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凝結者─The Trancer─

第五章

《絕對的孤獨者》 · 川原礫 · 3.4萬 字

所謂的「熱」,就是分子的運動能量。

在高溫物體的內部,組成分子會激烈地振動,在冰冷物體的內部反而是靜止的。

所以,寒冷跟寂靜的意義一樣。溫度愈是下降,世界就愈是包裹在靜謐之中。假如將無限量的液態氦嘩啦嘩啦地潑向地球表面,在一分鐘後所有人造的聲音都會中斷吧。

雖然沒到液態氦的程度,但三川霤躺着的地方也頗爲寒冷。

負三十度。

在四周,堆疊至天花板附近的無數箱子被凍成白色。厚厚的冰霜降在爬遍四處的管路跟管道上,微細結晶閃閃發亮地飛舞在空氣中。

悄悄潛入在東京港灣處林立的冷凍倉庫之一後,三川已經直接在地板上躺了將近八小時。

當然,無論第三隻眼持有者多麼夠格稱爲新人類,用只穿上化學纖維束腰夾克配上牛仔褲的模樣躺在這裏的話,仍是難免會凍死。三川陸續讓附着在衣服上的水分進行相轉移,產生最低限度的熱能借此維持體溫。

然而三川心裏明白,自己心底存在着想要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結凍的慾望。他並不想死,只是想結凍。想試着結凍看看。想用全身感受那股靜謐。

真是的,真核生物是多麼的脆弱啊。

就巨觀而論,明明沒有水的相轉移它們就無法生存,但在微觀層面下卻也無法承受水的凍結溫度跟沸騰溫度。

三川躺在地上,就這樣呼的一聲朝正上方嘆了一口氣。他一邊看着這口氣立刻結晶化閃閃發出光輝的模樣,一邊茫然地思考。

昨天「液化者」展示給自己看的那段念寫影片。映照在那裏面的「黑」男人——可以製造隱形障壁的他,會比自己更能接近寂靜嗎?他可以進入某處大學的極低溫實驗室,親身感受那股靜謐嗎?

…………不。

三川立刻打消念頭。只是隔着障壁的話,無法抵達真正相轉移的極北方。要明白這件事,就只能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將肉身曝露在極低溫之中。當然,就結果而論會死亡沒錯。不過在血液凍結,呼吸停止,腦細胞遭到破壞的過程中,應該一定能感受到纔對。感受到一切停住,靜止,也就是成爲永恆的瞬間。

好久好久以前,○○有抵達的那個地平線……

束腰外套的內袋忽然產生熱能——也就是運動。

三川皺眉,取出產生熱的源頭後,他用雙手覆蓋嗡嗡嗡,嗡嗡嗡不停震動的小型機械,接着按下通話圖示。

「你好,我是凝結者。」

「是我喲,小少爺。」

「啊……對喔,的確……」

「小少爺也跟那個武士先生玩夠了吧,差不多可以殺掉他了。順帶一提,天色看起來不錯喔。根據預報,接下來有百分之八十的幾率會下雪呢。」

總算理解液化者的言下之意後,三川露出微笑。

「沒有第三隻眼能逃出我的落穴陷阱。不管是黑是紅,發動能力時都必須激烈地呼吸。不過,如果被埋進深達三米的水泥裏,連一口空氣都不會有喔。立刻就會死掉的……可是,那些傢伙跟我們不同,被不理性的情感束縛着。就算知道是白費力氣,他們還是會過去幫助同伴的喲。絕對會的。」

「……那麼,意思是跟奧利B同學的能力相同嘍……?」

說到這裏時,雛少見地猶豫了,實連忙催她繼續說下去。

三川剛離開的五反田安全屋裏面,液化者本人雖然已經不在那邊,卻留下了一個伴手禮。前任師父半開玩笑地說「差不多也該殺掉他了」,而插進束腰夾克內袋裏貼身攜帶的九毫米自動手槍,就是她在說這句話時貨真價實地動了真格的證據。

「……五反田?不是平常的南青山嗎?」

「直覺嗎……所謂的陷阱,是之前你說的那個『坑』嗎?」

「…………話說回來。」

轉動脖子窺視通道更裏面的昏暗處後,三川向持續沉眠着的分身低喃:

張開的雙手突然被強到一面倒的硬度妨礙,連一公分都動不了。不但如此,連頭部跟腳都一樣,五體被完美地固定住,根本無法動彈。

被厚厚面紗裏住,連臉龐跟名字都不曉得的高層,究竟在思考什麼呢?在正面交鋒的話連自衛隊的一箇中隊都敵不過的現況下,打算怎麼實現殲滅全人類這種狂妄言語呢?不,先不論手段,究竟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就算只明白這件事也好,無論如何自己都想要知道。

「咦!」

而且,看樣子這次「液化者」似乎也滿認真的。

唉的一聲吐出氣息後,空中產生了細細的白絲。

一邊露出呵呵笑聲,三川一邊快步走在漸漸接近傍晚的街道上。

冰河期要來就來吧。人類如果要妨礙它到來,「組織」打算根絕他們的最終目標,對渴望冰世界的三川來說也會變成直接的利益。

實用乾燥的沙啞聲音如此回應——然而……

去年那一季到頭來連一場完整的雪都沒下,所以一直重複聽見什麼溫室效應啦二氧化碳之類的老掉牙字眼。不過這麼一說,最近好像也有科學家預言因爲什麼太陽活動極小期,所以接着會有冰河期到來。如果這個預測正確的話,這次就會變成「一起大量製造二氧化碳把地球弄暖吧」的情況嗎?

在不透明的液體中墜落,視野沒入黑暗的瞬間,實反射性地張開雙手試圖浮上表面。

「就係統上而論。只不過……」

聽完小小聲的說明後,實銳利地倒抽一口涼氣。

不久後,喃喃發出來的是——

前陣子的重傷好不容易纔剛痊癒。老實說,三川實在不想用這種身體跟「黑傢伙」們戰鬥,不過如果是這種天氣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所有水分子都會成爲三川的武器,同時也是盾牌。跟一下到地面就會消失在排水溝的雨不同,雪會勇健地停留在原地幫助他。

「是延遲發動能力,或是設定了某種啓動條件,我想應該是其中一邊吧。」

「哎呀,是嗎?」

***

實改變手電筒的方向,試着照亮所有看得見的範圍,不過能看到的都是完全相同的灰色。如果是柱子內部的話,裏面應該會有鋼筋貫通才對。既然沒有這種東西,就只能認爲兩人果然被關進巨大又沒有雜質的混凝土中。

老實說,三川並沒有渴望在組織內出人頭地的欲求。然而,他認爲自己想要知道。

她在思考某種打破僵局的策略吧——實如此心想,耐心地等待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女的聲音。

「……與其說是混凝土,總覺得質地像石膏一樣細緻呢……」

實不由得如此說道後,雛也小聲低喃:

「是呀,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用水泥埋掉了整個一樓,所以至少得在這種時候使用它纔行吶——總之最惡劣的情況就是,情報被拿走又讓對方全身而退。這麼一來,跟那邊有關聯的子設施就要全部關閉掉纔行。不過,如果對方侵入那邊拿走情報,可是卻中了我們的陷阱……那這種情況反而是好機會吧。」

「教授大概會指示其他成員救出我們。而且,液化者應該也會預測到這件事,並且在這邊埋伏纔對。一旦演變成戰鬥,就算是三對一也很危險。」

「換句話說,這個任務就是這麼重要喔。請你立刻到五反田的安全屋來一趟。」

雖然難得的冥想被打破,三川卻連這件事都忘掉地破顏而笑。

「…………!」

認知如今已走投無路後,雛隔了數秒發出的聲音,跟至今爲止一樣無法窺視她真實的情感。這一點雖然令人感到意外,實卻覺得這樣也很有她的風格。

實更加覺得還好沒直接跟對方戰鬥。如此心想而鬆一口氣後,他這纔想起現狀離「得救」還遠得很的事實。

「沒事,跟你一樣有精神。」

是同時做出了這個結論嗎,雛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過,他不見得會一個人來吧?」

「實同學,要快點逃出去纔行。」

「…………哇,真的耶。」

用指尖壓下開關後,純白色的光芒垂直釋出,令黑暗遠離。

「如果知道這件事的話,我連一步也不會動喔,一定……——可是,就算這招是那個人的能力好了,我應該也是等她離開到完全看不見身影后纔行動的啊……」

雖然還無法感受到真實的危機感,不過客觀地說應該這樣判斷纔對不是嗎——實一邊這樣思考,一邊小聲地繼續說道:

至今爲止,實一直認爲齊藤奧利維能自由自在切斷所有物體的能力,在戰鬥中是最強的力量。實際上在「特課」的煤玉之眼裏,就直接攻擊力的大小做比較的話,他顯然是榜首吧。因爲不管是「

加速者

」或是「

折射者

」,其攻擊力參數本身都取決於她們拿的武器是刀子還是電擊槍。

在眼前三公分處,將「殼」的另一邊完全掩埋的是,只能用混凝土色來形容的灰牆。然而,混擬土本來應該是碎石跟沙子還有水泥的混合物纔對,可是無論怎麼凝視,都無法分辨出半顆沙粒。

「…………嗯。」

「…………力量的等級差太多了……『

分斷者

』的力量只能在利刃的延長線上,也就是二次元的平面上產生作用……相對的,『液化者』卻能自由自在地操縱三次元空間的分子間作用力……」

隔着束腰夾克輕輕確認鋼鐵的硬度後,三川在持續下着的雪裏,用輕快步伐朝南青山的方向走着路。

也就是說,這次的指令肯定也存在着是否能將三川提升至高階成員這種試金石般的意義。

實一邊看着被LED手電筒照亮的灰色牆壁,一邊如此回答。

「你說哪裏……就是在混凝土裏面呀。」

切斷通話後,三川輕飄飄地起身。薄薄的冰殼一起從全身飄落,靜靜地在地板上破碎。

「…………能做到這種事嗎?」

然而,如果液化者的力量遠遠凌駕奧利維,現在的特課將沒有方法可以對付那名女性。

「……這……這個……也是呢。」

「……沒……沒事吧,雛同學?」

背上的小村雛也被「防禦殼」守護着。實沒事的話,她應該也沒事纔對。

「……這個是……敵人的能力,對吧……?」

「而且,如果是這種狀況的話,他會過來吧……」

「…………會吧。」

幸好LED手電筒的吊帶有勾在左手的小指上,實慎重地重新握好它。如果掉到腳邊的話,在只有手指跟嘴巴能動的這個狀況下,將無法再次撿起手電筒。

過度驚訝的三川撐起上半身,一邊將完全冷凍的腦子向上提升一檔,一邊詢問:

「是這樣,沒錯。不過這個混凝土至少也有兩米深。我們從大樓的二樓貫穿了地板,所以本來應該掉在一樓纔對。」

「那麼,有何貴事呢?你很久沒主動打電話過來了呢,液化者。」

「…………可是在逃出這裏前,我感覺這個狀況很糟糕……總覺得連能不能活下去都很微妙……」

就算中斷話語,雛仍然沉默了一會兒。

然而,普通大樓裏面絕對不存在這種結構物。這麼一來——就是刻意製造,不,是埋掉的。將溼的混凝土灌進大樓的一樓,至少是一整個房間,然後讓它變硬。

跟別說是手槍,連狙擊用步槍都會陸續拿出來用的「黑傢伙」不同,「組織」不會輕易給予低階成員武器。這意味着組織高層甚至不會無條件地相信身爲同伴的紅寶石之眼。

***

「這裏是哪裏啊?」

雖然處於中了陷阱的狀況,雛仍是堂堂正正地說出懊悔話語,這讓實不由得浮現苦笑。

「……或許是怎麼一回事?」

三川用皮手套的指尖接住輕輕飄降至眼前的小白片。

「絕對不要接近那邊,或許被『黑色』入侵了也不一定。」

三川無言地仰望天上,滿天黑壓壓的鉛灰色雲朵開始斷斷續續地飄降無數道影子。跟預報如出一轍,今年第一場雪似乎要正式降臨了。

「我想對方大概不是將幹水泥變回原樣,而是在分子層級上切斷結合力。不是這樣的話,就無法解釋我們只在一瞬間就沉下去的事實。」

「瞭解,我立刻前往那邊。」

勉強讓僵硬的手腳放鬆後,實再次低喃:

「……都說別這樣叫我了。」

答案立刻回傳:

「……好機會是指?」

就只有這麼一句話。

「剛纔我有過去那邊換衣服,不過覺得有點怪……直覺,應該說是氣息吧……那些傢伙裏面,有人擁有隱形化的能力吧,所以我姑且在空房間設下陷阱然後離開了那邊。可是不過去一趟的話,就不曉得陷阱有沒有啓動呢。」

