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绝对的孤独者》 · 川原砾 · 3.2万 字
之所以在制服上方套了件防风外套,与其说是用来防寒,倒不如说是用来应付警察。如果在超过半夜一点的这种时刻看见身穿立领制服的高中生骑脚踏车狂飙,大部分的警察都会试图阻拦吧。
实际上实是有一次跟骑脚踏车的警察擦身而过,不过也许是多亏兜帽戴得很低的关系,他并没有被警察叫住。只不过就算被拦下,实也打算提高速度甩掉对方就是了。
实在寂静无声的住宅区疾驰而过,横渡旁道。来到有些广敞的马路后,实从椅垫上抬起腰部,用站姿踩起踏板。三段变速脚踏车的齿轮早就变到最高速,不过对现在的实来说还是太轻了。
抬头仰望在行进方向前面现身,贯穿夜空耸立的新都心高楼大厦群后,实更加灌注力量踩下右脚,就在那个时候。
瞎嗤!冲击传来的同时,踏板的重量也跟着消失。实差点从右边滚倒,却还是勉强恢复姿势刹了车。他探头望向脚边,只见断掉的链条已经软啪啪地垂至路面了。
实没有修理它的技术跟时间,所以只能把脚踏车放在这边。把脚踏车停在道路护拦旁边后,实望向手表。距离十五分钟的时限剩下三分三十秒,实必须用自己的脚跑完剩下约一公里半的路程。
「……典江姐……!」
用沙哑声音呼唤义姐之名后,实开始在深夜的行人步道上狂奔。
埼玉新都心的中央是被称为榉树广场的大型天空露台。冬天晚上这里应该会点亮蓝色的LED灯,但点灯时间已经结束,只剩下零零落落的街灯散放着淡淡光芒。
冲完从地面连接至露天平台的阶梯后,实从种植在这里的榉木群中选出一棵,接着将背部靠上去一边紊乱地呼吸着。他再次将视线落至手表,剩余时间二十秒。
打从自己让第三只眼寄生后,实还是初次挑战自己奔跑的极限。记得一千五百米的世界纪绿是三分二十五秒左右……实一边在脑海的某处思考这种事,一边拿出放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然后对仍然在电话线上的对手小声搭话:
「我到了。」
略过半晌后,那道声音做出回应:
「嗯,看得很清楚喔,少年。脚踏车怎么样了吗?」
「…………!」
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有在看。实迅速朝四周张望,不过现在早就超过了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所以广场上没有人影。
「……途中坏掉了,所以我是跑过来的。」
如此回答后,咯咯咯的低沉笑声流泄而出。
「那还真是惨呐。不过我很佩服你没说丧气话,而且还守了时。对你来说她是相当重要的人呢。」
「那当然!」
「…………」
「因为我的家人……被你这种异常者杀掉了。」
眼前的男人在实之后,也会杀死典江吧。言行举止虽然理智,双眼深处却微微闪动着赤红炽火般的敌意跟欲望。那就是由美子口中的红宝石之眼造成的精神污染吗,还是男人原本就拥有的情感呢?虽然无法明白到这种地步——不过事到如今都没差了。
看到这样的实,男人加深嘴边的笑意,以滑顺的男高音如此告知:
「……既然如此,就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从这边开始……」
为何非得对试图吃下自己的人提供这种服务……脑袋里面虽然如此反抗,实还是绷紧嘴巴思考。既然不能保证实可以独自击倒咀嚼者,在这边尽可能拖延时间就没有坏处。要说是为什么的话,因为咀嚼者为了弄破实的家还有SSA紧急逃生梯的大门而使用能力时,虽然实没有感应到,但那一瞬间应该有产生「气味」才对。
实一边对不把厚重钢铁当作一回事的力量感到颤栗,一边把门拉开。眼前是紧急逃生梯,所以他放轻脚步声向上爬。
实压低声音朝手机如此呼唤。
自己必须守护典江。
「那么那么,战斗前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跟食物有关系的事情我都会想要详细地了解,这就是我的个性呐……」
「来得好呢。如何,景色还不赖吧?」
咀嚼者似乎没料到会有这个问题,眨了两次眼后,他咯咯地笑道:
「没错。那边很宽敞感觉很舒畅喔。快点,男孩。」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已经看得很习惯,却从未从上方眺望过半次的SSA屋顶,如今自己就站在上面。独自一人面对已经咬杀好几个人类的恐怖怪物。那个怪物,还有实自己都被从宇宙过来的神秘球体赋予了超常力量。这一切就像是粗糙的玩笑似的。
实在顶楼的露天平台上朝南方奔跑,在头顶上方突出来的屋顶边缘渐渐降低。抵达建筑物后方时,已经接近到五米左右了。
现实感仍旧稀薄。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日的月亮,是距离满月还差一些的盈凸月。即使如此,在实被第三只眼强化的眼睛里,仍是洒落了足以令人目眩的月光,让左右幅度一百五十米,前后长度二百米的大斜面发出银色光辉。
实默默无语,以纵向微微移动点头。
然后,实看见了。
实有一种塞进意识深层的八年前的记忆微微裂开般的感觉。他紧紧咬紧牙根。实虽然没义务告诉这种家伙真相,却又觉得谎话会被看穿。而且他也有理由尽可能地延长这段对话。
实一边压抑焦躁感,一边望向对方指示的方向。宽广的行人用空中回廊朝北边延伸,横跨马路连接着高度相同的天空露台。在不远处的前方是有如小山般高高隆起的巨大建筑物黑影。那是就算在日本也是最大型的多功能广场「
埼玉超级竞技场
」。
他跟三天前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穿在身上的不是训练服,而是暗色西装,连鞋子看起来都很高档。而且更重要的是,脸并没有变形。
「…………」
中央地带微微隆起的金属斜面,以压倒性的规模从实的所在地朝正面向上延伸。实际上的倾斜度虽然在十度以下,不过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感觉就像陡峭的绝壁。
「我以为你一定会问我的个人情报呢。哎,不能告诉你那个就是了……选择这里跟你碰面的理由之一,是这个地方很适合当我的餐桌喔。地方很宽敞,这样不是非常奢侈吗?简直就像在海底一样。」
「朝从你这边看过去的右边前进,不要被警察或是警卫看见喔。」
实脱掉防风外套,将手机收进制服的内袋。
实愣愣地站在原地。在他遥远的上空处,冷冽色调的月亮从云朵的些微缝隙中探出头。
「…………」
实再次深深体悟到这件事。他的壳可以把世界跟自己分离,制造出物理性的「孤独」。完全阻隔壳外面的危险,却无法帮助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是只要自己安全就行、究极的自我保身。
在那之后——
咀嚼者露出对猎物垂涎已久的表情,将上半身突向前方。细长双眸深处的瞳孔带着淡淡红光。
「不错嘛,男孩。在公园看到你时,老实说,你本人不太有办法引起我的兴趣……不过看到你露出这种表情,我的食欲也涌出来了呢。」
咀嚼者轻轻将右手挥向后方。
咀嚼者缓缓摇动身躯,一边用右手的食指按揉下颚。
面对实的回答,男人用悠然态度点了头。
将右脚剥离屋顶材料的不锈钢钢板,然后踏向前方。接着是左脚。右脚。左脚。实缓缓增加速度,一口气冲上约两百米的斜面。
实将意识集中在深埋胸口的第三只眼,做好随时都能使出防御壳的准备。看到这样的他,咀嚼者略微加深了笑意。
简直就像在窥视实的脑袋似的,咀嚼者吊起嘴角露出狡狯笑容。
渡桥进入竞技场那边的天空露台后,实在墙壁边的阴影中朝东边移动。他用数十秒抵达转角,绕过去看到北边后,沿着建筑物侧面出现的是一条宽敞的阶梯。
突破有七楼份的阶梯时,再次出现锁被破坏的门扉,通过那边后,实来到了顶楼的露天平台。实迅速环视左右两边,不过这里也没有人影。就算望向上方,也只有在很高的地方那边突出来支撑屋顶的巨大梁柱而已。
展开在实后方的应该是埼玉市中心的夜景,不过他没有把视线从男人脸上移开,而是用僵硬声音发问:
接着,有如要钓人胃口似的经过两秒钟左右的寂静后,低沉声音做出回应:
「姐姐在哪里?」
「……你在哪里?」
「单纯只是不会有人打扰而已……那么,这次换我啰,少年。」
「最后一项指令。过来这边。」
吸了几次气后,实压低音量回答:
初次见到的咀嚼者素颜既潇洒五官又充满知性美。嘴巴周围的皮肤应该被电击棒烧焦才对,不过却只花三天就完全治愈了。
——简直像是我的生存方式本身。
————典江姐!
「喂喂喂,少年。我说过『首先』吧?我当然也准备了下一个指令喔。你看广场的北侧。」
声音差点不由自主地变凶,实勉强忍住。附近虽然没有人,但广场另一边应该有警察局才对。他回到嗫语声继续说道:
接着人影将左手的电话抛向远方。喀叽——冲击声响传出,通话也同时中断。
平安救回典江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从危险的梁柱前端救出她,再从后面的梯子爬下去。然而,阻挡在眼前的男人不可能默默旁观这一切。
实握紧手机,就这样再次仰望头顶。SSA的屋顶是从正面倾向后侧,从距离正面很近的这个场所,到实站着的露天平台为止也有二十米高。如果从地面算起的话,不就有六十米以上的高度了吗?
