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刺击者─The Stinger─

第一章

《绝对的孤独者》 · 川原砾 · 1.5万 字

寒冬的清晨气温几乎是零度。

就算戴着口罩,空气也冰到像是会刺伤肺部。

实以大步伐跑姿踹向有霜粒闪闪发光的柏油路面。振动虽然传到打上立体成型石膏的右手,不过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什么痛楚了。

晨雾飘荡在堤防上的游憩步道,吸进黎明色彩发出茜色光辉。

浓雾另一头传来规律的脚步声,而且逐渐接近。

从步距与体重判断,对方是男性,而且核心肌群很强。速度虽然也挺快,不过已经不怎么年轻了。三十……不,是四十多岁吧。

光靠脚步声就感受到这个地步后,实一边将跑步路线变更至自行车道左端的边缘处,一边将跑步速度从时速十五公里降至十公里。数秒后前方出现人影,双方默默无语地擦身而过。

如同实预料的一样,那是一名蓄着稀疏胡子的壮年男性跑者。他似乎跑出了十二公里的时速。男人以撕裂晨雾的有力跑法立刻远离至后方,连浓密的汗味都立刻消失了。

实一边恢复跑步路线与步调,一边思考。

要以那种年龄维持这种跑法,一定比想像的还要辛苦吧。光是在上学前早起跑步就已经需要相当程度的意志力了,如果是在上班前会有多辛苦呢?就连总是笑咪咪活力十足的典江义姐,在早上时情绪都会微妙地低落。只不过今天是一月三日,所以典江还在床上安眠就是了。

如果可以的话,实也想跟刚才那个壮年跑者一样,就算变成大人后还是继续跑步。实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将晨跑当成例行公事——不过他也无法否认打从三个月,不,四个月前跑步就失去一些意义了。

所谓的运动,目的就是要让肉体承担负荷,所以不在某种程度上吃苦就没意义。也可以说忍受这种痛苦持续训练,然后品尝能力提升的喜悦就是运动的目的。

然而对现在的实来说,就算以二十公里的时速持续奔跑个五公里或是十公里,也几乎感受不到痛苦。时速二十公里就算在奥运中也已经是顶尖男子马拉松跑者的平均速度了。为了要对心肺造成负荷,跑步的速度似乎得再快个十公里才行,不过在荒川堤防上以时速三十公里的速度跑步的话,就不只是引人侧目这种程度的事情了。实害怕在他人脑海中留下记忆,所以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出来。

「……你的能力也可以开开关关就好了说……」

实一边跑步,一边小声地搭话。

他当然听不到回应。与实的胸骨融合、直径约两公分的球体——漆黑的「第三只眼」并没有自我意识。它只是大幅提升宿主体力、给予异能的存在。

至于第三只眼是如何给予宿主异常的肌力跟持久力,实隶属的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简称「特课」的指挥官伊佐理理教授虽然有试着解析真相,却对基本机制一无所知。

然而就现象而论,似乎是有一些发现。

包含人类在内的所有真核生物,都会使用「三磷酸腺苷」这种物质作为细胞活动的能量来源。就是实在生物课上也有学到的ATP。

所谓的ATP,就是腺苷这种核苷接上三个磷酸分子所形成的化合物。这个磷酸只要有一个脱离,就会产生大能量。人体就是使用这股能源让肌肉收缩,或是将吃下肚的东西分解。

那就是拜托拥有操纵他人记忆这种可怕力量的特课冰见课长,请他从典江的脑袋中消除所有跟实有关的记忆。然后实会不留半点痕迹地离开家里搬去特课总部。如此一来,就再也不会发生红宝石之眼被实的「气味」引来家中,进而袭击典江的事件了。

他不想对这个选择感到后悔。至少跟箕轮朋美有关、今后有可能会发生的所有事情实都打算接受下来,并且加以克服。

「…………雏同学……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哈哈,空木同学也会用『超』这个字眼呢。」

「……因……因为我背着水袋,所以水超温的喔……」

然而教授却从实他们这些「黑色第三只眼的宿主(煤玉之眼)」的细胞中发现了未知的化合物。

「那……那么……请用。」

然而……实却不想这样……只有这件事他不愿去做。

ANP变成ADP前可以切断七个磷酸分子,也就是说它能产生的能量是ATP的七倍。教授说这或许就是第三只眼持有者会拥有超人般的体力跟运动能力的理由之一,她同时也表示自己全然不知第三只眼如何制造出这种超高能量的化合物。

然后朋美瞬间瞪大眼睛露出吃惊表情,接着立刻恢复笑容点头行礼。

「不是运动员的人才不会在新年一大早就跑步哟。」

「唔,嗯,请多指教……」

「啊,空木同学!」

磷酸分子脱离了一个后,ATP就会变化为「二磷酸腺苷」,也就是ADP。人体会透过进食获得的能量将磷酸接上ADP,再次制造出ATP。这种循环会在人体内部不停地重复。

这种想法虽然掠过脑海,朋美却一如往常地用乐天笑容说道:

然而朋美的视线却是望向实从防风外套袖子伸出的右手。实反射性地想要将手抽回,却为时已晚。

左左摇晃短发后,朋美敛起笑容说道:

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实从阻车路障上抬起腰部。

如此说道后,朋美总算浮现笑容,却又再次露出纳闷表情。实慌张地想有其他伤势被找出来了吗,然而朋美发现的却是其他东西——从实的领口处露出来的给水阀。

「唔咦?可……可是……」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问题。

被她这么一说,就没有话可以回应了。

唇瓣再次掉出无意识的呼唤,不过这次也没有回应。

她朝这边冲了过来,实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回应。

即使第三只眼是如此令人惊异的寄生体,却也不是万能的。不管持有者的肉体被怎么强化,这其中都存在着明确的极限。

瞬间再次硬化的厚实水泥,不管用「壳」殴打多少次都是不动如山。小村雏预料在大楼外面待命的特课成员「

加速者

」安须由美子,以及「

探索者

」DD——大门传二郎正面临危险,因此打算选择最终的手段。

然而实却选择与记忆遭到封印的朋美再次成为朋友。

「呃,唔……」

抬起脸庞后,朋美不知为何发出轻笑,所以实忍不住开口问道:

实在特课的侦察任务中潜人了位于东京都港区南青山的某栋杂居大楼。

被第三只眼寄生前,做跑步十公里这个例行公事并不需要补充水分。不过第三只眼虽然会提升宿主的体力,相对的也会消耗大量水分跟葡萄糖。当然,如果将跑步速度压抑至跟以前一样的水准,水跟葡萄糖的消耗量也会减少,不过这样就不会有跑步的感觉了。因此实不由自主就会跑出十五公里的时速,然后很快地在折返点感到口渴。

实千锤百炼的负面回路预期朋美会一边说「温温的!」或是「好难喝!」之类的字眼,然后一边把水吐出来,不过这种事并未发生,而且朋美甚至将背上那个水袋里所剩约三百毫升的水一口气喝掉七成,然后满足地吐了一口气。

液化者拥有让所有物质液化的恐怖能力,她液化自己灌进安全屋一楼的水泥,让实跟雏掉进那边。

实当然会对操纵典江记忆一事感到忌讳与嫌恶,不过在这之前实自己也不想离开现在的家,不愿失去他与典江的生活。只为了这种自我本位的心态,实就对自己最敬爱的人说出无数谎言,让她持续曝露于危险之中。

发动「防御壳」跟「透明化」后,两人变成既看不见又不可侵入的存在,然后就这样潜入位于南青山的安全屋。而且两人在那边落入推测是「组织」干部的红宝石之眼——代号「液化者」所设下的陷阱。

实语毕后,朋美噗一声笑了出来。

「是吗……」

不过在移动脚步的前一瞬,实又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跟数分钟前擦身而过的壮年跑者的脚步声相比,从浓浓晨雾另一头接近而来的脚步声明显不同,所以似乎不是他折返跑回来。

朋美提及智能手机专用的APP名字,一边说出这种话后,实也一边点头一边觉得或许确实是这样没错。

「什么嘛,今天也要跑的话,有联络一下就好了说。我以为你明天才会开始跑呢。」

如此回答后,实抬起右手动了动手指。极薄的立体成型石膏在手背与手指各处的组件是分开的,所以乍看之下只像是缠了绷带。

又长叹了一口气后,实打算再次迈开步伐跑步。

「不,不是的,我没事,只是稍微撞到而已。已经不会痛了。」

荒川堤防这里基本上没有自动贩卖机这一类的东西。如果走下堤防去西侧的彩湖公园、或是东侧的住宅区那边的话是可以买到饮料,不过如此一来慢跑就会被长时间中断。

「就是说啊,我有时候也会想喝水,不过不由自主就忍下来了说……嗳,可以给我喝一点吗?」

然而朋美当时的记忆却被冰见课长用能力消除了。原因是因为朋美那天被红宝石之眼「咀嚼者」袭击,而且在差点被吃掉时被实救了一命。朋美目击了咀嚼者的异形样貌,所以不能就这样把她丢着不管,而且实也觉得应当如此。

身为煤玉之眼的教授拥有「只要是可以从现存资料中推导出答案的问题,就能省略过程立即解答出来」的能力。实觉得既然连她不明白的话,或许第三只眼的谜团就绝对不会全部解开吧。就像这个小球体的力量——或是存在理由位于人智所无法触及之处。

三天前的除夕——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伊佐理理教授将这种化合物暂时命名为「九磷酸腺苷」——也就是「ANP」。

离开身体后,第三只眼会以猛烈的速度朝天空……恐怕会就这样笔直地飞向宇宙。这个现象无法妨碍,就算试图用厚度一米的钢铁围住,第三只眼也会在那边开出一个大洞。

「咦……」

松了一口气后,朋美皱眉继续说道:

跟朋美会合后一起跑步的情况,在这两星期中虽然发生过五次,但今天却不是这样。然而两人却像这样不期而遇,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实埋伏在堤防这边。

「我……我并不是运动员……」

实在千钧一发之际解除了能力,小村雏也因此免于被压死的下场。然而她还是以骇人速度撞上水泥身负重伤,在医疗直升机内陷入昏迷状态。虽然她至今仍在市中心医院的加护病房进行治疗,但实还没收到她恢复意识的消息。

