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绝对的孤独者》 · 川原砾 · 1万 字
出乎意料的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周末就这样过去了。
星期六早上晨跑时,还有放学期间,以及星期日跟典江一起去购物时,不但咀嚼者没有现身,连由美子跟DD也没有再次接触实。在秋濑公园发生的事,才过两天就迅速地失去了现实感。
星期一早上跟典江一起出门时,实甚至觉得一切只是幻想。只有寄宿在胸口深处的球体——黑色第三只眼的存在感没有消失,不过实连这件事都已经觉得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在途中的十字路口与前往浦和站附近的埼玉县厅上班的典江分开后,实略微提升脚踏车的速度。就算他从围巾里露出一些脸庞,试着从鼻子吸入寒冷的空气,还是完全感受不到那股特异的野兽臭味。
然而,只有一件——不,是两件事,有如小小芒刺般挂在心上。
第一件事是,三天前实打算离开公园时,DD对他说的那句话。
——要小心红宝石之眼的气味喔,少年。
用不着别人提醒,实也像这样一直确认空气的气味。然而实却强烈地觉得与红宝石之眼的气味有关的对话中,他们似乎说了某个重要的讯息。然而,实却怎样也想不起来那句话。或许这是他刻意疏远那件事的记忆所造成的结果吧。
接着第二件事是,他们送去医院的箕轮朋美。
星期六时,实没在学校里发现她。她明明没受到重伤,如果还在疗养的话,就是精神上的问题吧。她会这样也很合理,毕竟她可是在近距离看到鲨鱼男那张恐怖的脸庞。如果她能想办法重新振作,然后今天来学校上课就好了。
在横渡新大宫旁道的交通号志停下脚踏车后,实呼的一声吐出气息。
至少事件本身已经结束了。身负严重烧伤,又知道自己被神秘组织击败后,咀嚼者没理由继续在附近停留好几天。他早就逃到远方的某处,由美子她们也追击而去了吧。
号志转变成绿色,实用力踩踏脚踏车的踏板,在胸口深处低喃不晓得是第几次的话语。
一切都结束了。
上午的课结束,午休时间的钟声响起后,教室立刻充满了喧闹声与便当的气味。
从这些事物中流畅地横切而过后,实来到走廊上。
如果是平常的话,实应该会直接前往学生餐厅,但他今天却停下脚步望向走廊右侧。实隶属的一年一班在校舍三楼的最东边,隔着一大段距离的最西边则是八班——箕轮朋美的班级。
DD等人将她带去医院,但实并不晓得之后的情况如何。如果知道电邮网址的话,至少可以烦恼自己该不该发简讯给她。不过,实当然没有跟她交换电邮网址。
直接造访教室的话,就能明白她有没有来上学,不过八班在走廊的另一边,所以路过顺便看一下里面的理由并不成立。如果又被那些田径社社员看见的话,事情好像又会变麻烦。
——实一边对就算只有一瞬间,还是思考了这些事的自己感到幻灭,一边开始朝走廊深处,而不是楼梯那边迈开步伐。就算被他们看见,也只是被叫出去就能了事。不过得小心下次被殴打的瞬间不要叫出「壳」就是了。
实坐在附近的沙发上摊开杂志,报导的内容却不太有办法进入脑袋里。思绪无论如何都会飞回发生在秋濑公园的那场异常体验。
——你有义务持续战斗下去。
两人是这样说的。
朝喃喃回答的对方轻轻点头后,实单刀直入地进入主题:
在吉城高中也已经没人在谈论SPN信号了,不过即使到了现在,实还是会偶尔思考这件事。理由当然是因为他接触了从天而降的奇妙物体。
尾久看到实跟朋美说话的瞬间,心灵就被黑色情感袭击了吧。所以他才会跑去跟高年级生告状,怂恿他们把实叫出来。然而他之后肯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要说是为什么的话,因为看到实被揍一屁股跌坐在地时,他的表情激烈地扭曲了。
咀嚼者的能力是让嘴巴跟牙齿变成鲨鱼般的形状,而且任何东西都能咬断。也就是说,鲨鱼男在变身期间一直都会散发出那股野兽臭味。
——你去闻咀嚼者的味道吧。
实跟箕轮朋美说过好几次话,也从咀嚼者手中救出她,还对她说「已经没事了」。用一句「怎样都行」撇开这样的朋美是不对的。而且,恐怕也不能对面前的尾久这样做。
实轻声说出自己的思绪,然后苦笑。在各种漫画与小说里虽是常见的词句,却想不到居然会有一天在现实生活中用到它————
自己的房间内虽然也有笔电,实却不知是否该在自己家中搜寻从由美子与DD那边听到的那几个专有名词。虽然认为应该没那么夸张,不过他们的组织甚至有在监视网络,可以从搜寻的关键字查到自己家的位置……实也觉得这种事并非绝对不可能发生。
「…………尾久。」
实瞬间瞪大双眼。
实在不知不觉间紧紧握住刹车握把,脚踏车发出叽叽叽的尖锐声响停了下来。
读完几本杂志后,实顺路去了厕所一趟,接着离开图书馆,此时已经超过下午六点了。稍微赶一下路的话,应该可以在典江开始准备晚餐时到家才对。实骑着脚踏车穿越已经完全变暗的住宅区。
信号与球体——第三只眼之间有着某种关系吗?或者只是偶然呢?