咀嚼者真的在那种地方吗?没有某种陷阱吗?实如此心想,不过在救回典江前他只能持续听从指令。
「这次换我了。你刚才明明说『不太有办法引起我的兴趣』,为什么又盯上我跟义姐?」
面对这个问题,咀嚼者再次掺杂洒脱手势,一边如此回答:
现在只能相信这番说词。然而,典江确实处于非常危险的状况。梁柱前端到地面有将近七十米的落差。一旦摔下去,绝对会立即死亡。
「我遵守了指示,所以把姐姐放回来。」
「上……上屋顶……?」
「…………」
人影移动左臂,把握着的东西靠向脸庞。实同样压在脸上的手机传出窃语声。
「所以,告诉我吧,男孩。你为何会被他们家收养?小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是小时候被义姐她们家收养的。」
不对。
咀嚼者意图不明,实却也只能听令行事。他再次环视周围,确认空无一人后,他压低身躯奔跑了起来。
实苦涩地如此思考,同时也被迫做出一个决定。
实被杀的话,典江也会死。
「哦……」
实将手机抵住左耳……
面对打算杀死自己跟典江的对象,实没有回答真相的义务。然而,实却有如果对方识破自己说谎,问答就会被中断的预感,所以他只好不得已地摇了头。
实终于抵达了埼玉超级竞技场的大屋顶,它看起来简直像是从夜空流泄而下的巨大冰河。
多么利己的力量啊。
把距离地面有六十米以上的屋顶上比喻成海底——这种感性虽然异常,不过实也觉得自己稍微可以理解。但他没有发表意见,而是催促对方说下去。
「下一道指令。绕到那座露天平台后方,那边有一个用来上屋顶的梯子,你用它爬上来。」
他将轻轻展开的双臂交叉在胸膛上。
「好吧,你想知道什么呢?我就在可以回答的范围内回答吧。」
那个男人——咀嚼者盈满淡淡笑容站在屋顶边缘附近。
从大屋顶的南端那边,长长地向外突出六根巨大梁柱状构造物。突起向上延伸至虚空,宽幅有三米,从左边数过来第三根突起物前端附近横躺着一条娇小人影。实的眼睛瞬间用视觉辨认出那是被胶带绑起来,身穿围裙的女性。她似乎失去了意识。
要怎么做——实正要这样说,咀嚼者就告知了第三项指示:
「别担心啦,少年。我只是用强效安眠药让她睡着而已。我在电话中也说过,我连一根手指都没咬喔。」
实抬头仰望竞技场屋顶之际,手机传出声音:
看见大屋顶的最上面附近,在斜面中央直立着的一条人影。
咀嚼者的嘴唇两端紧紧地向上吊,裸露而出的牙齿们看起来好像带有金属质感般的光泽。朝前方倾倒的身体有如上了弹簧似的迅速向后倒后,红宝石之眼发出长笑声。
「朝左侧稍微前进一些,那边有一扇紧急逃生门。打开它爬上来。」
实总觉得自己似乎在某处见过这张脸庞,不过在他想起来前,男人就发出了原本的声音:
「为什么选这种地方?」
实在人影前方十米停下脚步。
实如此问道后,男人轻轻耸肩,接着用右手指向斜后方。
实在心中如此喊道,差点朝突起物那边发足急奔,但他还是勉强踏紧步伐打消念头。
只能战斗,然后打倒他。
然后就在拐过转角的地方,正如咀嚼者所言放着一个铝制的梯子。实握住有如冰一般冰冷的金属,一口气爬上去。
「你跟那名女性是亲姐弟吗?」
「做好觉悟了吗,少年?」
如果只有实一人的话,就算坠落或许也不用死。虽然没尝试过,不过如果是能彻底挡住阻嚼者之齿的「防御壳」,或许也有可能承受从七十米的高度落下的冲击。然而,实无法成为典江的缓冲垫。足以让金属门扉凹陷的硬壳,给予典江的伤害搞不好在柏油路面之上。
「正确的说,我刚才讲的是『你本人无法引起我的兴趣』喔。然而,你的能力很耐人寻味。那个透明的壳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又有多硬呢?还有,为何会萌发那种力量呢……?我很想知道答案。」
实按照命令就这样前进后,金属制的门扉的确映入了眼帘。平常它当然有上锁,不过门把的部分被整个挖掉了。跟实自己的家一样,这是被咀嚼者咬破的。
「理由之二是?」
然而,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右侧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吗?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家人都被杀光……只有自己活了下来,所以才会是那个壳吗?
太棒了
……这下子我愈来愈想咬你了!你的骨头一定是泪水的味道吧!」
咯叽。
咀嚼者大大仰向后方,双颚也响起异样声响。猛狞凶暴又冷酷的野兽臭味直击嗅觉,那是红宝石之眼的气味。
「啊啊……不行,我已经忍耐不下去了。专栏就到此结束吧。那么,就来尽情享受吧……」
咯叽、咯叽、咯叽。
「尽情享受只有我跟……你的……响宴!」
咯叽咯叽咯叽!变尖的下颚一边鸣响着骨头,一边朝夜空高高地向上伸。
一口气将身体移回前方时,咀嚼者已不再是人类了。三天前在秋濑公园目击到的鲨鱼男身影就在那儿。
浮现在巨嘴上的猛狞笑容深处,如刀子般的齿列承受月光发出刺眼光芒。
「那么,首先再用鼬鲨试一次吧!」
以奇怪的扭曲声音如此告知后,咀嚼者将身体更加倾向前方。粗大肌肉束在绷紧的西装下方起伏着。
要使出壳才行。
实一边感受脑袋中央燃烧起来的热气,一边如此思考。
然而,他使出不来。
呼吸跟肺部不听使唤。实只是呼呼呼急促地重复着浅呼吸,却做不到发动防御壳的关键——也就是大大吸一口气然后别住,再「压迫」胸骨第三只眼的行动。
咀嚼者的鞋子激烈地踢踩屋顶的钢板。
修长身躯就像鲨鱼猛然朝这边突进,三角形的颚部大大地张开。
实放弃发动能力,拼命跳向右方。
鲨鱼的利牙从左脚的鞋子只有几公分的地方通过。头上脚下扑过来的咀嚼者咬到的,是固定屋顶不锈钢板,约五十公分粗的钢筋。
喀叽!在这种强烈冲击音与眩目火花之中,一部分的钢筋有如烤饼干似的被咬断了。
鲨鱼咧嘴而笑,露出来的獠牙散发出凶恶光辉。
「喔……喔喔喔喔!」
也要在失去四肢,因出血过多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小鬼眼前咬那个女人。因为自己不惜使用很难弄到的巴比妥酸系安眠药,就是为了要留她一命。虽然她似乎是小鬼的义姐,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能给予自己既刺激又感动的味道吧……
有点看轻小鬼的身体能力了。想不到他能跑得比平常就在健身房训练的高江洲还要快……而且居然还作势要逃,然后反转身躯撞过来。
呼吸还没调匀,要先重整态势才行。可是要怎么做呢?对方有必杀的牙齿跟长长的双臂,只要被抓住就会瞬间结束。
「哈,哈,哈……可惜没办法看见自己的模样呐……」
这一回实就喀叽一声感受到了坚硬冲击。在推不动也拉不出来的右臂另一侧,咀嚼者的双眼发出红光。
实模仿格斗技节目有样学样地骑在鲨鱼男身上,左右轮流挥落握紧的拳头。
实不太擅长
慢跑
,不过却知道跑法。他放松肩膀的力量,大大地,有节奏地挥动手臂。意识着身体轴心,使劲踹向重心的正下方。
在不知不觉间,螺帽感觉起来像是糖果那样甜,螺丝则是跟饼干一样香。高江洲陶醉地贪食着金属,吃饱后再次陷入沉眠。他已经没梦到以前的事情了。
在冰冷至极的废弃大楼深处,高江洲嘴巴的烧伤刚要治愈,却因为消耗过多的能量而濒临死亡。那时救了他的东西就是——散落在地板四处的不锈钢螺丝跟螺帽。
如果连壳一起被紧紧咬住,无论是手臂或是腿都会被瞬间咬断。
实已经看过自家大门与SSA逃生梯的咬痕,所以可以推测咀嚼者的牙齿连金属都能咬断。然而,实却没想到竟然锐利到这个地步。就连大型钻石刀都得花好几分钟才能切断那么粗的钢筋吧。
实回过头,眼前所见是鲨鱼男以站立在SSA对面的高楼大厦为背景,张开双臂飞扑而来的剪影。
名称:巨齿鲨。
蓄积。
挨了头槌的右胸有如火烧般疼痛,被拳头殴打到的左肩与锁骨则是又麻又痛。或许连骨头都裂开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不过呐,少年。我也不是三天前的我啰。
不久后天亮,以爽快感觉清醒之时,仍然变形的颚部已恢复成原形。应该达到第三度的烧伤也完全治愈,就算动嘴巴也完全不会痛。不只这样,所有牙齿都隐隐带着银色光辉,简直就像把金属吸收到组织里似的。用指头一弹,就会传来清脆的声响。
喉咙漏出猛狞的吼叫声。颚部四周的肌肉叽哩叽哩地鸣叫,承受骇人压力的獠牙们微微震动着。
——行得通!
宛如从恶梦中爬出来的怪物,用底部隐隐闪着红光的眼睛紧盯实,一边继续说道:
鲨鱼男不久后也缓缓站起,然后回过头。
赤红眼球在下颚中央激烈地脉动着。颚部的骨头、肌腱、肌肉、还有牙齿都有如火焰般变热。
就算脑袋如此思考,肺部仍是完全不听使唤。空气被推了回来,就像在气管前方不远处被堵住似的。
因为高江洲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更强更庞大,更美丽的鲨鱼了。
——不行,会被咬碎。
然而,咀嚼者却早了一瞬间发出扭曲笑声。
终于……总算……好不容易变成了「那种鲨鱼」。
在胸骨中央处,漆黑色的第三只眼扑通一声震动了。
***
「咕,咕咕,咕咕咯咯喔!」
这一回巨颚有如要咬住头部似的紧逼而来,实左倾身躯躲了过去。他顺势用右膝在咀嚼者的侧腹顶上一击。压制力道减弱的瞬间,实回转身躯逃开了被对方骑在上面的局面。他站起身来,有如要绕到后方似的奔跑拉开距离。
粗大肌肉在横幅即将达到二十公分的颚部两侧起伏着。
那是无氧运动,所以实没有呼吸。快要痉挛的横隔膜停止了动作,堵住肺部的二氧化碳渐渐散去。咀嚼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快要陷入恐慌的思绪缓缓冷却下来。
究竟为何能做到这种事,高江洲不明白。然而眼球赋予的力量本来就是常识之外的事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甚至到我想请你用手机替我拍一张照片的程度呢。我为了变成这种姿态而吃了什么,就算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吧,哈,哈。」
鲨鱼男背部重重撞上不锈钢板,这回换成实飞身扑向他。
第一拳命中咀嚼者的左肩,第二拳则是捕捉到喉咙——然而对准下颚接连使出的第三发右拳却在途中被挡住了。
然后,曾是刀锯二段式构造的牙齿,变成既巨大又厚实,有如剑尖般的三角形。
史上最大的肉食鱼类,君临大海的绝对支配者。高江洲第二喜欢的鲨鱼。
就常识而言,人类无论是试图舔舐或咬碎金属,都无法得到一卡路里的热量。然而世界上却也存在着吃铁的生物。那就是将二价铁转变成三价铁,借此取出能量进行增殖的「铁细菌」。
「对了,男孩。你知道人类的咬合力……也就是咬东西的力量,每一根牙齿有几公斤吗?」
英文名称:Megalodon。
这就是所谓的啃咬。精心烹调的料理,装饰华美的餐桌,一切都只是虚华的装饰。
由于头部巨大化之故,身高也跟着变高,现在已经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了吧。四肢肌肉也肥大化,西装袖子与长裤车缝处有一部分裂开了。领带早就不见,衬衫的钮扣也被弹飞,裂至腹部附近。裸露而出的胸肌简直就像健美先生……不,像是野生动物。
跟小鬼叠在一起,颚部仍然咬着右臂的高江洲发出吼声。
压下去。
视野变成青蓝色调,所有声音跟温度都消失了。身体浮起三公分。
跑步鞋鞋底接触钢板的同时,比之前更浓厚的红宝石之眼的臭味扑鼻而来。
勉强撑住没跌倒的实,因吃惊而睁大双眼。
看到咀嚼者的脸庞逐渐完成更加剧烈的变脸过程,实大感惊愕,同时抬头仰望那张脸庞。
「…………!」
至今为止已经比普通人还要突出十公分以上的颚部,渐渐变得更大更长。鼻梁跟颚部前端一体化,额头到后脑勺描绘出圆滑曲线。双眼移动至脸庞侧面并变小变圆。脖子也变得异常粗大,衬衫的钮扣跟领带被撑裂喷飞。
就像在连水跟食物都没有的那栋废弃大楼里,让高江洲的肉体完全地——不,是复活到百分之百以上的地步一样。
他把至今为止只是让敌人咬住的右手,不顾一切地刺进嘴巴深处。指尖——正确的说是裹住那边的防御壳——埋入喉咙的软组织里,鲨鱼男微微仰起头部。
高江洲假装成慢跑者回到饭店,淋完浴后就结账离开了。在地下停车场握住马莎拉帝的方向盘时,他已经明白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意料之外的现象还不只这些。
仍然咬着手臂的高江洲以思绪如此低喃,吊起右边的嘴角露出狡狯笑容。
「嗄啊啊!」
那是大量磨擦音跟粗低音混合在一起,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只不过嘴唇跟牙齿还有舌形状都跟人类截然不同,能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合理了。
他无视这种感觉,用右膝顶起小鬼的身躯,同时拖拉自己衔住的右臂,将他拉倒至左边。当然,颚部没有放开。骑在小鬼身上后,高江洲封住左拳的攻击,然后解放鼬鲨模式的咬合力。
如此思考时,高江洲脑袋深处掠过一阵奇妙的刺痛感。
鲨鱼牙齿跟怪声一起紧逼而来,实沉下身躯躲了过去,不过,这样下去会被压倒的——实奋力从头部那边冲进咀嚼者的胯下,钻过长腿穿越后方。前滚翻了一圈后,他站起身躯。
虽然没对小鬼明言,不过高江洲选择埼玉超级竞技场为战场的理由还有一个。由于整片屋顶都被涂上漆的不锈钢板覆盖,所以这里比土地或是水泥地还要容易滑倒。
实一边在防御壳内吼叫,一边一头栽向咀嚼者。
不得而知高江洲体内是否出现了同样的机制。然而事实上每吃一个螺帽,空腹感就会收敛一些,烧伤的治愈程度也有所进展。高江洲在黑暗中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爬来爬去,将指尖触碰到的金属块一一放进口中贪婪地吃掉它们,就像还不懂事的婴孩。或者说像是野兽。

***
产生这种感觉的瞬间,实发出吼叫:
实一边用双腿紧急刹车,一边在清空的肺部吸进满满的冷空气。
——对了。现在的我能做到的事。或许甚至能赢过咀嚼者的事。那就是——跑步!
