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绝对的孤独者》 · 川原砾 · 7475 字
一小时后——一月七日,下午七点三十分。
实右手吊着药妆店的塑料袋,一个人快步而行。
虽然不像原宿车站前方那样拥挤,从井之头大道西行就能抵达的商店街仍有许多人潮来来往往。道路的名字似乎是神山大道,不过吊在路灯铁柱上的挂毯却用黑色哥德字体写着「奥涩」。实花了一些时间,才领悟到这是「涩谷深处」的意思。
步行数分钟穿越商店街的中心地带后,实向左拐离开井之头大道,目的地是巨大的NHK电视台对面的商务旅馆。进入大厅后,实直接通过柜台,搭电梯前往六楼。确认走廊上没有其他人在场后,实将钥匙卡插进走廊深处的双人房的门扉。喀嚓声一响起,实就拔出钥匙卡迅速进入房内。
门扉关上自动再次锁上后,实呼的一声轻吐气息。然而现在完全不是可以放轻松的状况。
实先在盥洗室将手洗净,接着前往位于短走廊前方的双人房。在还算宽敞形状却是细长形的房间里,前方摆着沙发,里面设置着两张单人床,而其中一张上面躺着一名女性。
「……久等了。」
实一边这样说一边走近后,女性维持躺姿就这样低声说了句「Merci」。她从盖在身上的毛毯底下抽出右手,将握在那边的小型手枪摆到床边的矮柜上。
——今天遇见的女人,大家身上都带着手枪呢。
实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将药妆店买来的物品摆到沙发前的桌子上。消毒药水、止痛药、水胶体素材的大型OK绷、抗生素软膏、绷带、剪刀、镊子、肌内效胶布、酒精湿纸巾、以及找零四千圆多一点点。
「姑且把你说的东西都买齐了……」
「谢谢。」
这次用日语道谢后,女性——红宝石之眼「液化者」将脚移下床铺站起身躯。虽然有那么一瞬间脚步虚浮,她仍是用右手制止站到一半的实,自行移动至沙发那边。重重坐上去后,她宣布「那么,来做吧」。
「……好的,随时可以。」
实如此回应后,液化者解开紧紧绑住左肩的毛巾。象牙白的毛衣从肩膀到手肘附近都染成红黑色。液化者皱着脸庞身体前倾,接着抬头仰望实。
「帮我把毛衣脱掉。」
「咦?」
「快点。其实我想用剪刀剪开再脱下的,但用那把剪刀会很花时间。」
「呃,可是……」
我做不到——虽然极想这样说,不过像这样拖拖拉拉的现在伤口也依旧在出血。这是紧急状况——实如此说服自己,从液化者背后那边抓住毛衣的下摆。他小心翼翼地向上拉,先将头部从衣领处拔出。接着他朝下方移动,也从袖子里抽出两只手臂。
实正准备抬起腰,却又摇了摇头。
无力地反驳后,实做了一个深呼吸下定决心。这里只有液化者跟实两个人。如果本人做不到,就只能由实来动手。
「对这伤口来说,市售药得狂吃一大把才有效,而且吃这么多会对之后的作战行动造成阻碍喔。事后我会稍微吃一些,现在没问题的,做吧。」
的确,这作业用单手是有些难操作。取出子弹的左肩虽然用肌内效胶布固定住,不过现在只要动一下就会感到剧痛吧。
「啊……没有膛线痕……」
这句话总算让实想起眼前这名女性是他们这些煤玉之眼不共戴天的死敌。即使如此,不知为何盘据心头的忧虑还是没有消失。
「好的。」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你的左手很痛吧,不过可以稍微替我压一下边边吗?」
「不……不会,因为这也在交易之中。」
「说起来.45ACP本来是亚音速弹,我的外套虽然有插入防弹垫,但一般而言骨头是会碎掉的喔。试着仔细看看,说不定子弹上没有膛线痕哟?」
「……不行呢,小少爷你来吧。」
有如证明实的推测般,液化者伸出右手展示掌心。雪白肌肤因无数水泡与内出血而变得凄惨万分。如此一来,无法使用镊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把手放下后,液化者气恼地说道:
实如此说道后,液化者浮现讽刺笑容。