实从杂志上移开视线,望向学生服第二颗钮扣附近,然后朝应该存在于那里面的黑色球体投注思绪。
就是这个。
实聚集若有似无的勇气,没有移开视线如此说道。
煤玉之眼被给予的只有「力量」。
听到实的回应后,尾久瞬间瞪大眼睛,然后用力绷紧嘴巴周围。
沉默半晌后,实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如此思考后,实一边望着高度几乎跟自己一样的眼睛,一边如此说道:
而且,他现在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来我们班干嘛啊,空木?」
不使用力量的话,就无法感受到红宝石之眼的气味。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尾久喜欢箕轮朋美,所以才会对跟朋美说话的实有戒心。
朋美没有受伤,所以明天或是后天就会来上学吧。实不打算向她搭话,不过只要在上学途中或是在校内看见朋美身穿运动服的模样,这种不安的感觉应该也会消失才对。
学生们朝学生餐厅前进,实一边缩起肩膀,一边逆着人潮走到走廊另一边,然后透过八班敞开着的大门悄悄窥视教室里面。
——他不使用力量,我就闻不到啦。
虽然如此说服自己,实却有好一阵子提不起劲站起来。他茫然地眺望着打开的那一页上面的特集报导。
自从搬到这座城镇后,实就不曾抱持在意特定一名女孩子,或是想跟对方感情变好之类的情感。因为不只是女孩,实一直避免缩短自己与他人之间的距离。因为他一直害怕抱持难过的记忆、痛苦的记忆,以及想要忘记的记忆。
早上实一直在意着朋美的事而无法专心上课,下午虽然打算好好努力,不过与尾久对话时的思绪却断断续续地苏醒,妨碍实集中精神念书。
「……这样啊,那再见了。」
尾久的声音终于变低了。
——这么一说,我只听过这家伙的外号呐。
实一边迈开步伐开始朝学生餐厅前进,一边下意识地思考要去探视朋美。然而,他立刻想起自己并没有这种权利。
她今天也没来上学吗?还是已经去学生餐厅或是社办了呢?
没能在星期五还给图书馆的书仍然放在背包里。至少在这种时候应该直接回家吧——如此心想后实又打消念头,因为「这种时候」已经结束了。
正如实所料想,搜寻到的资料全是拥有类似名称的企业网站,或是跟开运商品与占卜有关的网站。
「……箕轮今天也请假,听说她上星期自主训练时受了伤,所以要住院几天。」
「……因为箕轮同学是我的朋友。」
当然,图书馆内也有监视摄影机,不过还是比自己家好一些吧……实一边思考这些事,一边看着搜寻结果。
被威胁意味十足的低沉声音如此一问,实忍不住想低喃一句「没什么」后逃离现场,但实仍是缓缓吐出肺里面的空气打消这个念头。实一边看着走廊角落,一边提议「可以过去那边说话吗」。
月球的望远镜捕捉到的微弱电波,或许是地球外文明发送的讯息——大约在半年前,社会上因为此事而引发轩然大波。理由就是信号重复的次数等同于2至17的七个质数,然而最重要的信号内容却无人能解读,骚动也逐渐平稳下来。
一边对自己的行动感到丢脸一边离开隔间后,实移动至杂志関览区。大致眺望一下杂志架后,「SPN信号大特集」的文字引起实的兴趣,所以他抽出了科学类的月刊杂志。
红
与
黑
,两个种类的第三只眼。三个月前从宇宙降临至此,侵入几十人,或是几百人体内并且给予他们超常能力。
——如果那是精神干预的结果呢……?真正的我明明跟之前一样,却因为煤玉之眼而变得好战吗……?