咬着实的右手的是鲨鱼男的完成型。从脖子以下虽然还是穿着西装的人类,不过看得见的皮肤范围全都染成了蓝黑色。
「呜……!」
实不由自主想要停止呼吸,却还是忍下来大大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就在此时,穿习惯的跑步鞋磨擦不锈钢板,在实脚边叽的一声发出声响。
小鬼的壳跟三天前一样,没有发出压辗声也没有弯曲。它以超越物质的硬度忍受鼬鲨的威力,拒绝着崩坏。嘴巴传来「这样下去就算啃咬几十秒,这个外壳也不会破掉吧」的口感。
——冷静。冷静,深深吸一口气。
突然张大的颚部,将拳头连同外壳一起衔进去了。
「…………」
实没有回头与敌人对峙,而是让身体前倾奋力踢向屋顶钢板。
始料未及的反击让高江洲受到轻微的伤害,不过他还是抓住小鬼了。不,是衔住了。既然状况变成这样,高江洲就不会再让小鬼逃掉,也不会让他做任何事。首先就这样连着外壳将右臂咬断。享受一阵子小鬼因苦痛而满地打滚一边哭叫的模样后,再把左臂也咬掉。接着是右脚,然后是左脚。他能跑得那么快,所以可以品尝到内部塞得满满的美味骨头吧。
拥有银灰色金属光泽的牙齿,承受月光散发出刺眼光辉。
小鬼裹在身上的透明外壳表面异常滑溜,而且还硬得恐怖。如果是拥有超常强度的玻璃状物质的话,在金属板上面应该会因为脚滑而无法好好行动。然而,从紧急刹车直到用身体撞过来时,小鬼都完全没有失去平衡。那个外壳感觉起来比高江洲穿来的橡胶底步行鞋还要更紧密地抓着屋顶板。
「咯噜噜噜!」
然而。
要找到那个小鬼,查出他家住在哪里,然后跟踪小鬼在没人的地方袭击他。不容易做到的话,就绑架他的家人当人质叫他出来。如果考量到那个电击棒小姑娘跟她背后的组织,停留在这座城镇就是一件危险的事,可是不跟小鬼分出胜负的话,高江洲怎样也咽不下这口气。
就算猛烈撞向被西装裹住的胸膛,实也几乎感受不到冲击力或是反作用力。究竟是基于何种机制呢?使出外壳时,甚至可以扭曲三大运动定律。实这边明显体重较轻,被轰飞的却只有咀嚼者一人。
虽然可以呼吸,却感到喘不过气。该不会是壳中的氧气渐渐用尽了吧。实不能在这时候昏倒,只好万不得已解除防御壳。
下次一定要啃咬他。
那是屈辱,同时却也是倒错的喜悦。
就算远离五米以上,实仍然被透过空气传导过来的物理性破坏力所震慑,所以他大大吸了一口气试图再次展开防御壳。
有食人鲨从后方追上来的感觉。锋利的利牙令后颈肌肤产生刺痛感。实踢飞想要蹲下来的冲动,在广大的超级竞技场屋顶上一直线地疾驰。
实瞬间使出吃奶的力气抽出右臂。一边感觉獠牙尖端擦过透明外壳,一边勉强拔出手臂的那个瞬间,上下颚以猛烈的威势撞在一起,无声的世界里爆散出橘红色的火花。
一边咯叽咯叽咯叽地发出异样声音,颚部……不,整颗头都渐渐变形。有如燃烧般的痛楚,以及高于痛楚数倍的快感贯通全身。
缓缓站起后,咀嚼者吐出了巨大的金属块,然后猛然突进。是为了要阻止实跃向旁边闪避吗,这回他大大地张开双手。
实微微摇头后,鲨鱼以老师般的态度竖起右手的食指。
「那么,我就教你吧。成年男性大概是六十公斤左右,当然有个人差异就是了……如果换成狮子的话,就是四百公斤。鳄鱼或是河马的话,可以高达一千公斤。这差不多就是陆地动物的最大值了。」
「……你想说自己咬东西的力量就是这么大吗?」
实以沙哑声音如此发问后,咀嚼者再次咧嘴微笑。
「很遗憾,陆地的野兽根本上不了台面。大海的支配者,最大级的鼬鲨或是大白鲨的咬合力是两千公斤,可以说是现存生物中咬合力最强的动物……不过在已经绝种的动物中也是有超越它们的家伙存在。大家熟知的恐龙——雷克斯暴龙的咬合力据说有五千公斤,很惊人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难以承受鲨鱼头发出学术性台词这种宛如恶梦般的光景,实如此大吼。他虽然有着想拖时间的内情存在,却也担心被平放在空中梁柱上的典江。如果她因为安眠药药效消退而清醒,然后陷入恐慌的话,或许会从梁柱上坠落也不一定。
然而咀嚼者却微微摇动竖着的食指,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别这么焦急呐,男孩……那么,史上拥有最大咬合力的生物是雷克斯暴龙吗?答案果然还是否定的。在一百五十万年前的海中啊,存在着以咬合力比雷克斯暴龙多三倍,足足有一万五千公斤而自豪的王者。一根牙大约是十五吨呢,就算是鲸鱼厚重的皮肤都能轻易撕裂吧。你应该也听过它的名字才对。那个绝对王者就是全长可以轻松超过十米,最强最大的鲨鱼……
巨齿鲨鱼
呐!」
咀嚼者用突然増加音量的声音吼道:
「而且!已经绝种的巨齿鲨,如今超越悠久漫长的时间复活了!……也就是,我——!」
咚!钢板在男人的脚边掀起波浪。
咀嚼者用难以想像是巨躯的速度跃向这边,实大步跳向右侧闪了过去,并再次发动能力——
然而,这一回他却无法确定防御壳是否可以完全挡住那个巨大到恐怖的牙齿。随便让对方咬上来,再趁机用拳头反击的手段已经无法使用了。
——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想办法确认这个外壳能承受到几吨为止。
在脑袋一隅思考这种事后,实挥开这种想法。现在得想办法打倒眼前的怪物才行。
如果咀嚼者的武器是连铁都能咬断的颚部,实的武器就是被壳包住的双拳。不但揍人时不用担心对手骨跟手腕关节造成伤害,而且又跟钢铁一样硬,所以可以期待它具有使用大型铁锤敲击差不多程度的威力——如果能命中的话。
「呜……喔喔!」
实一边绕到鲨鱼男右边一边刺出拳头,可是却挥空了。因为咀嚼者用敏捷的速度飞身跃向后方。实千钧一发地躲开立刻袭来的牙齿。他再次高举拳头刺了出去,不过又被闪开了。
实明白自己的拳击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的大动作。然而,对实际上就是大外行的实来说,他根本就不晓得正确的挥拳方式。咀嚼者渐渐变得有办法从容地闪过拳头,实的壳却开始被利牙擦过。
「…………怎么会……就算是鲨鱼,应该也不可能消化柏油……」
快要把实的头咬住的咀嚼者瞪大双眼,虽然将左手伸向后方,不过已经太迟了。
「咕噜喔喔喔喔喔!」
柏油路上形成了一个像是陨石般的大洞穴,可是别说是痛楚,就连撞击力都没有感受到。从六十米的高度垂直坠落,原本会对实的肉体造成致命性的损坏,隐形防御壳却完全阻绝了这个结果。
咀嚼者也做了跟那个犯人一样的事。他自己说过,袭击箕轮朋美之前已经杀了四人。无论是否被第三只眼操控,事实都不会改变。
不,不,不对。小鬼被比铁还要坚硬的外壳包围着。掉在那种东西上的话,冲击力道会加倍。要离开他。离开,然后掉到行道树或是人造绿地上面。
「不过呐,柏油的主要成分是碳氢化合物,也很像是米饭或面包这种碳水化合物的名字就是了。只要吃下去结果都差不多吧?」
耳中传来细微,却很奇怪的声音。
怎么办,要怎么做才好——
鲨鱼男有如读取到实的思绪似的大放厥词:
冲击。
实无法立刻站起。在他眼前,刚才以为已经死掉的红宝石之眼缓缓撑起身躯。
瞬间动脑筋思考到这种地步后,高江洲伸手试图推开紧紧抓住自己的小鬼。然而,自己却被对方用双臂紧紧抱住而无法剥开。
死了——吧。实使用的「绝对不会被闪躲的武器」,也就是铺设着柏油的地面,让自豪拥有威胁性力量与耐久力的红宝石之眼丧命了吧。
就算没权利,实也有义务。他有义务在这里打倒——不,是杀掉咀嚼者,阻止下个牺牲者出现。
在巨躯下方,漆黑色的血泊渐渐扩散。只有手脚末端不规则地抽动痉挛着。
红宝石之眼倒伏在地,头部仍然是尖锐的鲨鱼,连残留在后脑勺的头发都变成蓝色的针状物。如果他就这样没变回人类的话,尸体会被怎么处理呢?还是说连把这副巨躯运送至某处藏起来都是实的义务呢?不过,要怎么做才行?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至少应该从厨房拿一把菜刀过来。不,在握着菜刀的状态下使出外壳的话,说不定菜刀会被弹向内侧刺到自己。
***
就算后悔也已经太迟了。要想办法把坠落造成的伤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才行。为了达到目的,要把金当成缓冲垫…………
不,正确的说——像是在咬碎某物似的。
高江洲明明是这样预测的,却因为热衷于狩猎而把小鬼逼到边缘……而且还没看穿他打算跟自己一起坠落的企图而扑了过去。
仍然倒在地上的实茫然地低喃,不过就算在这段时间里,刻划在咀嚼者上半身的无数撕裂伤也渐渐堵住。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回复力。
——做不到。杀人这种事我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我连一次也没思考过,甚至没想像过。所以不可能的,已经无法继续战斗下去了。
没错,自己还有武器。是特大号的,绝对不会被躲开的武器。
「咯咯……别小看了鲨鱼的消化力喔。而且,鲨鱼也可以从其他鱼类会立刻死亡的伤势中复原。」
踢击虽然比拳头威力还大,却不在选项之内。踢出去的瞬间不是跌倒,就是脚会被咬住。
「咕噜啊啊!」
「等等!」
对方受到了沉重的创伤,这一点无庸置疑。白衬衫被血染成浊黑色,下颚还啪哒啪哒地垂滴着血。然而,还有其他东西掉在地面上。微微动着的嘴角接二连三掉落有如细小碎片般的物体。
视野先是染成纯白色,接着立刻转暗。
——没错……我做不到。无论是咀嚼者或是其他人,在自己的意志下夺去某人的性命……这种事,我根本…………
选择埼玉超级竞技场的屋顶为战场时,高江洲当然也考虑过坠落的风险。然而,大屋顶的面积毕竟有三万平方米左右。只要在中央地带战斗,就应该不可能掉下去才对,而且小鬼应该也不会接近边缘吧。
脑袋虽然理解这件事,实却埋在人造绿地里无法动弹。
咯哩咯哩咯哩。
