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绝对的孤独者》 · 川原砾 · 9036 字
十二月四日的星期三,是让人感受到低气压渐渐接近的微阴天。
从位于埼玉市樱区北端的自宅越过首都高埼玉大宫线与JR埼京线、东北本线后,立刻就会抵达一所高中。实在这段约六公里的路程上骑着脚踏车上学。那不是昨天险些撞上去的运动自行车,而是毫无任何特别之处的淑女车。
六公里这种程度的距离用脚也能跑完,不过到学校后还得更衣才行。更重要的是,连运动社社员都不是的实如果做出这种举动,就会显眼得很奇妙。如何平平凡凡,毫无风波地撑过仅剩三周的二〇一九年呢——这就是现在的实唯一,也是最关心的事。
就这层意义而论,昨天早晨的失态令他大为懊悔。
与箕轮朋美分别时,心神大乱奔离现场的做法完全就是愚行。
在那之前,如果察觉有公路竞速车接近就立刻采取行动的话,就用不着使用那么夸张的庇护动作让朋美退开了。话说回来,其实也不用跟她长谈,只要打个招呼就能中断对话才对。
他以为自己明白就算跟别人长谈,也只会徒增想要消去的记忆。
然而事情既然发生,就已经是覆水难收了。
实只能一边祈祷朋美立刻忘掉昨天那一幕,一边暂时避开她吧。他已经从今天早晨开始变更了跑步路线。两人是同学年,所以就算在学校里擦身而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对方应该也不会在他人目光所及之处向实这种地位的学生攀谈才对。毕竟朋美可是曾经在全国大赛上出场过的田径社希望——也就是说,她在学校内是属于金字塔最上层的学生。
一边动脑筋思考这些事,一边骑完大约六公里的路程后,实把脚踏车停在学生专用的脚踏车停放处,接着确实地上锁。他极力避免要回家时发现脚踏车不见这一类的麻烦事,所以使用了钥匙式的坚固钢圈锁。
重新背好防水素材做成的邮差包后,实将脸庞下半部埋进围巾里,接着混进其他学生之中走向出入口。
实从鞋柜里拿出室内鞋,再把运动鞋放进去然后关上金属门,接着随机拨动三位数的密码锁。老实说,这边也装上小锁头就安心无虞了,不过看起来会很突兀的风险还比较大。他实在不觉得都上了高中,还会有人做出把鞋子藏起来般的恶作剧,而且几乎所有的学生连密码锁都没用。不过实天性如此,所以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到头来我还是不信任别人吧。
——事到如今也改不过来了,至少不要表现出来。今天也不要跟任何人说多余的话,静静地度过一整天吧。哎,应该也没人会在意我的癖好就是了。
实一大早就沉浸在消极的自省之中,就在此时——
某人从后面啪的一声拍打他的背部,元气十足的声音同时传入耳中。
「早呀,空木同学!」
全身瞬间一僵后,实动作生硬地望向后方。
箕轮朋美上下都穿着运动服,浮现天真笑容站在那边。笔记类与文具,还有社团活动用的道具似乎都装在背着的黄色背包里,额上则是微微渗着汗。
应该不会在学校里向自己攀谈吧。
「除了箕轮同学以外,还有人这样做吗?」
实一边强烈地感受到不好的预感,一边拾起掉在窄木地板上的纸片。疑似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纸片上,排列着用粗鲁笔迹写下的文字。
然而,敌人却意外地难缠。
双脚离开潮湿的土壤。
没有碰触到。
「我……」
实盯着长发男的胸口,干脆了当地如此断言。
「听说你是数理班吧?既然如此,用功念书就好了吧。想泡我们社的女生真的是痴心妄想呐。」
视野的色相改变。
当然,时间并未倒回。
「咦……抱……抱歉,我没发现……」
既然事情变成这样,就应该先替昨天突然逃走的行为道歉才对,可是实又不晓得该如何主动开口。话虽如此,朋美就在身边,就这样默不作声好像也不太好。要想办法自然地做出不痛不痒的应对才行……
离谱至极,不可能,光是想像就令人害怕。
那个现象再次被引发了。
——每天早上一起跑步上学?