***

「……我會再過來的,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吧……」

然而,他做不到。吞沒實跟雛的液體,維持液體狀態的時間甚至不足微乎其微的一秒。

橫躺在黑色合成皮上方的微細六角形結晶立刻融化,變成微小的水滴。

「不會錯的。把地板的水泥液化,將我們沉進去。也就是說,剛纔那個女人是『組織』的幹部——『液化者』本人……如果一開始曉得這件事,就能先發制人了……」

「只不過怎樣呢?」

「呃……只要待在『殼』裏,氧氣就應該沒問題纔對。不過不管從哪裏都不會跑出水跟食物……而且手腳連一公分都移動不了,就算想要破壞混凝土也……」

這個指令讓三川再次皺眉。

在實即將陷入恐慌狀態時,勉強拉住他的是背部傳來的體溫。實做了許多次呼吸,勉強冷靜下來後,用沙啞聲音朝背後問道:

「有跟班的話,那我會陪對方玩的。南青山安全屋後面有一個廢工廠剛好適合喔。我會先把地圖傳給你,你確認一下吧。」

雛用更加緊繃的聲線如此囁語。

「……也就是說,這是爲了把入侵者關起來而製造的大規模陷阱。而且還是以液化者的液化能力爲前提……」

「可……可是。」

實無法輕易接受這個結論,在身體可以動的範圍內小動作地搖頭。

「如果是在蓋大樓的階段我還可以理解,不過大樓已經蓋好後……有辦法用溼的混凝土埋掉房間嗎?畢竟不可能從混凝土車直接灌進房間,而且這樣也很難乾燥……」

「沒必要是溼的。只要把水泥塊搬進二樓,再『液化』讓它們掉到下面的房間就行了。」

「啊……是……是嗎…………」

實又輕又長地吐出累積在肺裏的空氣。

「…………那個人不要當什麼殺人犯,成爲建築師或是藝術家就行了嘛。不管是石像還是銅像,都能不用熔爐愛造多少就造多少不是嗎……」

喃喃抱怨後,實改變了語調。

「總而言之就是說,我們的上下左右至少有厚達一米以上的混凝土呢。要逃出去的話,就得想辦法破壞它們纔行……」

「是呢,爲了達到目的……有必要暫時解除實同學的防禦殼。」

雛在耳畔發出這句話後,實微微點頭。

「殼」雖然保護兩人不受到任何威脅,但在無法動彈的現況下,要對外界進行怎樣的干涉都是不可能的事。爲了接觸混凝土確認它的硬度,首要之務就是先解除殼纔行。

然而,這樣也有問題。實他們的體表與混凝土之間的空隙只有三公分,裏面能保存的氧氣量有限。兩人一起呼吸的話,一轉眼就會被用光吧。而且比這更可怕的是吸入高濃度的二氧化碳。假如昏倒的話,可以確定會就這樣死去吧。

「……呃,在消除殼的狀態下呼吸大概很危險,所以我們先大大地吸一口氣,停止呼吸後再解除殼。趁這段時間進行各種確認吧。」

「明白,請用『預備,起』做信號。」

對簡短的回應點點頭後,實先吐出肺裏所有的空氣。用最後一口氣低聲說「要開始了。預備,起」後,他奮力吸入空氣。

兩人的胸腔同時擴張,不過因爲無法向外膨脹之故,兩人的肉體緊緊壓向彼此,背部產生了某種彈力感。勉強將差點吐出來的空氣納進肺部後——

實消去了「防禦殼」。

沉重的週期聲響離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令耳朵感到痛楚的高密度寂靜。完全聽不見大樓外面的聲音。實迅速地移動右手,試着撫摸混凝土的表面。

再次展開的殼,用雙手換地方擺的形狀推擠混凝土。幾乎跟天然岩石一樣堅硬的牆壁,簡直像是被大湯匙挖去一塊似的凹陷成新的形狀。

「『液化者』在這裏埋伏的話,所有人都會被殺的。不是出其不意偷襲的話,絕對無法打倒那個紅寶石之眼。有無法打倒她的理由。」

語畢,雛同樣用最小的音量發出意想不到的指示:

實總算領悟雛擔心的理由。

「對了……如果是我的話。我的第三隻眼埋在胸骨裏。就算挖出來也不會造成致命傷。兩人都不用死掉就能逃脫要合理多了,對吧!」

實激烈地搖頭一邊如此大吼,然後忘我地繼續說道:

然而在那之後,背後的雛卻開口說了話。而且聲音讓人感受到至今爲止未曾有過的決心。

雛說到這邊時語尾漸漸淡出,所以實打算望向後方。不過在那之前——

展開時,實感受到的壓迫感比之前還要大。然而,並未大到會痛的地步。這樣的話行得通——實如此心想正要握拳時,雛再次用擔心某事的聲音說道:

實無法繼續聽雛講話,所以壓低聲音打斷了她。

「咦,已經過了這麼久嗎……」

然而,實在這種狀況下打算將洞穴弄得更寬,用力將雙手壓上去展開殼後,雙手違反他的意志,被用力彈回內側。

「……嗯,好像是……」

只能等待救援——實做出必須長時間在這裏等候的覺悟。

「你在……說什麼啊。」

實匆忙地移動拿在左手的手電筒光線,隔着殼試着將右手對準裂痕最多的地方使勁一敲。

「咦……」

雖不解其意,實仍是按照吩咐將雙手移動至腹部前方,用這個姿勢再次展開防禦殼。

實如此咒罵,雛從後方輕輕壓住他的手臂。

「好……好的。」

「不,你可以逃出去。」

花了數十秒取得在這個狀態下所能取得的有限情報後,實開始感到氣窒。他轉動脖子,朝背後小聲說道:

實不斷快速地眨眼,一邊凝視面前的灰色牆壁。

實大喫一驚氣息爲之一窒的那個瞬間,沉穩的囁語聲如此告知:

「呃,咦……被……被彈回來了……」

如果是「分斷者」齊藤奧利維的能力,就能像是切奶油塊似的斬裂這個混凝土塊,輕易將兩人救出吧。

實從快要塞住的喉嚨拼命擠出斷斷續續的話語,但雛立刻回應的聲音卻還是平穩無比。

「…………爲何會有抗力呢……」

「不對,有可能。有一個方法可以立刻讓你逃出這裏。」

「代價……什麼鬼代價,光憑這種道理,怎麼可以犧牲雛同學的性命!」

「所以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既然如此,這種手段說起來根本就不成立!是吧!就算可以利用第三隻眼的脫離現象在混凝土上面挖一個洞,不活着逃出這裏就沒意義了!」

在深夜的地下停車場,被火焰包裹瘋狂大鬧的巨軀。被燒爛到體表幾乎全部碳化,而且連頭部都喪失了八成。

「咦……抗力?」

「做不到的。能對抗液化者的人恐怕只有實同學。就是因爲這樣,教授才把這個偵察任務交給你。在開打前……至少要讓你逃出去纔行……」

「怎……怎麼會……奧利B同學跟DD先生,還有由美子同學三人齊上的話,就算那個人再強也……」

實用左手拉下夾克拉鍊,準備撕裂內裏的領口。

實茫然地重複。在他理解這句話的意義前,一幅光景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然而「折射者」卻回應了意想不到的話語:

雛這句「至少」,這一回讓實搖了頭。

雛接下來說出的話語,是實完全無法料想到的事物。

「……我想只有這個方法了。這不是我們靠肉體的力量就可以想辦法處理掉的強度。只不過…………」

實正要開口時——

「啊,稍微改變一下姿勢後,再把殼使出來看看。」

整整是一秒鐘的沉默。

「我都說這樣沒有任何意義了!」

實這回慌張地使出全力壓住牆壁,一邊展開殼。不過結果還是一樣。使出殼的瞬間,手被不由分說的抗力推回來,牆壁完全沒有凹下去。

「不可能破壞它。不如說混凝土本身的硬度,反而因爲被壓縮而提升了。」

「跟那件事一樣。有充分的空間,對象物的質量又很巨大的話,被抗力推動的就會是實同學這一方。也就是說……用剛纔的方法無法把這個洞穴弄得更寬……」

實發出呻吟,有如困獸猶鬥般連雙手雙腳都用上的延伸身體,然後使出殼,結果卻仍然相同。無論怎麼做,都是身體這邊被推回來。

實無意識地用力抓住雛繞在脖子上的右手,然後如此大喊。

「果……果然是什麼意思?爲什麼突然變得不順利了……?」

「……請。」

大大嘆了一口氣後,實輕輕將額頭靠在牆上。

實雖然是完全防禦型的能力者,不過在展開殼的狀態下揮拳攻擊威力也很大。他可以不用擔心拳頭受傷用力揍下去,所以如果是不太厚的鐵板,威力甚至足以令它凹陷。

「……這……這是……!」

雛的雙臂突然從後面輕輕抱住他的脖子。

這個點子根本沒得商量——實一邊這樣想,一邊反駁。

這次好像聽見整個混凝土塊嘰哩一聲發出了輾壓聲。雖然這或許是錯覺,不過實際上牆壁凹陷成實雙肩的形狀,而且上面可以看見細絲般的裂痕爬向四面八方。

「……不行,我們已經在這邊被關了二十五分鐘。教授如果立刻發出援救命令,大家差不多該到這邊了。」

「啊…………是……是嗎……意思就是——」

雛低喃後,實急忙問道:

雛難得用斬釘截鐵的斷定語氣說話,這讓實瞪大了雙眼。

實一邊大叫,一邊將更多力量灌入右手。

實又消除殼,讓身體旋轉然後再次展開。咚的一聲傳出衝擊,混凝土同時被推得更開,已經變寬到將近是之前的一倍之多。

然而,拳頭在空間不足以揮舞手臂的情況下刺出,所以砰咚一聲撞到牆壁後就停住了。混凝土之壁依然面無表情地阻擋在眼前,甚至沒有掉落半塊碎片的樣子。

「怎麼會,根本不可能只有我……」

「大概是因爲空間變太寬敞的關係。試着思考看看……至今爲止實同學在特課總部的某處使出殼時,都沒在腳邊的地板上挖出洞穴。對吧?」

「寄生在我身上的第三隻眼……跟大腦中心……下視丘融合了。不可能用外科手術切除它,所以……」

「實同學。就算在萬全的環境下,我的第三隻眼也無法摘除喔。」

「我……我這種人,除了把自己關進透明殼裏面外什麼都做不到!對特課……對我們與紅寶石之眼的戰鬥來說,你比我更重要好幾百倍!就算我能獨自脫逃,這種結果跟雛的性命比起來根本不划算!」

點點頭後,實再次發出「預備,起」的吆喝聲,同時消除殼。他用力扭轉身軀,將雙臂緊緊貼在混凝土上面後,再次展開殼。

「……不,沒什麼。試看看吧,實同學。」

「可惡……!」

「特課進行第三隻眼摘除手術時,通當都會使用車頂可以開關,具備手術室機能的大型車輛。不過以前,特課以外的政府系研究團隊,曾試圖留下從瀕死的『紅色』中摘除的第三隻眼。結果它在三層合金隔板,以及那個團隊進入的建築物的十五樓份的地板跟天花板上面開了大洞。第三隻眼的脫離無法阻礙,就算是厚達十米的混凝土也一樣……」

「實同學應該也看過纔對,第三隻眼的……脫離現象。」

「……好了嗎?我要再次使出殼了喔。」

「不,沒這回事。你的力量擁有的可能性,比你想的還要大出許多許多。如果是你的話,就能從液化者的攻擊中守護大家。而且剛纔拷貝的資料裏,一定包含了跟敵方大本營有關的情報纔對。只要明白大本營的所在地,這次政府的『3E會議』肯定會採取動作。如果能守護大家,消滅敵方組織……還有,如果能把你放出這個監牢,就代價來說實在是綽綽有餘。」

「脫……離。」

雛在這邊再次陷入沉默,實雖然微微歪頭感到不解,卻也搞不太懂雛在介意些什麼。壓迫感確實令人不快,卻在肉體能從容忍耐下來的範圍內。既然如此,實覺得現在應該無視這種感覺,趕快逃出這裏纔對。

「咦…………?」

「你該不會在說要用強硬手段讓第三隻眼在這裏『脫離』,藉此在混凝土上面挖洞吧——這樣太亂來了!明明無法麻醉也沒辦法止血……而且失去它的話,也會失去戰鬥的力量喔!」

慌亂的氣息再次悄悄靠近。就在實因此而急促地呼吸時,雛改變語調低聲說道:

再次大口吸入不知從哪裏補給,無味無臭的空氣後,實如此叫道。然後,背上的雛用沉思般的語調回答:

第三隻眼的「脫離」。

咯——傳來手壓向腹肌的感覺,卻沒有大力到會感到痛楚的地步。然後,實看見了出乎意料的光景。

實楞楞地站在原地,耳中傳來雛平穩的聲音。

「到此爲止了……嗎?接下來只能等待有人從外面……像是奧利B同學用劍斬斷牆壁拯救我們了……」

「那個,可以進行下一次嗎?」

「嗯……身體會向上抬。」

有如冰塊般寒冷,像沙紙一樣粗糙,還有壓倒性堅硬的手感傳向這邊。實試着用指甲抓,感覺起來卻連一毫米的凹陷都沒有。這次他握起拳頭試着咚咚咚的敲擊。完全沒有什麼迴音,牆壁果然相當厚。

「……果然……」

「只要移動身體,然後又是使出殼又是讓它消失,就能慢慢讓這個空間變大……?」

殘留的粗大脖子的截斷處,紅光突然炸裂。它以猛烈速度垂直飛翔,在停車場天花板開了一個大洞,高高地,高高地飛翔——不久後溶進夜空星辰之中消失了。

「防禦殼的性質,實同學應該比我更清楚纔對。展開殼時,存在於邊界上的異物會被彈至外側……改變姿勢,殼產生的位置因此變寬,所以混凝土也被向外推出了等比例的距離。」

實不再插入會話,埋頭進行着這個作業程序。雙臂不夠用後他使用腳,彎曲背部,儘可能讓身體擺出大的姿勢持續挖穿牆壁。

這個步驟重複進行十次後——

這個字彙指的是以外科手段從持有者的肉體進行摘除,或是持有者喪失生命機能時,寄生的第三隻眼飛向空中——也就是返回其源頭的現象。

「怎……怎麼會!」

「…………這是不行的,不能讓大家靠近這裏。」

「咦……怎……怎麼可能會有啊。我們沒有鑽頭也沒有炸藥喔。」

「好……好的。」

混凝土裏的空間,已經從當初兩人份加上三公分的容積,擴張至細長的楕圓繭型。內部的壁面佈滿密密麻麻的裂痕,簡直像是古老的陶器似的。是被擠壓成高密度之故嗎,表面微微散發着光澤。

「沒錯。殼出現時牆壁雖然會凹陷,但我們的身體也會有被擠壓的感覺。雖然沒有大到會受傷的地步……」

這是不可能的事。兩人藉由堅固套具與防禦殼結合在一起,在這個狀況下實跟雛是同生共死。能逃離這裏時,一定要兩人同時脫逃纔行。

這次換成雛的左手從後方壓住了那隻手。

纖纖玉指用毅然決然的力量阻止了實的衝動之舉。同樣祕藏着堅強意志的聲音靜靜地告知:

「光靠我,無法保護由美子同學跟奧利維同學。」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實驚訝地瞪大眼睛。

至今爲止,雛應該都是用姓氏或是代號稱呼由美子他們。可是在這個瞬間,她卻初次說出了同伴的名字,然而實卻決定不去思考這件事代表的意義。

「我……我也做不到!因爲我明明像這樣被埋進地板,甚至無法逃出去!我……我沒有你說的那種力量!我只有用來逃避,用來封閉自己的殼……」

啪嘰——乾燥聲響切斷實拼命連接起來的字句。

聲音啪嘰、啪嘰地又響了好幾次。同一時間,掛在實肩膀上的重量也在轉眼間不斷變輕。雛正在解除聯繫兩人的套具扣帶。

連着裝時她應該說過「手勾不到」,位於腳內側的扣帶都被解開。體溫遠離了實的背部。

「做……做什麼……不行,這樣是不行的!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纔對!只要好好思考,絕對還有某種方法的!」

「或許吧。不過,已經沒時間思考了。」

雛如此回答後,突然把手放上實的雙肩,試圖反轉他的身體。在她的催促下,實更換了身體的姿勢,防禦殼跟着變形,雛的身體來到了正面。

深堇色的眼瞳,從極近距離直勾勾地望着實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恐懼跟焦躁,只有滿滿的堅強意志的光輝。

「實同學,我喜歡那些人。特課的人我都喜歡。雖然我因爲膽小,總是維持着消失的狀態,不過大家……都是我的家人。拜託了,實同學。守護大家。」

雛用毅然聲音如此說道後,實對她不斷搖頭,一邊有如懇求似的反駁。

「可是……可是,我……我做不到。犧牲你保護由美子同學她們,之後還要用同樣的方式戰鬥下去。這種事我絕對做不到……」

「不要緊,你會忘記的。」

微微一笑後,雛如此低喃。

「你跟我打從相遇後只過了三天,所以只要過了三天,你一定可以把我忘掉。」

「才……纔沒那種事!」

一邊慎重地注視發出溼亮光澤的危險雙刃劍,三川一邊掛着淡淡笑容同時低喃。

「…………謝謝。」

「瞭解。」

有如要逃離瞪視目光似的,三川再次確認周遭的地形。

液化者在黑框眼鏡底下銳利地眯起雙眼,將淡淡笑意混入視線前方。三川有學到液化者露出這種表情時,就算開口問後續也沒用,所以他動起自己的腦袋,花費數秒後總算發現一件事。

對方用鼻子發出冷哼。抬頭微微瞄了她一眼後,三川輕輕聳肩。

「停下它。」

「明白。」

正式降下的雪將瀝青路面弄出黑色溼亮光澤後,立刻將它覆蓋成白色。

廂型車一頭撞進廢工廠牆壁裏,打扮成水手服模樣的液化者,跟兩名黑色戰鬥員在它的另一側對峙着。其中一名敵人是穿着黑色西裝外套制服的長髮女——她恐怕就是擁有「加速者」代號的移動型能力者。另一名是身穿迷彩外套的小個子男人,三川對這個人沒印象。兩人的右手都握着裝上滅音器的自動手槍,腳邊的雪散落着空彈殼,手槍好像已經射擊了數發。

——劍看起來之所以閃閃發光到異常的地步,是因爲塗上了某種燃燒劑嗎?

轟的一聲,整支刀身熊熊燃燒成橘紅色。

「沒用,沒用。」

三川如此低喃,這次他朝向立於車子行進路徑右側的行道樹,「哈啊啊」地吐出短促氣息。他促使堆積在枯葉上的雪進行低調的分子運動,不是氣化,而是將它液化。大量的水發出嘩啦聲響流到路面上時,他再次令它們凍結。

大樓裏面有安全屋,而廢工場的建地有如要從它的西邊與南邊包圍般延伸着。與其這樣講,應該用大樓入侵工廠建地東北角的方式來形容纔對。這裏以前大概是加工金屬的工廠,銑牀之類的東西被丟棄在屋檐下,而且上面都生鏽了。

***

「…………原來如此。」

三川奮力躍向左邊。銀色光芒以零點幾秒的差距掃過曾經存在着三川身軀的空間,降下來的積雪啪的一聲呈一直線飛舞而起。

喀鏘!車子轟飛上鎖的門扉,不是安全屋,而是撞進廢工廠的建地。

然而在那之前,堇色眼瞳就輕飄飄地閉起,接着響起大氣電磁波的聲音——然後只有雛一人消失了。實睜大眼睛,可是無論如何凝聚視線,連瞳孔的黑點他都無法辨識。

「……是喔。哎,不管它是什麼東西,總之這招只能用一次呢,分斷者先生。剛纔沒能擊出致命一擊,真是遺憾至極。」

他將熄火的劍,迅速地收回背在身上的細長筒狀物——劍鞘裏。

這次輪到我這邊反擊嘍——在內心如此低喃後,三川將右手插進束腰夾克的口袋裏。然而,就在他打算握住裏面的東西時,分斷者採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動。

「啊啊……就算遮住光,我也能看到你的視線。是漂亮……又溫暖的顏色……是我一直遺忘的色彩……」

「要上嘍。小少爺收拾從右邊出來的那一個人,我會解決左邊的兩人。殺掉雖然沒差,不過不要傷害到腦部喔。我要讓『共感者』擷取情報。」

「不用挖出來確認看看嗎?」

兩個月前,剛參加「組織」的時候,三川跟兩名同伴一起襲擊了分斷者搭乘的車輛。然而目標並不是他,而是坐在後座的同乘者。三川的任務就是用冰覆蓋那個同乘者,在幾乎不會造成傷害的情況下綁架對方。

不久後,喃喃響起微微顫抖的聲音。

實立刻直覺雛用單手狠狠推開了自己。認知這個舉動顯示了強烈拒絕意志的瞬間,雖然只有那麼一瞬間,至今爲止聯繫雛跟實,令兩人共享能力的某物就被切斷了。

接着無法言喻,柔軟又暖和的某物觸碰了脣。它離開後,微弱的聲音傳進耳中。

「……我說啊,分斷者先生。我連那個人是啥都不曉得喔。而且你剛纔雖然說奪走,不過事實真是如此嗎?因爲那個人跟你不同——」

「不用啦,那跟特地把對方救出來差不多吧。」

雖然鼓起勇氣詢問,回應的卻是一如往常意味深遠的微笑。

「……什麼啊,今天不說話嗎,分斷者先生?」

嘴角的笑意終於消失,三川用低沉聲音低喃。

明明纔剛過下午三點,光線卻幾乎從天空上消失,氣溫也急速下袶。今晚就算三川不使用能力,一定也會因爲路面凍結而發生多起車禍吧。

「來了喔。」

他一邊謹慎地注視對手,一邊確認在右邊上演的另一場戰鬥的狀況。

以冰沙狀態堆積在道路上的雪一口氣凍結,喀嘰喀嘰地變成了冰面。廂型車的輪胎失去抓地力,開始朝左右兩邊蛇行,但速度卻沒有減慢的樣子。看來對方似乎打算強行衝進安全屋的建地內。

「三聚甲醛。」

先在赤色鐵鏽覆蓋着的逃生梯上着地後,三川再次跳躍,然後降落在五米下方的地面。在那之後,視野右端捕捉到猛然衝向這邊的人影。

「雛同學說過我望向你的視線顏色,是在漠不關心的透明裏混雜了一點點恐懼的黑的色彩吧。的確,我害怕他人。我不想跟他人扯上關係,不想接近他人。不過,這是因爲我害怕記住他人的關係!你……雛同學已經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記憶中了!我不可能忘得掉,絕對!」

安全屋是五層樓的建築。兩人坐鎮在它的西南方,位於馬路內側土地的廢工廠的屋頂上。當然,周圍沒有牆壁也沒有天花板,三川穿在身上的便宜束腰夾克完全擋不住刺骨的寒氣。

正如三川所言,裹住長劍的火焰已經幾乎快消失了。無論是哪種燃料,就塗在刀身上的量而論,頂多只能連續燃燒十秒鐘吧。

多虧了這一點,附近連民宅都沒有。在這種天候下,就算大鬧一場也不用擔心會有人礙事,而且今天還是除夕。剩下來的問題就是——

望向前任師父用手比的方向後,可以隔着持續降下的雪用肉眼確認到大樓前方的雙線道上,有一輛黑色廂型車從南邊急速朝這裏接近。

三川立刻張大嘴,喝的一聲大大吐出氣息。眼前的水分不是變成冰,而是相轉移變成水蒸氣。純白色霧塊出現,將視野關閉。然而,肺裏空氣卻因此用盡。無法產生足以給予敵人重大傷害的高溫。

「…………」

分斷者面無表情地回答,不過三川完全不記得自己聽過這個物質的名稱。它恐怕是化學合成的高性能燃燒劑之類的東西吧。意思就是黑與紅的裝備開發力,在這種地方上面也出現了差距。

然而,液化者的答案卻很簡單。

火焰劍貫穿蒸氣,以猛烈速度襲向這邊。

「噢,是嗎?或是映照在唸寫影片裏的那個……」

液化者用完全不亢奮的聲音做出指示。三川在最後又抬頭瞄了一眼身爲前任師父的紅寶石之眼,感覺沒有化妝的臉龐上只浮現冷徹至極的微笑。

回望寄宿着強烈光芒的碧眼後,三川仍是浮現微笑做出回應:

三川將身體扭轉至極限,讓身體向後仰,試圖閃過劍尖。數天前被同一把劍斬殺,好不容易纔剛堵起來的傷口產生痙攣感,而這種感覺也略微妨礙了動作。

三川立刻回應,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後——

「我的計時式陷阱確實發動了呢,雖然不曉得裏面是黑能力者,還是在大樓裏出沒的老鼠就是了。」

三川如此低喃時,廂型車也一邊把雪踢散一邊剎車,讓正面的保險桿撞進工廠的壁面停了下來。在兩人俯視的視線前方,左右車門開啓,三條黑色人影飛出車外。

在那之後,強烈的衝擊敲擊實的胸部中央。

「…………哎呀,真是嚇我一跳吶。光是那個氣派的長劍就已經夠低級了,想不到居然還會燃燒!塗在上面的是什麼?芝麻油?」

「……喔,進去了呢。」

三川雖然有這個直覺,卻沒辦法在一瞬間想到對抗的策略。要跟火焰產生的熱量互相抵消的話,光靠斬擊軌道上的雪畢竟還是不夠。

「是哪邊你比較開心?」

不過就在此時,液化者的白晳指尖迅速地伸到三川嘴邊。

啪嘶啪嘶啪嘶——有如空氣槍般的聲音接連響了十次以上。面對這個毫不留情的射擊,液化者只是隨意舉起右手,在身體前方張開手掌而已。

「會來的。」

「……他們會過來嗎?」

「哎呀,對方還活着喔。因爲還沒『脫離』嘛。」

立刻鏗的一聲發出銳利金屬聲響,一邊拔出的刀身上,再次恢復溼潤般的光輝。

「……那邊真的有『黑色』的間諜被嵌在水泥塊裏面嗎?」

輕輕將氣息吐向兩手後,三川一邊透過白色蒸氣觀察「組織」在南青山的安全屋,一邊向身旁的人物提問。

「咦,真的嗎?」

對方用長劍握柄噴出小小火花的模樣映入眼簾。

「真是,好過分喔。我只不過是聽令行事耶。當時是如此,現在也一樣。跟夾雜私怨的你不一樣。」

實凝視被LED手電筒淡淡反射光照亮的狹窄空間中,應該是雛眼瞳所在地的一點,用乾啞的聲音拼命勸說:

一邊靜靜地將劍擺回中段架勢,身材修長,容貌端秀的「黑色」戰鬥員,用低沉聲音狠狠撂下話語:

大雪濃厚地紛飛四散,由雪構成的螢幕中微微映照出記憶片段。

雙方的距離頂多只有十米,射擊了這麼多發子不可能全部射偏。然而,悠然站立着的液化者明顯毫髮無傷。她究竟是如何躲開槍擊的呢——就在三川感到疑惑時,兩名黑傢伙再次舉起手槍。

然而,三川立刻製造的蒸氣達成了它迷惑敵人視線的任務,分斷者的突刺也微微偏離目標。熊熊燃燒的劍尖只微微斬裂左肩,就在此時三川終於換好氣,再次產生高溫霧氣同時向後退。敵人也一樣飛身躍向後方,兩人之間產生了距離。

「是呢。是謹慎地攜帶了氧氣瓶,或是…………」

「……還活着?可是,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呢。」

纖纖柔荑的感覺夾住實的雙頰。

用銳利的一句話打斷三川的臺詞後,分斷者突然踹向地面。

「咦…………」

空氣中包含大雪在內的水分子接觸鋒利邊緣時會結冰,漸漸將劍刃變成鈍器——就在三川預期會看到這幅光景後……

呼——的一聲,朝仍然距離五十米遠的車子銳利地吹氣。

「……那個,再無視下去也很辛苦,所以我就問了……那是喬裝嗎?還是你的真實身份?」

「冒着危險辛苦地破壞水泥塊,就只是爲了回收屍體?」

實大叫,試圖抓住雛的纖細肩膀。

三川喃喃低語。不管「黑傢伙」多麼自以爲是正義使者,都不太可能在明知有敵人埋伏的情況下大搖大擺地現身。如果他們決定捨棄誤中陷阱的間諜,那自己就是在寒天裏白等一場了。而且間諜九成九已經死掉了。

「折射者」小村雛的身軀,以駭人速度從防禦殼彈向混凝土壁面。

「不準再說下去。」

「……跟我哥哥見到面的話,告訴他我先走一步了。再見了,實同學。」

「…………反正不管是哪邊,年紀都一樣比我大啊。」

「真無趣的回答呢。」

咻——劍刃發出低吼聲猛襲而來,三川跟之前一樣,呼的一聲朝它吐出細細的氣息。

三川皺眉,再次眺望安全屋。大樓的屋頂比工廠的屋頂還高,所以看不見那邊,不過窗戶的玻璃的確一片也沒破。障礙物愈多,第三隻眼的脫離現象留下的反作用力也會愈大,貫穿大樓的五個樓層,外側不可能毫髮無傷。

輪胎被突然出現在馬路上的冰坡卡到,車子開始打轉,卻藉由漂亮的反向修正重整態勢。話雖如此,卻也無法返回行進路徑而滑向左邊——

「我絕對不會再被你奪去任何事物。這麼想凍住東西的話,就在地獄底部把自己永遠凍住吧。」

短暫的沉默充滿了灰色空間。

建築物本身也腐朽了一半,屋頂上到處都是洞。雖是邊陲地帶,不過青山區居然會有這種廢墟……三川雖然這樣想,不過根據液化者的解釋,想在這一帶炒地皮的不動產公司倒閉了,而土地也就東一塊西一塊的被棄置於此。

然而站在旁邊的「液化者」,身上穿的衣服明明遠比三川還薄,卻完全沒露出會冷的模樣。更核心的問題是,那套服裝不是平常的名牌套裝,而是上下兩件式的水手服。而且臉上還戴着不起眼的黑框眼鏡,頭髮則是綁了兩根麻花辮。

如此低喃後,三川將他在等人時用屋頂的雪做出來的東西塞進束腰外套的口袋,跟在師父後面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屋頂。

接着三川——恐怕連分斷者也一樣——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瞄準液化者身體中心,抱着殺意擊發的許多槍彈,不管是否有接觸到手掌,全部化爲鉛色水滴飛散在空中。

「液化」能力的恐怖之處,三川也明白到不想再更明白的地步。然而至今爲止他都不曉得就算沒用手直接碰觸,液化者的力量也能影響該物體。雖然效果範圍果然還是很狹窄——與其這樣講,不如說只限於以攤開的手掌爲中心半徑一米左右的平面上。即使如此,性能仍是足夠將槍擊無效化。

瞬間思考到這邊後,三川有了一個小小的疑問。就算將槍彈液化,動能應該還是維持着纔對。子彈應該會以小型塊狀物的模樣前進,命中液化者造成某種程度的傷害後才飛散不是嗎?

然而這個疑問,也被融解的鉛在空中描繪出漩渦的光景給解決了。

手槍的槍身內部刻着被稱爲膛線的螺旋狀溝槽。從那兒被推出來後,子彈會被加上回轉力,增加它在發射後直線前進的能力。然而子彈被「液化」後,那股迴轉力反而會造成損害,讓子彈無法承受離心力而在空中四散。

也就是說,要射擊液化者的話,沒有膛線的滑腔槍——雖然不曉得有沒有這種東西——還比較有效果。不過很遺憾,他們已經沒機會活用自己取得的情報了。因爲那個液化者不會展現自己的力量後,又讓對方活着回去。

就在數十發槍彈無一例外變成銀色飛沫,發散至寒冷空氣中的熱能產生白色蒸氣之後——

是打算至少也要利用這股蒸氣嗎,女的黑傢伙——加速者一放下手槍就抽出裝備在裙子內側的大型刀,然後用力踹向地面。

嘶啪!

這種爆裂聲傳出的同時,降下來堆在地上的雪激烈地飛舞而起。這是「加速」能力。三川的眼睛也只能捕捉到黑色的影子。那是用駭人速度做出來的衝刺,然而——

響起的卻是嘩啦的輕脆水聲,與鋼鐵挖進肉裏的聲音大異其趣。

液化者用右手手背將神速逼近的刀刃拍向外側,瞬間被液化的利刃鋼鐵以放射狀飛散至四周——

這次換成是液化者的左手逼進加速者。

白色的手掌壓在敵人的右腹上。

死定了——三川這樣覺得。他強烈地預期自己會看見加速者的胴體遭到液化,變成蛋白質湯溶化崩解的光景。

然而,撒在空中的飛沫卻全是黑色。被液化的只有敵人身上穿着的西裝制服外套。在那之後爆裂聲再次響起,加速者大大地退向後方。

再次停止時,覆蓋她上半身的衣物只剩下灰色緊身衣。

「……只要卯起來開槍總是會有辦法的,你們該不會有這種想法吧?」

液化者悠然地對加速者以及另一個黑傢伙撂下這句話。有着淡淡色彩的脣,還有黑眼鏡底下的眼瞳都滲着淡淡笑意。那個微笑感覺起來遠比她化着完美妝容時還要冰冷。

分斷者只是微微眯眼,試圖用劍的銳利邊緣迎擊球。他判斷這種尺寸的冰甚至不用揮劍,光是碰觸就能輕易將它砍成兩半吧。而且,這個判斷完全正確。

所以,充滿在這個領域內側的情感,不是拒絕或是恐懼。

小村雛以猛烈的速度從背部狠狠撞上混凝土牆,鈍重衝擊聲響起的同時,她也彈回實的懷中。嬌小頭部無力地垂向下方,後側噴出駭人的大量血液。看到這幅光景後,實發出乾啞的聲音:

實的「防禦殼」。

***

實無法把後面的心意化爲言語。相對地,他用左手將雛的頭緊緊抱在胸口。如果雛的第三隻眼在這個狀態下朝正上方脫離,必然也會在實的身體上挖出大洞。

這次的炸裂聲幾乎被敵人的肉體吸收,又鈍重又低沉地響了起來。

這個攻防戰持續了大約三十秒左右吧。

然而,實感受到雛被彈出去的瞬間,幾乎無意識地消除了殼。結果雖然防止了雛的肉體被破壞,第三隻眼因此立刻脫離的事態,但這或許只是略微將狀況向後拖延罷了。

「交互連續使用凍結跟融結,看起來雖然沒什麼,不過要切換意念可是很辛苦的喲。遇到任何東西都只是砍下去的你,或許無法理解就是了。」

三川扔出冰球,並且讓中央的水分子瞬間相轉移變成氣體——也就是水蒸氣。那股內壓讓普通冰塊變成小型手榴彈,在距離分斷者極近的場所散佈無數鋒利的碎片。

「姐姐……我對姐姐見死不救。我不想……不想再次重蹈覆轍。所以……拜託姐姐……請將力量也分給雛同學……還有由美子同學他們…………!」

實緊緊抱住雛的身體,絞盡所有力氣試圖將右手推向前方。

這個戰術感覺雖然不錯,但足以當上「組織」幹部的紅寶石之眼,從基礎身體能力開始算起都與常人相去甚遠。加速者朝四面八方不斷飛奔,液化者卻用宛如腦袋後面長眼睛般的寬廣視野捕捉她的位置,用雙手持續液化從兩個方向釋出的槍彈。

不過在那同時——

迷彩男大步向後飛躍,同時將手伸進夾克內側。是子彈用光了吧,他從右手的手槍中揮落彈夾,打算將取出來的新彈夾換上去——

右臂不斷響起嗶哩、嗶哩的聲響。實感到指關節滑脫,粗大骨頭也漸漸出現龜裂。

在實體表約三公分遠的距離展開的,無色透明絕對不可入侵的領域。要將這個距離擴張到十公分,不,要在這之上。

如此覺得的前一瞬間,加速者身軀一軟栽向前方。

看到前任師父靜靜向前踏出一步,三川判斷那邊的戰鬥已經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所以他再次將視線移回分斷者身上。

分斷者咬緊牙根,鼓盡全力試圖逃出冰封。三川大步走向這樣的他,用力踢飛仍然冒着小火焰的劍,飛進遠處被風吹成一堆的雪裏面。

在牆上,裂痕一條,然後又一條地增加着。

然而,就在燃燒的劍接觸冰球,陷入數毫米的那個瞬間——

然而,實做不到。

這樣下去在混凝土被破壞前,整隻右臂似乎會先爆炸。然而實不打算放鬆力道,而是拼命在腦中構築着意念。讓至今爲止深信只有三公分的那個場所——再稍微擴展變遠一些。

如果這件事無法避免的話——實應該做的行動就只有一個。在現在這個瞬間,親手停止雛的生命活動,讓第三隻眼脫離。

然而,致命指尖碰觸目標的前一瞬間,一道黑影滑進液化者的左邊。加速者再次嘗試近距離攻擊。握在左手的不是刀子,而是黑色棒狀的道具。

分斷者大大地被轟飛至後方,背部也即將倒向地面。三川朝對方大大地吐出第三口氣。然而三川瞄準的不是敵人本身,而是他正要倒下的位置上的積雪。

「如果做不到的話……我也要死在這裏。我不是爲了拯救世界而戰鬥的。我只是……只是想要守護自己的手能觸及的小小場所而已。你已經在那裏了。所以……所以!」

看到再次凍結成純白色的池子緊緊咬住分斷者的模樣後,三川又吐出一口和緩的氣息。不過那並不是在行使能力,只是在嘆氣就是了。

然而他並不害怕,只有某種陌生的情感強烈地在胸口中央脈動着。

在遠處旁觀的三川「喔」的一聲開了口。那是產生高壓電流的電擊槍。不管液化者有多強,都無法液化電流。在電擊槍接觸本體前,她應該就會觸電。

——然而……

眼前的混凝土牆壁也跑出一條極細,有如蜘蛛絲般的龜裂。

分斷者高舉藉由塗在劍刃上的燃燒劑化爲「火焰劍」的武器試圖攻過來,三川則是將右手的冰球輕輕丟向他,同時喝的一聲用力吐氣。

「喔,好厲害吶。居然試圖光靠肌力弄碎我的冰。不過……」

到頭來連手槍都沒用到吶——三川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朝另一個戰場的方向瞄了一眼。