「不好意思,请替我拿一罐啤酒过来。」
「可……可是……」
「有你在真是帮大忙了,小少爷。谢谢。」
「可是……不好好治疗的话,会留下伤痕的不是吗……」
虽然没直接看见,不过据说在南青山的战斗中,由美子被液化者液化的子弹全部都在空中以旋涡状飞散。以膛线高速旋转的子弹一旦遭到液化,就会因为离心力而散向四周。
「这……担心啊,因为是我来不及防御你才中弹的。」
实无法正视液化者的脸庞,所以低着头就这样拿出绷带仔细地缠上去。作业结束后,他才察觉到应该事先切一小段肌内效胶布才对。
幸好——应该这样说吗,毛衣下方是设计简洁的小背心,并没有到无法直视的地步。比起这个,重点是左肩的枪伤。
「……好的。」
「用不着这样做哟。」
「拜托,之后不管是什么我都会买给你的。」
「至少吃个止痛药再做会比较好……」
实如此低喃后,液化者表情严肃地回答:
「……OK绷,麻烦一下。」
「好的。」
「所谓的Socom pistol,指的就是H&K MARK23这种手枪的俗名呢。Socom……因为被美国特种部队制式探用,所以才这样称呼,不过它当然有膛线。不过只要有车床或是铣床,手枪枪管意外地可以自己做喔。如果不用刻膛线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
然而液化者的手却比实想的还要小还要纤瘦,这让他暗自感到吃惊。那是跟由美子还有朋美如出一辙的女性的手。比起手枪跟刀子,漂亮的钢笔或茶杯要适合好几倍的那只手,如今被烫伤与瘀青,还有可能是跟刺击者战斗所受到的小割伤所覆盖。
实按照指示,有如从左右两边闭合枪伤似的贴上OK绷,接着在上方小心地叠上肌内效胶布,完成急救措施——然而……
「……已经可以了喔。」
「绝……绝对不可能。」
铅块映入眼帘,而且位置意外地很浅。看样子子弹似乎撞到上臂骨大结节附近而停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行得通吧……实一瞬间如此思考,但液化者连麻药都没打。
仅仅一公分左右的距离,感觉却有十倍那么长。实连自己停止呼吸都忘记,慎重地动着右手——终于,金属块被拔出伤口了。
「镊子。」
「你还真是在奇怪的地方上面讲义气呢,不用介意喔。虽然会留下一点小疤痕,不过这种小疤跟打卡介苗的疤没啥差别吧。」
「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从伤口中取出子弹过……」
「哎呀,在担心我啊?」
只要继续战斗,或许实有一天也会请某人做同样的事。如此思考再叠上追加的觉悟后,实将镊子的前端插进枪伤里。
「……掌心也治疗一下比较好喔。」
「不……不行啦,明明受了伤却又喝酒!请喝矿泉水!」
为什么这个人会……实如此思考。
「……这么大的子弹,亏骨头能停下它呢……」
「好好好,那就喝水吧。」
虽然实想尽可能地别触碰到伤口,然而这却是不可能的事。液化者发出细微呻吟,用右手握住实的左臂。
「那个……伤口,不用缝行吗?」
长风衣男那把被雏称为「Socom pistol」的手枪,其口径似乎比由美子等人使用的还要大,因此伤口也是凄惨无比。雪白肌肤上面开了一个直径一公分以上的洞穴,血从那边缓缓渗出。
「呼啊……」
实勉强回应了这种话语后,液化者望向他淡淡微笑。
「……是。」
「有……有这种枪吗?折射者说敌人的枪是Socom pistol……」
「拜托了。」
「自己做……不过为什么没有膛线这件事是针对液化者小姐……」
她辛苦地起身,移动至前方的床铺。重重躺到上面后,她闭上眼皮。
「不好意思,我要稍微休息一下。十点叫我起来。」
实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插入镊子后,碰触到了硬物。实轻轻张开前端,再插入一点点后夹住子弹。不用力的话就无法夹取,可是太用力让前端滑掉会痛到不行吧。实精细地控制力道夹住子弹,缓缓地、慢慢地将它拔出。