「………………」

考虑到「刚刚我才喝过」的这种反应太幼稚后,实修正了轨道。

「因为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被念同校的人正式地拜年呢。」

「箕轮同学,新年快乐。」

「呃,不,哎……」

今天下午实将要初次去医院采望雏。作战行动的当天晚上实就拜托了无数次,才总算得到教授的许可。

「唔,嗯。因为就算是冬天也满常口渴的呢。」

「…………雏同学……」

推测这是在说水袋背包后,实点点头。

安须由美子的伤势也仅止于双腿擦伤,不过在战斗前会合的「

分断者

」齐藤奥利维却被红宝石之眼「凝结者」生成的冰块手榴弹直击,全身也因此受到瘀伤跟撕裂伤。虽然借由最先进的治疗与第三只眼的治愈力而没出大事,不过他至今仍在总部附近的医院住院疗养中,似乎还得再过数日才能返回第一线。

大年初三一大早就在荒川堤防跑步的怪人有好几个呢……实把自己的事放到一旁,一边如此思考一边退至阻车路障旁边。他低下头,等待跑者通过。

「空木同学带着水包啊?」

「不是,一点也没有。抱歉我笑了。」

红宝石之眼会杀人,而煤玉之眼要阻止这件事。关于这个逻辑,实已经无意唱反调了。然而要是秘密就这样无限累积下去,实不得不觉得一切都崩毁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临。

实与箕轮朋美成为朋友,约好双方在时间上可以配合就在荒川堤防上一起跑步是十八天前——也就是十二月十六日的事。实最初跟朋美交谈的日子则要再向前回溯两星期,也就是十二月三日。

实感到口渴,所以减慢了速度。幸魂大桥北侧的阻车路障渐渐从前方映入眼帘。实在那儿停下脚步深呼吸,望向戴在左腕上由特课谨制的跑步表后,略微上升的心跳立刻恢复平静。

当然见面是不可能的事,或许连雏的身影都看不见。不过实无论如何都想尽可能地从近处传达自己的思念。毕竟雏解救了实跟特课成员的性命,而实甚至还没向她道谢过。

「真是的,空木同学也是运动员,不小心注意身体是不行的喔。」

「空木同学,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受伤了?」

宿主无法在不补给能量的情况下永永远远地跑下去,也举不起车辆。而且,奋力猛击水泥的话就会受重伤。

一边放慢步调一边如此叫道的人,是身穿绿色防风外套的娇小女孩。

雏打算利用这个超常现象。她试图故意被实的防御壳弹出去,让自己被压死在水泥与防御壳之间,借此让第三只眼「脱离」。

朋美用天真无邪的笑容说出这种话,实不由得向后仰起身躯。

朋美发出这种声音,同时突然朝他接近一步。是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吗——实慌了手脚。

「我才要说新年快乐呢。今年也请多多指教喽,空木同学。」

实坐在阻车路障上一点一点地喝着被自身体温弄暖的水,一边抬头仰望南方的天空。

而另一方面,敌人液化者与凝结者虽然应该也有受到重伤,但两人却在成为战场的废工厂那边液化地面逃跑,所以没能掌握他们的行踪。自卫队的煤玉之眼集团「分队」,应该有根据实与雏潜入敌方安全屋所得到的情报发动新的强袭作战,不过至今实仍然没被告知那个作战的结果。

实脑袋乱成一团,就这样挺直背脊说道:

从领口处将附加给水阀的管子拉到底后,朋美接下它毫不犹豫地用嘴含住,啾噜噜地将水吸入体内。

寄生在煤玉之眼与红宝石之眼体内某处的第三只眼,会在宿主停止生命活动的瞬间引发名为「脱离」的现象。

朋美一脸担心地靠得更近,实连忙朝她摇头。

实一边压低声音如此低喃,一边试图握紧伤势尚未痊愈的右手,然而立体成型的合成石膏虽然很薄,却强韧得乱七八糟,所以只发出了轻微的压辗声。

虽然说是融合,不过方法只是让实背着雏,然后两人再各自发动能力这种原始的形式。然而这同时也是难能可贵的

复合能力

。因为实能纳入「壳内」的人,不只是在特课成员之中,就算在所有人类之中也只有小村雏一人而已。

咦……如此心想时,对方已经开口搭话了。

「嗯,毕竟一年只能说一次嘛。」

「……或许我也是第一次开口这样说吧。」

就是让拥有「

孤独者

」代号的实的能力——确实阻隔所有攻击的「防御壳」与代号为「

折射者

」的小村雏的能力「透明化」融合在一起。

因此实这阵子出门跑步时,都会在防风外套下面穿上同样是特课谨制的

水分补给

内里。它内藏容量五百毫升、由耐水合成膜制成的水袋,可以用管子从那边喝到水。与市售的水袋背包相比容量虽然略少,不过跟登山背包型或是腰包型相比,它完全感受不到背东西的感觉,而且也不会妨碍到身体的动作。

尺骨单纯骨折,第三、第四掌骨开放性骨折,无名指与小指剥离性骨折,大范围的肌肉断裂——虽然是足以令主治医师皱起脸庞的重伤,不过在参加侦察作战行动的特课成员之中,实受到的还算是轻伤,实际上仅仅过了三天就几乎感受不到痛楚了。