撂下实连这是哪国语言都不晓得的单字后,鲨鱼男抬起脸庞扭曲嘴角笑了。
对自身之力的绝对信赖。
***
喀啦喀啦,咯哩咯哩。
接着奔跑,冲下长坡,穿越栅栏机旁边的行人步道,奔入地下停车场内。
牺牲者们应该也有家人才对。跟实一样悲叹着、痛苦着,被推入绝望深渊的家人。
两名第三只眼持有者互相纠缠,一口气飞出大屋顶的边缘。
不对。
他奋力用双腿踢向屋顶板,跃向正后方。
地面已经逼近眼前。坠落地点是接近SSA东侧的宽广步道。与柏油路面发生激烈冲突的结果已无法避免。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相信眼球赐予的……不,是相信自己从自己体内找出来的力量。
咀嚼者已经走下缓坡,踏进停车场之中。那里已经停止营业,所以内部一片漆黑。宽阔的背部渐渐沉入黒暗——
「……不过,从那种高度坠落还是有点难受呐……再爬上去一次也很麻烦,还是换个时间跟场所好了。你就睡在那边吧。」
只有一个人——一旦机会来临,自己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对方。实心中存在着无论时间经过多久,都绝对不会消失的杀意。
应该趁对方受伤时给予致命一击才对。在这里跟丢咀嚼者的话,等他伤势痊愈或许又有可能盯上朋美或是典江。
定睛一望,只见咀嚼者脚边开了一个大洞。那不是坠落弄出来的洞穴,而是被巨大獠牙咬开的。
实贯注所有意志,将声音狠狠丢向不规则地摇晃着的大背部。
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被抓住。
高江洲一边朝着急速接近的地面迸发出猛狞咆哮,一边绷紧全身的肌肉。
不是打倒,而是杀掉。就算对方是异形鲨鱼男,自己也将会夺去原本是人类的对手性命。
高江洲一边发出愤怒与惊愕的声音,一边拼命试着抓住屋顶的边缘。然而,伸出去的指尖却只有掠过水泥梁柱而已。
屋顶正下方是以紧急逃生梯连接在一起的顶楼露天平台。不过以这种劲道而论,两人会越过那边,坠落至数十米下方的地面。
坠落时明明响起离谱至极的轰音,如今整个世界却寂静无声。
仿佛弄碎某物似的。
自己在无意识之间避开了「杀掉」的表现方式。跟RPG游戏中那种「打倒怪物了」,「制裁敌人了」的讯息一样。结果直到最后一刻,自己仍然无法直视现实……
武器。除了拳头外,还有什么武器吗?
所以高江洲无法想像,小鬼居然会带着自己从高度六十米的屋顶纵身跃下。
——究竟是怎样啊,这个壳?
被绿色的紧急照明灯朦胧地照亮着的广大空间内,几乎没有车辆。然而咀嚼者移动的方向前方,却停驻着一辆外形华丽的大型跑车。
实惊愕地瞪大双眼,一边朝后方快速退一步。
由于咀嚼者在坠落前扭转身躯之故,实从左肩撞上马路。
实一边思考这种事,一边慎重地朝咀嚼者一步,又一步地接近。
——等一下。
喀啦喀啦。
「……
Cattivo
。」
——这也就表示,我杀人了。
刚才自己应该也想过这种事,而且还是从相反的方向。
夺去父亲、母亲,还有姐姐的性命,却过了八年都还没被逮捕的犯人。虽然连长相名字还有性别都不晓得,可是不管对方是哪种人,无论有何种内情都一样,只有那家伙实杀得掉。
他站起身躯,将右脚踏向前方,然后下定决心踢向柏油路面。
实握紧双拳,咬紧牙根,从人工绿地上剥离身躯。
实呆立了半晌,耳中只有听到北风摇动行道树的声音。
「巨齿鲨模式」的高江洲毫无动摇地拥有这种信念,但小鬼感觉起来却没有。高江洲认为这就是他不让自己啃咬外壳四处逃窜的理由。
也许是判断实会往那个方向闪躲吧,咀嚼者一边把重心倾向那边,一边一口气猛扑而来。
咀嚼者改变身体的方向,开始缓缓迈出步伐。从他护着右肩,拖着右脚前进的模样判断,伤害确实还残留着。
就只有这样而已。
想要杀对方,想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掉。
实压低腰部,微微把眼睛瞄向右方。
要跟咀嚼者战斗,然后打倒对方。实认为自己确实地做出了觉悟,然而他发现所谓打倒的这种念头,真要说起来的话其实就是没做好觉悟。
千钧一发的攻防持续之际,实在不知不觉间被逼到了大屋顶的东侧边缘。
忍耐,活下去给敌人看。
没办法继续后退了。咀嚼者也察觉到这个事实了吗?只见他大大地展开双臂,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
——典江姐,我马上回来,你再等一下下就好了!
实初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类似恐惧的感觉,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现在他只是觉得感激。因为同时从右肩着地的咀嚼者,已经一动也不动地倒在不远处的路面上了。
咀嚼者移动方向的前方是接续地下停车场的坡道。他自己的车停放在里面吧。如果他使用汽车的话,就算是实也没办法用跑的追上去。
传来的是咯咯咯的减速感,以及身体核心被推挤般的压迫感。
这个认知忽然造访心中,实在壳中短促地吸了一口无味无臭的空气。难以忍受的窒息感再次来袭,实在无意识中解除了能力。鞋底踩踏到柏油碎片发出喀啦声响。
右边是SSA的墙壁,左侧则是隔着马路与JR铁路相望。就地形上而论,会进入此处的只有前往SSA地下停车场的车辆而已,而且那个停车场也早就关闭,连警卫或是警察听见声响赶住这里的感觉都没有。
「————!」
愚味,愚味。明明又没有连脑袋都变成鲨鱼。
不。
一瞬间之后,咀嚼者的巨躯有如上了弹簧似的动了。壮硕右臂有如大蛇般闪出,抓住实的右脚踝后,咀嚼者用蛮力将他狠狠甩飞。实连使出外壳的时间都没有,背部直接撞上步道与车道中间的人造绿地。
就在实思考着这种事,一边再次向前跨出一步的那个时候。
不是跟自己无关,并非怎样都行。
一边在心里呼唤最爱的姐姐,实一边弯曲双膝紧紧抱住咀嚼者的身躯。
——而且就算是咀嚼者,在接触到第三只眼前或许也是普通人。如果他是精神受到干涉,也就是在洗脑状态下被迫杀人的话,我有权利制裁这个罪行吗?
他在吃马路,吃马路上的柏油块。
无法躲过下一击。如果跃向后方的话,就会掉到顶楼的露天平台上,搞不好还会坠落至包围着SSA的马路上。从这个位置算起,落差有六十米吧…………
异形剪影的脚步倏然而止。
「只不过是从屋顶上坠落,你就要卷着尾巴逃跑吗?」
静止半晌后,影子缓缓回过头。
「你说我……逃走……?」
在黑暗深处,两只眼睛放出红光。
「咯咯咯……说了很勇猛的话嘛。在屋顶上跟小沙丁鱼一样四处逃窜的人,明明就是你呐。」
「嗯。可是我已经不会再逃跑了!我要,在这里……杀掉你!」
实的宣言大声地回响在宽敞的停车场。
赤红双眼缓缓眨了一下。虽然被气温急速变冷的感觉袭击,实还是绞尽精神力继续站在原地。
「…………杀掉……?身为猎物的你……把掠食者的我……?」
沉重靴声响起,咀嚼者右脚同时向前跨出一步。
「意思是只有区区一片薄壳的你,要杀掉身为真正优越种的我吗……?」
接着是左脚。黑影以超越远近感的速度渐渐巨大化。
「无法原谅呐……有必要告诉你那句话是多么愚昧又罪孽深重才行……」
咯啦,咯啦——咀嚼者的肌肉一边让骨头发出压辗声,一边高高隆起。无数獠牙承受朦胧光线散发出凶恶光辉。
「我要咬你……咬你……咬你咬你咬你咬你咬你咬你啊啊啊啊————!」
异样吼叫声响起,巨躯也跟着跃向空中。
实也同时踢向水泥地板。
他展开防御壳,用尽所有力气握紧右拳。
实一边大吼,一边朝正上方降下来的鲨鱼头刺出拳头。
然而,高江洲的牙齿也是万物中最强悍的存在。
在女人娇小背部处摇动着的围裙系绳。
***
因为他是优雅地游动在都市之间,把人类当成猎物狩猎的掠食者。
每当小鬼来回挥舞的拳头碰到到胸部或是肩膀时,肌肉会溃散骨头会发出压辗声,但高江洲仍是无视痛楚地持续啃咬。
分离那一天给自己零食的父亲,跟自己牵手在河边散步的父亲的记忆消失了。
高江洲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天杀死了亲生母亲。他从人生中去除了在二十二年间持续给予无数命令与禁止、痛苦与屈辱的支配者。
就承认吧。在所有物质之中,最硬的恐怕就是小鬼的壳。
它隶属鼠鲨目砂锥齿鲨科,最大只有约三米,几乎不会攻击人,外形也很标准。
是因为中了小鬼的计策而笨拙地坠落吗?
高江洲用肌纤维持续增加而开始堵住的喉咙大吼。重复破坏与再生的口腔迸发出火焰般的血烟。
将小鬼的头连同外壳一起咬碎后,高江洲要回到超级竞技场的屋顶,把那个女人一并咬杀。只要这样做,残留在他体内的弱点就会全部消除。
跟我一样呢——他如此心想。
将花时间筹备的计划付诸实行的瞬间,存在于心中的只有对牙齿被钳子拔掉一事感受到的憎恨。在那之后过了六年,高江洲连一次也没后悔过。
即使如此。
大量血液喷溅而出。
高江洲的头部已经有七成以上化为嘴巴,獠牙也愈变愈大,愈变愈厚实。为了承受强烈的压力,齿根深深地贯穿齿槽骨。比遭到电击棒灼烧时还激烈的痛楚在神经里来回奔流。
高江洲最喜欢的鲨鱼。比游最快的尖吻鲭鲨,比连海龟都能咬碎的鼬鲨,比最强最大的帝王巨齿鲨都还能让他产生强烈共鸣的鲨鱼。
未曾感受过的——,比三天前被小姑娘用电击棒灼伤嘴巴时还要更激烈的愤怒,在高江洲全身来回奔流。
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的事实。之所以无法杀掉原本打算杀死的女人,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母亲」的气味。
打从懂事以来,母亲就对他说过无数次「你们本来是男孩子跟女孩子的双胞胎喔」。晃跟灯——据说连名字都决定好了。
握住方向盘开始把车开往新都心时,高江洲已停止思考右手使不上力的理由了。
咬碎这个壳时,高江洲就会超越最后一道障壁。舍去人类的弱点、人类的愚昧,变成真正的鲨鱼。
我在啃咬什么呢?为何想不起来?