解除鞋柜上的密码锁打开门后,实发现一张小纸片轻飘飘地落至地板上。它恐怕是挟在门跟框架的中间吧。
「差不多吧,箕轮同学呢?」
「可是根据情报,你们好像讲了满久的?阿尾,是几秒啊?」
简直像是从世界中被分离出来似的。
「是吗——不过呐,下次又被箕轮搭话你会怎么做?」
「……喔喔……」
然而,却没有痛楚或是冲击,甚至无法感受到被某物触摸到的事实。跟昨天早晨碰撞公路竞赛车把手的那时完全一样…………
「从那边的话有一段距离呢,单程大概六公里左右?」
实反射性地屈身收腰。然而,这种程度的动作不可能避得过去。如同大人般爆筋的拳头被吸进心窝。鲜明地预感到下腹部被殴打时那种绝望般的痛楚,实停止了呼吸。
一边对世界的创造主如此祈愿,实一边进入教室。
为了避免麻烦,实想把随身携带的物品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所以连脚踏车也用不到的话,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事。不但半年会遇到一次爆胎然后推车走到最近的脚踏车店的惨事,撞到行人或是汽车的风险显然也比徒步要高,虽然至今为止实都没体验过这种事就是了。
他仍然将双手插在防风外套口袋里,只靠身体的弹力撑直身躯,然后通过长发男身旁大步走近这边。
这种问题。
上面写着,来道场后面一趟。
这所高中本来就没有正统派的不良少年或是混帮派的学生,话说回来,从这三人身上简直感受不到那种外表上的危险气息。他们虽然就实会不会过来这件事打了一个小赌,但就氛围而论只是极其普通的运动社社员罢了。
「我要问一个有点私人的问题呐。空木学弟在把我们社的箕轮吗?」
横切过数条联络走廊,从体育馆旁边通过后,四角形的道场进入视野。旁边跟后面是小规模的杂木林,在冬季里就算是这个时候环境也很昏暗。实也是初次踏进此处。
「啊,在樱区净水场附近。」
就在实一边混合着安心感与警戒感,一边站在那儿时,高年级之一离开墙壁,浮现轻松笑容如此说道:
道歉后,实莫名在意起这件事,所以又重复问道:
在距离学生们约五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后,实沉默地观察他们。
而且,学生们看到实跟朋美一边讲话一边走路的记忆也没有消失。
——之所以一边从出入口走向教室,一边极自然地交换着这种对答,是因为实有一半在恍神的关系。他用了半个脑袋在检讨自己也跑步上学这件事是否可行。
我没有要泡她——对方没给予实如此回答的空档。
从「我们社」的发言判断,三人似乎是田径社社员。实用准备好的话语对他们做出回应:
突然插嘴的人是在后方用背靠着墙的和尚头。
实慎重地走在又湿又滑的地面上,才刚绕过建筑物的角落,行进路径前方就传来了好几个声音。
「咦……啊,抱……抱歉。」
「我跟她在国中时是同班,所以只是稍微聊一下而已。」
「嗯,如果是田径社的话,除了我以外,男女合计大概三人左右吧。如果是所有运动社团的话,我想应该更多哟。因为这附近的步道宽敞又好跑。」
思考半晌后,实又补上一句话:
朋美发出轻笑——
「空木同学平常好像完全不会跟女生说话不是吗?为什么只跟箕轮说话呢?」
「喔,来了来了。要请我吃炸鸡先生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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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长发男却用仍然浮现微笑的表情,说了:「可是呐……」之后歪了歪头。
「呃,不,我没有测秒数啦。唔……大概是十五分钟吧……」
「够了啦,真麻烦耶!」
实初次收到这种战帖,所以他不由自主地从口中发出感叹词,不过现在可不是悠悠哉哉的时候。
「…………不会。」
「也不是……完全不会喔。如果被搭话,我也会做出回应……」
在面前停步后,和尚头用高度在实眼睛位置的鼻子冷哼一声,接着用带有威胁意味的声音低喃:
总之先换上鞋子再说。走出出入口时,实再次停下步伐,然后望向左右两边。要去脚踏车停车处的话是左边,要去道场的话则是右边。
所有声音消失。
——我想把她又怎样呢?