虽然说是女孩,不过对方跟实念同一个学年。是同样就读于县立吉城高中一年级、隶属于田径社的箕轮朋美。

实拉下口罩,从领口拉出细管然后叨住前端的水阀。流进嘴里的水果然温温的,不过这点实在没办法抱怨。而且在寒冬跑步时如果喝下太冰的水,用不着说肚子当然会受凉。

「啊哈哈,不过不是用LANE而是当面说新年快乐,总觉得这样不错呢。」

缩短跟他人之间的距离,到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愈是接近对方,发生负面事件的可能性也会跟着变大。就是因为讨厌这种事,实至今为止一直……至少在朋美被咀嚼者袭击时出手相助的那一刻为止,都只是一股劲地疏远他人。

到磷酸分子与腺苷结合这边都跟ATP一样,只不过接上去的磷酸数量其实有九个之多。

「超没问题的喔,毕竟喝冰水对肚子不好嘛。」

从给水阀那边移开嘴巴后,实举起受伤的右手。

那栋大楼是与煤玉之眼敌对的「

红色第三只眼宿主

」集团——俗称「组织」的安全屋……也就是所谓的秘密栖身所。当然,潜入行动预料会伴随着风险,因此伊佐理理教授采取了现阶段特课成员所能够实现的最大限度的防卫策略。

虽然实有向义姐由水典江说明这只是自己跑步时跌倒所受到的小瘀青,不过自从加入特课后说谎的次数就不断增加,所以实果然还是感到很愧疚。典江是这世上实最敬爱的人,所以实绝对不想让她操心难过,然而状况却只是一股脑地朝反方向恶化。在侦察作战行动的三天前,实甚至还单枪匹马冲进有致死量辐射线来回交错的东京湾核电厂一号机的炉心。

就结果而论,虽然朋美对实说了「当朋友吧」的话,不过实还是得对她说出很多谎言。

「啊~活过来了!谢谢招待,空木同学。」

「不……不客气……」

「不过很厉害呢,一般来说水包里的水都会有塑胶味的说,可是这个水一点也不臭耶。」

「这……这样啊……」

这是因为特课开发的内里内藏式水袋背包使用的不是普通的聚乙烯,而是聚苯硫醚这种名字好像会让人咬到舌头的高科技素材,不过实却无法向朋美说明这件事。

「……只要在刚使用时先加入小苏打,好像就能去除塑胶味喔。」

发表不知在哪里听到的小知识后,朋美率直地瞪圆眼睛。

「是喔,我不知道呢!回去后我也来试看看吧!」

「浓度是百分之五左右吧……」

——谎话又像这样增加了。

当然这不是指小苏打的小知识,而是指特课的事,不过实这几周也痛切地体悟到也有一种「无言」的谎话。

他跟朋美在国中二年级时也念同班,不过当时两人几乎没有交谈过。在那之后,两人升上同一所高中,在荒川堤防擦身而过,并且在那时变得会交谈,直至今日——朋美似乎是如此认知的。

然而,这其中完全漏掉了一件重要的大事。

如果红宝石之眼「咀嚼者」没有发动袭击,实跟朋美之间的距离不会缩短成这样吧。实恐怕会在某个时间点上被平常那种「害怕被他人记住」的感觉所囚,进而疏远朋美才对。

至今为止都没这样做的理由恐怕是内疚。是朋美被消去重要记忆,却只有实知道这件事的自卑感所造成的。是因为实心中有着「朋美明明会失去那天的记忆,却还是表示要跟自己当朋友,所以在此拒绝对方是不好的行为」的意识。

然而就算变成朋友好了,只要见面谎话就会跟着增加。

国家干脆把第三只眼的事——袭击人类的红宝石之眼,以及与其战斗的煤玉之眼的存在公开算了。如果能对朋美跟典江说出一切,心情会变得多轻松啊。

虽然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如果变成这样的话,实就会被周遭之人认为是「与邪恶战斗的正义战队的一员」,实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受得了这种状况,因此到头来还是只能将一切隐瞒到不能隐瞒为止。

就在实动着这种不晓得是积极还是消极的念头时,朋美再次含住给水阀,啾噜噜地将剩下的水吸干。

「啊,空木同学对不起,我全部喝光了!」

「是……是吗……」

「一年级马上就要结束了呢……」

男孩大声叫道,画面里的选手踢出中程射门。然而实操纵的门将却向旁边飞扑做出反应,用拳头弹开射门。

十分钟后。

实当然不知道箕轮朋美的家在什么地方,不过既然是念同一所国中,就应该没那么远才对。实一边这样想,一边跟着跑在前方的朋美,结果被带去的地方是在五十七号线上朝东方转弯,再横渡鸭川后那前方的往宅区。就直线距离而论,离实自己的家只有五百米远吧。

「嘿嘿嘿,谢喽。」

「嘿嘿嘿,要吃很多麻糬喔!」

「不……不用了,还没到那个地步!」

回过神时,周围已经变得很明亮了。朋美将脸朝向东方,眩目的朝阳让她眯起眼睛。

「咕啊,被干掉了!」

实一边回答,一边清除漏掉的球。画面大大地卷动。

「那个,箕轮同学,我突然过来叨扰真的没关系吗……?」

这样的实之所以能够应付操纵方式复杂的最新款足球游戏,恐怕——不,肯定就是第三只眼的关系吧。是因为跟红宝石战斗时体验到争取零点一秒的经验吗,实只要集中精神,时间变慢的感觉就会造访而来。

