考量到讓這邊用不着警戒也行的關係吧。既然被給予了完全的行動自由,就得做完應爲之舉——親眼見證液化者與凝結者抵達安全的場所,並且取得Stargazer的情報的這項任務纔行。
前方沒有其他車輛。Swift的渦輪引擎吼叫,時速表超過一百五十公里,衝過黃燈,進入長長的直線道路。
實目前正以時速一百公里以上的速度在空中滑行。實的體重是五十五公斤,以此計算的話動能約三十千焦耳。就這樣接觸路面的話,雖然因防禦殼之力而不會受傷,卻會在馬路上一直滾下去,然後猛烈撞上護欄吧。在那個時候,潤滑者駕駛的Demio也會追趕Swift揚長而去。
液化者吐出短促氣息,但她並沒有繼續追問。
「中……中彈了!」
然而,此時實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實一邊咬緊牙根,一邊將車門打開十五公分左右。他瞪視愈來愈近的防撞護欄,看準時機從車門用力伸出左腳,同時迅速地展開防禦殼猛踹防撞護欄的支柱。
——停住!
實不由自主如此詢問後,傳回「該怎麼辦呢」的低喃。
然而就算真是如此,如今也以逃過警察或是自衛隊的警戒網爲首要。液化者在下一個路口右轉向西行,實以爲她要就這樣橫越世田谷區逃向多摩川方面,然而開了五分鐘撞見環狀七號線後她卻再次右轉,這次開始朝北方行駛。
「是嗎……」
在奪還作戰開始前,實曾對液化者這樣說——潤滑者我會想辦法對付。就算那傢伙今晚再次來襲,也請你優先搶回凝結者。他不能讓這句話變成謊言。
實無法判斷這個答案是真的還是騙人的,所以朝旁邊瞄了一眼。深深沉入座椅的液化者,臉上沒浮現像是表情的表情。
「可是……要怎麼做……」
「我跟DD還在現場,情勢的指揮權從公安那邊轉移到陸自的『分隊』了。」
用肉體做出這種舉動的話,就算是第三隻眼持有者也會好幾處骨折吧,然而一旦使出殼,其狀態就跟被強度無限的外骨骼支撐着一樣,支柱承受車體加上三人份的重量後立刻扭曲變形,但Swift卻勉強逃過翻覆的命運,開始滑向右側。
「…………唔!」
「啊……」
「要平安歸來喔。」
「那個……要前往哪裏呢?」
「陸自的『分隊』似乎接替了指揮權,聽說他們在用直升機進行搜索……」
內袋的智能手機震動了,所以實將它取出,是由美子打來的電話。觸碰畫面,把手機抵住耳朵後——
實握住輪椅把手直接將它塞進車內,因此凝結者變成腳朝前座躺着的姿勢而看不見臉龐。實伸出右手,抓住凝結者被拘束帶固定着的左腳踝。碰觸腳踝與阿基里斯腱之間的後脛骨動脈後,雖然可能是被藥物影響而有些慢,可靠的脈動仍傳向手中。
衝擊跟震動都沒傳出,只有在視野中以駭人速度流曳而過的一切戛然而止。
打個比方來說,就像腳踏進停止中的電扶梯時的那種不對勁感再增幅幾百倍的感覺。未曾體驗過的異樣感襲來,實大口喘氣。三十千焦耳的慣性動能是消失去哪裏了,實完全不明白。
不過總而言之,着地是成功了。至於身爲理數科學生的煩惱之後再做就行,現在要以特課成員的身份去做應爲之舉。
實抬起臉龐,左斜前方能看見眼尾向上吊的頭燈。是潤滑者的Demio,沒有車跟在後面。
突然,奇妙的東西從Demio左側的路面出現,以駭人速度接近而來。那是直徑約五米的灰影——潤滑膜。
影子滑進實的正下方,然後倏地停下。在代代木公園挨下這個攻擊時,實陷入恐慌之中,連「使出殼時的走路方式」都忘得一乾二淨,只能任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然而現在不同了,實並沒有踩在柏油路面上。
實右腳使勁。就算在潤滑膜上面,鞋底也完全沒有滑動,牢牢地承受着實的腿力。
「唔喔喔喔啊啊——!」
實一邊大喊,一邊使出渾身之力縱身一躍。他飛身撲向Demio的正面,單膝跪地雙手在身前交叉。時間的流動變得緩慢,所有感覺清空。
在擋風玻璃另一側可以清楚地看見駕駛的身影。是爲了要準備承受撞飛實所產生的衝擊吧,潤滑者雙手握住方向盤呈現前傾的姿勢。不同於在代代木公園現身的那時,他並沒有戴着紳士帽,卻還是無法確認面孔,因爲他依舊用灰色面具覆蓋着整顆頭。
是嗎——實如此心想。那個面具不是布,而是那傢伙的能力潤滑膜。因爲用摩擦力零的薄膜裹住全身,所以子彈會滑開無法而傳遞出所有能量。
然而,如今潤滑者本身就累積着巨大的動能。
——停住!