放学后。
要听从纸片上的指令,或是无视它。为了维持平稳的学校生活,他有必要认真思考该选择哪边。
实再次默不作声后,长发男将新的——而且也是切入核心的问题丢了过来:
被长发男如此问道后,一年级生慌张地摇头。
实如此问道后,朋美脱下慢跑鞋走上窄木地板,一边点点头。
「……早安,箕轮同学。」
不过,身为回家社的实跑步上学的话,一定会有人觉得很怪异吧,而且背包也得改买背负式的才行。实是有这种程度的存款,不过现在的肩背包是义姐典江今年四月才刚买给实的,只用半年就不再使用的话会让实感到抱歉,况且消费税也才刚提高到百分之十二……
虽然觉得被叫出来的原因跟箕轮朋美有关,实却没想到只是在出入口到教室这仅仅两三分钟的路程中说个话,就变成自己要「把她」了。
向这边搭话的长发高年级生虽然挂着笑脸,后面那个靠在墙上的和尚头却一脸不悦,就算他得到了炸鸡先生也一样。写下战帖将它挟在鞋柜的人似乎是一年级生,不过他只是听令行事而已吧。
果然没错的理解与怎么可能的惊讶同时来访。
「等一下,不是学长要我叫他出来的吗?」
用这种帅气台词反驳的心情,实也不是完全没有。然而如果加以执行的话,对方就会没有台阶下,实回家后也必定会整整一小时都在抱头呻吟。遇到任何麻烦都低头撑过去,实在这八年一直是这样活过来的。
「呃,你是空木学弟吧?突然叫你出来真抱歉呐。」
以超高速思考这些事后,结果说出口的是——
实一边走一边望向前方,穿着同款防风外套的数名男学生身影映入眼帘。从对话的感觉判断,靠在墙壁上的两人是高年级生,站得略远的另一人是一年级生吧。
哪知道这种事啊——实差点冲口说出这句话,不过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加以修正。
「你每天都跑步上学吗?」
不。
「喔……是这样啊……」
(注02 日本便利商店Lawson的商品)
「……木同学,我说空木同学啊。」
实一边用最低限度的字数说话,一边更加深入地观察三人。
然后挥挥手跑向自己的教室。
「如果要慢跑上学的话,早晨时找个地方会合然后一起跑吧。那再见啰。」
被她这么一说,实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站到了一年一班的门扉前方。
「嗯,只是稍微跑一下啦。应该说……到现在为止,我曾经被空木同学骑脚踏车超越过无数次就是了。」
「……我并不是想把她。」
被叫过去的理由,能想到的就只有自己跟箕轮朋美说话的那件事。当然,在那边等待的并不是朋美本人,而是对此事感到不悦的第三者吧。只要实让下战帖的人明白自己对她并没有积极的意图,这件事应该就能以只限这次的突发事件告终。
和尚头从口袋抽出左手,随手一拳击入实的腹部——正确来说,是试图将拳头击入腹部。
「真的假的,用不着来的嘛~」
时间倒回五分钟前吧。不,希望是到昨天早晨为止的二十七小时前。这个办不到的话,就从全校学生脑中消去我跟箕轮同学说话的那个场面的记忆吧。
然而,疼痛并未化为现实。
数分钟前的推测轻易遭到否定。实一边对这个事实感到颤栗,一边勉强做出回应:
是作势要打而已……?在激烈碰撞前收手了……?