然而,静静咬破锁仁,打开门扉侵入室内,看到女人在厨房准备晚餐的背影时,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袭击了高江洲。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来这里干嘛。
「嘎噜噜啊啊啊啊啊啊啊————————!」
愤怒。
自从让赤红眼球寄宿在身上后,高江洲明明已经夺去了四人的性命。把猎物绑在别墅地下室的大餐桌,从脚开始啃咬骨头时,明明也没感到任何犹豫。
只剩下部分下颚,头部则是整个不见的肉体,在直到最后都没有发出压辗声的透明外壳上粘稠地滑动,然后跌落在柏油路面上。
我不是人,是鲨鱼,所以才会在妈妈的肚子里吃掉妹妹。
「嘎噜啊啊啊啊!」
只有某物在身体中心怦咚怦咚火热脉动的感觉残留下来。
在饭厅发现的平板电脑上面留讯息给小鬼后,高江洲离开家门,然后把行李箱堆到面包车后面。车子是昨天去县北部偷来的。爱车马莎拉帝太显眼了,后车厢也很狭窄。况且高江洲的这趟远征还有其他目的。
给你!全部给你!高江洲用不成声的声音发出长嚎。我什么都给你,只要让我把这个硬到绝望的——绝望的…………
「卵胎生、子宫内同类相食」——沙虎鲨的仔鱼在母亲的子宫内时,不只会吃未受精的卵,也会吞食其他小鲨鱼。
而如今就是证明真实的时刻。
桌子上马上就会摆放冒着蒸气的餐盘,某人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并且用笑容说话。为了奖励小晃考一百分,今天是小晃爱吃的肉丸意大利面唷。好好嚼,尽量吃喔…………
如果是鲨鱼的话,就算没有朋友也无所谓,就算点心是小鱼干也无所谓。
碎掉的不是小鬼的壳,而是证明高江洲存在的那些牙齿们。
除了驱动巨大颚部的肌肉纤维块外,高江洲的头部什么都不是了。
这些事物合成一体所酝酿出来的氛围,对高江洲来说应该是无缘的存在才对。话虽如此,他还是被一种感觉包围,就像从某个寒冷又黑暗的地方回来这里。
曾是掠食者的这三个月的记忆,从高江洲体内消失了。
油在平底锅内弹跳的轻脆声响。
那个女人只不过是把小鬼叫出来的诱饵罢了,在她身上感受到母性这种事绝不能发生。
所有肌肉超越极限地收缩——
所有声音忽然消失,似乎连内耳都转变成肌肉了。
以美食评论家之姿活跃六年之久的记忆消失了。
血的味道消失了。铁的臭味也消失了。有如灼烧脸庞般的痛楚消失了。
打从母亲用钳子几乎拔光所有牙齿后,这句咒语就一直是高江洲的心灵支柱。鲨鱼在一生中可以更换无数次牙齿,所以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长出新牙齿。
曾是高江洲这名人类的脸庞、头部,还有大脑的肉块以猛烈之势爆开。浊黑色的血与肉片有如瀑布般喷出。掺杂其中的一根牙齿狠狠撞上停车场的天花板,挖出一个深深的洞穴。
「唔啊啊啊啊啊啊————!」
要证明这件事。
什么?
然而,无论右手试着用力几次,手臂的肌肉都只是微微颤抖,没有听从高江洲的意志。眼球在下颚那边怦咚怦咚地脉动,一边杀掉杀掉地大吼,不过连平常听起来很舒服的那个声音,现在也只是替脑袋内部带来闷痛而已。
高江洲不得已只好改变计划,让看起来意识朦胧的她吃下珍贵的巴比妥酸系安眠药后,再将她塞进本来准备要用来搬运尸体的大型行李箱。为了不让女人窒息,高江洲甚至还略微打开了拉链。
不,应该不能有这种事才对。
高江洲也是如此。
这种硬度已经到了没道理的地步。这一定是给予高江洲的最后试练。将小鬼的壳咬碎的那一刻,至今仍无法挥开母亲幻影的灵魂弱点就会消失,高江洲也会变成真正的掠食者……真正的鲨鱼。
被外壳裹住的拳头猛烈地撞上尖锐的鼻尖。青黑色皮肤裂成放射状,大量鲜血飞溅四散。然而,鲨鱼却把头向左一摆让拳头滑掉,然后用张大至极限的颚部将实的头部整个吃了进去。
跟自己计划的不一样。发现这件事后,高江洲试图弄碎女人的颈骨,可是握住纤细脖子的右手只是不断发抖,根本使不上力气。
「咕噜噜咯咯喔喔喔喔喔喔!」
在那之后——
母亲有事没事就会对高江洲说「小晃要连小灯的份一起努力才行」,生气时甚至曾经脱口说出「就是因为你吃掉小灯啦」的话语。
一边将应该是怒火的能量化为咆哮撒向四周,高江洲一边啃咬。
没错,我是……我是鲨鱼。
其实他原本打算立刻杀掉她。
然而,在种类多达五百种的鲨鱼类中,有一个只有沙虎鲨才有的特征。
三个月前,咒语成真了。
小鬼的壳还是连压辗声都没发出,继续承受着高江洲的牙齿。
压迫颈动脉洞,顶多只能让人昏过去几分钟而已。这次要通过市区中心,如果女人在车子后车厢醒过来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反正自己马上就会杀死小鬼,只要从远方看起来有活着就行了——不,就算被识破是尸体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一味隐藏自己有装假牙度过学生时代的记忆消失了。
无数银光飞泄,一边发出美丽光辉一边飞舞在半空中。
下个瞬间,上下颚部一口气动了起来。
高江洲可以从体内听到叽叽叽的异样声响。颚骨难以承受异常压力而裂开,却又立刻被修复。同样的过程也发生在肌腱跟肌肉上面,只要皮肤爆裂愈合一次,血滴就会朝四周喷溅。
回过神时,高江洲已经用右臂绕住女人的脖子,慎重地压住了颈动脉洞。过了半晌等娇小身躯一软后,高江洲将女人轻轻横放在地板上。
「欢迎回来,小实。今天你进门时挺安静的嘛。再等一下下喔,饭马上就煮好了。」
谁在乎啊,全部都变成颚部吧。
啃咬。
用钳子拔掉牙齿的母亲,强迫自己背九九乘法表的母亲,让自己啃咬小鱼干的母亲,奖励自己考一百分的母亲的记忆消失了。
瓦斯炉上面放着平底锅,女人一边确认火候大小,一边用开朗声音对伫立在后面的高江洲说道:
然而——壳没有破。
是因为要治伤而落得必须吃柏油的下场吗?
因为高江洲晃是将毫无价值的情感全部舍弃的优越种。
是因为对方当面污辱自己「要夹着尾巴逃走吗」吗?
实际上高江洲只呆立了仅仅一秒吧。不过在那一秒之间,高江洲却接连感受到不曾记忆过的混乱与纠结。或许是充斥在那个空间的氛围害的吧。
喉咙再次释放出粗哑吼声。下颚的眼球以不曾有过的激烈速度脉动着,火热之物传遍整个嘴巴。联系上下颚骨的肌腱与肌肉哔叽哔叽的发出声响,一边渐渐肥大化。
如此思考的瞬间传来左右眼球爆开的感觉,视野也同时被黑暗包围。
啃咬。
就算是眼球产生出来的超常现象,只要是某种物质所构成,被施加这种程度的压力有可能不会产生丝毫的变形吗?
再一点……只要再挤出一点力量,一定能咬碎它。
然而,生下来的却只有高江洲。虽不知具体上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由于在怀孕初期时发生了一点小事故,双胞胎其中一方被另一人——也就是高江洲给吸收了。这是被称为「消失双胞胎」的罕见现象,而这件事似乎也成为母亲跟父亲离婚的远因。
然而,在意识深处他却有所察觉。
那个脉动甚至侵入脑中,一边夺走记忆跟感觉,一边将它变成肌肉。
高江洲三年级时,从图书馆的图鉴中得知了沙虎鲨的生态。
那就是沙虎鲨。
不是人类之物的咆哮声响起。
从电锅喷出的,刚煮好饭的气味。
脑袋……连脑袋都变成肌肉了……
我是鲨鱼。我是鲨鱼。
虽然这些理由都没错,却又不是只有这样。这股怒火打从几个小时前……打从袭击小鬼他家,绑架是他义姐的那个女人时,就存在于高江洲的体内深处了。
***
响起了喀叽、喀叽喀叽的不规则声音。
奇怪,壳内明明只听得见不知道真面目是什么重低音而已——茫然地如此思考后,实总算发现声音来源是自己的牙齿。
不只颚部,全身肌肉都微微痉挛,而且怎样都停不住。流在血管里的好像不是血液,而是冰水。从脖子后面一直麻到脚尖,甚至到了光是能站着就很神奇的地步。
在十六年又多一点点的人生中,是第二次——不,是第三次这么接近死亡吧。
八年前的那一晚,实躲在食材贮藏室地板下方的收纳空间里,所以没看见杀人犯的脸庞。实一直对此事感到后悔,可是像这样被如同字面叙述般的「死亡颚部」逼近,除了因为恐怖而僵在原地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将实的头紧紧咬住的咀嚼者齿列秘藏着可以用破坏装置来形容的压倒性力量,而且散发着钝重的光辉。每根巨大獠牙都有如将杀意与恶意重叠无数层所打磨出来的刀刃。
不可能的——实如此心想。再怎么说都无法防御这种程度的力量。
壳被无力化的那个瞬间会怎样,实在简短时间内想像了好几种结果。是会像玻璃那样变成无数碎片散向四周,还是跟橡胶一样被拉长,或者是像泡泡一样瞬间破裂然后消失呢?还有,那个时刻何时会来临呢?
要杀掉咀嚼者。自己应该做好了这个觉悟才对。然而,他却不知杀人或是被杀的战斗竟是如此恐怖、异样怪奇的事物。那是露骨敌意的激烈冲突,连一丝丝英雄式的感觉都没有。
当然,实心中也存在着憎恨。憎恨杀他全家的犯人,憎恨试图杀害朋美与典江的咀嚼者。他不认为这些情感的热量会输给咀嚼者对自己发出的憎恶。
然而,是否能将这种情感化为能量,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将憎恨与杀意当成能量战斗——实深刻体悟到自己并不具备达成这种目的的回路。或者说,这正是红宝石之眼与煤玉之眼的差别。
所以,就算咀嚼者因为无法控制自己过分巨大的杀意,导致头部有如
内爆
般崩坏,巨躯也一边喷散大量血肉一边崩塌至地面,实也没有发出胜利的欢呼声,甚至连放心地叹一口气都做不到。
「…………这种…………」
一边看着鲜血有如黑色雨滴从直到最后都彻底守护自己的外壳上方滑落的模样,实一边如此低喃:
「…………这种事…………」
根本不是战斗。实打算接着这样说,却无法将它化为言语。
红宝石之眼「咀嚼者」死了。
他变成整个头部都不见的凄惨尸骸倒伏在地。让层层累积至今的所有记忆虚无地飞散,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且,这的确是实做出来的事。就算只是呆呆站在原地,实仍然用了自己的力量杀了咀嚼者。
这是无法回避的结果吗,还是存在着不一样的选项呢?
