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絕對的孤獨者》 · 川原礫 · 9116 字
喫完飯後,教授迅速地返回實驗區,由美子表示「我來負責收拾」後把碗盤拿到廚房。
實一個人被留在餐桌邊,茫然地眺望着東新宿的夜景。廚房那邊雖然傳出一次喀鏘啪哩的險惡聲響,不過實慎重地決定假裝沒聽到那個聲音。
數分鐘後,由美子拿着冒着蒸氣的兩個馬克杯走了回來。
「來,請用。」
「啊……謝謝。」
實輕輕點頭行禮後,接過了遞出來的杯子。內容物乍看之下似乎是咖啡,實卻不由自主確認了氣味,所以坐在正面的由美子瞪了他一眼。
「很失禮耶,就算是我也會泡咖啡啊。不過當然是即溶咖啡就是了。」
由美子一邊講,一邊從裙子口袋裏抓出塑膠小容器,然後將它們撒在桌上。
「這個,隨便用吧。」
「好……」
抓起玉米糖漿後,實開始苦思在熱咖啡里加這個好嗎?不過由美子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杯子裏丟下了容器的內容物,所以他也跟着這樣做。應該一樣會變甜吧。
兩人同時啜飲一口咖啡,氣氛緩和下來後,由美子喃喃說道:
「……剛纔真是抱歉。」
「咦,是指什麼事?」
「我擅自替你取了代號。如果你想用不同的代號,現在還可以跟教授講一聲,換成其他的名字……」
由美子難得說出柔順話語,實輕輕向她搖了頭。
「不,沒關係。我是真的很中意。孤獨者……Isolator,我開始隱約覺得它很適合自己。」
實追求着「沒人認識自己的世界」,而由美子就是從這個目標中想到了這個名字。不過實展開防禦殼時,正是被留在完全的孤獨之中。防禦殼將他與這個世界隔開,只有可見光能抵達內部。能跟
隔離
這個單字符合成這樣的狀況也不多見。
「而且,聽起來還有點酷呢。我一點也不在意。」
實認爲自己說出這些話是在打圓場,但不知爲何由美子卻不滿地噘起嘴脣。
這裏有人燒了起來。
「這是將海自蛙人部隊裝備的小型高壓氣瓶改造後的成品。一根氣瓶最多可以呼吸五分鐘。我有事先做過調整,讓它可以裝在衣服下面,管子也可以拉到脖子附近。爲了保險起見,裏面充填的也是氧氣濃度高的高氧氣體。」
「啥?」
不久後,由美子用有些尖銳的聲音低喃:
「意料之中。」
實不由自主嘴角一鬆,一邊輕聲詢問:
「我說空木同學啊,舉例來說——」
「……變成阿實了呀。」
「不是我喔,畢竟只是假設。總之,有這麼一個戀愛中的少女。你也想從那女孩的腦海中消除所有與自己有關的記憶嗎?」
「代價…………」
「發火者可以自由地操縱空氣中的氧氣,所以實際上他藉由這種能力習得了兩種攻擊方式。一個就是將氧氣集中在火源,藉此爆炸性地促進燃燒現象;還有另一個就是持續時間短暫,卻還是能將一定範圍內的空氣導引至缺氧狀態的方式。」
畫面上追加了數張新照片。大概是從監視攝影機的影像擷取出來的畫面吧,它們的畫質還是很粗糙,只能看出夜晚的道路上有東西在燃燒。
「……很遺憾,發火者……Igniter還活着,事情就是這樣。」
「因此,下次與發火者戰鬥時,請各位使用這個。」
由美子、DD、實並排而坐,走到他們前方的教授用棍型指示棒輕輕敲打螢幕畫面。8K分辨率的螢幕開啓,一張照片顯示在上面。
童稚臉龐忽然滲出沉痛神色。
「這些都是發火者乾的好事。我推測這個男人的能力是加熱目標物。構成物質的是原子,我認爲他就是讓原子的震動增幅,藉此產生熱。所以纔會給了他這種代號……不過,這個推測卻有誤。正確的說這傢伙不是『發火者』,而是『燃燒促進者』喔。」
實緩緩抬起視線,望向坐在正面的由美子的臉龐。