事到如今实才认知到自己跟田径社之星说了很久的话,还有这幅光景被许多学生目击的事实,所以他在内心发出呻吟。
「教室到啰。」
「空木同学也试看看如何?你家在哪边?」
「……那个,我真的完全没意思要对箕轮同学出手。」
「差不多四公里。离空木同学家满近的……呃,我们上同一所中学,住得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嘛。」
实用睁大的双眼确实地看见了。看见和尚头停止的拳头,与实穿在身上的学生服之间,存在着仅仅只有数毫米的空隙。
从鞋柜走到教室花这么多时间谁受得了啊——实忍不住想这样回嘴,却还是忍住了。就算十五分钟变成三分钟,仍旧不会改变这是对话的事实。
将吸进胸中的空气变成长长叹息唉的一声吐出来后,实将身体转向右边。
「跟她互相认识,所以我还是会打个招呼,不过……」
和尚头的拳头钻进下腹。
在静寂之中如此思考,然后抬起头后,实看见的是和尚头猛烈扭曲的脸庞。那并非愤怒——恐怕是因为痛楚吧。
实再次屏住呼吸,怪异现象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消失。色彩、声音跟地面的感触都回来了。
拳头虽然没有抵达身躯,实却因为主动收腰的力道而退向后方,潮湿的落叶让脚步一滑,让他一屁股跌坐在地。
在后方,长发男浮现怜悯笑容,一年级生则是浮现莫名僵硬的笑容。两人都没察觉袭击和尚头的异变。
和尚头用右手包覆左拳咬紧牙根,看起来就像在拼命忍耐快要迸发而出的惨叫声。
那是人类狠狠殴打到水泥墙壁之类的物体,而不是柔软人体时的表情。
痛楚似乎在数秒内缓和了下来,缓缓吐气后,和尚头用异样目光俯视仍然瘫坐在地的实。
「……你……」
和尚头用沙哑声音低喃,他在思考刚才的触感究竟是什么吧。
幸好他似乎无心深入追究,只有低声撂下狠话:
「不准得意忘形喔,下次可不会这么简单就了事。」
和尚头快步离去,一年级生小跑步追了上去。
长发男也跟着两人离去,就在他通过实的身边时——
「抱歉呐空木学弟,不过世事就是如此啰。」
实几乎没把对方丢过来的话听进耳中。
他在脑海里不断重复「如果」这句话语。
如果……如果,如果那个瞬间没有主动用力收腰的话。
如果来不及对拳头做出反应呆立原地的话。
和尚头的拳头连骨头都会碎裂不是吗?
这个想法完全没有根据,只不过是直觉罢了。然而,实却没有丝毫怀疑地相信这件事确实会发生。
呆呆瘫坐在地的实抬起右手,从制服上面触碰胸骨。
常识。common sense。
对典江来说,实是表舅的小孩,也就是相当于「侄子」,之前只见过几次面。刚出大学的典江,为何会对关系远到是五等亲的小孩如此亲切体贴呢?这个问题实没问过本人。
舀起适量的馅用薄皮包住,再一边折皱折一边压紧——实动作迅速地完成这种作业流程。就算他认为自己很专心,思绪还是渐渐飘荡到了过去。
突然做出这种宣言。
开启门扉进入门厅后,实回过头确实地锁上旋钮锁。
站在眼前的是穿着围裙,右手拿着汤勺的妙龄女性。或许是义姐这个亲戚关系使然,虽然她身高跟箕轮朋美差不多,不过就算是身高早已追过她的现在,实仍然不觉得她身材娇小。
才轻声低喃,恶寒就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当我们家的小孩吧。
「喔喔!」
就算有人在家,也一定要锁上玄关跟后门——这就是这个家的规矩。将钥匙插进钥匙左旋转后,喀嚓一声响起了令人信赖的开锁声,实轻轻吐了一口气。
实因为凄惨事件之故而在一夜之间失去家人。关于收养他的这件事,几乎所有亲戚都面露难色。当时还活着的典江的父亲已经与夫人(典江的母亲)死别,而且跟女儿两人相依为命地生活着,所以也觉得收养实这件事有难度。
「呀——锅子里的汤会喷出来的!」
「……这样不会有点太多吗?」
某人闯进家中杀光所有家人呢?而且那个犯人过了八年还没被逮捕是普通?还是异常?