「咦……啊,没……没关系啦,我一点也不介意。因为我刚刚才喝过。」

「我家啊,会在新年时会收到乡下那边寄来的自制麻糬,而且每年都吃不完呢。所以如果你肯帮忙一下的话我会很开心哟。」

「嗯?」

实做不出反应之际,朋美盯着道路前方继续说道:

「现在还很早……你家的人没问题吗?」

就在此时,实总算察觉到一件事。他发现朋美在身体两侧规律摆动的双手握得紧紧的。

只不过实从伊佐理理教授那边听过「九磷酸核苷」的事,所以也没办法单纯地因为反射神经变好而感到开心。因为第三只眼在体内合成某种诡异物质,进而影响大脑机能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如此说道后朋美准备走向玄关,实再次开口问她:

「就是说呀!」

我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喔——实打算这样说,却又闭上了嘴。被第三只眼寄生后的这四个月——特别是遇见咀嚼者后的日子,就感觉而论确实以比至今为止还要快十倍的速度眼花缭乱地过去了。

……到头来这也是我自私的想法就是了。

「这里就是我家喔。」

「最近的纪录刚好是九分钟吧。」

「有点早吧?还有三个月喔。」

「都说完全没问题了!」

「嗯,一点问题也没有喔!我的家人都很早起。」

「那算啥啊,你阿姆罗吗?」

朋美的表情突然开朗起来,连同上半身一起转过来望向实。

实露出困惑表情,不过露出傻眼表情的少年对他说了些什么前,后方的饭厅就响起了叱责声。

「是喔……顺带一提,高中全国大赛的优胜时间大概是多少啊……?」

没错……除了拒绝外别无选择。突然拜访别人家,然后享用麻糬的行动实在是太反常了。而且如此一来当然也会跟朋美的家人见到面,实完全没自信自己能处理如此大质量的记忆。

「喝呀,闪电射门!」

朋美瞪圆眼睛靠得更近,所以实一边将上半身向后仰一边点头。

……是谁?

而且今天他要去医院探望处于昏迷状态的小村雏。救了实一命的特课同伴明明还在加护病房进行严苛的战斗,现在可不是自己去朋友……而且还是女孩子的家里叨扰,悠哉地吃麻糬的时候。

「呃……你知道沿着刚才的五十七号线一直走,会有一家和菓子店的工厂吗……我家就在那附近……」

握在手上的是最新型电玩主机的控制器,眼前的萤幕上显示着足球游戏,隔壁是发出活泼叫声的小学男生,然后大腿上有一只缩成一团的灰虎斑猫。

实有如铃鼓般不断摇头,朋美发出轻笑后,这次真的跳上了贴着磁砖的门廊。实也做出觉悟,从她身后跟了过去。

「那么为了不浪费时间,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呢。」

少年夸张地叫道后,握着游戏控制器就这样向后倒向地板。他将脸庞转向实,很不甘心地说道:

实这样说后,朋美就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慌张地说道:

实完全不是擅长打电动。与其这样讲,不如说他几乎没玩过这种类型的游戏。因为自从搬进典江家后,他就过着与电动跟手游无缘的生活,而且几乎等于是没去朋友家玩过。实微微记得发生那起事件前,自己曾跟姐姐若叶一起玩过旧式的电玩主机,不过他连游戏标题是什么都忘掉了。

从羽根仓桥下了荒川堤防后,两人在县道五十七号线上朝北方前进。

朋美突然说出这种话,所以实歪头露出困惑表情。

朋美从手肘那边转了转双臂,没等实回应就在堤防的道路上朝北边跑了起来。

然而今天早上的朋美在通过车阻路障时却完全没有放慢速度,不但如此,看起来甚至没发现自己通过了这里。跟在朋美后面穿越车阻路障后,实真心祈求恐怖的记忆能就这样从朋美心中消失。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时速二十公里!以这种速度跑三公里吗?」

「九分钟……意思是……」

实一边这样想,一边再次调匀呼吸,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后开口问道:

「对了,空木同学。要不要来我家一趟?」

「这是当然的喽,奥运的男子马拉松可是要用这种速度跑四十二点一九五公里哟!」

是神经过敏吗,邀约话语比之前的口吻稍微快了一些。该怎么拒绝呢——实如此心想。

实一边这样想,一边忙碌地动着双手的手指。

「哇……你家很漂亮呢。从这边走到我家也只要十分钟喔。」

用仍然握着的右手轻敲实的左肩后,朋美又提升了步调。

「实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吗?」

「是……是喔……」

话虽如此,跑得太淡然也很不自然,所以实略微大力地呼吸。这也是无言的谎言,为了掩饰这种内疚感,实在呼吸的空隙间开口搭话。

「这……这还真是厉害呢……」

「谢……谢谢……」

虽然只有一点点,实的心情仍是轻松了一些,他深深吸入寒冬的冰冷空气。

家人会替我做饭——为了说出这种无伤大雅的拒绝字句,实吸入空气。

「不会吧,刚才那招防得住啊!挺行的嘛!」

在外墙使用白色磁砖、看起来还很新的独栋民宅前方停下脚步后,朋美用笑容说道:

勉强在没跌倒的情况下着地后,实用微妙的角度看朋美的脸庞。他无法从笔直面向前方、以正统2:2节奏呼吸的田径选手脸上判读出内心。虽然觉得她的脸跟耳朵红红的,不过那是因为空气接近零度的关系吧。