危險意味十足的臺詞讓實瞄向由美子,只見她的側臉緊繃得前所未見。不只是她,連坐在前方的DD臉上都能看到相同的緊張感。
他是煤玉之眼的一人,擁有這個代號與DD這個暱稱的他,用可以從寬廣房間的這一頭傳至另一頭的聲音大叫:
「哎,也不能否定他會像縱火狂一樣吶……」
「根據池袋署在當地替目擊者記錄的證詞,火源跟之前一樣是香菸或是打火機,不過被害者的身體似乎在完全炭化前火焰都沒有消失。而且,距離二十米遠的人有感覺到風吹進現場時的流動。因缺氧而被送進醫院的人似乎多達九人喔。」
「沒錯,就是這個。這就是發火者這個紅寶石之眼最危險的力量。」
「在戰鬥中,你們的肉體會被第三隻眼活性化,所以會消耗大量的氧氣。你們的呼吸必然會變快,變深。假如把無氧空氣大量吸入肺部的話,最糟的情況甚至有可能會立刻昏厥。」
喀!
實搖了搖仍然垂着的頭,但由美子仍然沒停止追問。
「這不是開不開心的問題……因爲永遠持續下去的感情是不可能存在的。」
「沒錯,正是如此!發火者的能力雖然是將氧氧集中在同一點上,卻沒辦法引燃它。所以不是利用香菸或是線香,還是瓦斯爐這種『已經存在的火』,就是得自行用打火機之類的東西點火。以你們第三隻眼持有者的反應速度,要躲過燃燒攻擊應該沒那麼困難纔對。然而……缺氧攻擊真的很棘手。畢竟就算想要閃避眼睛也看不見。」
寫成漢字的就是大門傳二郎……吧。由美子輕易曝露了暱稱的由來,這讓DD露出苦澀表情,由美子卻毫不在意地問道:
三點半這句話語令實身軀一僵。當時實應該跟由美子一起搭計程車在高速公路上移動纔對。而且說到池袋站,距離兩人的移動路線並不遠。意思就是……或許可以從計程車窗口看到的地方,有紅寶石之眼殺了人嗎?
「被討厭什麼的,只要不去在意,也就只有這樣而已不是嗎?不管是什麼人,都一定會被某人討厭的。當然我也是。」
照片模糊不清,上方打着「已識別紅色第三隻眼持有者第19號:Igniter」的標題,而且似乎是目標人物站着時,從斜後方捕捉的鏡頭。不過除了對方是一名身穿西裝的削瘦男子外,無法判別出其他線索。
「是氧氣。發火者擁有操縱大氣中的氧分子,並且令它們集中在一點的力量。就是因爲誤判了這一點,我們才付出了過分巨大的代價。」
仍然站着的DD「嗯」了一聲,點頭同意由美子的聲音,然後開始解說:
「……爲什麼?你不開心嗎?」
「…………!」
實立刻做出回應,這次換成由美子將上半身向後仰起了五公分。
然而教授立刻恢復原先的表情,用右手掏摸白袍的口袋。
「不過嘛,這個暱稱比我的DD正經吶。奧利B那傢伙甚至還叫我什麼『D&D』喔。」
實垂下視線如此說道。
「發火者有可能回到現場嗎?」
回過頭後,教授在童稚臉龐上滲出嚴肅感,一邊開口說道:
「會的。」
老實說,他甚至不想進行這種對話。因爲當自己一個人獨處時,他會仔細地重播對答,而且必定會對自己從頭到尾的發言感到後悔。
「由美子同學真的明白被討厭這個詞彙的意義嗎?可以確定自己真的明白嗎?」
最西側的研究室旁邊有一臺八十英寸的大型螢幕,前方排着摺疊椅。那似乎是用來開會的空間。
「大……大家!是那傢伙……那傢伙回來了!池袋的殺人事件是『Igniter』乾的好事!」
拿出來的是全長十五公分左右的小型氣瓶。透明管從氣閥延伸而出,然後跟極小的口部組件連在一起。
教授一邊用嚴峻語氣如此說道,一邊用指示棒的前端寫字。
「爲了阿實好,我們先從確認情報開始進行吧。」
實如此問道後,教授用沉痛表情回答:
對實而言,「
發火者
」是「
咀嚼者
」以來他面對的第二名紅寶石之眼。從代號判斷,他擁有的能力似乎跟火有關,不過是那麼危險的對手嗎?