没有声音回答这个疑问。从滚落在眼前的尸骸上面移开视线后,实摇摇晃晃地撑起身躯。这个动作让停留在外壳凹陷处的血液全部流下,滴落在停车场的路面上。
「所谓的脱离,就是第三只眼在寄主死亡时穿体而出,一边发光一边飞向天空的现象。一旦心脏停止跳动,就几乎一定会变成这样。」
「没事的,DD已经把你姐姐从屋顶上救下来了。她没有外伤,生命迹象也很稳定。」
把DD的话语接下去的由美子,用肯定语调如此低喃。
「咦?可是那边不是开了一个洞吗?」
实用压低的声音如此叫道,一边将上半身探进车内。忘我地抱起典江将她抬出车子后,实一边蹲向地板一边再次呼唤:
实无法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只是紧紧抱住典江的身躯不断眨眼。然而,曾是咀嚼者尸体的存在却没有停止动作。它一边从关节发出喀啦,咯啦的讨厌声响,一边用生硬动作将胴体从地面上剥离。
「你们不是说过会找出咀嚼者吗!明明是这样才对……为什么到现在才……!」
朝奇怪方向扭曲的右臂一边颤抖,一边把手指撑在柏油路面上,缓缓移动试图撑起身躯。
意料之外的问题令气势一馁,实点点头。
将电击棒收回右腿的套子内后,由美子再次试图把左手腕的手表抬到嘴边。
听到这句话后,由美子瞪大双眼。
它还是一样没有头。然而在不知不觉中,它已经变得不是尸体了。
实一边想起只要一展开防御壳,就会连外面的声音都完全听不到的情况,一边如此低喃。
咀嚼者将自己比喻成鲨鱼。然而再怎么说,应该也没有失去脑部还能存活的鲨鱼才对。
然而由美子却用左手制止有如连珠炮般说着话的实,一边点着头说道:
把脸庞转回原来的方向后,实一边重播不久前的记忆一边说道:
抬起手表后,由美子一边走向实,一边联络某个地方。
实一边低喃,一边仰起脸庞,跟由美子还有DD一样望向上方。在水泥与各类管线类露出的天花板上,被黑抹抹地弄穿了一个直径约五公分左右的洞穴。然而,制造出那个洞穴的事物应该不是第三只眼。
「这样啊。」
「咦……朝天空……?」
简短地回应后,由美子直勾勾地看着实。实拼命地回望有如会把灵魂底部都看穿般的漆黑色眼瞳。
「像咀嚼者这样可以变化自身肉体的红宝石之眼的失控,我们也是头一次看见。想不到居然能治好那种程度的伤势……看样子就算等下去也……」
将视线移动至咀嚼者倒在地上的尸体,以及愣愣站在深处的实后,她将嘴巴靠向附带通讯机能的手表简短地喃道:
「我的力量,跟所谓的瞬间移动不一样喔。该怎么说……我只能增幅加速力笔直前进而已,而且也无法突破障碍物,所以实在无法在大街上进行长距离移动。如果在加速时撞上建筑物或是车子,我想自己大概会死。」
连接停车场出口的坡道前方,站着一名身穿黑西装外套的女高中生。她是实除了名字外一无所知的少女——由美子。她跟三天前一样,手中握着大型电击棒。
「车子马上就过来……为了保险起见我想确认一下……咀嚼者是你打倒的?」
然而,数十秒前都还是尸体的东西动作却渐渐变得激烈,最后连双腿都颤抖起来,用鞋底接触地面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身躯。
由美子放下左臂,一脸严肃地小跑步朝这边接近。她移动小小的唇瓣试图说些什么。
由美子的态度跟三天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温顺率直,这让实感到很困惑。
「……嗯。是我……杀掉的。」
大概是为了保持体温吧,义姐身上里着薄薄的防风外套。她的身躯轻得令人吃惊,闭着眼睛的脸庞在紧急照明灯下方显得苍白无比。虽然觉得实的声音好像让她微微动了唇瓣,却还没到清醒的地步。
实点点头后,DD将视线移向由美子身上。
「虽然不可能长时间生存,至少也不是可以期待它会立刻脱离的状况。在那东西抵达市区前,只能靠我们想办法应付了。」
「可……可是……那家伙已经止血了……」
「不妙了DD,还没脱离!不快点摘除第三只眼的话……!」
在数秒间重复这种动作后,曾是咀嚼者的东西突然静止。
三人同时望向滚倒在略远处的咀嚼者无头尸体。
脖子的出血情形几乎已经停止了。残留一半左右的巨大下颚渗出大量高黏稠度的液体,厚厚地覆盖住裸露的断面。之所以有粉红色气泡啵啵啵地隆起爆破,是因为气管有空气进出之故吗?
听她说明之际,数分钟前的怒火似乎也跟着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心中浮现的疑问,所以实对她提出问题:
由美子没让实说到最后就大声叫道:
「脱……脱离?」
与咀嚼者开始战斗前之所以试图拖时间,就是因为实预料——不,是希望由美子等人会察觉红宝石之眼的气味。
「……目前没地方会痛就是了……」
「到底是基于何种标准决定能力的呢……」
「啊,等……等一下!」
「这个嘛……第三只眼会把人类宿主的记忆……」
「这样啊。为了小心起见,我会安排一下把你送去医院。」
这种声音发出的同时,曾是咀嚼者食道的黑色洞穴喷出混杂着雾状鲜血的空气。每当厚实胸膛有如风箱般运作一次,流进气管内的血液就会被排出。
「对不起,这次的事件是我们这边的失误。昨天咀嚼者非法闯入了熊谷的建设公司。因为是星期日的关系,所以公司里面没人,不过却有一辆车遭窃。我跟DD判断那家伙想逃向北方,所以直接走十七号公路北上追人……到今天才终于发现那是调虎离山之计,所以才又回来这里。我们从杀人方式跟能力的倾向判断他是冲动型的红宝石之眼,所以是我们的失误……」
「等下去也没用呢。」
所以三天前才无法追上冲过树丛逃跑的咀嚼者吗——实一边这样思考,一边点点头。
「回收咀嚼者尸体这件事我已经麻烦课长了。他正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所以我请他先过来这边一趟。我想课长二十分钟左右就会抵达,在那之前由美子可以在这边待命吗?」
他轻轻抬起同样颜色的棒球帽帽舌,看到实后轻轻招了手。由美子也点了点头,所以实小跑步地朝车子接近。
急速膨胀的空气拍击实的背部,接着响起合成橡胶鞋底磨擦柏油路面的声音。实反射性地打算再次使出壳,却还是停止行动回过头。
向后退数步后,实解除防御壳,浓密的血腥气息随即扑鼻而来,让他扭曲了脸庞。让咀嚼者的尸体就这样倒在地上让实感到犹豫,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做。要赶快回到超级竞技场的大屋顶,从梁柱上救出典江才行——
「………………」
「我明白了,总之请你快点把两人送过去。」
「……这……这样啊……」
实呼的一声叹了气。
「失……失控……?」
DD没望向如此反问的实,用沙哑声音解说:
「她现在还受到药效影响而沉睡着,不过并没有生命危险喔,少年。」
就在此时。
「我姐姐被留在这里的大屋顶上面。她被咀嚼者绑架又被下药……要快点把人救出来,送她去医院才行……」
肉块有如纵向张开的眼皮般开向左右两边,发着赤红光辉的球体从里面探出脸庞。就算是实,也能立刻明白那就是附在咀嚼者身上的第三只眼。
然而与他猜想的相反,由美子摇动长发低下了头。
「在至今为止的案例中,无一例外地会对周遭生物进行无差别攻击。可是心脏立刻就会因为大量出血而停止跳动,然后发生脱离现象。」
DD在一旁低声呻吟:
如此告知后,DD有如要让实安心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向倒在远处的咀嚼者尸体。他探头望向巨大伤口,接着又抬头仰望天花板。是这样做就理解了状况吗?只见DD跟由美子一样用郑重的态度低下头。
「为什么全部都结束了才出现!」
跟尸体一起被留在黑漆漆的地下停车场让由美子瞬间露出厌恶表情,但她还是率直地点了头。
「那是咀嚼者被轰飞的牙齿刺出来的痕迹。你看,仔细观视的话,里面有银色的……」
「这是……肉体变形型红宝石之眼的『失控』吗?简直就像……另一种生物……」
拒绝帮助两人,却又期待他们伸出援手——实自知这种想法很任性,却又怎样也忍不住想要大吼的心情。
那确实是眼球。虽然颜色跟构造都跟人类的眼球截然不同,却能明显感受到有磁性的视线从那边放射而出。
结束通讯后,由美子望向倒在略远处的异形尸体。接着她抬头仰望天花板,露出明白某事的表情后开口说道:
「好……好的。」
脖子截断面处厚厚地隆起新肉,一边跟残留的下颚融合一边扩散成喇叭状。简直就像八目鳗的嘴巴一样——如此心想后,无数利齿突破蠕动的肉块长了出来。
实慌张地插嘴。都吼了人家还要对方帮忙,让实感到很犹豫,但现在也不是讲这个的时候了。他将视线移向由美子,劈哩啪啦地快速说明情况:
「在这之后……会变成怎样……?」
「……明明……没有头……」
实如此问道后,由美子微微苦笑摇了摇头。
出现的是平凡至极的黑色迷你厢型车。它一进入地下停车场就停止引擎,驾驶座的门扉也跟着开启。哒的一声走下地板的DD跟三天前一样穿着迷彩背心,但这回却是黑色跟灰色组成的夜战专用服。
「………………」
「典江姐……你没事吧,典江姐!」
「DD,找到了。在地下停车场。」
他认为自己会像三天前那样被叱责。因为他自知刚才虽然凭着一股冲动对由美子怒吼,不过会招来咀嚼者绑架典江的事态,其实有七成是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跟思虑不周所致。
「你说想办法应付……要怎么做呢?」
紧紧咬了一下正要张开的唇瓣后,由美子用压低的声音朝这边发问:
「是……这样啊。总觉得……第三只眼的能力是看似方便,其实却很不方便的力量呢……」
实用沙哑至极的声音低喃。
「可是……你拥有所谓的瞬间移动的能力吧?只要使用那个,不就能在一瞬间进行移动了吗……?」
由美子微微低垂眼帘,一边开口准备说明,下了坡道朝这边过来的引擎声却让话语声中断了。
DD打开左后方的滑门后,横倒在全部放平的后座上的娇小身影映入眼帘。「……典江姐!」
「了解了解——呃,在那之前,为了保险起见我确认一下。少年,咀嚼者的第三只眼『脱离』了吧?」
「这边已经结束了。咀嚼者停止活动,那男孩也没事。不过为了小心起见,还是要请医生诊断才行,所以收容伤患后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这边。」
在圆形「嘴巴」的下方,被黏液弄湿的肉块一部分咕溜溜地转动——
实不解其意地露出困惑表情,由美子对这样的他加上了解说:
「少年,抱歉……还有谢谢。改天再郑重地谢罪跟道谢,现在得先把你跟姐姐送去医院才行。按照惯例,地点就交给我们安排行吧?」
「我们是这样称呼的。当寄主受到致命伤而心跳停止时,一般来说第三只眼会立刻『脱离』,不过在脑部受到极大损害,身体却平安无事的情况下,第三只眼本身有时会开始控制肉体。」
「你独自跟咀嚼者战斗了呢。要不要紧?没受伤吧?」
嘎噗!