实起身关掉主照明灯,轻轻横越变得昏暗的房间,然后坐到沙发上。虽然有联络典江说自己会因为社会服务的读书会而晚归,不过今晚恐怕是回不去了。再过一阵子,就得追加上自己要在朋友家过夜的讯息。
「……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种事我也没做过啊。没事的,位置离粗大的血管很远,而且也没有发麻。只要夹住再拔出来就行了喔。」
如此回答后,液化者移动左手,用指尖顺着绷带的边缘轻抚。简直就像是涂了快干瞬间胶似的,边缘牢牢地被固定住。感受到细微的红宝石能力气味后,实才察觉到它液化了。
液化者也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接着放开实的左臂。她全身瘫软地沉入沙发中,重复呼吸了一会儿后,再次用优碘消毒伤口。
实按照吩咐,凝神观察子弹。
「咦……我……我做不到啦!」
这次实不停摇起头。
「所以我才请你买了软膏跟绷带呀……」
「不好意思,可以也顺便替我涂上那个吗?」
「请给我优碘。」
将镊子递过去后,液化者靠上沙发的椅背。实在她上方弯下腰,探头凝视枪伤。光线不够……如此心想的瞬间,是因为第三只眼变成夜视模式的关系吗,伤口里的明亮度提升了。
声音一出,实连忙打开纸盒。取出一张大的水胶体素材OK绷后,他忽然想起某事所以开口问道:
「要……要缠上绷带了。」
吞下叹息后,实从小冰箱里取出装水的宝特瓶,打开盖子递了出去。在液化者吃药之际,实从地板上捡起子弹。半扁的它跟黑豆大小差不多,而且沉甸甸的。
烫呀的这种口气很有趣,实不由得放松嘴角。他连忙回复先前的表情提出建议。
「我说小少爷啊,如果让一般的医生看到枪伤,虽然会包扎伤势,却也会报警的哟。红宝石之眼没有公权力支援,所以只能靠自己包扎呢。」
这次治疗真的都结束了。就在实收拾散布在玻璃桌上的药品类物品时,喃喃自语般的声音传入耳中。
「哎,反正血也几乎止住了,所以我觉得没事喔。贴上OK绷吧。」
实在枪械上完全就是外行人,但他有在看悬疑与警探小说,所以膛线痕这种字眼他还是知道的。一般而论,手枪的枪身内部刻着螺旋状沟槽,子弹会一边被推向它一边飞出,因此得到旋转动力提升直进性与速度。结果子弹上面也会留下线状伤痕,而这个就称作膛线痕。记得在现代手枪中不存在没有膛腺痕的枪——应该是这样才对。
「……很方便呢。」
「三连射的第一枪跟第二枪虽然勉强液化,但溶掉的子弹却就那样碰到手掌呢……就在我心想烫呀!的瞬间,集中力变乱,所以第三枪才没能液化。」
「果然如此呢。因为目标不是小少爷你们而是我,所以特意准备了没有膛线痕的枪喔。」
然而,放在实掌心上的子弹却没有这类伤痕。
「其实缝起来是比较好没错,但我没那种技术,小少爷你也做不到吧?」
「那个……我觉得尽早去医院比较好喔。」
「啊,好的……」
「咦……」
「虽然方便,不过需要相当的练习才有办法选择性地液化这么薄的物体喔。」
「咦……是……是可以啦……」
实撕开镊子的包装袋,将它递出后,液化者也在它的前端洒上优碘。等候了一阵子后,液化者接过镊子,将它靠向左肩的枪伤。然而是因为正在忍受痛苦吗,手颤抖着无法好好稳住。
看到自己的伤口后,就连液化者也用力皱起脸庞,但她仍是立刻变回原本的表情。
实有如喘息般一边呼吸,一边放松右手的力道。子弹从镊子滑脱,发出沉重声响滚落在地毯上。
这道声音让实回过神。发现自己涂上去的软膏已经超过必要的程度后,他迅速放开手。
这只手秘藏了在所有第三只眼持有者中也是最大级数的危险力量。虽然对刺击者行不通,而且也挨了长风衣男的一击,但它身为极恐怖武器的事实却依旧没有改变。
液化者为何身负如此多的伤痕,却还是要继续战斗呢?因为是红宝石之眼?然而液化者应该这样说过才对。不论是红宝石之眼或是煤玉之眼,精神都被那个球体操控着。如果有这种自觉,为何还是要选择继续当人类公敌呢?