「只是腹部被刺一刀的話,紅寶石之眼是不會死的。下次我會瞄準心臟,絕對不會刺歪。」
「今天下午三點半左右,在池袋站西口附近的鬧區馬路上,發生了一起二十五歲男性上班族突然被火焰包圍燒死的事件。同一時刻,我感受到了紅寶石之眼發動能力的氣味,所以跟奧利B一起趕過去,不過抵達時一切早已落幕。」
「力量變強了呢。」
最初的照片光是看一眼,實就立刻屏住了呼吸。
「……啊,是嗎?哎,你覺得好就沒差了。」
所有人再次集合在一個場所。
「關於這件事,等之後跟『她』……直接見面時再提吧。DD,可以把今天在現場拍的照片給我們看嗎?」
她再次回頭,用指示棒操縱螢幕。
「是……是的。呃……意思是需要火種嗎?」
回頭依序看了三名學生後,教授接着說道:
「阿實,你沒發現也是沒辦法的事。DD擁有特製的鼻子,除了他以外的煤玉之眼頂多只能在一百米左右的距離感覺到紅寶石之眼使用力量時的氣味。雖然也要看對方是何種類型就是了。」
「正如發火者的代號所示,這個紅寶石之眼可以操縱火焰。『香菸突然猛烈燃燒導致顏面嚴重燒傷』這一類的新聞,阿實記得在今年十月時的電視新聞裏報導過幾次吧?」
實點點頭後,隔壁的DD再次開始說明:
由美子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並未傳到實的耳中。
簡直像是這件事「已經發生過」似的。
由美子將右手的馬克杯用力放回桌上,響起堅硬聲響。
「探索者」點點頭,從戰術背心胸前口袋拉出智能手機操作它。教授將傳送出來的數據顯示在大型螢幕上。
打從以前開始,對實而言所有女孩都是充滿謎團的存在。話雖如此,由美子的心情走向根本就完全無法預測,簡直像是在黑暗中不斷衝刺的雲霄飛車。不愧是被稱爲「加速者」的人。就在實思考着這種事時,由美子忽然說道:
也許是察覺到實受到了打擊吧,教授開了口:
「DD的暱稱也是教授取的吧?是怎樣的由來?」
「……我好像有在報紙上看過這種新聞。」
如此喃喃低語的人是坐在左邊的DD。眼神對上後,他朝實浮現了一個微微漂散着悲傷意味的笑容。
實仰起身軀,由美子對這樣的他表情認真地搖搖手。
她在映照着人形污漬的照片上,用畢竟還是有點孩子氣的筆跡排列出「促進燃燒=缺乏氧氣」的文字。
「……話說奧利B那傢伙怎麼了?」
實如此一問後,坐在另一邊的由美子搶先DD一步做出回答:
被教授一問,實曖昧地點了頭。
由美子用低沉聲音回應。
「促進……燃燒?他操縱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沉默持續了半晌。實沒抬起臉龐,頑固地持續凝視着桌面上的一點。
就在此時,教授有如看透實的內心似的說道:
話剛講完,DD就啪的一聲拍了手。
「是……是的?」
——她到底想怎樣?