脑袋之所以一直想着箕轮朋美,并不是实以异性的身份对她抱持好感之故。因为只要她没来学校上课,就不能说日常生活完全恢复成原状。实并不是想跟出院的朋美变得比以前还要亲密。他只是希望朋美恢复精神,跟以前一样拼命努力跑步罢了。
经过十多分钟的搜寻所取得——勉强可以说是有用的情报只有DD口中的「煤玉」并不是矿物,而是用植物化石做成的宝石,英语拼法也跟喷射引擎一样是Jet这件事而已。如果是黑宝石的话,明明还有黑曜石跟黑水晶的说——这也是从搜寻中得到的知识就是了——实一边这样想,一边清除浏览器的搜寻记录,然后从背包中取出湿纸巾擦拭鼠标跟键盘。当然,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之后的使用者,而是为了除去指纹。
改变身体的方向时,极小的声音传进耳中。
就像在问——你才是,明白应该用被赐予的力量做什么吗?
「……为啥你要在意啊?」
是应该不会再见面的,由美子的声音。
实知道朋美的身体并未负伤,但他果然还是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尾久。实轻轻点头说道:
他迅速地游走视线,不过果然没有箕轮朋美的身影。
——我今天对田径社的尾久也采取了不像是我的态度。我没含糊其词转身逃走而是面向对方,还看着他的眼睛说出自己觉得应该讲的话。甚至没浮现「做出这种行为会増加无法消除的记忆」的念头。
——不对。
之所以没像平常那样说出「没什么」,或是「还是算了」之类的话语,是因为细微的声音在耳朵深处苏醒之故。
拿杂志的手用力过猛,使得页面起了小小的皴纹。那道声音让实猛然回神,然后连忙把力量放松。
就是这种不平衡。
由于晚到之故,每一项人气餐点都已经售完,实快速地扒完不受欢迎,但就个人而论并不讨厌的中华丼,回到教室时预备钟声刚好响起。
实一边对自己爱操心的个性露出苦笑,一边跨上脚踏车穿过校门。来到大路上时,他略微思考半晌。
「空木,你……对箕轮……」
以「煤玉之眼」的身份与「红宝石之眼」战斗,实认为这不是自己可以做到的事。
「………………啊!」
实承受着有如要刺穿身躯般的视线,此时他才察觉到一件事。
「我在意箕轮同学有没有来学校。」
事情说起来离奇,不过既然实自己也得到了「隐形外壳」的能力,所以由不得他不信。然而,实却隐隐感到有某处无法接受。略做思考后,他发现了答案。
看到有运动社团风格瘦骨嶙峋的右肩微微动了一下,实心想「他打算揍我吧」。不过尾久花了几秒放松身体的力气,然后喃喃答道:
那个感觉就像自己被反问似的。
——想太多了,我是靠着我自己的意志采取行动。
「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喂,你真的是从宇宙过来的吗?SPN信号跟你有某种关系吗?