液化者放棄攻擊迷彩男,壓低身軀敏捷地躍向後方。

三川一邊凝視瞬間燃起熊熊大火的刀身,一邊也流暢地拔出——插在束腰夾克口袋裏的右手握着的東西。

實確實是看見了。

在手電筒被完全破壞,光線消失的前一瞬間——

三個月前從天而降的漆黑球體賜予的這股力量,實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認爲它是將「拒絕」情感具象化的產物。

在直徑兩米的圓形範圍內,白雪消失了。水分不是變成氣體,而是轉移成液體。分斷者的身體嘩啦一聲墜入這些水分製造出來的池子裏。在那瞬間,這次三川呼的一聲銳利地吹出氣息。

三川從束腰夾克口袋裏抓出來的,是直徑約十公分的普通冰球。

「拜託……把力量,借……給我吧。我……想要幫助這個人……想要幫助大家。不想失去他們……!」

跟保護由美子不受發火者爆炸攻擊傷害的那時,有如燃燒般的熱意不一樣,藍白色的靜謐寄宿在胸裏。有如被它催促似的,實筆直地抬起右手,壓住面前的混凝土牆壁。

迷彩男因驚愕而瞪大雙眼。液化者在空中反轉身軀,手刀朝他的脖子逼近。

三川微微一笑,呼的一聲細細地吐出氣息後,在這段短暫時間內下在敵人身上,因體溫而融解的雪立刻變成冰。三川就這樣不留半點空隙地吹氣。敵人的身體發出嗶嘰,嗶嘰的聲音,漸漸被冰殼吞沒。

「沒事的啦,因爲我會保護阿實。相信我,待在裏面不要發出聲音的數數字吧。」

這句話是真的。犯人爲了尋找實而在廚房裏翻箱倒櫃,卻唯獨沒有打開實躲藏的地板收納庫。

實用右手拼命壓住傷口附近,一邊再次展開殼。緊貼的胸口雖然傳來孱弱的鼓動,出血卻完全沒有停止,眼瞼緊閉的臉龐在轉眼間漸漸變蒼白。

發出淡淡金色光輝的某人的手臂悄悄越過右肩伸出來,輕輕疊上了實滿是鮮血的手。

「嗚……咕……嗚嗚嗚嗚嗚!」

實從緊咬的齒縫擠出顫抖的聲音。

過度強烈的激痛令雙眼無意識地溢出淚水,扭曲視野。握在左手的LED手電筒筒身也出現龜裂,閃爍的光線暈染成一片白色。

實忘我地呼喚着她,不過她當然沒有回應。這樣下去再過不久心臟的跳動就會停止,感應到宿主肉體死亡後,第三隻眼就會炸裂雛的頭部「脫離」吧。

是「親愛」。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瞬間,液化者用有如要搶走加速者風采般的猛烈衝刺逼近迷彩男。她讓身體前傾,有如要伸長至極限的右手指尖,碰觸到男人握着的手槍的滅音器。

至今爲止,實從未試圖嘗試這種行爲。然而實卻強烈地直覺到,這就是逃出這裏的唯一手段。

防禦殼就是那個狹窄空間的重現。是姐姐若葉祈願下,絕對能守護自己的場所。是任何威脅跟惡意都無法侵襲的世界。

「姐……姐……」

***

這片大地上唯一一個可以信任的場所。可以放心的場所。過去自己唯一愛着,信任着的人類——姐姐空木若葉賜給實的安穩世界。

就這樣不斷將降下來的積雪凍結住,分斷者不久後就會無法呼吸靜靜氣絕吧。雖然不知道第三隻眼會從哪裏脫離,不過只要寄生場所不是頭部,應該就能在冷凍狀態下保存腦部纔對。

「哎,會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嘍,分斷者先生。你一定也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雪下這麼大的話會一面倒吧。中了陷阱的同伴就這麼重要嗎?不,光是同伴這個理由就絕對無法捨棄對方嗎……這就是你們『黑色』的極限呢……」

當然沒有聲音做出回應。不過,實仍是在心裏繼續呼喚姐姐。

「…………你跟由美子她們我都會救,都要救。」

他不可能做得到。相遇後只過了三天,所以立刻就能遺忘……雛是這樣告訴實的,然而要這樣講的話,在秋之瀨公園撞見由美子她們,也僅僅是三星期前的事。實無法決定應該選擇何者,應該割捨何者。絕對做不到。

叫聲持續着,實見右手內側響起銳利的聲音。是哪裏骨折了吧,甚至令人感到暈眩的激痛從右肩貫穿腦袋中央。

嗶嘰——因細微聲響而轉回臉龐後,只見捉住分斷者的冰面出現微細龜裂。

敵人發出低沉呻吟,同時搖晃上半身。被割裂的臉龐跟肩膀的傷口轉眼流出細細的血絲。

仇敵在端正臉龐上刻劃出遠比至今爲止對峙過的任何一個瞬間都還要明確的殺意,一邊再次讓長劍產生火花。

砰!炸裂聲響傳出,球同時激烈地爆炸了。

即使如此,分斷者仍然踏穩步伐不願倒下。三川把放在左邊口袋裏的第二顆冰球也扔向他的腹部,同時放出粗大又短促的氣息。

然而,不管身體能力再高,在移動力上都不可能對抗加速者。只要幾步路就會被追上,全身受到電擊。

三川濤濤不絕地說道,不過現在已經不曉得分斷者是否有聽見這些話了。要說是爲什麼的話,因爲敵人的整張臉龐除了嘴巴外,都被白冰覆蓋住了。

然而,若葉卻來不及求救。她纔剛離開客廳就被犯人發現,變成了兇刃的餌食。實在最後聽見的姐姐的聲音,是在她關上收納庫門板前露出雖然僵硬,不過確實是笑容的表情一邊發出的低語。

光是這樣就足夠了。手槍化爲鋼鐵色飛沫,從槍口到半個滑套都遭到液化,散落在雪上。

彷彿在告知傷害不只是後腦勺,同時也遍佈全身似的,脣角溢出混雜鮮血的泡泡陸續滴落。這代表消化道,或是肺部受傷了。

跟液化者對峙的兩名黑傢伙,看樣子似乎在嘗試活用「加速者」速度的攪亂戰法。戴着棒球帽的迷彩男開槍射擊,在液化者應付那些子彈時,加速者用超高速改變位置擊入槍彈。

「啊……啊……!」

如此低喃後,三川淡淡地微笑。

手背骨折的骨頭尖端刺破皮膚,鮮血撒向四周。

就只能擴展防禦殼本身。

一邊因爲從右臂擴散至全身的激烈痛楚而扭曲臉龐,實一邊拼命地擠出聲音。

「那麼,請你們多下一些功夫吧。」

剛好相反。

要說是爲什麼的話,因爲能夠想像到的最糟糕的發展,就是「靠着雛的第三隻眼脫離逃出混凝土監牢,不過此時在外面的由美子等人都被殺掉了」的情況。那麼一來,就會完全不曉得雛究竟爲何拋出了自己的生命。這名少女將自己想要幫助「家人」——由美子,奧利維,還有DD等人的心願託付給實,選擇做出犧牲。

有如將活木折裂般的乾燥壓輾聲擊打耳朵。

「雛同學……雛同學!」

「唔……唔唔…………!」

發出低沉吼聲的同時,實使出全力將右手推向混凝土牆壁。手掌雖然什麼也沒接觸到,手腕跟肘關節卻發出了壓輾聲。

「…………哎呀,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呢。」

八年前,實的雙親跟姐姐,被侵入家中的某人殘殺了。若葉把實藏在食物儲藏室深處的地板收納庫裏,自己打算到外面求救。

然而每出現一條裂痕,實的手臂也會響起破碎聲,肌肉纖維漸漸斷裂。

「咕!」

消除防禦殼的時機只要慢了一剎那,小村雛就會立刻死亡吧。她應該會被殼跟混凝土之間——僅僅只有三公分寬的空隙推出去,瞬間全身骨頭碎裂臟器破裂纔對。

然而,事實恐怕並非如此。至於爲何呢,就是因爲這股力量將由美子,還有雛納入了它的內部。如果是以強烈拒絕他人這種心靈創傷爲動力來源的話,就不可能發生這種現象。

剛纔卯起來嘗試已經得到驗證,就算在這個狀態下消除殼,讓手掌接觸牆壁後再展開殼,也只會被推回來而已。所以,爲了要對混凝土施加比目前爲止還強的壓力——

裏面並沒有埋藏什麼東西。那只是他用「凝結」能力,將握在手裏的雪凍硬的玩意兒罷了。只要花時間,就算是家庭用冰箱也能做出完全相同的物體。

定睛一看,她右腳的鞋底向下沉了數公分。那是因先前的戰鬥而裸露的瀝青。液化者一邊後退,一邊瞬間碰觸地面,微微「液化」了它。加速者的鞋子踏進去的瞬間,鋪面再次硬化黏住了鞋底吧。

敵人的臉龐一僵,迅速彎下身軀試圖解開防水靴的扣帶。

不過,是爲了要承受超高速的加速跟急煞吧,不是普通鞋子,而是連腳踝都緊緊固定住的半統靴替加速者帶來了惡果。

比脫掉鞋子的動作更快,液化者的右手再次壓上瀝青——

噗通聲響發出,加速者的腳一直沉到了膝蓋上方。瀝青立刻再次硬化,緊緊咬住加速者。就手段而論,跟三川抓住分斷者的方法很相似,但固定力卻截然不同。

「可惡!」

迷彩男大叫,試圖抓出小型左輪槍取代被融解的自動手槍。

「不準動!」

液化者以銳利語調響起的聲音,令敵人瞬間停止動作。她右手壓着瀝青,就這樣接着說道:

「把槍丟掉,不然我就要把這個女孩埋到頭部喲。」

「…………」

小個子的黑傢伙雖然僵住大約一秒鐘,不久後仍是乖乖丟掉了左輪手槍。

液化者淡淡微笑後,口氣很大地說了句「真懂事呢」,接着發出銳利的聲音。

「順便告訴我一件事吧。你們被埋在那棟大樓裏的同伴……會製造透明障壁的小少爺的能力,究竟是怎樣的玩意兒呢?都已經過了三十分鐘,爲什麼還沒缺氧而死呢?」

——真是可怕的人吶。

三川在內心低喃。反正兩人——不,包含分斷者在內就是三人了。明明打算把人都殺掉,液化者卻企圖在他們還活着的時候儘可能地取得情報。

呆立原地的迷彩男看起像是咬緊了牙根。

「什麼都不要說!快逃,現在立刻!」

被地面捉住的加速者用悲痛聲音大喊。

液化者再次稍微使用了能力吧,被瀝青捕捉的少女連左腳都噗通一聲沉了下去。

身穿黑夾克,頭髮略帶灰色的少年沒有停止前進,簡短地回答:

轟隆隆隆!這種壓倒性大聲響傳出的同時,壁面一部分也被炸得灰飛煙滅。這種現象只能說是使用了某種炸藥,不過那麼一來,內部的某人應該也會跟牆壁一起被轟飛纔對。

「…………」

液化者至今仍然發動着能力。只要看到少年腳邊產生的瀝青色池子擴散着同心圓形狀的波紋,就能清楚地明白這件事。然而,他沒有下沉。分子間作用力被液化者操縱,比重變薄到近乎零的液體中央,少年靜靜地直立着。

然後,他目擊到完全沒有料想到的光景,接着屏住呼吸。

就是由美子的「加速」。只能用打倒發火者的複合技,朝液化者展開突擊。

因爲受到重力影響之故,突然跳到液體上面就會無法避免掉下去的情況,不過只要事先意識到就有辦法應付。只要固定自己與水面接觸的點就行了。

理性雖然告知爲了不受到牽連,最好現在立刻脫離現場,但三川卻無法動彈。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灰髮少年究竟打算如何守護同伴。

那個「孤獨者」製造出「孤獨」的力量——

在這些謎團中,「就算隔着摩擦係數爲零的殼,走路時也能不滑倒嗎」的疑問,感覺起來相對無關緊要。所以實雖然感到不可思議,卻也沒刻意打算要解開這個謎。

三川一邊發出呻吟一邊飛身退向後方,但分斷者並未追過來。他一邊從渾身是傷的軀體迸射出新的鮮血,一邊高高揮起右手——

是眼睛。少年緩緩走着,乍看之下好像很柔弱的眼瞳中寄宿着某物,而且讓三川對發動先制攻擊感到遲疑。液化者也跟被地面拘束的加速者隔了約三米遠,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狀況。

然而——

展開防禦殼時,實並不是在走路——換言之他並不是踩踏地面,利用摩擦力踢地面前進。

……恐懼?對世界的恐懼?