那個污漬明顯有着人形,可以如實地推測出它曾是何物。
筆直流泄而下的黑色豔麗直髮。明明看起來沒有化妝,卻宛如木蘭花瓣般白皙的肌膚。還有充滿強烈光彩,帶有清涼感的明亮眼神。
教授回過頭,用老師般的口氣斥責。三人同時端正坐姿。
教授有如做廣播體操般的動作伸展雙手,嘶——呼——地做了深呼吸給兩人看。
「那邊,不要交頭接耳。」
「哦?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不想被別人討厭。你希望每個人都喜歡你嗎?」
「……我沒這樣講。我只是希望大家對我漠不關心,就只有這樣而已。」
將咖啡一仰而盡後,她罵了句:「好燙!」
「那個女孩子總有一天會因爲某件事而討厭我吧。或許她會憎恨我到想要殺掉我的地步。這個可能性一直都存在。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就是陌生人比較好。」
「是本名啦,本名。Daimon Denjirou的縮寫。」
「爲了保險起見,他待在池袋的現場監視。」
「假設有一個女孩子非常非常喜歡你,甚至到了難以自拔的地步。」
「在兩種能力之中,比較危險的其實是缺氧攻擊。要說是爲什麼嘛,因爲燃燒攻擊雖然華麗,發動時卻需要一個很大的必要條件。阿實,你明白那是什麼嗎?」
被突然這麼一問,實一邊品嚐回到白天課堂上的感覺,一邊輕輕舉手答道:
這是DD用高倍率望遠鏡頭拍攝的吧。跟之前的照片不同,它非常地鮮明。照片的構圖是從高處俯瞰紅磚步道。一部分的紅磚有如被太陽曬到褪色般變得有些白,在正中央則是殘留着漆黑色的污漬。
「…………嗯……」
因爲在淡桃色脣瓣移動前,位於北邊牆壁的電梯門扉就一邊發出喀噠聲響,一邊打了開來。從那邊猛力衝進室內的是戴着眼熟的棒球帽,身材矮小的少年。
從十個人中會有十個人評論爲漂亮的容貌上再次移開視線後,實如此低喃:
「原來如此,是這樣子啊。意思就是有空氣氣瓶的話,就用不着擔心呼吸這方面的事情了呢。不愧是教授!……話說不要用這種小不隆咚的玩意兒,直接背全尺寸的潛水汽瓶不就好了嗎?那種程度的重量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麼喲。」
「那麼,我在這裏再次提問。有人明白爲何我準備了這種小不隆咚的玩意兒,而且還裝了透明細管呢?」
安靜——
這種沉默持續了五秒鐘左右,所以實再次怯生生地舉起手。
「喔,請說,阿實。」
「呃……這個……」
實一邊縮脖子,一邊小聲回答:
「發火者可以操縱氧氣吧?既然如此……如果讓他意識到氣瓶的存在,填充在裏的氧氣也會變成敵人的操縱對象不是嗎……我是這樣想的……」
「正確答案!」
DD跟由美子「喔喔~」的拍手。教授也露出微笑,啪啪地踏響拖鞋走向這邊。這次她從左邊的口袋裏取出了某物。
小拳頭伸到眼前,實反射性地在它下方張開手掌,發出輕響掉下來的是有着懷舊風情的草苺牛奶口味的糖果。
「剛纔的洞察力很不錯,給你獎勵。」
面帶笑容地說完後,教授走回螢幕前方。回過頭時,臉上已經回覆成教師的毅然表情。
「正是如此。氣瓶裏填充了氣壓有兩百五十的高壓空氣。如果它被敵人動手腳的話,氣閥有可能會被瞬間轟飛,一個搞不好還會爆炸,那你們可不會只受到擦傷就了事喔。所以必須把小型氣瓶藏在衣服裏面,再從脖子周圍拉出透明管偷偷呼吸。氣瓶的存在一旦曝光,就得立刻將它捨棄纔行。在那之後……就用毅力奮鬥吧。」
「沒有問題。」
由美子用緊繃的低沉聲音回應。
「只要能接近一次,我必定會收拾他。」
實覺得房間的溫度似乎略微下降了些。
特課這個組織對紅寶石之眼的應對方式,不是捕獲對方然後用外科手術摘除第三隻眼嗎?