自己挂在心上的小小芒刺。快要想起来却又无法想起,由美子与DD的对话。
在门扉附近动脑筋思考时,后方传来低沉声音。
既然如此,我是怎样呢——实瞬间如此思考。
「…………」
「不是喔。可是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担心她。」
实又输入「红宝石」跟「煤玉」当作追加的搜寻关键字。然而搜寻结果却没出现什么大改变。实又加上一些临时想到、像是「眼球」「能力」「杀人」之类的字句,并且由上而下确认显示出来的网站,不过果然还是没发现半个刊载着类似情报的网站。
如果得害怕精神受到干预的话,被这样对待还比较好吧。可以脱离与拥有怪异力量之人战斗的不正常生活,回到原本的平稳日子——自己应该飞身扑向这种机会才对。
如此低喃后,尾久从附近的门扉走进教室。
实反射性地吸一口气,一边迅速回头。站在那的是那个鲨鱼男——不对,是把实叫去道场后方的三人之一。是目击实跟朋美在说话的田径社一年级社员,记得他应该叫作「阿尾」。
「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风毫不留情地从粗大的编织孔洞入侵,耳朵变得又痛又麻。只要使出外壳,这种风根本就……实不由得如此思考,可是使用能力就不能踩脚踏车了吧。
骑出速度后,有如针刺般的寒风从前方袭向他。晨跑时由于体温上升之故,风吹起来甚至很舒服,不过踩淑女车这种程度的运动连汗都不会流。实爱用的围巾是典江亲手织的,虽然包含在里面的心意比现成品高出几百倍,防寒性能却不能说有那么高。
由美子等人或许掌握着某些情报,不过当时实在不是问那种事情的状况。因为根据情况不同,自己有可能被注射奇怪的针剂,还会被动手术摘除胸口里的第三只眼。
如果驱使红宝石之眼的杀人冲动是催眠术或洗脑之类的事物,那可以断定实跟由美子等煤玉之眼都没受到某种精神性的干预吗?
红宝石之眼被给予的是「力量」与「杀人冲动」。
由美子他们大概是把朋美带去医院,然后她的家人也被叫去那边听那个变态犯人云云的说法吧。所以最后传达给校方的讯息才会是「自主训练时受伤」。
面对省略述语的发问,实略为思考后回答了真相:
抵达市公所附近的大图书馆的实,踏进有暖气的馆内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果然还是闻空气的味道。当然,没有异常。实耸耸肩,在还书柜台把书还回去后,他忽然想到某事而走向电脑使用区。
而且被红色球体——也就是红宝石之眼寄生的人类甚至会被给予杀人的冲动,然后像那个咀嚼者一样开始袭击人类。所以拥有对抗之力的煤玉之眼才会跟红宝石之眼战斗。身穿黑西装外套的少女由美子是这样说的。
「……使用能力啊……」
当然,实并未听见回答的声音,却感受到胸口深处有极细微的痛楚。
田径社社员在眉间刻划出纵向皱纹,却还是点了点头。移动到位于走廊西边的窗户前方后,两人再次面对面。
实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撑过第五节与第六节的课,迅速地换穿鞋子后——鞋柜那边并没有战帖夹在上面——实离开了校舍。他一边走向脚踏车停放处,一边从鼻子缓缓吸入空气。能感受到的气味只有学校特有的尘埃味,以及汽车排放的废气臭味。
虽然实只有五天前他在学长面前露出暧昧笑容的印象,但他现在却锐利地眯起在剪短的头发下方处的眼睛,嘴形也不悦地弯曲。
走进最旁边的小隔间后,实握起鼠标。他启动浏览器,在首页的搜寻栏内打入「第三只眼」。
实这八年间只是一股脑地说着「怎样都行」或是「与我无关」之类的话语,根本不肯正视一切——然而由美子那番话感觉起来就像在针对这种生存方式本身进行否定。
「喂。」
可是反过来说,如果是没变身的时候——外表是普通人时就算被接近到身边,也会变得无法用气味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实迅速转头望向背后,然后又眺望左右两边好几次。
住宅区的小小十字路口上没有人影,却没办法说那个男人躲在旁边的水泥围墙另一侧,等到发现气味时头已经被紧紧咬住的事情不会发生。
实由于太害怕之故打算展开防御壳,却在最后一刻打消念头。在三天前,一使出壳就会变得无法感受到咀嚼者的气味。就现在而论,阻断气味还比较危险。咀嚼者应该得在发动袭击前变身才行,感受到那股臭味再使出外壳应该都还来得及才对。