實靜止在瀝青色的液麪上,就這樣用視線凝視在極近距離碰觸地面的液化者。

那一剎那……

「組織」持有的五層樓建築,就位在距離這邊二十米遠的場所上。雪從它的屋頂上輕輕掉落。不是因爲風或是地震,而是它正在搖動。整棟大樓難以承受某種巨力,正微微顫抖着。

將三川從一瞬間的忘我中喚醒的是,液化者低沉緊繃的聲音。

發出吆喝聲的同時,分斷者將冰刃筆直地扔向大樓壁面。

卻在下一步拉起了自己的身體。

實大大地躍向後方後,站到雙腳被瀝青拘束住的由美子身邊。消去殼後,強烈寒冷氣與紅寶石之眼有如要穿刺骨髓般的殺意同時湧向這邊。

——想不到不只金屬利刃,連冰的邊緣都能化爲截斷能力。

雙腳仍然被地面吞沒的加速者當然用不着提,身負重傷的分斷者,還有正在替瀕死少女包紮的迷彩服黑傢伙都無法立刻採取行動。想要守護他們的話,就只能不逃跑地戰鬥。而且,赤手空拳絕對不可能對抗液化者。灰髮少年應該也相當瞭解這件事纔對。

少年打算再次揮落左拳吧,但液化者的左手卻搶先一步觸碰到對方腳邊的地面。

《絕對的孤獨者》3 凝結者─The Trancer─ 第五章插圖(1)
《絕對的孤獨者》 · 3 凝結者─The Trancer─ · 第五章 · 第1張插圖

在那之後,三川一邊倒地,一邊目睹深深貫入內部的龜裂迸射出某種能量的光景。

——你害怕嗎?害怕冰融化後我會變成怎樣嗎……?

這下子連液化者也會嚇一跳吧——雖然如此心想,但水手服並未停止動作。就像完全感受不到右手手指折斷兩根的痛楚似的,液化者流暢地迴轉,同時壓低身軀。

而身爲源頭的液化者卻掛着抹消所有表情的臉龐,就這樣流暢地起身。溶解的瀝青,得到宛如黑色玻璃板般的平滑表面再次硬化。

然而,現在實一邊站在液化者製造的「沼澤」上,一邊直覺性地領悟了這件事。

分斷者就蹲在旁邊,三川卻忘了他的存在楞在原地。

是被液化者的話語戳中要害嗎,少年突然停步。然而浮現在他嘴邊的卻是,擁有隱約透明色彩的悲傷微笑。

——爲什麼讓我一直睡下去呢?爲什麼把我一個人扔在黑暗又寒冷的地方呢……?

三川如此思考時,分斷者有如彈跳般飛躍而起的冰劍也幾乎同時從胸部斬裂至左肩處。

液化者擁有卓越的身體能力,所以應該能從容避開吧,但她卻故意接下攻擊——不,是打算溶掉對方吧,她這邊也刺出了右掌。

嘰,嘰這種沉重無比的壓輾聲。

然而——

分斷者扔出的小冰柱不可能讓大樓從內部爆炸。雖不確定對方藉由何種手段從混凝土的深處逃脫,不過應該做了相當勉強的行爲纔對。傷到破爛不堪的右臂滴着鮮血,而且左臂抱着一名陌生少女,一幅比這邊更慘的模樣。半張臉滿是鮮血,與其說是失神,倒不如說是瀕死狀態吧。

「……居然能逃出來,真是耐人尋味呢……小少爺你的名字是?」

「……別在意我的事,無視我戰鬥啊。」

「……咦?」

壓低聲音如此低喃的人是由美子。她似乎絞盡全力試圖脫離地面,緊身褲與瀝青邊緣接觸的部分破裂,裸露而出的肌膚滲着血。

直徑將近兩米的大洞穴深處,從濃密的黑暗中,壓住傷口的三川的確聽見了聲音雖小,卻很確實的腳步聲正在接近。

「……是嗎?那麼,就守護給我看看吧。守護小少爺愛着的人……還有小少爺自己。」

少年的身體噗通一聲下沉。液化者維持左手壓住地面的姿勢,就這樣迅速退向後方。

耳朵深處忽然響起某人的聲音。

「……那你就比我更孤獨。」

在不知不覺間,分斷者右手一根手指動了起來,用它前端垂下的小小尖銳物——長度約一公分的冰柱緩緩割裂着周圍的冰塊。

液化者靜靜向前踏出一步。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叫醒我呢?

無論少年的「障壁」是用何種物質生成的,手碰到的瞬間就會被溶解,三川強烈地預期下一瞬間會出現拳頭本身變成液體飛濺四散的光景。

剛剛明明才告訴自己根本不害怕,此時此刻卻打從心底感到恐懼。那個液化者——無論何時都掛着慵懶笑容的上級紅寶石之眼正在大發雷霆。

他是藉由意志「固定」隔着殼踩踏的地方,換言之也就是跟外界物質接觸的點來移動身體。所以,走下溼答答的木製樓梯時不會滑倒,也能在沙灘上全速奔馳。

三川發現對方的身體微微飄浮在地面上。少年的能力是「透明障壁」。一邊在降下來的積雪上留下奇妙足跡,少年一邊果敢地做出沒有下任何功夫的直線突進。

既然如此,在現況下能依靠的力量就只有一個。

黑框眼睛底下的雙眼窺視不出情感。即使如此,還是能感受到稍有疏忽,好像就會被吹倒至正後方的強大壓力。就算封住了「地面液化」攻擊,這顯然也只是那名女性持有的能力的冰山一角。

換言之就戰力而論,兩人並不是需要特別警戒的存在——感覺像是這樣。三川想要從遠距離發動先制攻擊排除對方,卻有一樣東西妨礙了這個想法。

居然膽大包天地對那個液化者說出了什麼話啊……想要如此揶揄的心情立刻被另一種思緒推開。三川忘我地在胸口裏低喃。

自稱是孤獨者的黑傢伙,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踹向地面。

「好可憐的名字呢。不過,被這樣稱呼也是沒辦法的事吶,因爲你擁有的力量只能守護自己。」

「是嗎?『隔離』……不,是『孤獨』吧?」

「防禦殼」這個能力祕藏着許多謎團,連行使它的實本人都無法解釋。

液化者罕見地沒有試圖立刻反駁。少年將雪降到地面般的悄然聲音丟向她:

冰一邊在半空中拖曳出藍白色光輝,一邊迴轉飛翔,就算撞到大樓的水泥牆也沒有破碎,而是無聲地斬裂它的表面。

「喔……喔喔喔!」

在說什麼傻話啊。我愛着滋潤世界每一寸角落的水。而且憎恨沒發現水的尊貴,只是一昧污染它的臭人類。這種心情有哪裏存在着恐懼啊。不可能。我什麼都不害怕……

浮力?不,不對。

三川無意識地將嘴角扭曲成笑容的形狀,一邊在胸中大吼。

三川聽見了奇妙的聲音。

啪嘰一聲發出討厭聲響,同時被彈開的是液化者白皙的手。兩根手指的彎曲幅度超過了關節的可動範圍。

既然液化者無法溶解,就表示那不是冰或玻璃,也不是鑽石。既然如此,就是某種「力場」嗎?是產生強烈斥力,阻止周遭所有元素入侵嗎?真是的,孤獨這個字眼用得真好呢。

如今連這顆星球的重力都加以隔絕了。

爲何內部不會缺乏氧氣?爲何只有可視光能通過?在展開時總是會聽見的週期性重低音是什麼?

少年瞬間中斷話語,用依舊悲傷——不,說不定是憐憫的視線盯着「組織」幹部說道:

然而,實無法在這裏露出懼色。說到攻擊手段,對實而言就只有外行人把戲的揮拳。別說是無力化,就算要讓對手在戰鬥中受到更重的傷害都是不可能的事吧。然而,他無論如何都必須擊退這名敵人才行,而且還得儘可能地快。就算接受了DD的急救處理,雛也必須儘快接受正式治療。

啪鏘——尖銳聲音響起,當三川猛然回神瞪大眼回頭時,分斷者的整隻右臂已經從冰池中得到解放了。

「…………唔,喔。」

由於過度驚愕之故,雖然只有一瞬間,三川仍是從凍結在背後的分斷者身上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所以他遲了一些才察覺到那個動作。

在那瞬間,少年即將沉入液化的地面中——

「……因……因爲……融化的話……冰融化的話會——」

數秒後,在紛飛四散的白雪下現身的人,果然是映照在那部念寫影片裏的年輕人。

***

「你應該也已經察覺了纔對,液化者小姐。『紅寶石』跟『煤玉』都是……我們第三隻眼持有者的力量源頭,無一例外是自己對外界的恐懼。」

迷彩男大大地扭曲臉龐,就在他準備開口的——

搖動束在後腦勺上的兩束頭髮後,年齡不詳的能力者微微一笑。

「嗚……」

就算少年的障壁是非物質力場,他右臂的重傷也證明要脫出混凝土並不容易。而且這次前後左右都是寬廣到無邊無際的土裏。被埋入深處的話,就算能花上數小時逃脫,同伴也早就被殺光——

握在那隻手中,長度約五十公分左右的銳利冰片,在三川再次將它凍結前就一橫一豎地閃出光芒。

頭一個採取動作的人,是位置離大樓最近的迷彩男。他有如被彈飛般衝向少年那邊,把失去意識的少女接過來後,輕輕讓她橫躺在地上。看到他從夾克取出急救包之類的東西開始替少女包紮後,少年再次邁開步伐——

不過,液化者終於釋出了低沉的聲音:

三川聽見自己的喉嚨漏出這種奇妙的聲音。

「攻擊世界的力量,逃離世界的力量,還有試圖探索世界的力量。系統雖然不同,源頭卻都只有一個……我們害怕傷害我們的世界。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們第三隻眼持有者都很孤獨。不過……既使如此我還是有想要守護的人,有想要守護的世界。你擁有這種東西嗎,液化者小姐?有想要用那股駭人力量守護的人嗎?如果想不到的話……」

眨了幾次眼恢復雙眼焦距後,三川發現雪仍然持續下着,卻只有液化者周圍變成了大粒的雨。雖然沒有接觸到,漏泄出來的強烈力量仍是將雪變成了水。

——不是物質!

三川環顧四周,找尋這種簡直像是從地底響起,與其說是聲音,倒不如說是震動的源頭。

「『

Isolator

』。」

不只三川,再次蹲到地上的分斷者、被拘束的加速者、還有迷彩男,連液化者都一動也不動地將視線持續望向大樓壁面上的洞穴。

他一邊跑一邊將左手拉到後方,用揮舞手臂般的誇張動作刺出拳頭。那簡直就是毫無格鬥技經驗的王八拳。

將瞬間望向她的視線移回前方後,實也低聲回答:

「不……現在需要你的力量。」

「可是……你的『殼』對我……」

沒錯——最大的問題就是,將由美子納入防禦殼內的重現實驗連一次都沒成功過。

然而,實也隱約察覺到這個理由了。

在這數日中,爲何防禦殼接受了小村雛無數次,卻持續拒絕着安須由美子呢?