「唔,嗯,那个很好吃呢,松松软软的……」

今天见到教授后,问问她为何对时间的感受方式会改变好了……实一边想,一边改口说:

实一边点头,一边将意识转向埋在胸骨处的球体。

「呜~没有啦,没什么!好,回去吧!」

朋美再次急速接近,抽动鼻子闻了起来。

「三个月一转眼就过去了喔!我觉得入学典礼还是不久前的事呢。」

这样的朋美邀请虽是慢跑同好、却是其他班级的男生到自己家里,这一定是比实想像中还需要勇气的行为吧。如果实就这样一口回绝的话,朋美肯定会后悔自己提出邀约。她肯定会将这一幕当成难受又痛苦的事件记忆至脑海中。

实如此叫道后,朋美有如在说「干嘛现在才这样说啊」似的露出苦笑。

「唔,是的。不过开始玩之前我有看过说明书。」

「可是,我刚跑完步身上都是汗臭味……」

跑了一会儿后,银色的U型车阻路障渐渐从前方映入眼帘。羽根仓桥的车阻路障——那是朋美说「通过时脚就会擅自停下,心脏也会缩紧」的地方。就算记忆被消除,被咀嚼者袭击时的恐惧感还是让她产生了这种反应。

实虽然这样思考,手指还是迅速地操纵按钮跟摇杆,让绿色游标指示的选手冲进敌队的场地。是幸或是不幸呢,右手的大拇指跟食指,以及中指几乎毫发无伤,所以在操纵上并没有问题。用盘球跟传球闪过四名敌队选手后射门。球掠过门将伸到极限的右手,深深刺入左上方的球网。

简直像是在狙击这个松懈的时刻似的——

「是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点点头后,实在物理层面上向上弹起约二十公分左右。

在脑中心算了一阵子后,实不由得叫道:

「没这种事喔。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很介意的话,要不要冲个澡?」

左侧传来实连想都没想过的一句话。

「升上高中后就是三千米了喔。」

箕轮朋美的个性应该本来就不富有社交性才对。至少国中时的她感觉就是田径狂,所以班上的女生对她有些保持距离,或者说感觉像是被丢在一旁。

「咦咦,我很常去那边买刚出炉的蜂蜜蛋糕喔!」

不经意地如此答道后,朋美猛然将脸庞靠向这边。

「对了……箕轮同学的主要竞赛项目是几米啊?」

「啊,呃,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仔细想想,如果第三只眼宿主拥有的力量跟那些奥运金牌级的选手差不多,政府不可能没想过将他们利用在那个方面上,至少应该会让他们接受体力测试才对。之所以没这样做,就是因为国家也明白就算让第三只眼宿主在奥运会出场,也赢不过真正一流的运动员。

朋美已经被消除跟咀嚼者有关的记忆,实不愿做出像是继续折磨她的举动。

「咦……?这个意思是指什么……?」

「咦,意思是空木同学家在这附近吗?」

「啊,一想像肚子就饿了……快点进来吃麻糬吧,空木同学。」

朋美一边说,一边递出给水阀。接下它后,实将埋入超小型磁铁的给水阀喀嚓一声固定在内藏于衣领里的金属片上。

被刚认识的少年直呼其名,实一边感到不可思议的麻痒感,一边点了头。

虽然没有认真计时过,不过就算是现在的实,要用二十公里的时速跑完马拉松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事吧。意思就是说单纯限定身体能力的话,第三只眼宿主也不是那么超出规格的超人。

实追上小小身影,跑在她的身边。微微朝旁边瞄了一眼后,朋美提升了跑步的步调。时速十三公里……不愧是田径社女子部的希望之星,对以前的实来说,这是能不能跟到终点都很微妙的速度,但他现在甚至不会感到呼吸困难。

「啊,嗯…………呃,咦咦咦?」

露出微笑后,朋美总算退向后方。她大大吐了一口气,然后用双手压住肚子。

「喂,小创!要好好称呼他为空木哥哥喔!」

实回过头,正在准备饭菜的朋美挥起夹菜的筷子,隔壁戴着眼镜的母亲立刻拉了拉运动外套的袖子。

「你也一样,别把筷子挥来挥去!」

「因为小创他……」

「来,去厨房那边拿小碟子过来。」

「好——」

母女两人如此互动,在附近的父亲则是在看报纸,而且他也戴着眼镜。实突然前来叨扰,所以心里想说至少也要帮忙把饭菜摆上桌才行,然而朋美的弟弟小学五年级生创太却不由分说地将实带到电视前面,而且连猫都坐到大腿上,所以实完全动弹不得。

看到姐姐被骂后,创太露出贼笑撑起身躯,然后按掉足球游戏的暂停。

「好吧实,我马上就会追上你……」

然而,母亲的声音也立刻飞向弟弟那边。

「小创,要吃饭了,把电动收起来吧!」

这下子又要发生小争执了吗——实虽然这样想,创太却出乎意料地老实回答「好~」,然后就关掉了电玩主机的电源。

创太起身后,坐在实大腿上的灰虎斑猫也伸了一个大懒腰接着走下地板。实也起身跟在少年身后,从客厅移动至饭厅。

箕轮家似乎是双亲跟姐弟四人构成的家族,不过桌边却准备了五张同样的椅子。发现实过来后,朋美抬起头指向父亲旁边的椅子,接着说「空木同学坐那边喔」。

箕轮先生对大年初三突然前来家里拜访的女儿的男性友人究竟会有何看法呢……实带着紧张心情坐上对方指定的位置。穿着防风外套虽令他感到介意,不过下面只穿了一件紧贴身躯的紧身衣,所以也不能脱下来。