首先得尽快回家,思考对策这件事之后再做也行。
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实再次把踏板踩到底。
忘记寒意的他吐着白色气息,几乎没停下地骑完归途。
实拐过最后的转角,当充满自家客厅窗户的光线映入眼帘时,紧绷的全身总算是放松了。现在典江正在准备晚餐吧,今晚的菜色应该是五天前做好冷冻起来的饺子。
实打开门扉,将脚踏车停在固定的位置,然后小跑步朝玄关前进。就在他一边把脚踏车钥匙换掉改拿家里的钥匙,一边站在大门前的那个瞬间。
实觉得心脏紧紧缩住了。
用来插钥匙的锁孔——并不存在。
取代锁孔开在门把上方的,是直径有十公分的大洞。实茫然地凝视贯穿至另一侧的那个洞穴。
那不是使用钻头类的工具挖开的洞。开在金属制装饰板上面的洞穴,其边缘有着不规则的尖锯齿形,内部的锁仁截断面却平滑地散发着光辉。
简直就像拥有利嘴的野兽,用锐利又强韧的牙齿将它咬破似的。
实用冰冷到极点的麻木右手握住把手,然后轻轻向后拉。门连丝毫抵抗感都没有,静静地移动至面前。
进入视野的一切——从玄关笔直延伸的走廊,在左边通往楼上的阶梯,直到走廊尽头处连接客厅的玻璃门的范围内,都没有人或是动物的身影,而且也听不到任何声响。略带橙橘色的光线透过玻璃门泄露至走廊上。
实在思考停止的状态下脱鞋踏到走廊上。将邮差包与长大衣,还有围巾丢在走廊上,然后又前进了一两步时,他终于察觉到一件事。
如果是平常的话,在这里一定会听见声音。
听不见啪哒啪哒小跑步接近这里的拖鞋脚步声。
总算再次启动的脑部正中央,爆发了两个想法。
——非战斗不可。
虽对始料未及的指示感到惊讶,还是只能服从对方。
然而,从扩音器那边传过来的却是意想不到的话语:
实维持坐姿,在客饭厅各处游走视线。比起实自己的房间,这里虽然打扫得很干净,可以藏摄影机的地方还是堆得跟山一样高。况且对方也不见得使用了专用的隐藏式摄影机。如果是启动相机监视APP的智能手机,只要摆在某处就完事了。
「首先你要前往新都心站附近的『榉树广场』。要在十五分钟之内,快点,男孩。」
实冲到桌子那边,抓起平板按下开关。显示在上面的是记事本APP。实有如要望穿平板似的関读写在那儿的文章。
只有那个异形鲨鱼男,才有办法用牙齿咬破坚固的凹槽式锁仁。
虽然不可能有什么食欲,实还是啃了几片放在厨房壁橱里的饼干,然后收拾了散落一地的饺子。想去上厕所的话就会很困扰,所以实只喝了一小口水。
到新都心站那边约五公里。要十五分钟抵达的话,就得用二十公里的平均时速来骑车才行。骑淑女车,而且还是在市区内行驶的话,这种数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咀嚼者知道实是第三只眼持有者,所以才会指定这么紧迫的时间限制。
要去接电话的话就得离开客厅才行。如果这通电话不是咀嚼者,而是其他人打来的话……实瞬间如此思考,却立刻打消了念头。因为这是典江的手机来电铃声。打电话过来的人是抢走手机的咀嚼者吧。
实再次为了找寻摄影机而环视客厅。把视线放到隐藏处最多的电视柜周围后,实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用手指滑动画面,然后把手机靠向耳朵。
喉咙深处泄露出无法抑制的悲鸣。
我是。我的。对我。把我。
手机还在通话中,所以实没发出声音地如此呼唤,一边使劲踩下踏板。
「………………!」
这段时间跟八年前的那一夜一样,既漫长又沉重。
那个鲨鱼男是在哪里发现箕轮朋美的呢?可能性最高的地方就是晨练,或是上学放学的慢跑途中吧。只要跟踪她,就能轻易推测出自家住宅与学校。
「我明白了,要去哪里才行?」
——咀嚼者来了。
「……她平安无事吗?」
我现在就在这边自己结束自己的性命,所以请把典江姐平安无事地还回来——像这样拼命拜托的话。咀嚼者憎恨的人应该是我,所以或许会答应我的请求。
「女人毫发无伤地在我手上。你待在那边不要行动,等待下一次的通知。我在那个房间安装了监视摄影机。如果你离开房间或是试图联络某人,还是让摄影机失去效用的话,我就杀了女人。」
然而,隐藏摄影机这边就很难说了。从咀嚼者袭击典江,到实回家为止顶多只有二十分钟。真的有时间在那段空档内设置摄影机,然后进行连接网络的设定吗?