最初由水先生为了女儿着想而反对收养实,不过成为实的养父后,他还是用虽然严格却也亲切的态度对待实。然而由水先生在四年前因为脑出血而倒下,然后就辞世了。典江也在年纪轻轻之时就失去了双亲。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下午六点三十分。天空已经变得一片漆黑,越过小庭园可以看见的客厅窗户泄出温暖的光线。义姐典江已经回家了吧。
「好,结束!」
然而,来到这个家一年左右后,典江的父亲由水弘平先生告诉了他答案。
还好没发生意外——他茫然地如此思考,一边走近玄关大门。
大声回应后,实冲上楼梯。
实持有的辞典中,关于「常识」这个项目引用了出自森鸥外之手的一段文章。
「来比看看谁做得多吧,小实!」
位于屋龄十五年,四房两厅附厨房独栋建筑二楼的四坪房就是实的房间。
在一楼的盥洗室仔细洗手漱口后,实进入客厅。就在此时,典江抱着料理盆啪哒啪哒地从厨房里面跑向这边。
「我会弄成煎饺的,就算有一点点缝也没差没差的!预备,开始!」
「欢迎回来,小实!」
典江的声音让实从沉思中清醒。
「不愧是小实!我来向全日本包饺子大会男高中生部门推荐你吧!」
回过神时,实已经在自家门廊前替脚踏车上锁了。
他遵从尽量不要拥有物品的原则,所以家具并不多。放在东侧墙边的是矮床,西墙是固定式衣柜与书架,南边的落地窗旁边则是摆着造型简单的桌椅。
「今天吃饺子哟!包饺子的人员一名召募中!」
在那之后一直到念中学的时候为止,她都是一个几乎不笑的孩子。
苍白的皮肤上没有伤口,凹陷,或是突起物。
虽然桌上摆着一台典江用旧不要的笔电,却没有电视或录音机、电玩主机之类的东西,书架上也只摆了三十本左右的小说跟学术丛书。如果有人来这个房间玩的话,似乎会让实困扰怎么耗时间,不过该说是幸或是不幸,实也没有要好到这种程度的朋友。
实有如嗫语似的发问,却没有声音回答。
她一边温柔地微笑,一边用没有任何迷惘与踌躇的声音如此说道。
……这种个性竟然是县厅审查委员会副主任呐。
实从镜中的自己身上剥离视线,套上穿旧的运动衫跟棉裤,然后走出房间。
忽然发现某事的实探头望进背包,他打算要还给图书馆的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另一本书放在里面。看样子他似乎是在自动操控模式中顺路去市立图书馆还书,然后又借了新书。
「我回来了。」
明明说要比赛,典江却浮现满面笑容,拍了拍被面粉弄白的双手。
帮忙——实一边开口一边低头俯视料理盆,然后无言了一秒钟。
然而,已经无法否定那件事了。三个月前的事件并非白日梦。
实一边暗自低喃,一边也急忙拿起汤匙。
高丽菜、白菜、葱、韭菜、绞肉,还有剥碎的白虾——混合这些东西所制成的饺子馅料从料理盆底部高高地隆起。住在这个家的人只有典江跟实而已,而且两人的食量都不是很大,所以不管怎么想都一定会吃不完。
理解普通的事情,用适当方式加以处置的能力就是常识的话,那实就是丧失了这种能力。普通与异常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实不太明白。
将学生制服的外套跟裤子挂上衣架,也脱去衬衫跟T恤后,实用身上只剩一件四角内裤的模样准备从衣柜里取出更换用的衣物,却在此时忽然停下手的动作。
「时间抓得正好,小实!我刚好完成了馅料唷!」
某物潜藏在胸口里。那像伙引发不可思议的现象,阻止脚踏车把手与高年级生的拳头触碰实——
目光隐隐带着不信任他人的氛围,嘴角有如忘记该怎么笑似的绷得死紧,长到眉毛下方的刘海在跑步时虽会碍事,却也提不起劲把它剪得更短。体型与其说精瘦,倒不如说是虚弱,特别是脖子跟肩宽的不可靠氛围简直就像是女孩子。
实很常间接听到「这家伙真阴沉」的感想,他自己也觉得这样讲一点也没错。
在一起生活的八年间,只有在由水先生去世的那段时间内,她脸上才没有笑容。
「呃……三十三个……」
「……我换完衣服立刻过去!」
衣柜门扉内侧装着一面大镜子,视线被自己映照在那儿的半裸身影所吸引。
典江当时对垂着脸庞的实这样说。
然而典江却一边把料理盆放在餐桌上,一边得意洋洋地说道:
「……是你干的吗?」
——那个和尚头究竟「殴打了什么」?
到自己可以自然地打招呼回应为止,一共花了一年之久。
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无论是什么事都会发生。
没有可以在假日一起游玩的朋友是普通?还是异常?