最初虽然打过招呼,不过还是对自己闯入一家和乐的场景再道个歉好了——实吸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没开口,朋美就先向他搭了话。

「空木同学,杂煮的麻糬你要吃几个?」

「唔……呃……那就两个……」

实一边回答,一边对自己比家长还先被问要几个而感到焦急,不过看样子箕轮先生的麻糬数量早就决定好了。

「爸爸也要两个吧!小创呢?」

「我……我回来了,典江姐。」

被这样一问,创太元气十足地大叫「三个!」,朋美点了头后朝厨房移动。数分钟后,她跟盛着五只正统漆器杂煮碗的木盘一起走了回来。

「看了啊,我完全不晓得小实交了会约你去吃早餐的朋友呢~」

「好厉害呢,居然有这么多漂亮的年菜……这边的麻糬看起来也很好吃。」

「没关系没关系啦,因为我家每年的年菜都做太多根本吃不完嘛。而且你看嘛,我也把空木同学水包里的水全部喝光了啊。」

当然,实已经十六岁了,就算现在想起家人的脸庞也不会轻易哭泣。然而实却一直无法开口说出「从今年重新开始过节吧」的话语。

「因为她的名字很常出现在校讯里嘛,在大会上也被表扬过好几次吧。」

「呃,不,我明明才刚接受过款待,不能拿这么多啦。」

实有如被套话般如此说道后,实察觉到典江的笑容再次变成贼笑,清了清喉咙。

背后传来开门声,刚刚才说过再见的朋美的声音响起。

「咦……」

由水家是立于埼玉市樱区北端、屋龄为十五年的独栋4LDK民宅。

「那请你先从三个吃起吧!」

实探头望向接到手中的袋子,里面有两个塞满年菜跟切块麻糬的保鲜盒。

「好……好厉害呢……明明是初三了,还吃这么正式的杂煮……」

实无法立刻回应,微微垂下脸庞。

小声喃喃回答后,典江在实面前微微歪头,露出在搜索记忆般的表情。

箕轮先生意外地发出爽朗笑声后,坐在生日座位上的创太气势十足地叫道:

典江眨了眨眼后,将脸庞靠向实。只在睡衣上披了件羽绒半缠的娇小身躯轻轻飘来甘美香气。

「呃……你看了简讯吗?」

「总……总之……我在箕轮同学家里拿到了年菜跟麻糬,这个……」

弘平先生本人于五年前因脑溢血而过世,母亲珠美女士也辞世已久,所以在那之后实就是跟典江两人相依为命一起生活。实自知自己给年方三十一岁的典江带来过重的负担——就算除去跟第三只眼有关的种种状况也一样——但他仍然不想放弃现在的生活,而且这种心情似乎暂时不会消失。

「我才不是笨蛋,而且我也绝对吃得下去!」

「欢迎回来,小实。」

「是喔,所谓的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

实递出右手的塑料袋后,典江一边说「哎呀呀」一边用双手接了过去,将袋子搬到附近的餐桌上。取出两个保鲜盒后,她再次「哎呀」的发出低喃。

以沉稳声音如此回答的人是坐在右侧的箕轮先生。

「……怎么办?要过……新年吗?」

实一边回答,一边忍受瞬间窜过胸口的痛楚。典江不晓得小村雏受到重伤,而且也不能告知她这件事。对她来说,连实右手的伤势都是在跑步时跌倒所造成的。

「……那么,那个朋友是前阵子的女孩?小村同学吗?」

朋美坐到实面前后,箕轮先生拿起了筷子。

「嗯,她跑得很快呢。最近我跟她很常在荒川堤防上一起跑步,她的跑姿漂亮得会让人看呆……」

「哈哈哈,正是如此。对小孩子来说,会差不多要吃腻时面临得吃五六个的下场呐……」

在实哑口无言之际,朋美用笑容挥挥手,留下一句「那我们荒川再见喽!」就回家了。

「在我的老家那边,初一到初三每天都会这样吃喔。」

「不……不是啦!是……是同校的朋友。」

将垂下的脸庞抬起来后,实用确切的动作点头说道:

抬起脸庞后,典江用有些顾虑的表情——

冲上来的感觉好不容易在喉咙那边消散后,实微微吐了一口气。他抬起脸庞,跟露出惊讶表情的朋美四目相接。

如果就这样打开记忆的盖子,自己一定会哭出来。实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边若无其事地拭去泪珠。

「温温的水跟亲手做的年菜,这一点也不对等嘛……」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实刚被接来这个家时,只要碰到圣诞节跟生日就会想起姐姐跟双亲而哭泣。因此由水先生跟典江商量,决定在实不再哭泣为止都完全不过节日。话虽如此,实还是有确实地收到礼物跟压岁钱,所以对典江跟由水先生来说,就变成只是单方面地失去会成为快乐回忆的节庆而已。