——小若,拜托。把力量借给我。
如果更认真地接受警告,彻彻底底地思考过的话,一定会有所察觉才对。察觉咀嚼者有方法可以查到实的家在哪里。
向后跳出一步退开后,实望向脚边。
实闭上眼睛,用心声呼喊两个姐姐。
是现在没让嘴巴变形吗?滑顺的男高音里没有三天前那种奇妙的扭曲音调与沙哑声。然而,实却感到声音深处存在着有如要滴落般的恶意跟欲望。第三只眼在胸骨深处发出刺痛。
事情又变成这样了,自己让重要的家人曝露在危险之中。
「我会听从指示,要怎么做才行?」
——是我害的。
只有这点应该可以相信才对。如果对方的目的是杀死典江的话,那他可以在这边杀死她,根本没必要冒着风险将人绑走。
只要有可能,就算只有一点点。
「…………!」
实抬起脸庞环视客厅。他不晓得摄影机的位置,话说回来连它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确定。然而——
这里是分歧点。
或者,这次就要用自己的意志跟命运战斗?
至少得判断咀嚼者是否只是做出移动至远方的样子,其实躲在二楼的可能性才行。实将所有神经集中至嗅觉上,然后吸入空气。
——典江姐,加油。我一定会救你。
那是五天前跟典江一起做的饺子。实慌张地冲进厨房,只见地板上有翻过来的银色方盘,周围则是散落着数十个较子。
第三只眼不只给予寄主特异能力,也会大幅提升他们的身体能力与知觉能力——也就是听力或是视力之类的能力。虽然没好好测试过,不过如果实现在去做视力检查的话,应该超过了二点〇吧。
咀嚼者果然已经移动至远方了。
那是平常应该立在厨房流理台边缘的平板电脑。
他觉得自己感受到微微的……极细微的那股气息。然而,那是绑架典江时所留下——举例来说就是所谓的「残存气味」吧。如果距离仅仅只有数米的天花板另一侧潜藏着那名男子,就算对方没使用能力,实应该也能感受到更明确的信号才对。胸口的第三只眼,现在也完全保持着静默。
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专心一致地等待着。
——典江姐。
…………典江姐,等我。我立刻过去。
咀嚼者不只是要实的性命吧。他想用鲨鱼般的那些牙齿咬杀实。所以如果实在这里自杀的话,或许他反而有可能把怒火发泄在典江身上。
不行。既然典江的性命被对方当成要胁,自己就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也不能使用墙边的室内电话报警。在自己真的被对方监视的前提下,就只能听令行事了。
「别那么焦急啦,
男孩
。我用药让她睡着了,所以没办法让你听声音,不过我连一个咬痕都没留下哟。当然,是在少年听从我指示的这段时间内……不过呐。」
实简短地回答后,那个男人在电话线路另一头轻声说道:
走到走廊上后,实一把抓起背包,接着立刻返回客厅一边取出手机。
要杀的话……就把我——
实再次狠狠品尝这个认知。既然对方有可能用摄影机监视这边,实就不能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所以他拼命忍耐想要大声吼叫的冲动。
随着对现况的认知,最初的打击也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黑暗又冰冷的绝望渐渐充满胸口。
「我立刻出发。」
那是简洁又明快,也因此而没有现实感的文章,却能感受到咀嚼者在十几分钟前输入这段文章时的恶意似乎残留在平板电脑的玻璃表面上。实把平板电脑放回桌面,然后重重坐进餐桌椅之中。
把半生的饺子丢进洗碗槽后,实离开厨房准备再次前往二楼。然后实发现刚才没进入视野的客饭厅正中间,有如要故意摆给人看似的放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
在下次联络时被叫过去的地点与咀嚼者战斗,然后救回典江——只要仍然残留着这种可能性。
明明被由美子跟DD警告过,实却逞强地表示「自己的身体我可以自己保护」,而且还跟这句话一样只注意自己的周围,完全没考虑到典江被盯上的可能性。