如果这些事都很普通的话——那从天而降潜入体内的某物让自己跑步的时间进步,让自己该受伤却没受伤的事实也不足以恐惧害怕。因为今年夏天明明因为在月球的望远镜捕捉到地球外文明发送的电波而闹得沸沸扬扬,却不到半年就变得风平浪静了。
然而,典江却拼命说服了这样的父亲。
「就算做太多,只要冷冻起来就能长时间保存。听说诀窍就是撒面粉再急速冷冻喔。」
——常识即为理解寻常事理,并且用适当方式加以处置的能力。
什么都没有,然而却存在着某物。
「……常识……」
「小实也一样,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叫我时后面用不着加姐也行啦!」

有某物……在那边。
意思就是最近还会有饺子日就是了呐——实一边这样想,一边坐上椅子。桌上摆放着果然是现成的饺子皮,用来摆放成品的不锈钢大方盘,以及装满用来当黏着剂的水的器皿。
虽然没跟典江说过,但只要她先回家的日子,实在开启门扉时都会有一点点紧张。就算脑袋明白不可能会那样,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像。想像一进入家门,就看见典江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然而。
实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把运动鞋换穿成自己专用的拖鞋,然后走上走廊。
每天早上跑十公里是普通?还是异常?
「就算你这样讲,我也已经习惯这种叫法了……啊,厨房好像有喀哒喀哒的声响呢。」
实一边看着汤勺一边如此说道后,典江的笑脸立刻变成不满的表情。
「那个……典江姐,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在做菜时你可以不用出来啦……」
是从哪里又是走哪一条路放学的呢——
「啊,我马上……」
确认自己的身影与外貌跟以前一样后,实最后凝视了裸露而出的胸部——浮现出肋骨的正中央。
她如此大叫,然后啦哒啦哒地冲了回去。
就结果而论,它守护了自己免受皮肉伤,不过感受到的情绪与其说是感激,还不如说是心里发毛。在实生存的世界中,或许发生了无法用常识解释的异常现象——想到这里,裸露而出的肌肤一颗颗地竖起了鸡皮疙瘩。
实呼的一声轻轻叹气,就在他准备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时,耳中再次传来大音量的声音:
典江也跟实一样,在八岁时母亲因为交通意外而死亡。
——刚才的现象是怎么一回事。
料理盆变得清洁溜溜,乳白色的饺子在不锈钢方盘里整齐地排列成前后两列。典江开始「二、四、六、八、十」地数起自己的作品,所以实也只好跟着奉陪。
实如此说道后,典江沉默了半晌,接着——
由水典江——是领养八年前失去家人的实,还扶育他长大的人。
实把握在左手中的脚踏车枪匙换成大型凹槽钥匙。
「不……不要啦比速度什么的……我只能想像到没把皮封好所以变得很凄惨的未来喔。」
鞋子尚未脱下之际,啪哒啪哒小跑步接近这边的拖鞋声就传进耳中,接着是语调轻柔却充满活力的声音:
打从成为孤儿的实在八年前被带到这个家后,典江就总是笑容不断,代替姐姐与母亲担任照顾他的角色。
坐在实对面的典江咧嘴浮现傲然笑容后——
而且,感觉有点淡的发色更是确立了阴沉的印象。虽然没淡到像是白色那样,但在某个角度照到光时看起来会像灰色。这不是天生的发色,而是八年前的那一晚过后就变成这样。要染黑虽然简单,不过老师跟同年级的学生都没对发色有什么意见,所以实就这样对它置之不理。
然而,当时典江才刚从大学毕业进入县厅就职而已。虽然一直觉得她是大人,不过她跟现在的实只差七岁。实完全不觉得七年后二十三岁的自己,有能力照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小孩。
「我是三十一个!小实呢?」
「谢……谢谢你。话说……我们做了六十四个之多,真的不要紧吗……?」
「喔,很不错的数字嘛。只要把煎饺炸饺子蒸饺还有水饺各吃八个,就能刚好吃光哟。」
「我觉得不可能。而且你刚才不是说要用煎饺,所以有缝隙也没关系吗……」
「真没办法,把一半冰起来吧。」
典江留下这句话准备搬走方盘,实连忙对她说:「冰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