然而,由美子的語氣等於是在宣佈她會不由分說地殺掉名爲發火者的男人。
「沒錯。早苗現在正靜悄悄地『失控』着。本人的意識明明已經不存在了,第三隻眼卻不允許她死亡。真是殘酷呢……冰見課長跟伊佐教授都說應該下定決心進行摘除手術纔對喔。他們說應該從體內取出第三隻眼,給予早苗正確的『終結』,讓她回到家人身邊纔對。可是……可是我…………」
由美子悄悄地踏響運動鞋的跟部邁開步伐,實追在她身後移動至最東邊的門扉前方。
「……是失……『失控』嗎……?」
「如果你敢打開右邊最裏面的門,我會把你從陽臺扔出去……穿這雙拖鞋吧。」
在約六坪大小的客廳裏,完全沒有擺放沙發、電視,或是其他的大型傢俱。相對的,有一張大牀佔據了房間的中央,而且看樣子似乎是具有升降機能的醫療牀。
「爲什麼由美子同學跟早苗同學不選擇摘除第三隻眼,忘掉一切呢?」
她轉過上半身,伸出左手溫柔地梳理早苗的短頭髮,一邊用低喃聲再次開始說明:
實感到震撼。被紅寶石之眼與煤玉之眼的戰鬥所帶來的,過分冷酷的現實所震撼。
早苗陷入沉眠不會再次清醒的模樣,不由分說地傳達着事情已經走到沒有轉圜的餘地。
「要是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或許會選擇那邊吧。」
「沒錯。生駒早苗……是到上個月爲止都跟我一起搭擋的女孩。代號是『
狙擊者
』。」
踏上與走廊做區隔的界線時,實忽然覺得好像有人在呼喚自己,所以他回過了頭。然而,在牀上沉眠的少女剪影當然沒有出現任何改變。
這裏是將整個樓層打通成一個房間的五樓正下方。特課總部的四樓跟五樓截然不同,四樓的外觀是毫無任何特異之處的公寓模樣。水泥蓋成的公共走廊朝左右延伸,玄關大門成對地排列着。
處理。
「我不想忘記,不想讓早苗變成過去。我想要每天增加跟早苗一起度過的記憶。就算只是像這樣跟不會清醒的早苗講話也一樣。」
瞬間中斷的話語帶着前所未有的痛切感,迴響在被花朵掩埋的空間中。
「……爲什麼?」
「跟我過來。」
就是因爲這樣嗎?所以由美子纔會動不動就反駁實想要所有人遺忘自己的心願嗎?
由美子的覺悟很了不起,同時卻也有着某種錯誤。實不由自主地這樣想。
牀鋪周圍堆滿了無數花朵。百合、歐石楠、茉莉花,以及其他實認不出來的花兒們都綻放着純白色的花瓣,就算在昏暗環境中也微微散發着光輝。
「那個,由美子同學住在這裏嗎?」
等待由美子打開門鎖之際,實掃視了門牌一眼。在「404」的房間號碼下面,有着端正筆跡書寫的「安須、生駒」。安須是由美子的姓,意思就是她跟名叫生駒的人一起住在這裏?由美子背對感到疑問的實,一邊發出喀恰聲響轉動門把。
經過數秒後,實發現少女並不只是在睡覺。
舉例來說,由美子她們只協助發現與跟蹤紅寶石之眼,實際上的處理由警察或是自衛隊負責就行了。紅寶石之眼並非不死身的超人,如果麻醉彈有效的話就更是如此。由美子她們冒着生命危險進行戰鬥的必要性究竟在哪裏?