虽然如此发问,实还是猜测了对方会说什么。位于秋濑公园森林深处的那个置物小屋——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已经很明显了。为了准备晚餐,典江从冰箱里拿出放了饺子的方盘,却在此时遭到咀嚼者袭击。
实有如要望穿厨房似的来回眺望内部。他没发现血痕之类的痕迹。接着,他试着用指尖压了压仍然拿在右手中的饺子。皮虽然很柔软,里面的料却还有一半是结冻着的。以现在的室温来说,恐怕有个三十分钟就能解冻到正中央吧。也就是说,袭击是在不到二十分钟前发生。
跟父亲、母亲、姐姐若叶一样。
「……喂。」
也就是说,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咀嚼者也有可能潜藏在家里的某处。然而实却不顾一切地奔过走廊,以有如要撞破玻璃门的劲道冲进客厅。
典江还活着。
而且,当他正要在秋濑公园咬杀朋美时,有一名男高中生——也就是实闯进来碍事。认定实不是刚好路过的人,而是朋美认识的人比较自然。既然如此,只要监视吉城高中的校门,就有可能发现实。
不,不能保证咀嚼者会像平板电脑上的留书一样留典江一命。或许她现在已经被惊鱼的牙齿咬啮而丧命了。
要跟之前一样,不正视义务与责任地放弃吗?
实有如被弹飞似的起身,准备把手伸向室内电话,这才发现一件事。响着铃声的是被丢在走廊上的背包里的——实的手机。
又要重复了吗?八年之间一股脑地疏远他人,一心想着不要怀抱讨厌记忆存活至今,结果又犯了同样的过错吗?
如此回应后,实把仍在通话中的电话扔进制服胸前的口袋内,然后再次奔离客厅。实这一次直接出了玄关,将脚塞进晨跑用的慢跑鞋,而不是上学用的运动鞋。他披起挂在外套架上的防风外套,从没上锁的大门离开室内,完全感觉不到寒冬低温地跨上脚踏车。
——是我……害的。
你有义务持续战斗下去。
最后又一次握紧拳头后,实缓缓放松全身的力气,把差点站起来的身躯放回椅子上。
电话总算响起时,时间已经略微超过半夜一点钟了。
现在能做到的事,应该做的事,就是让心平静下来等待下一次的联络。抑制体力与精神力的消耗,尽可能提高胜算。
——我不觉得自己有办法以煤玉之眼的身份,为了守护人类而与不特定多数的红宝石之眼战斗。不过为了守护由水典江……守护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另一个姐姐,而必须以空木实的身份与咀嚼者战斗的话,自己一定做得到。
当然,咀嚼者也拥有锐利的视力,所以可以距离校门够远的地方——举例来说,就算从公寓屋顶那边他也能认出实,所以要进行跟踪应非难事。一定是星期六下课时吧。虽然有在注意红宝石之眼的气味,却因为不晓得——不,是忘记了没使用能力就会连气味都感受不到的重要事实。所以才会大意地把咀嚼者带领至自己的家。
跟八年前一样。
旁边的厨房里有好几把菜刀。只要用最大看起来又很坚固的牛刀狠狠刺进胸膛,就算第三只眼潜藏在体内,自己应该也死得掉吧。
由美子的声音再次苏醒在耳朵深处。
「很简单。我等一下要你过来某个场所。不过,在那段期间内如果你联络警察或是那个危险
小姐
的话,那我可是会很困扰的。所以你不要挂掉电话,就这样直接移动到那边。如果因为收讯不佳而断话,我这边会立刻回拨,你则是要立刻接起来。可以吧?」
「嗨,好久不见了呐,少年。抱歉让你久等了。」
掉在地板上的是乳白色的半圆形小物体。实弯下腰,用发抖的手捏起它。
如果下跪磕头拼命拜托的话。
如此大叫的实先是看了左后方的厨房,接着环视右边的客饭厅。天花板上的天花板灯明亮地散发光辉,空调也是开着的,然而却没有咀嚼者的巨躯或是典江娇小的身影。既然如此,就是在二楼了——实如此心想回过头时,右脚踏到了某个软绵绵的东西。
然后紧紧咬住臼齿。
我把咀嚼者引到了这个家。
「——典江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