如此低喃后,实有所察觉。
实吃了一惊抬起头,只见红宝石之眼正在看拉上窗帘的窗户。由于浓妆之故,她还是一样很难看出年龄,然而放松的侧脸感觉却像是跟自己同年代似的。
液化者来回望着烫伤的右手跟桌上的软膏后,微微耸了右肩。
「……是呢。」
然而这次,狙击液化者的子弹却没有旋转。既然如此,就算被液化,应该也会变成溶化的热铅块继续直线前进才是。
「……好的。」
实打开消毒药水的盖子递过去后,液化者毫不犹豫地将它注向伤口。具有特色的气味飘散,液化者发出「呜……」的忍痛声。
实垂下视线一边如此反驳后,带有暗示性的笑声传入耳中。
如此回答后,液化者用缠上绷带的右手喝了一口矿泉水。接过递出来的宝特瓶后,实将瓶盖旋上。
与取出子弹相比,这种工作只是小事一桩——如此说服自己后,实把子弹放在桌上,接着抽出一张酒精湿纸巾。先擦拭自己的手后,他也用新的湿纸巾仔细地擦拭液化者的右手,再打开软膏的盒子。实从软管中将适量的药膏挤到指尖,在满是伤痕的掌心上轻轻涂开。
如此断言后,液化者自己打开止痛药的盒子。她抬起脸庞,将视线扫向房间角落的冰箱。
如此回答后,实望向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八点十五分。
高中生在平常日外宿就常识而论并不是好行为,实现在的状态就是只要特课一有作战行动,他就会一点一滴地消磨自己至今为止所累积的信用。典江开始起疑的日子总有一天也会到来——不,就算她已经这样想也不奇怪,所以不是用社会服务社团这种临时性质的伪装,而是需要采取根本解决之道的时期到来了。
当然,特课那边提出了更实际的应对方案。就是从吉城高中转学到有学生宿舍的都内高中——具体地说就是由美子还有奥利维就读的都立光彩高中。光彩高中是3E会议控制下的学校,由美子他们在名册上虽是住宿生,实际上却是在特课总部生活。实也这样做的话,就能毫无顾虑地参加深夜的作战行动,典江被红宝石之眼的攻击卷入的风险也会减少。
然而实不想离开吉城高中跟典江不是因为理性,而是感性的部分。不只是讨厌变化这种消极的理由,而是他大概喜欢现在的生活吧。在早晨的上学道路上,当新都心大厦群映入眼帘的那个瞬间,还有与朋美约好一起跑荒川堤防时的冰冷空气。与典江一起做晚餐,一边聊天一边吃饭,收拾碗盘后一起看电影或连续剧的须臾时刻——不存在这些事物的生活会有多么索然无味啊。
一有作战行动就得说谎的生活,大概无法一直持续下去。不过,再一下下就好……至少到第三学期结束为止。
就在实一边如此思考,一边在智能手机上输入要寄给典江的讯息时,胸前的口袋忽然震动了起来。陌生号码打进了液化者给的智能手机里。实迅速望向床铺那边,只见液化者正用端正的仰姿熟睡着。实将身体朝向另一边,触碰接听键后用手盖住嘴边。
「……你好。」
「那边如何?」
传入耳中的是由美子的声音。为了因应3E会议的窃听,她也采取对策入手了新手机吧。面对省略了很多的简洁问题,实用嗫语声回答:
「液化者小姐的治疗勉强算是结束了,骨头跟神经似乎都没有异状。」
「是吗,辛苦了。真是的,为何我们得帮那家伙包扎啊……」
实际上取出子弹的人是我——实没这样讲,而是用大道理回应。
「因为直到救出Stargazer为止,双方有必要互相协助……别说这个了,分断者跟折射者的情况如何……?」
「小村同学有轻微瘀青,脑部没有异常。奥利B也没事喔,据说子弹似乎是相当低速的子弹,虽然贯穿了保护衣跟腹直肌,却千钧一发地停在腹膜那边。只不过,他有一阵子又得回到NCAM,所以无法参加今晚的作战行动。」
「这样啊……那么,移送车的护卫是谁?」
「DD不变,奥利B的代打是我。」
「由……加速者吗……」
实一边低喃,一边思考。