「呃……咀嚼者的头在我面前爆开……身体就这样倒下……可是,我想应该没有发光体飞走喔……」
然而,实却抢先一步出声。他用自己也吓一跳的音量,狠狠丢出几乎是怒吼般的话语:
「再次杀掉它。」
由美子用极冷静的眼睛看着实。
「不要紧,我跟DD会处理。你跟姐姐一起退到停车场外面。」
「可……可是,不要紧吗?那种家伙光靠电击棒……」
就算在对话之际,怪物也试图完成更进一步的变形。
它的双臂变得健美先生一样粗,西装的袖子裂到肩膀,左手腕那只看起来很高级的手表轻易弹飞。巨大化的手从中央处横向裂开,那边似乎也长出了利牙。头部的圆嘴当然用不着说,光是手臂似乎也能轻松破坏由美子爱用的电击棒。
然而,由美子却用毅然表情点点头,然后让嘴角渗出微微笑意。
「让你见识我的能力的真正用法。」
说罢她用左手大大地掀起裙子。修长的左腿上部戴着套子,不过跟右边的形状不同。从那儿咻的一声抽出来的是——大型蓝波刀。
超过二十公分的厚实刀身,承受紧急照明灯的光线发出刺眼光辉。
由美子缓缓前倾身躯,一边低声喃道:
「DD麻烦你掩护。」
「我可是后方支援型的耶……」
虽然如此抱怨,DD还是把右手插进迷彩背心下方。令人吃惊的是,他从那边拔出了一柄小型手枪。实只知道手枪是自动型,前端装着看起来像灭音器的筒形装置,不过从在这种情况下拿出来的应该是真货吧。DD用熟练手势打开保险,然后拉动枪腔发出喀嚓轻响。
DD低声说「OK」后,由美子对背后的实说道:
「我们开始攻击后,你小心不要引它注意缓缓后退。拉开足够的距离后,从缓坡那边到外面去。」
「好……好的。」
如果你们没出来的话该怎么做——实如此心想,却没时间说出口。
由美子跟DD互瞄一眼使了眼色后——
「Go!」
那是与咀嚼者曾是人类时所寄宿的恶意与杀意,愤怒与憎恨截然不同的某物。是实的理解力远远不及,绝对异质的逻辑。那只眼睛秘藏着比大白鲨的漆黑眼睛,或是散发金属质感光辉的昆虫复眼更加深远许多的隔绝。
DD举着手枪冲向前方。黄色闪光在灭音器前端不断闪烁。然而怪物却用厚实双臂覆盖身躯,避免子弹击中体干。
这里面究竟有何意义?这种既丑恶又悲惨的结局中存在着何种必然性呢?

红宝石之眼释放的红光,有如接触不良的电灯般不规则地闪烁着。
四张颚部不断接近半弯着腰僵在原地的实,还有继续沉睡的典江。多达数百根的獠牙依序散发出刺眼光辉。
如果。
与姐姐的回忆一天天丧失。只有难过、痛苦、悲伤的记忆沉积在那个场所。
怪物微微将视线移向下方。实直觉地感到它在看自己抱在怀中的典江。
猛然挥动的左臂以水平的方向扫开由美子的身躯。纤细身躯转眼被轻易轰飞,撞上数米远的水泥柱。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样子肺部似乎受了重伤,怪物的嘴巴再次喷发大量血液。
怪物发出苦闷跟愤怒的吼叫,却还是没有倒下,试图用长着牙的右手扫倒由美子。
由美子用将刀子深深插入咀嚼者背部的状态出现,然后又瞬间脱离。敌人做出反应挥舞手臂时,她已经移动至离得远远的地方了。
(注03 日文中「荒」有粗暴之意)
在有如遭到压缩般缓缓流动的时光中,实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某个情景。
——不行喔,阿实。台风过后绝对不能靠近河川。
荒川跟它平常的模样截然不同。跟它「粗暴河川」的名字一样,河岸边都是卷动着的茶色浊流,鞋底好像也传来流水轰隆隆碰撞梁桁的压力。
㊟
正要吃由美子的咀嚼者,因为这个声音而倏地一震做出反应,然后把异形头颅向后转一百八十度,用口中的红眼望向实。
来自宇宙,附在人类上赋予他们奇怪的力量,即使在寄主因为那股力量太过巨大而殒命后,仍不惜操控无意识的肉体试图袭击其他生命。
「咯噜!」
发出低吼声后,它有如准备袭击猎物的野兽般拱起背部。
是许久以前实年幼时,就一直用温柔语气对他耳提面命的——姐姐若叶的声音。
「嘎呼!」
为什么会忘记呢?明明如果记得的话,自己就不会过来看什么河川了。
不久后,实发现它不可能是肥皂泡泡。因为强烈的南风正迎面吹向实。如果是足以飘浮在空中的轻盈物体,无论如何都应该会在一瞬间被吹散才对。
拿到脸庞前方的那个东西,是实不曾见过的某物。在透明的灰色球体内,封闭了一个比外围小一圏的漆黑球体。乍看之下明明很像弹珠,却完全没有重量似的轻轻飘浮在掌中。
咀嚼者不再注意似乎失去意识的那副身影,再次将红色单眼望向由美子。她虽然保住了意识,却还没有办法起身。巨躯高高地跃起,在由美子眼前着地。圆形嘴巴从大大前倾的上半身伸出五十公分以上,啪哒啪哒滴下的黏液弄脏了灰裙。
实一边屏息旁观这副光景,一边在胸口内低喃。
「咕啊……」
非逃不可,无论如何至少得救典江才行——脑袋明明这样想,身体却没有动作。秘藏在赤红眼球内的无底深渊,甚至慢慢吸收了恐惧跟焦躁的感觉。
开在嘴巴正中间的洞穴,很饥饿似的重复蠕动着。
那是九月中的时候。
实一边歪着头开始走回桥的步道。他已经忘记了不久前正要吞噬自己的那股冲动。
穿过慢跑服的布料接触肌肤的瞬间,实感受到了微微的温度。简直就像被某人的指尖轻触似的。
每嘎呼,嘎呼的重复急促喘气一次,染成赤红色的黏液就会从口中喷散。
这种愤怒咆哮轰然响起,实连忙将视线移向前方。
空气爆裂发出声响,沙尘飞扬。由美子瞬间突破约十米的距离,对准怪物被厚实肌肉包裹的胸口正中央——也就是心脏刺入刀子。
滋啪一声产生冲击声响,大量空气朝一瞬间前由美子还存在着的空间流了进去。
如果飞身跃进那股洪流的话,暴虐的激流会替自己洗去一切吗?会把自己带到姐姐跟父母等待着的场所吗?
虽然只是发生在一瞬间内的事,实却从怪物眼中看到人性。人生而为人,所以才会困惑、烦恼、痛苦。此时的人性就像这种时候产生的动摇。
借用她的说法的话,就是将右脚踢向地面产生的加速力,也是动能「増幅」数十倍,再以猛烈的速度进行直线冲刺。这就是由美子的能力。
就在实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
「嘎咕噜喔喔喔喔喔!」
「由美子!」
既然如此,刀子的确应该比电击棒适合由美子数倍。能够将突进的速度就这样加诸在武器的威力上,而且就算是第三只眼持有者的反射神经,也不可能看到那种只能说是瞬间移动的猛冲再进行回避吧。
由美子与DD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事。两人都停下脚步,浮现有些心痛的表情看着怪物。
怪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所以它高高地抬起上半身。
实用双手用力握住栏杆。
由美子似乎在那一瞬间产生迷惘,不晓得自己应该把手放开刀子后退,还是应该直接把刀子插进去。而且,怪物并没有放过这个停滞的空档。
是吃下金属让能量恢复了吗?咀嚼者向后仰起身躯高声吼叫。埋在主口内的单眼发出鲜血般的深红光辉。
最初他以为那是肥皂泡泡。小小的,略带灰色的泡状物轻盈地、轻盈地朝这边飘降。
怪物的红色眼球锐利地移动,追寻DD矮小的身形。
简短信号发出的同时,DD先踢向了柏油路面。
由美子踢向地面。
「咯噜噜噜……」
就算是怪物,在身受两处重伤下也只能大大地摇晃身躯单膝跪地。
看来即使是拥有超治愈力的失控咀嚼者,似乎也无法补充失去的血液。本来头部爆开时的大量出血,以及被由美子用刀子攻击两次所流出来的血,已经达到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昏倒,或是丧命的地步了。
实一边在极近距离凝视打从当时算起,已有三个月没见过的第三只眼——也就是失控咀嚼者的「眼睛」,一边感到有某种类似意志的存在秘藏在球体的更深处。
气管的洞穴发出潮湿的低吼声。明明失去头部,却肯定比曾是人类时更加大型化的身躯逼近眼前。长了好几圈的牙齿在头部发出沙沙声响蠢动着,胸口跟双手的嘴巴喀嚓喀嚓地重复着开合动作。
以可怕速度遭到轰飞的DD被狠狠击向远方的柱子,然后就这样滚倒在地。
地下停车场虽然宽敞,却以方格状排列着粗大柱子。DD以失控咀嚼者左侧的柱子为目标,一直线地奔驰而出。
在后退十米的地方出现后,由美子让运动鞋发出叽叽声响刹了车,然后再次踢击地面。她让空气发出滋啪声响,然后消失。
球体虽然不存在于任何一处,胸骨上方的肌肤却变得有点红红的。然而连那种变色的情况,也只过了数秒就消失。
第三只眼的无机质光芒微微地动摇了。
他做不到。
喀锵!尖锐的金属声响起,橙红色火花撕裂黑暗。
在这个时间点,如果实按照指示尽全力冲上坡道离开超级竞技场的话,就能从怪物的威胁中逃脱吧。
就在怪物露出左侧腹的那个瞬间,由美子将右腿大大地踏向前方,踩踏柏油地面踢了下去。
怪物的反应很快。离开由美子身边后,它一边用双手的牙齿扒搔柏油地面,一边用大型灵长类般的动作笔直朝这边突进。浓冽地释放而出,凶恶到未曾感受过的红宝石之眼的气息直击实的五感。
就在实低头俯视打着漩涡的水面时,有声音在耳朵深处复苏。
这就是与第三只眼接触有关的所有记忆,实直接看到第三只眼本身的时间仅仅只有数十秒。
明明只是没有使出力气,随意的一步,由美子的身躯却在一瞬间消失了。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是我站着作了梦呢?