這個理由恐怕是因爲納入由美子,會讓防禦殼本身的存在變得矛盾之故。因爲正如其名,只是爲了守護而存在的力量,會變質爲強大無比的攻擊力。實在無意識中害怕着這個矛盾。姐姐若葉最後的心願,對實來說具有絕對的神聖性。他深深害怕着以這種神聖性爲起源所產生的力量,會對某物——某人造成傷害。

不過,現在——

……只有現在,我需要這股力量。爲了保護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守護的事物。所以——

「…………沒問題的。」

如此低喃後,實用左臂用力將由美子的身軀拉過來,然後發動能力。

實沒聽見硬化的瀝青破碎四散的聲音。不過由美子腳邊爬出放射狀的龜裂,解放了被捉住的雙腳。

在殼的內部,由美子緊緊貼住自己的身軀在瞬間猛然一震。她將雙臂繞過實的背部,一邊把額頭靠在肩膀邊緣,一邊發出同樣也深深顫抖着的聲音:

「……真是的,做得到的話……就早點這樣做啊。」

「抱歉。」

道歉後,實跟由美子同時將臉龐轉向一旁望向液化者,她就站在十米遠的地方。

自己拘束的「加速者」明明被解放,表情上卻仍然沒有變化。與其這樣講,不如說看起來像是精神極度集中的樣子。

實如此心想的瞬間,不是錯覺,而是真的看見眼鏡底下的冷徹雙眸釋出了赤色光芒。右手掌心向上,高高地舉了起來。

「快躲開!」

由美子發出這樣的聲音後,實打算向旁邊橫移一步。由美子「加速」了那一步,兩人瞬間在地面橫移了三米以上。

「不行……DD跟小村同學!」

想不到那個液化者居然會——最初浮現的就是這種驚訝感。三川有想過要殺掉她的話,就得拿火焰噴射器或是毒氣出來纔行,所以實在無法相信一把電擊槍就將她無力化了。

實如此低喃,由美子壓低聲音簡短地回答:

在那之前,右側傳來低沉的沙啞聲音:

那道吐息實在是太孱弱,不足以凍結整把槍,卻還是勉勉強強妨礙了擊鐵敲擊撞針,喀嚓的小小聲音傳入耳中。

在那之後,防禦殼本身朝全方位擴散,不,是炸裂了。實聽見厚實鐵殼被炸得灰飛煙滅的轟響。

我們也會被殺。

怦咚——埋在胸口中央的球體發出脈動,從那兒溢出的某種能量充滿防禦殼內部。它的密度漸漸增加,在黑暗中產生閃爍的金色光點。它們聚集在一起,增加亮度,不久後變成周期性的波動——

不離開的話——實右腳使勁。

液化者橫倒在地,就這樣一動也不動。那個模樣感覺像是暈過去似的,卻也無法完全無視這裏面有某種陷阱的疑慮,所以實只是一直注視着對方。

確認殘彈數後,再次將它裝上。用雙手握住的手槍筆直地指向液化者。

強化電池產生的高安培電擊,也幾乎同時在液化者全身炸裂開來。

「真是的,是爲什麼呢。」

噴濺而出混雜着瀝青的液化地盤以裹住的形式再次硬化,妨礙實的動作。

水手服迅速回頭,由美子朝她的背部大大地踏出一步。

***

「……喔喔喔!」

這可能是前任師父給予自己最後的教誨了——一邊細細品嚐着這個教訓,三川一邊靜靜吸氣。這是爲了將周遭的雪一口氣蒸氣化,混在霧裏脫離這裏而做的舉動。如今只能判斷要從現況救出液化者是不可能的事。被分斷者砍到的左肩傷口很深,雖然藉由凍結成功地止血,不過只要做出激烈的動作就會再次出血吧。

三川思索這些事的時間僅僅只有一剎那。

「這樣會無法靠近!」

突進雖然以駭人速度進行着,三川卻精神集中到忘記左肩受傷的痛楚,所以覺得連續發生的現象像是一格一格播放似的。

「——!」

看到足以成爲師父的液化者使出進一步的未知能力——將遠處地面液化噴出,接着有如長槍般再次凝固它的攻擊後,三川銳利地吸了一口氣。

黑色棒狀物的武器被溶解,呈現放射狀朝四周飛濺——

然而,將它噴得比人的身高還高,究竟是依靠了何種原理?

——明明是這樣纔對。

如同字面敘述般,防禦殼在距離液化者只有咫尺之遙,連十公分都不到的場所停住了。

眼鏡底下的雙眸看似無底黑暗,同時也像是磨亮的鏡子似的。那對眼瞳吸入實的視線,卻完全沒有表露自己內在的一切,連第三隻眼持有者必定祕藏着的「創傷」都找不到半點痕跡。

三川靠在半倒的廢工廠牆壁上,就這樣目睹昔日之師沐浴在藍白色電擊下倒地的場景。

「糟……」

如此回答後,實壓低腰部。他輕輕抱起由美子的身體,擺出全力衝刺的姿勢。

正是如此。通常用在紅寶石之眼身上的拘束手段,並不適用於液化者。不管是人造纖維製成的帶子或是鈦合金鎖鏈,在她恢復意識的瞬間就會被溶解吧。嘗試進行第三隻眼摘除手術實在是太危險了。

***

飛身後退的瞬間,第二根巖槍有如擦過防禦殼般屹立在地上。接着這次腳邊揚起濃褐色奔流遮去視野。然而,液化的地盤這種玩意兒不可能擊破防禦殼——

根據「組織」的研究,已經查明不管紅或是黑,第三隻眼顯現的異能力說到底都是對物質進行分子,或是原子層級的干涉。

「……只能這樣做啊。」

是因此產生自信嗎,自稱「孤獨者」的少年筆直地面向站在廢工廠牆壁附近的液化者,並且壓低姿勢。緊緊貼住他的加速者也雙眼炯炯有神地瞪視目標。

在這種千變萬化的方向性中,三川的「相轉移」跟液化者的「液化」相當類似。就是因爲這樣,這名女性纔會收三川爲徒,這裏面完全不存在其他情緒性的理由。

由美子有如喘息般在實的耳畔叫道。

在那之後,承受防禦殼的三根鐵棒再次融解崩潰,瞬間覆蓋了殼的表面。視野遭到剝奪,實漏出尖銳的氣息。

有像發火者那樣單純讓氧分子進行移動,也有像咀嚼者那樣讓構成肉體的蛋白質變質、變形的情況。

「你這傢伙……爲啥……不逃跑。」

就算看到敵人有如被無形巨人之手擊打般慘遭轟飛,在地面翻了一個跟斗倒下去的模樣,實也有好一陣子無法動彈。

同樣身爲「第三隻眼寄生者」,紅寶石之眼與煤玉之眼只因爲寄宿在身上的球體顏色不同就持續爭戰着。沒錯——假如三個月前接觸的球體是紅色的話,實有可能會變成這個液化者的屬下,反過來說如果寄宿在她身上的球體是黑色的話,如今她應該會成爲「特課」可靠的戰力纔對。

由美子從右腿的槍套拔出手槍,卸下彈夾的聲音,打破了一瞬間的思緒。

實絞盡四肢的力量割碎巖壁。他靠由美子的加速力橫向衝刺,跟液化者拉開一大段距離。

由美子點點頭,打斷實打算接着說下去的話語。

簡直像是理解實心中恐懼似的,清涼的美貌微微浮現笑容。

實大叫。

實緊緊閉眼,瞬間做出決斷。

沒錯——這就只是命運的諷刺罷了。不論擁有多巨大的力量,該輸的時候就會輸,該死的時候就會死。

在完全的黑暗中,那道聲音毅然決然地響起。實也點頭回應,然後將他能吸入的空氣都吸進體內。被壓迫的胸廓發出了壓輾聲,實卻無視那股痛楚集中意識。

兩人像這樣被隔離於外界,奧利維也因爲跟凝結者兩敗俱傷而無法動彈的現在,沒人可以在液化者的攻擊下保護DD跟雛。

液化者背後的廢工廠,身爲其結構材質的大羣鋼筋啪喳一聲融化成半球狀,在空中搓合在一起,變成三支巨大鐵槍朝這邊突進。

沒錯——也就是說液化者能做到的事就只有「液化」而已。除此之外的操縱,例如違反重力讓液體向上噴出之類的舉動,應該完全不可能做到纔對。能做到這種事的話,就表示「組織」——至少是上級幹部藏匿着三川不知道的某種邏輯……

實跟敵對「組織」的上級紅寶石之眼,在極近距離彼此凝視了一秒左右。

「明白了,交給我。」

雖然因爲粉碎兩座岩石而多少減慢了速度,實卻還是保有足夠的勁道逼近敵人。就在他低下頭,咬緊牙根打算從正面狠狠撞上去時——

思考到這裏時,兩把巖槍遭到擊碎的液化者,有如要垂死掙扎似的再次揮起右手。

液化者三度高舉右手。她沒像之前那樣張開手掌,而只是流暢地伸出食指。

然後,實目睹了恐怖的光景。

把將近十米遠的地面液化雖然也是很離譜的力量,不過這一點還可以理解。液化者已經有三分鐘以上沒從那邊移動過。考量到目前正在戰鬥中的話,她就是花費了長到令人覺得不可能的時間跟周圍的地盤同步化,將它置於自己的支配下吧。

實一邊迸發氣勢,一邊用所有力量踹向地面。

在那兒的只有完完全全的拒絕。實只感受到不期望,不想要一切有形的事物,只是一昧否定的意志。

「……由美子同學。」

加速者讓空氣銳利地震動,毫不猶豫地大膽展開突擊。握在左手的電擊槍,在空中描繪出藍白色軌跡。

實漏出銳利喘息,只能看着那些液體立刻凝固的模樣。出現的是高度將近兩米,由岩石構成上下顛倒的冰柱——不,是長槍纔對。然而實沒時間喫驚,這次液化者同時移動了雙手。

《絕對的孤獨者》3 凝結者─The Trancer─ 第五章插圖(2)
《絕對的孤獨者》 · 3 凝結者─The Trancer─ · 第五章 · 第2張插圖

液化者走向DD他們的背影,就在漸漸變淡的黃金光輝,以及朝四周飛散的金屬片的另一側。

加速者跟孤獨者迅速望向這邊,三川一邊護住左肩,一邊試圖邁步走向兩人。

定睛一望,只見自己一心以爲因爲冰炸彈受傷而昏倒的分斷者,在滿臉是血的情況下從雙眼放出炯炯光輝。

實錯開視線,屏住氣息等待槍聲。

當然沒有轟響,連衝擊都平穩到奇妙的地步。來訪的只有慢吞吞的抵抗感,簡直像是撞上厚實的緩衝墊似的。鐵槍在眼前被壓扁,扭曲,卻也同時減慢了實他們突進的速度。

三川呼——的一聲,將又細又銳利的氣息吹向黑色鋼鐵。

看樣子「用遙控操縱地面液化,讓它噴發」的能力,其射程似乎是十米左右。一邊瞪視動作停止,臉上浮現淡淡笑容的液化者,由美子一邊用沙啞聲音說道:

然而,電力的確也是無法液化的攻擊之一。不是被「黑傢伙」爲了確實殺掉三川他們而準備的槍跟刀子打倒,而是被單單隻爲了擊昏敵人而準備的武器擊倒,這樣真的很諷刺。

「咕嗚……!」

看見液化者在撞進牆壁裏的廂型車的另一側,距離數十米遠的場所被手槍指住的那個瞬間——

然而在他把腳踢出去前,全身的動作就被瞬間封印了。厚厚覆蓋殼的鐵硬化,造出一個堅固的殼。雖然想跟自己被岩石裹住時一樣用肌力弄碎它,但這次不管使出多大的力氣,卻連發出壓輾聲的感覺都沒有。

相對的,液化者可以減弱所在位置近到可以碰觸,讓所有固體之所以爲固體的廣義凡得瓦力。她不是像三川那樣激發分子振動,所以液化時不會產生熱。另外,本來就是液體的物質她也無法操控。

那隻手指銳利地瞄準了實。

在那之後,一秒前還站着的地方噴起液體,看起來簡直像是間歇泉似的。

***

正如實所料,液化者造出來的巖槍,強度不足以阻止「防禦殼」跟「加速」的複合攻擊。

就算只有一次,只要連同殼一起衝撞液化者,絕對可以藉此將她無力化。被實跟由美子的體重——合計約一百公斤的質量,以難以用肉眼辨視的超高速撞擊到,不可能毫髮無傷。

閉上眼瞼,脣瓣微微張開的白皙臉龐上,意外地飄散着毫無防備的氛圍。一邊透過不斷降下的雪凝視那張臉龐,實一邊感到胸口深處湧出某種難以忍受的情感。

「……不,如果是這種硬度的岩石,就能用『加速』粉碎它。沒時間了,用下一個突進結束戰鬥吧!」

在這段時間內,將「加速者」納入謎樣防禦力場後,少年得到加速能力的幫助,兩度、三度地躲開了「巖槍攻擊」。正確的說,第三次噴出時,長槍從兩名黑傢伙的防禦力場上面蓋了下去,而且成功地再次凝固,卻因爲太薄而碎裂了。