今晚,实他们将要实行背叛特课……正确地说是3E会议的作战行动。移送车从医院出发后,液化者在适当的场所将它挡下,然后从车厢里抢走凝结者,再搭上别辆车头也不回地脱离现场。计划虽然简单至极,然而护卫只有探测角色DD跟攻击角色奥利维的话,应该没那么困难才对。DD虽然一无所知,但奥利维跟袭击方这边有所串通,所以只要假装交战再被溶个一把剑,之后就不会被怀疑了吧。
然而攻击角色变成由美子的话,状况就多少会出现变化。至于理由嘛,因为她连摩托车都不用,就能用自己的脚移动的比车子还要快,所以需要有一个追不上液化者的车子,或是跟丢了的理由。
「……打算怎么做?」
将小型智能手机收回口袋后,实再次开始输入要给典江的讯息,却不怎么能够集中精神。即使如此,他仍然绞尽脑汁勉强挤出【读书会似乎会拖很久,今晚我要住在齐藤同学家喔,明天会搭第一班车回去】的文章,然后送出。过了一会儿后,从典江那边传回【明白了,要好好跟人家道谢喔,别给别人添麻烦了】的讯息。
没等这边回应,电话就挂断了。
——这个人应该也有家人。
「虽然不爽,不过似乎有必要被溶掉鞋底呢。这边由我来想吧……移送车预定出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没有变更喔。出发前我会再联络。」
就算是红宝石之眼,也不是一直被控制着思想。他们应该也有向特课投降,自行接受摘除手术的选项才对。然而液化者——咀嚼者跟发火者,还有凝结者都没有这样做。他们——至少都有一部分是凭借自己的意愿选择成为人类公敌。
如果——
如此告诫自己后,实从液化者的睡脸上面移开视线。

面对必须一直对家人说谎的状况,由美子跟奥利维是如何折衷的呢?下次也问看看这些事情好了……实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将智能手机收回裤子的口袋里,然后再次望向床铺。
如果实现在拿起扔在矮柜上的手枪,再朝液化者的头部射击,就能轻易杀掉她吧。慎重的她不可能没考虑过这个风险。然而就算有这个认知,液化者仍是为了多少提高一些凝结者夺还作战的成功率而选择休息。这不是相信实,也不是把他想得很天真,而是冷静计算风险大小后所做出的决定。
被评价为最强最恶的红宝石之眼像这样毫无防备地熟睡令人感到有些意外,然而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明明在一月三日夜里与刺击者战斗身负重伤,而且仅仅才休息一天,从一月五日开始就为了找出实而持续在埼玉新都心车站盯哨。六日傍晚总算与实接触,隔天又被谜样长风衣男枪击,而且又受了重伤。
四个月前,直到红色第三只眼寄宿在体内为止,她应该都是以一名普通女性的身份过着生活的。然而不论是被剥夺或是自行舍弃,她都已经失去了那个生活。被给予宿主无法抗拒的杀人冲动的小不点寄生体给夺走了。
液化者抢回凝结者,而奥利维也取回克蕾雅的话,这个并肩作战的关系就会消失。特课与液化者会变回敌人关系,下次见面时又会互相厮杀吧。只有这一点绝对不能忘记。
有如让胸口紧缩产生痛楚般的罪恶感袭击而来,实拿起智能手机向它深深地低下头。对不起我说谎了,是为了朋友跟他的妹妹——实拼命地在心中如此默念,勉强压抑住痛楚。
实也省略主词地询问后,立刻传回冷哼声。
液化者似乎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被小夜灯昏暗灯光照亮的侧脸看起来意外地稚气。
——别同情。
实忽然思考了这种事。
就算是第三只眼持有者,在肉体层面与精神层面上都差不多到了极限吧。然而她却仅仅小睡不到两小时,就打算再次前往战场。
实将桌上的保特瓶拉向自己,喝了一口水后,从包包里拿出单字卡。虽然觉得自己也小睡片刻会比较好,实却认为不经心地相信液化者,给液化者机会杀掉自己对她很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