打破沉重沉默的,是由美子取回冷靜的聲音。
由美子的答案很沉穩。但在昏暗之中,仍然低垂的雙眸看起來卻像是寄宿了冰冷的火焰。
簡短回應後,屋主連頭都沒回就走進室內。實也只好不得已地輕聲低喃「打擾了」,接着穿過門扉。
沉睡着的人是一名應該跟他同年紀的少女。
由美子走了出去,追在她身後的實好不容易把進入這個房間前感受到的疑問說出口。
微微吸進帶有香氣的空氣後,實向由美子問道:
在由美子的催促下,實移動至牀鋪旁邊。
微微帶着茶色的頭髮跟男生一樣短。然而,之所以可以確定這個人是少女,是因爲她的容貌優雅到了極點之故。肌膚跟周遭花兒們一樣雪白,令人感受到照到陽光就會融化般的空靈感。緊閉的眼睛上的長睫毛連一絲絲的震動都沒有,但略微張開的脣瓣卻傳出了微微的呼吸聲響。
實發現這句話跟自己的心願完全是兩個極端。
然而,實當然沒有說出這個推測,甚至也無法說出除此之外的任何話語。
也許是察覺到實的困惑吧,教授用微微夾雜嘆息聲的語調回答:
門扉喀恰一聲開啓,從深處的黑暗中流出了了更加濃冽的甘甜香氣。那不是人工香味那種黏膩的氣味,而是清新輕爽的真花香氣。而且——雖然很稀薄,不過裏面也有人的氣息。
門被拉開,從另一側輕輕流向實的甘甜氣味,確實讓人產生這裏是女性生活領域的想法。自己偶爾會進去典江姐的房內打掃,裏面也有同樣類型的香味。
「我住進了學校的宿舍。雖然是多虧了冰見課長的頭銜、人望,還有能力,雙親才相信的就是了。」
也就是說摘除第三隻眼,或是連同寄主一起殺掉的意思。
也許是想起當時的狀況吧,由美子猛然吸了一口氣。
透明導管與黑色電線從棉被下方伸出,與擺設在牀鋪另一側的機械互相連接。被花瓣遮去一半的機械螢幕上顯示着數值低到異常的心跳數與體溫。
「……隔壁的403房是準備給你過夜的,雖然只有寢具就是了。」
黑髮的「加速者」緊咬脣瓣,臉龐也垂了好一會兒。
「可是,我不會再逃避了。爲了早苗我絕對不能逃避。直到把發火者……紅寶石之眼一人不剩地處理掉爲止……」
「是啊。」
實一邊感受「非做到這個程度不可嗎」的驚訝,還有「這種情況就是得做到這種地步」的壓力,一邊準備走出被白花掩埋的客廳。
「她是拿弓的喔。能力是隻要能用視線確認到目標,就能讓箭百分之百命中……就算對方在隔了十公里遠的地方也一樣。我跟早苗是最棒的前鋒跟後衛。特課成立後的一個月內,我們就捉到了七個紅寶石之眼。沒有一個紅寶石之眼能逃過我的電擊槍還有早苗的麻醉箭。直到那個男人,發火者出現爲止…………」
「………………」
「……你是怎麼跟雙親解釋的?」
壓抑語尾將它變成嘆息後,由美子坐到牀邊。
然而,實卻無法把這個疑問說出口。
與空靈感相去甚遠的稱呼讓實眨了兩次眼。由美子仍然注視着少女,就這樣靜靜說明了起來:
跟着由美子走出電梯後,實環視四周。
另一方面,由美子彎下上半身,用雙手輕輕裹住沉眠少女的臉龐。
「……發火者底奪走了車內的氧氣,開車的DD、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我,還有後座的早苗都將無氧空氣吸滿了整個肺部。我勉強打開車門,使用『加速』跟駕駛座上的DD一起逃出車內,意識卻在那時開始變模糊……我用最後的力量奮力一跳,將刀子刺進發火者體內後就昏倒了。我清醒時發火者已經消失,現場只留下血痕。我跟DD僅昏迷了數分鐘,但被留在車內的早苗……腦部卻受到了不可能恢復的損傷。」
「……我們深信發火者的能力是『加熱目標物』,所以認爲只要不讓他看見我們的肉身就會很安全。因此我們建立了作戰計劃,用加裝耐熱陶瓷片的車子進行跟蹤,再將早苗的麻醉箭射進發火者體內。然而,那男人真正的能力卻是『將氧氣集中在一點』。明明跟這種對手戰鬥,卻把自己關進車子這種密室之中,這實在是最差勁的選擇呢……」
然而,在成爲煤玉之眼前,由美子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就算不讓她們直接上場戰鬥,應該也有無數種應對方式不是嗎?