實再次將防禦殼固定在空間上。

首先,Demio的散熱格柵接觸到殼。有着光澤感的樹脂凹陷、碎裂、飛散出塗料的薄片。接着金屬引擎蓋在實的眼前有如厚紙般皺縮,輕易地從左右兩邊被撕裂。
接下來的破壞,簡直像是好萊塢電影的VFX一樣。
散熱器壓扁變形,無數管子與配線類的東西被扯斷,引擎本體脫離底盤逐漸被壓至深處。電池一邊噴濺火花一邊被轟飛,燃油外泄着火,引發橘紅色的小爆炸。
明明身處如此破壞的正中央,實卻完全沒感受到痛楚跟衝擊還有轟音與熱度。他只是瞪大眼睛,持續凝視一輛汽車逐漸被完全破壞的光景。
擁有絕對強度的防禦殼被完全固定在空間上,就意味着可悲的馬自達Demio等於是猛烈地撞上深深打進地上的鋼鐵柱。以時速一百五十公里行駛、重達一噸的車子所保持的動能,全部都會反彈至車體——
引擎室完全被壓扁的同時,車體離開地面倒立起來。
就在此時,潤滑者被身體擋住的左手有如蛇般動了。握在手中的大型手槍瞄準實接連吐出火焰。
就在實壓住對方的脖子,凝視被奇妙灰色薄膜包裹的臉龐時——
實無言地邁步,用左手搶走手槍,然後蹲下用右手抵住男人的喉頭。就這樣用力的話,實就能捏扁氣管粉碎頸骨。
那片膜突然變成微細粉末崩落了。
實一邊如此思考,一邊再往前踏出一步。
位於右側的中央分隔島反射出紅光,實壓着潤滑者就這樣回過頭,只見好幾輛巡邏車從熊熊燃燒的Demio另一側朝這邊接近。除此之外,還有約五輛普通車停在左車道。因爲整條馬路都散落着塑膠跟金屬碎片,所以無法通行。
——我明明只能守護自己的人身安全,在特課裏也是最底層的貨色。
看起來很昂貴的西裝變得破爛不堪,皮鞋也有一邊不見了,但此人無疑就是潤滑者。他無力地伸着手腳,一動也不動。
恐懼。
雖然這樣想,實卻努力地不讓困惑表情出現在臉上。如果對方想害怕的話,那就害怕吧。因此至今爲止,這個人也讓別人感到恐懼吧。
潤滑者——在紅寶石之眼的「組織」裏地位同等於液化者的幹部成員,同時也被給予處刑者職務的這個男人,劇烈地恐懼着實。
解除防禦殼的固定站起身軀後,實爲了抓住潤滑者而開始奔跑。他從熊熊燃燒的Demio旁邊衝過,在寬敞的道路上朝四處張望。
「…………」
車頭部分遭到重創後,Demio一邊翻覆一邊躍過實的頭頂,從車頂墜落至路面。它噴散火花在路面滑行,重重撞上中央分隔島,隨即被巨大火焰裹住。
然而,他當然沒這樣做。
要怎麼向完全不知內情的警官說明呢?實一邊思考,一邊再次望向前方。
射出的三發子彈一發打在實的眉心,兩發打在實的心臟上——正確地說,是在三公分前方的空間着彈,一邊被壓扁一邊彈飛至某處。手槍滑套維持在後退的位置,告訴使用者子彈用盡了,即使如此潤滑者仍然打算繼續扣扳機。
從裏面出現的,是除了很瘦以外簡直毫無特徵、隨處可見的中年男子臉龐。探頭望向急切地眨着眼的凹陷雙目後,實從那裏面讀取到一股巨大的情感,所以感到略微困惑。
Swift的尾燈已經看不見了。一想到自己說不定再也不會跟那個人見面,胸口深處就湧上一股奇妙的感覺,但實自己也不明白那是怎樣的情感。
死掉了嗎——
就算全身都覆蓋着潤滑膜,也無法取消無處可去的衝擊。黑灰色西裝變得破破爛爛悽慘無比,領帶鬆開飛舞在半空中,從嘴角滴出的黑色水滴是血吧。內臟似乎受到了大傷害。
如此一來,實就是殺人者了。雖然一瞬間胃部緊縮的感覺襲來,實卻腹肌一緊強忍了下來。他不是第一次殺死紅寶石之眼。最初的敵人咀嚼者試圖咬碎實的殼,但實卻沒讓對方實現此舉而讓他爆頭而死。殺掉那個男人的人是實,而且潤滑者也不會是最後一人吧。說到懊悔的地方,那就是沒能從他口中問出任何跟「組織」有關的情報。
有了。黑色人影躺在約二十米的前方。實依舊使用着殼,慎重地接近。
然後,實看見了。看見駕駛撞破擋風玻璃飛向前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