就在此时——
「住手————!」
然而圆形物体却朝实的头顶落下,完全无视风的存在。实茫然地瞪大双眼,向上伸出双手轻轻将它包覆在掌心中。
然而在这记攻击抵达之前,由美子就一边把身体向后倾,一边哒的一声踢击地面——然后消失了。从怪物侧腹伤口飞散的鲜血被卷进涌起的空气旋涡之中,变成雾散向四周。
连厚实刀子都能粉碎的獠牙,一边滴着黏液一边朝这边接近。
就在此时,他觉得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上下分开的皮肤内部是石榴般的肉色,边缘排列着利牙。它们激烈地蠢动着,就像要咬断被自己紧紧衔住的刀刃刀身。
「咕噜啊啊啊啊啊!」
「咕嘎啊啊啊啊!」
啪叽啪叽啦叽!破坏声音响起的同时,手枪也瞬间遭到粉碎,然后被吞进右手的嘴巴里。DD立刻试图飞身跃向后方,却遭到水平挥击而出的左手重击。
DD用右手的手枪不断朝它的上半身射击。喀嘶,喀嘶,抓搔某物般的声响才刚发出,有如做做样子般包里咀嚼者身躯的布料就在四处出现小小的爆裂。
不久后由美子用双手握住刀子,将它紧紧摆在身体右侧。她收回右脚,沉下腰部。
怪物停止了动作,恶心的嘴巴深处流泄出「咕噗噜」的低吼声。怪物收回突向前方的脸庞,让獠牙喀嚓嘻嚓发出声响的双手也放了下来,然后就这样一步步向后退。
此时由美子已经成功攻击了怪物。怪物追着DD身影试图冲刺,左侧腹却被蓝波刀深深刺了进去。由美子握着它,头发与裙子激烈地随风摇摆,如实诉说着突进的劲道有多可怕。
「啊……」
实从茶色浊流上面移开视线,抬头仰望灰色天空。
实瞪大眼睛。在破掉的衬衫里面,应该有心脏存在着的那个地方出现了第四张嘴巴。
又尖又短的金属声响起,由美子被怪物胸口咬住的刀子从中间破碎四散。嘴巴就这样有如在咬碎仙贝似的喀哩喀哩地咀嚼着厚实刀身。
DD又扣下两次扳机。一发落空,一发击中怪物的右腿。然而下一发子弹却无法发射出去。怪物的右臂有如蛇般伸长五米以上,咬住枪身从DD手中抢走了武器。
奋力吸进空气,准备展开防御壳时——实感受到强烈的颤栗感。
不久后,怪物有如难以承受巨躯重量般的用双手撑住地板。出现在掌心的嘴巴喀啦喀啦地刮搔柏油路面,不过它似乎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红宝石之眼闪烁光芒的间隔渐渐变长。
楞了半晌后,实连忙拉下拉链望向自己的胸口。
现在使用能力的话,抱在怀中的典江的身躯就会被弹飞到硬壳外面。
然而,这个选项甚至没有浮现脑海。回过神时,实已经大声吼叫了起来:
实只是目不转睛持续凝视如今正要咬杀自己的怪物的眼球。
实按照吩咐抱着典江慎重地后退,一边在暗自心想「原来如此」。
不久后球体连声音都没发出地浮起,轻快地在空中流动,然后接触实的胸口。
台风半夜过境,进行例行公事的晨跑时还残留着强风。实仰望以骇人速度流动而过的云朵,一边沿着潮湿道路从自宅跑到荒川那边。就在此时,他忽然心血来潮朝平常不会横渡的桥前进。
咀嚼者再次低吼,激烈地动着呈现同心圆状生长的无数牙齿,然而却没有倒下。它用双手抓搔地面,朝奔向自己右方的DD摆出蹲踞式起跑般的姿势。
从茫然地瞪大双眼的实身边退开数米后,怪物转身面向后方,接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地发出凶暴吼声,一边奔跑了起来。
在它的行进方向上,由美子好不容易才刚刚站立起来。是伤害还没消退吗?她用左手压着右肩。右手上已经没有刀子,而且看起来连拔出电击棒都做不到。面对猛袭而来的巨兽,这副模样实在是太无力了。
即使如此,寄宿在黑瞳中的意志之力仍然没有消失。她迅速压低腰部,朝前后张开双脚。
「嘎呼!」
怪物一边响起饥渴咆哮声,一边扑向由美子。
被露出獠牙的双臂接触前,由美子就用右脚踢踩地面「加速」了。
然而,她出现的场所却只远离了三米而已。而且还刹车失败,右膝一软跪向地面。
怪物的反应很快。左手的獠牙钻进柏油路面,以此为支点改变方向,保留冲刺的劲道就这样跳跃。
由美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起身,虽然她再次进行加速,距离却比之前还要短。
为了移动数十米的距离,由美子增幅加速力的能力需要足够的初速吧。以第三只眼持有者的腿力使劲踢向地面产生强烈加速力后,由美子会因此飞跃。如果是半倒下般的起跳,移动个两三米就已经是极限了吗?
怪物再次冲刺追击由美子。由美子勉强钻过有如蛇一般伸长的右手,却被一根獠牙勾到制服领结,被撕裂的布片有如鲜血般飞舞在半空中。
在那个时间点,实下定决心开始跑了起来。
他并不是奔向缓坡那边。让典江横躺在水泥柱的隐蔽处后,他使出全力朝失控的咀嚼者急奔。
就算脑袋明白对自己来说典江的安全摆在最优先的顺位,但抛下由美子与DD径自逃命这种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他不愿再次做出牺牲某人而活下来的举动,绝对不要。
察觉到实的脚步声后,由美子快速地回过头。她恐怕是想要大喊「笨蛋!」吧,不过实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一边展开防御壳,一边冲过由美子身边。
怪物之眼捕捉到实接近而来的身影,而且其中已经完全没有动摇之色。
红宝石之眼只寄宿着无机质般的排除意志,它发出狰狞光芒,掌心长着獠牙的双手从左右两边来袭。
虽然从外壳上方被咬住双臂,实还是压下恐惧猛然踢踩地面,猛烈地一头撞向咀嚼者的胸肿。
巨躯浮了起来,实同时大吼:
……这就是……第三只眼的「脱离」……?
从颚部尺寸判断,防御壳承受的压力,应该已经达到人类咀嚼者拿巨齿鲨举例的咬合力的数倍了。
人类的躯体本来就含有大量水分,就算淋到汽油应该也无法轻易烧起来才对。不过或许是受到红宝石之眼违反常理的变形影响吧,怪物的肉体宛如自身变成可燃物质似的,扬起激烈的火柱猛然烧了起来。
他用「只能这样做!」打消「这种事不可能做到」的怯懦。
实用双臂紧绕住咀嚼者的身醒,绞尽双腿残余之力朝前方冲刺。奔跑,不断奔跑。
实抬起脸庞。也许是汽油跑进气管吧,它把嘴巴从实的头移开,痛苦地挣扎着。机会只有现在。
实对准咀嚼者还是人类时准备好的逃亡用车辆。
实用尽全力压制胡乱挣扎的怪物,一边大叫:
既然如此,寄宿在实胸口内的漆黑第三只眼,是为了什么而选择实呢?
冰一般寒冷的恐怖感令全身麻痹。心脏脉动到会痛的地步,呼吸也变得急促。
獠牙不断咬住距离头部仅有三公分的前方,实咬紧牙根盯着那些齿列。
破破烂烂的西装布料瞬间烧尽,变色成蓝黑色的肌肤也在转眼间烧成焦黑。火焰甚至吞噬跑车,产生了连续性的小爆炸。
然而,就相信现在这个瞬间吧。相信自己希望帮助他人的意志。
光芒接触停车场天花板后,在上面开了一个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大洞穴贯穿了它。上一层楼以及更上一层楼也一样——红光贯穿埼玉超级竞技场的所有楼层与钢铁大屋顶,无止尽地不断上升。
如此思考后,实立刻打消念头。虽然闻不到气味,但这并不是水。
实望向那边。瞬间移动过来的由美子,就站在距离五米左右的地方。她右手拿着电然而双眼中却有着迷惘色彩。
透过防御壳可以感受到强壮肉体转眼间不断萎缩。首先是从四肢燃烧殆尽,然后是裸露而出的骨头从关节处松脱掉落在地。
下个瞬间——
然而,光是汽油还不够。还需要另一个东西。
红色光球以骇人速度向上飞出那堆碎片。
「唔……喔喔喔喔喔————!」
被实压住的失控咀嚼者的身体也被红莲之火包覆。
几乎全体变成焦炭的胴体突然激烈收缩,开在曾是嘴巴位置的小洞穴排出了微量黏液。这就是怪物最后的生命活动。孱弱地动着的身躯,突然流逝了所有力量。
他一边注意不要吸进气化的燃料,一边大声吼叫一句话:
刹那间闪过脑海的点子让实屏住呼吸。
然而实还是拼命忍耐着。之所以有办法忍耐,都是拜在胸口正中央呼吸的那个小小的温度所赐。
「给我……停止啊——————!」
然而,隐形防御壳完美地阻断了火焰发出的高热——甚至也挡住了应该是电磁波的辐射在热。仅仅三公分的距离疯狂肆虐的深红光辉,让实不由自主地屏息。
在那之后,听见实大叫的咀嚼者猛然咬了过来。再次使出壳的时间如果慢个零点一秒,恐怕头就会变不见吧。实一边因为在眼前喀嚓一声停住的獠牙而发抖,一边等待那个瞬间。不久后——
「我没关系,丢出去吧!」
被壳裹住的拳刺进怪物左侧腹。虽然没有刻意瞄准,不过那是由美子的刀子深深钻进的地方。
天花板的洒水器宛如在等待这一刻似的启动,大量降下的水不留痕迹地洗去飘降堆积在防御壳上面的灰烬。
火焰轰然瞬间扩散,实反射性地转过脸庞。
描绘层层圆形排列在一起的无数牙齿,有如具备独立意志似的蠢动着,试图把壳弄破,就算偶尔有牙齿因为难以承受压力而碎裂,位于内侧的牙齿也会立刻向上推填补空洞。
实的视野染上了眩目的橙红色。
在他身体下方,曾经同样是人类的男人肉体变成无数黑色碎片破裂四散了。
从咀嚼者的异形嘴巴,以及由美子用刀子造成的创伤喷出来的鲜血洒落在防御壳上。然而怪物并未停止动作,而是胡乱挥舞双臂,一边试图用头部的巨颚咬杀实。
点点头后,由美子按下电击棒开关,将它丢向实跟咀嚼者。电击棒一边在空中拖曳火光残影,一边缓缓接近而来——
死命压制失控咀嚼者的实,明知对方听不见还是大声喊道:
实咬紧牙根,握紧冰冷麻痹的右拳——使出浑身之力挥出拳头。
——水?那个男人在行李箱里堆放了矿泉水吗?
「去……吧啊啊啊啊啊!」
然后,实看见了。
——说不定我之所以一直跑步,就是为了这个瞬间。
现在他还不晓得,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答案。
奔跑的实甚至想到了这种事。他用抱起咀嚼者的姿势,就这样笔直地穿越广大的地下停车场。
然后发出吼声,连同咀嚼者的身躯狠狠撞了上去。
车子内部喷出大量透明液体,弄湿实的壳与咀嚼者的躯体。

与其说是着火,还比较接近爆炸。
失控咀嚼者向后仰起巨躯,胡乱挥舞双臂。长着牙的左臂狠狠撕裂跑车的后部。
是汽油。
「………………!」
「点火!」
眼前发着光的深红第三只眼,为了让宿主杀人而选择被称为咀嚼者的男人。
实茫然地如此思考,几乎在同一时间——
长发在视线右端跃动。
实忍耐恐惧,大大吸了一口气——接着解除外壳。
失去光辉的第三只眼,有如玻璃艺术品般碎裂。
描绘流畅线条的后挡泥板扭曲变形,后车窗粉碎四散,后车厢的盖子弹了起来。
巨口内侧的黏膜开始烧烂。气管的洞穴之所以激烈地震动着,或许因为怪物在惨叫之故吼吧,但声音却传不到实的耳中。是为了躲避高热吗?第三只眼渐渐埋入黏膜之中,火焰却毫不留情地烧焦肉块加以碳化。
有如这个声音传到耳中似的——
不久后,行进方向前方出现一辆汽车。是暗蓝色的大型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