這名少女不是在睡覺,而是在昏迷中。
由美子輕輕點頭,回應實沙啞的聲音。
「這裏是你的房間……?」
「這個人……就是生駒同學嗎?」
——也就是說,操縱了家人的記憶。
然而,不久後她緩緩點頭,接着站起身軀。
「是的,我也會從這裏去學校上課。不過要看心情就是了。」
被這麼嬌小溫柔的女孩,只因爲一次戰鬥就有可能殞命的事實——
「謝……謝謝。」
「是第三隻眼喔。寄生在早苗右肩的第三隻眼略奪了中樞神經的控制權,強制她進行呼吸。四天前你也看過吧,空木同學?『咀嚼者』整個頭部都被轟爆,卻還是繼續大鬧的光景。」
實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屏住了呼吸。
「……不。」
內部也跟五樓不一樣,似乎是很符合常識的構造。走廊從地板墊框延伸而出,左右邊各有兩扇推門以及一扇拉門,盡頭處有一扇似乎是通往客廳的玻璃門。格局大致是2LDK吧。
脫下鞋子來到走廊上後,由美子總算回過頭瞪向實。
「關於戰術面的細節,等奧利B回來後再討論吧。總之我們確認了發火者回到都心的事實……而且能力強化到了截然不同的等級,所以這個會議就到此結束——小由子,不好意思,可以讓阿實跟『她』見一面嗎?」
差不多快忍受不了沉默的實輕聲詢問:
深深將空氣吸入肺中,呼吸到的卻是不含氧氣的氣體——雖然可以想像這樣有多痛苦,實卻完全無法在腦中想像這個畫面。
「說真的,早苗應該無法自行呼吸纔對。因爲從大腦到腦幹都陷入了無法逆轉的機能停止狀態。然而她的外觀卻像這樣,看起來只像是在睡覺……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好的……空木同學,跟我來。」
「……發火者治好傷勢回來了,你也將會參與跟他的戰鬥。我想你大概不會直接進行戰鬥吧,不過還是要先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你不是跟咀嚼者那時一樣,被捲入事件莫名其妙地進行戰鬥……而是積極地搜索紅寶石之眼,將他們無力化後處理掉。做好你也將會參加這場『狩獵』的心理準備吧。」
意有所指的如此告知後,由美子從牀上起身指向玄關那邊。
從口中說出的是爲時已經太晚的提問。
的確,擁有紅色第三隻眼的人們是危險的存在。外表跟普通人類並無不同,但精神上卻充滿對人類的殺意,甚至還被賜予了特異能力。唯有同樣身爲第三隻眼宿主的人才能感應到他們的所在地,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世界需要「特課」這樣的對抗組織。
實自然而然地壓抑腳步聲,一邊走進客廳。那邊關着燈,是空調一直開着的關係嗎?室內並不寒冷。也許是因爲胸骨處埋着第三隻眼吧,眼睛立刻習慣黑暗,就算只靠從南邊窗戶照進來的淡淡街燈亮光也能充分看清楚房間的模樣。
由美子轉身走到正面的玻璃門那邊,然後輕輕壓下金屬製的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