一秒後,少年發出無音咆哮,同時踹向地面。

分出這個結果的理由就只是單純的偶然。因爲實——恐怕連液化者也一樣,在那天以前肯定都是害怕世界的孤獨之人。

在事到如今已不可能閃躲,距離液化者連區區一米都不到的場所,防禦殼跟鐵槍的尖端激烈地碰撞。

「由美子同學,我要破壞這個鐵殼。不過這樣做的話,我會有將近三分鐘無法再次展開殼。如果逃出去後無法一擊決勝負的話,到時候……」

液化者用令人恐懼的反射神經做出反應,將右手刺向逼近的電擊槍。

如此心想的瞬間,實感到全身突然被停止。

首先,液化者雙手交互向上揮,做出這個動作的同時,土色長槍也屹立在地面上。那些長槍以阻擋黑傢伙去路的形式立刻硬化,之後卻被輕易粉碎。長槍是將地盤中的沙土液化,然後再固化的事物,擁有的硬度應該要幾乎接近自然岩石纔對,但內部在噴出的過程中納入了大量氣泡,所以強度纔會降低吧。如果是人類的肉身就能輕易貫穿,在少年的防禦力場面前卻很無力——

三川把水從液體變化成氣體,或是固體時,會控制分子的振動。只要抑制振動,水分子就會強烈地互相結合,不久後就會變成冰。相反的,只要讓分子激烈地振動,分子就會開始遊離,然後很快就會變成水蒸氣。三川能做到的事就只有這樣,舉例來說像是從氧分子跟氫分子生成水,或是操縱水的形狀跟位置他都做不到。

「……喔喔喔喔!」

三川低喃,微微搖了頭。

至今爲止,三川對名爲液化者的女性抱持着恐懼,卻完全沒感受過忠誠心或是信賴感,更不用說是愛情了。三川的目的是——磨練,強化力量,希望在某一天能將冰的寂靜帶給世界。之所以服從她,說到底只是實現這個願望的捷徑罷了。在這種心態中,應該不存在明知自己會跟前任師父一起被殺,卻還是要過去幫助她的動機纔對。

所以三川輕輕微笑說道:

「……我也不曉得呢。對了……你的公主殿下平安無事喔。她被很慎重地對待着,雖然我不知道上面的人在想什麼就是了。」

「…………」

分斷者默默無語,只是用銳利視線望向這邊。從他身上移開目光後,三川邁開步伐。

他繞過車子後面,筆直地接近灰髮少年。壓在傷口上的右手變暖和,三川感到傷口又開始出血。

加速者立刻用除去冰的手槍指向這邊,然而三川毫不在意那把槍,在距離少年三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後,他開了口。

***

「初次見面,孤獨者。我是『凝結者』。」

實無言地凝視突然開始自我介紹的紅寶石之眼男人——不,應該是少年纔對。

防禦殼「炸裂」後隨之而來無法使用第三隻眼的狀態仍然持續着,對方卻看起來卻更加無力。被奧利維砍出來的傷口流出鮮血,一直染到了牛仔褲的腰際。臉龐也是無比蒼白,好像輕輕一推就會倒下似的。

然而,年齡看起來恐怕跟雛差不多的這名少年,就是三天前在赤坂引發大災難的罪魁禍首。實不敢大意地注視對方的舉動,一邊開口說道:

「……這是在幹嘛呢,事到如今?」

「真的是事到如今呢……不過,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你剛纔說我們這些被第三隻眼寄生的人都害怕着世界吧。既然如此,爲什麼你會想要守護這種世界呢?守護只會拒絕、傷害、妨礙我們的這個骯髒的世界呢?」

「………………」

實無法立刻回答。由美子也只是吸了一口氣,什麼也沒打算說。

回答少年的是,雖然沙啞孱弱,卻仍然祕藏着強韌意志的女性聲音。

「那是因爲,『黑色』的精神也……受到了操控喔。跟我們『紅色』……一樣……」

實猛然回頭,視線前方是在不知不覺間恢復意識的液化者。她微微張開眼皮,四肢微微痙攣着,看起來似乎還無法自由活動身體。

凝結者搖搖晃晃地走近液化者。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飛濺的鮮血散落在液化者的臉龐上。

用發抖的聲音如此說道後,實從口袋取出小小的USB隨身碟,然後用單手辛苦地將它接上手機的連接器。進行簡短的操縱後,資料開始傳送。就在實看着那個進度條時,雙眼緩緩滲出了東西。

由美子一邊輕拍被雪弄溼的灰裙,一邊靜靜說道:

右臂的傷勢有如現在才復甦似的痛了起來,實身軀一晃,由美子用左臂撐住了他。實就這樣被帶向DD從工廠牆壁上剝下的車子那邊,一邊轉動脖子仰望雪空。

「…………因爲你是……身上寄宿第三隻眼的人……所有的……希望…………而且,也是我……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

「由美子同學…………你爲什麼還能戰鬥呢?早苗同學她……你重要的夥伴明明有可能再也不會清醒了…………我……我好像受不了了。傷害他人,被他人傷害,然後在最後……跟自己心意互通的人……會一一倒下…………這樣的…………」

面對喘息的實,雛微微展露出微笑。

「想阻止你們這些紅寶石之眼殺人,是我們自己的意志!不……是身爲人類理所當然的情感!我們的精神纔沒有被控制!」

微微將視線瞄向這邊後,空中救護士只留下一句「我會盡全力」,接着就跟擔架牀一起消失在機內。

小村雛用極小的動作抬起長睫毛,不過就像沒有更多力氣睜開眼皮似的,微微露出藍紫色的眼瞳。

由美子立刻回答。儘管聲音中可以窺見強烈情感的起伏,卻還是極平穩地響了起來。

「我早就覺悟那邊會出現某種程度的損害了!我有非這樣做不可的理由,聽好了,這是命令,現在立刻把資料……」

被比大粒雪花接觸地面的聲響還要更輕微的聲音輕輕壓住了。

實猛然屏住呼吸睜大眼。

地面留下那些同心圓圖案,就這樣發出輾壓聲再次硬化。

實低下頭,只能一股腦地咬緊脣瓣。一雙手輕輕觸碰了他的左肩。

「敵人就是你們啊!」

實用視線比向跟由美子借肩膀站立着的奧利維。看似空中救護士的男子點點頭,用手勢指示奧利維搭機,然後準備走向直升機。實拼命對他的背影發出聲音。

「…………明白了。」

好的——話纔剛要出口,實就搖了頭。

被分別塗成紅與白的救護直升機在戰鬥痕跡濃厚的廢工廠前庭着陸後,吐出了兩名身穿連身衣的男人。他們似乎已經知曉「特課」的情況,手腳俐落地將再次失去意識的雛放上擔架牀。

「待命……?」

喃喃回答後,由美子將由右手的手槍收回槍套。

實眨了一次眼,然後相當茫然地強調:

DD在棒球帽下方浮現未曾有的沉痛表情,一邊再次垂下視線答道:

「是因爲早苗倒下去的關係喔。或許這單純是復仇,不過不是隻有這樣。我是爲了守護早苗而戰鬥的。而且……我想自己之前也有說過,如果連我都失敗的話,在末來的某一天再次跟她相遇時一定會捱罵的喔。」

實把手放上對方的手臂,用低沉聲音搭話:

「雛同學沒事吧!傷勢如何?」

「請你替奧利維同學包紮,我要聯絡教授,請她派人過來救援。」

載了雛跟奧利維的救護直升機,已經混入彼方那羣高樓大廈的光芒中消失了。然而實還是目不轉睛地凝視那個方向,一邊在胸口深處低喃。

「怎麼這樣,在直升機上待命的話,爲何不過來這裏呢?這麼一來,應該能更快擊退敵人才對。雛同學的狀況可是刻不容緩喔,敵方據點這種玩意兒應該延後……」

實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楞楞地站在原地。由美子用手挽住他的身體,將脣瓣湊近耳朵繼續低聲說道:

「早就覺悟?意思是說這種情況早就在考量之中嗎!如果雛同學她,死……死掉的話,你還能說出這種話嗎!」

「…………這樣啊。」

從上空降下的螺旋槳聲,抹消了接下來的話語。

「…………嗯,也是呢……」

「……抱歉,我現在就傳送資料。」

「…………」

實的放聲大吼——

呼吸微微嗆到,脣瓣同時汨汨地流出色彩鮮豔的血。

勉強說了這句話後,實啪噠一聲關上傳完資料的手機。

「……教授,請告訴我一件事。爲什麼沒向我說明偵察任務的風險呢?」

「雛……雛,同學……」

「抱歉這麼慢才接電話,狀況呢?」

朝撞進工廠牆壁裏的得利卡奔去的腳步聲,與教授總算從手機裏傳來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正如此言,耳中傳來從遠處接近的複數警笛聲。然而實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微微抖着左手,就這樣從喉嚨擠出細弱的聲音:

「DD已經提出要求,我派救護直升機過去了。小實,你現在立刻把從敵人安全屋中取得的資料傳送到這邊。」

是在說液化者留下的話語吧。由美子有如將聲音擠出般如此大吼,一邊用滲着血的右腳猛踹殘留着波紋的地面。

「……胡說八道…………!」

喃喃說出同樣的話語後,實忽然扭曲臉龐緩緩搖頭。

然而——

——爲了聽完你最後那句沒講完的話。

由美子尖銳地大叫。

一人開始診療,另一人看着實的右臂說道:

「不……請讓那邊的人坐上去。」

目送使用「加速」瞬間遠去的背影后,實也翻轉身軀奔向廢工廠建地的西北角。由於右手骨折不聽使喚,實用左手從夾克內側取出手機,動作生硬地操作快速撥號鍵。

「空木同學,警方的公安部馬上就要封鎖、洗淨這裏了。而且你也得去醫院纔行……DD說要開車送你。」

「沒事的,小村同學她不會消失的喔。雖然這句話我也講過,但她可是特課最強的煤玉之眼。她的能力……還有心靈的強度都是。她一定會立刻迴歸的啦。」

現實到極點的指示,打斷了實有如囈語般的話語。

開槍聲發出時,液化者跟凝結者的身影也幾乎同時消失。

直升機再次用螺旋槳讓雪花飛舞四散一邊離陸,轉眼間消失在濃灰色的天空。實一邊抬頭仰望它,一邊將通話中的手機再次壓上耳朵。

由美子放聲大吼,同時連續扣下扳機。

「這個嘛…………」

「實……同學。」

——我一定會再次跟你見面。

「現……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雛同學就快要死掉了。我……有什麼我也能做到的事……像是輸血……之類的事……」

「怎麼會……這是不可能的事!」

實用僵硬的嘴巴拼命地如此說道後,教授冷靜地做出回應:

不管等多久,地下都沒有出現紅光「脫離」的氣息。由此可見這不是自殺,而是奮不顧身的脫逃。兩名紅寶石之眼的沉沒地點的正下方,恐怕存在着下水道或是共同管線之類的脫逃路線吧。那不是偶然的幸運,液化者肯定是詳細地掌握了安全屋周遭的地底結構。

「因爲我認爲如果說出來,你就會拒絕接受任務。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不讓小村同學冒險。」

正確來說,是噗通一聲沉入了液化的地面中。槍彈貫穿了那片黑色的水面,擴散出無數波紋——

「……出血停止了,不過心跳跟呼吸都很微弱。頭蓋骨跟肋骨有數處似乎骨折了。老實說……心臟什麼時候停止跳動都不奇怪。」

正如這句話所言,被DD的迷彩夾克裹住的「折射者」小村雛的臉龐,比累積在地面上的雪還要白。實跪坐在雛身邊,用受傷的右手輕輕壓住她的胸口。DD壓低聲音繼續對實說道:「我去車子那邊拿AED過來,這裏交給你了。」

教授的推測完全正確。實覺得自己會這樣做是沒有議論空間的事,但小村雛卻做出了相反的選擇。他再次強烈地,強烈地品嚐了這個事實。

「給我傳送過來!現在必須迅速地分析資料,急襲跟那邊有關的敵方據點纔行。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已經讓陸自的『分隊』在直升機上待命,以便可以立刻動身。可是天候每一刻都在惡化,已經沒時間了!」

「……不要,責備教授……她有向我說明過,這個任務要冒生命的危險……我是在明白,這件事的情況下,才志願……加入的喔。當時……我就在心裏,下了決定。決定如果……能用我的性命……拯救你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至於爲什麼…………」

「那個……拜……拜託了。請救救雛同學,麻煩您了。」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當單純的……二元論,無法應付的敵人……出現時……」

「液……液化者跟凝結者兩人都逃走了。不過,雛同學受了重傷。請立刻派救護車……」

一邊用左耳聽着來電答鈴,實一邊急忙地詢問抬起臉龐的DD。

「還能再運送一人,你要坐上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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