「空木同学,年菜也要尽量吃喔。来,朋美,你也快点坐下吧。」

「这个,拿回家吃吧。」

在由水家,基本上是不会进行所谓的「家庭节庆」。情人节跟圣诞节当然用不着说,就连两人的生日,还有除夕跟新年都会被忽略。在实的家人还有典江双亲的忌日去扫墓是少数的例外。

「……是女生……是吉城高中田径社一个叫作箕轮同学的人……」

预铸混凝土外壁是带有暖意的灰色,屋顶是黑色。这种设计与白色墙壁搭配红砖色屋顶的箕轮家相比虽然低调许多,不过选择颜色的人并非典江,而是她父亲由水弘平先生。

摆在实前方的碗,其内容物也很正统。

「…………嗯。」

「嗯,小实……」

他一边折起报纸,一边如此补充,所以处于紧张状态的实又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张笑脸是怎样啊——实一边这样想,一边打招呼回应。他有某种不安的预感,所以想要迅速移动至自己的房间,然而在那之前却得将右手的塑料袋交给典江才行。

这次换成是典江闭嘴沉默了半晌。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实的脸庞,却还是在不久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实慌张地想要还回去,不过朋美已经把双手绕到后方了。

「…………」

典江笑咪咪地向实搭话,她站的位置简直像是在埋伏似的。

「啊,空木同学,等一下等一下!」

然而,实无法避免所有变化。实际上与第三只眼接触后,实的日常生活也以此为契机出现大幅变动。在这其中也包含了实自己选择的变化,这样的实不能只要求典江停滞不前。

「这样的话……如果初一在杂煮里加一大堆麻糬的话,第二天跟第三天就惨了呢。」

家族四人完美地同步说「我开动了」,慢半拍的实也跟着唱和,然后拿起装着杂煮的碗。

「咦……那个箕轮同学,是不是在国中时也跟小实同班啊?」

「我回来了……」

「而且还有每过一天就要多吃一个麻糬的习俗呢……」

「咦!」

「好~」

将清澄的高汤含入口中后,芳醇甜味与香气扩散开来。

实反射性地想要大叫「是男的啦!」,却在喉咙那边把话停了下来。对典江说过的谎已经跟山一样高了,实不想接连不断地继续欺骗她。

实不知为何小声地如此说道,一边将慢跑鞋换成拖鞋,从走廊走进客厅的瞬间——

这个理由恐怕是内心的某处在拒绝变化。因为实害怕在这个家里缓慢停滞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吃完饭后,实又被迫跟创太对战了一场足球游戏,所以告辞离去箕轮家时已经超过八点半了。

实再次思考这种事情,一边从小型腰包里拿出钥匙打开玄关的门扉。一打开门,咖啡的香气就轻搔鼻腔。典江果然已经起床了。

她端正自己的姿势,有礼貌地行了一个礼。

不过幸好在朋美说些什么前,箕轮夫人就从厨房走了回来。她将漂亮地盛着鱼板与高汤煎蛋卷、以及鲱鱼卵等料理的大盘子摆到桌上,然后面向箕轮先生坐了下来。

「真……真亏你记得呢……我明明都忘了……」

就算是典江,这个时候也已经起床了吧。虽然有寄简讯说有人要请自己吃早餐,不过典江肯定会纳闷地觉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已经吃饱,不过还是跑回家好了——就在实如此心想抬起双手的这个时候。

朋美跟创太的模样刺激了封闭在心灵深处的记忆。

「啊哈哈,那……你下次请我吃个东西吧!」

实不由得发出怪声,然后急忙摇头。

如果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特课的安须由美子,就会是百分之百的讽刺,然而摇动轻盈短发露出微笑的典江脸上却没有半点恶意。她恐怕是真心为了实的交友关系变广而感到欣喜吧……就在实打算用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如此解释时,典江的笑容变成了略带促狭之意的表情。

实突然察觉自己的双眼在不知不觉间累积了透明液体。思考这是为什么后,实总算发现一件事。

「我能吃六个喔!姐姐,弄六个麻糬给我!」

即使如此,在口腔扩散的风味与暖意感觉起来仍是有些令人怀念。

实不得已只好用右手提着塑料袋,向箕轮家的玄关低头行了一礼后,在住宅区的街道上朝西方迈步而行。

「笨蛋,你肯定会吃不完的吧!」

「呼咦!」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喽。」

在清澄的高汤底部有两个微焦的方块小麻糬跟鸡肉,上方摆着切齐的油菜跟红萝卜,以及用刀工装饰过的小香菇,还有打结的鸭儿芹,以及切成末的金色柚子皮。实虽然也会做一些料理,但他总是以省力化跟缩短时间为优先考量,所以不由自主老实地说出了感想。

「来过新年吧,我会去买杂煮要用的材料。」

八年前发生那起事件前,空木家每年的新年应该也都会吃杂煮才对,不过实已经想不起味道了。

会就这样吵起来吗?实手心捏一把冷汗地旁观姐弟的互动,就在此时——

回过头后,将凉鞋套在脚上的朋美小跑步地冲向这边。她将拿在右手的塑料袋举至胸口的高度,然后递向实。

「是……」

《绝对的孤独者》4 刺击者─The Stinger─ 第一章插图(1)
《绝对的孤独者》 · 4 刺击者─The Stinger─ · 第一章 · 第1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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