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绝对的孤独者》 · 川原砾 · 3.4万 字
所谓的「热」,就是分子的运动能量。
在高温物体的内部,组成分子会激烈地振动,在冰冷物体的内部反而是静止的。
所以,寒冷跟寂静的意义一样。温度愈是下降,世界就愈是包裹在静谧之中。假如将无限量的液态氦哗啦哗啦地泼向地球表面,在一分钟后所有人造的声音都会中断吧。
虽然没到液态氦的程度,但三川霤躺着的地方也颇为寒冷。
负三十度。
在四周,堆叠至天花板附近的无数箱子被冻成白色。厚厚的冰霜降在爬遍四处的管路跟管道上,微细结晶闪闪发亮地飞舞在空气中。
悄悄潜入在东京港湾处林立的冷冻仓库之一后,三川已经直接在地板上躺了将近八小时。
当然,无论第三只眼持有者多么够格称为新人类,用只穿上化学纤维束腰夹克配上牛仔裤的模样躺在这里的话,仍是难免会冻死。三川陆续让附着在衣服上的水分进行相转移,产生最低限度的热能借此维持体温。
然而三川心里明白,自己心底存在着想要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结冻的欲望。他并不想死,只是想结冻。想试着结冻看看。想用全身感受那股静谧。
真是的,真核生物是多么的脆弱啊。
就巨观而论,明明没有水的相转移它们就无法生存,但在微观层面下却也无法承受水的冻结温度跟沸腾温度。
三川躺在地上,就这样呼的一声朝正上方叹了一口气。他一边看着这口气立刻结晶化闪闪发出光辉的模样,一边茫然地思考。
昨天「液化者」展示给自己看的那段念写影片。映照在那里面的「黑」男人——可以制造隐形障壁的他,会比自己更能接近寂静吗?他可以进入某处大学的极低温实验室,亲身感受那股静谧吗?
…………不。
三川立刻打消念头。只是隔着障壁的话,无法抵达真正相转移的极北方。要明白这件事,就只能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将肉身曝露在极低温之中。当然,就结果而论会死亡没错。不过在血液冻结,呼吸停止,脑细胞遭到破坏的过程中,应该一定能感受到才对。感受到一切停住,静止,也就是成为永恒的瞬间。
好久好久以前,○○有抵达的那个地平线……
束腰外套的内袋忽然产生热能——也就是运动。
三川皱眉,取出产生热的源头后,他用双手覆盖嗡嗡嗡,嗡嗡嗡不停震动的小型机械,接着按下通话图示。
「你好,我是凝结者。」
「是我哟,小少爷。」
「啊……对喔,的确……」
「小少爷也跟那个武士先生玩够了吧,差不多可以杀掉他了。顺带一提,天色看起来不错喔。根据预报,接下来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会下雪呢。」
总算理解液化者的言下之意后,三川露出微笑。
「没有第三只眼能逃出我的落穴陷阱。不管是黑是红,发动能力时都必须激烈地呼吸。不过,如果被埋进深达三米的水泥里,连一口空气都不会有喔。立刻就会死掉的……可是,那些家伙跟我们不同,被不理性的情感束缚着。就算知道是白费力气,他们还是会过去帮助同伴的哟。绝对会的。」
「……那么,意思是跟奥利B同学的能力相同喽……?」
说到这里时,雏少见地犹豫了,实连忙催她继续说下去。
三川刚离开的五反田安全屋里面,液化者本人虽然已经不在那边,却留下了一个伴手礼。前任师父半开玩笑地说「差不多也该杀掉他了」,而插进束腰夹克内袋里贴身携带的九毫米自动手枪,就是她在说这句话时货真价实地动了真格的证据。
「……五反田?不是平常的南青山吗?」
「直觉吗……所谓的陷阱,是之前你说的那个『坑』吗?」
「…………话说回来。」
转动脖子窥视通道更里面的昏暗处后,三川向持续沉眠着的分身低喃:
张开的双手突然被强到一面倒的硬度妨碍,连一公分都动不了。不但如此,连头部跟脚都一样,五体被完美地固定住,根本无法动弹。
被厚厚面纱里住,连脸庞跟名字都不晓得的高层,究竟在思考什么呢?在正面交锋的话连自卫队的一个中队都敌不过的现况下,打算怎么实现歼灭全人类这种狂妄言语呢?不,先不论手段,究竟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就算只明白这件事也好,无论如何自己都想要知道。
「咦!」
而且,看样子这次「液化者」似乎也满认真的。
唉的一声吐出气息后,空中产生了细细的白丝。
一边露出呵呵笑声,三川一边快步走在渐渐接近傍晚的街道上。
冰河期要来就来吧。人类如果要妨碍它到来,「组织」打算根绝他们的最终目标,对渴望冰世界的三川来说也会变成直接的利益。
实用干燥的沙哑声音如此回应——然而……
去年那一季到头来连一场完整的雪都没下,所以一直重复听见什么温室效应啦二氧化碳之类的老掉牙字眼。不过这么一说,最近好像也有科学家预言因为什么太阳活动极小期,所以接着会有冰河期到来。如果这个预测正确的话,这次就会变成「一起大量制造二氧化碳把地球弄暖吧」的情况吗?
在不透明的液体中坠落,视野没入黑暗的瞬间,实反射性地张开双手试图浮上表面。
「就系统上而论。只不过……」
听完小小声的说明后,实锐利地倒抽一口凉气。
不久后,喃喃发出来的是——
前阵子的重伤好不容易才刚痊愈。老实说,三川实在不想用这种身体跟「黑家伙」们战斗,不过如果是这种天气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所有水分子都会成为三川的武器,同时也是盾牌。跟一下到地面就会消失在排水沟的雨不同,雪会勇健地停留在原地帮助他。
「是延迟发动能力,或是设定了某种启动条件,我想应该是其中一边吧。」
「哎呀,是吗?」
***
实改变手电筒的方向,试着照亮所有看得见的范围,不过能看到的都是完全相同的灰色。如果是柱子内部的话,里面应该会有钢筋贯通才对。既然没有这种东西,就只能认为两人果然被关进巨大又没有杂质的混凝土中。
老实说,三川并没有渴望在组织内出人头地的欲求。然而,他认为自己想要知道。
她在思考某种打破僵局的策略吧——实如此心想,耐心地等待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女的声音。
「……与其说是混凝土,总觉得质地像石膏一样细致呢……」
实不由得如此说道后,雏也小声低喃:
「是呀,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用水泥埋掉了整个一楼,所以至少得在这种时候使用它才行呐——总之最恶劣的情况就是,情报被拿走又让对方全身而退。这么一来,跟那边有关联的子设施就要全部关闭掉才行。不过,如果对方侵入那边拿走情报,可是却中了我们的陷阱……那这种情况反而是好机会吧。」
「教授大概会指示其他成员救出我们。而且,液化者应该也会预测到这件事,并且在这边埋伏才对。一旦演变成战斗,就算是三对一也很危险。」
「换句话说,这个任务就是这么重要喔。请你立刻到五反田的安全屋来一趟。」
虽然难得的冥想被打破,三川却连这件事都忘掉地破颜而笑。
「…………!」
认知如今已走投无路后,雏隔了数秒发出的声音,跟至今为止一样无法窥视她真实的情感。这一点虽然令人感到意外,实却觉得这样也很有她的风格。
实更加觉得还好没直接跟对方战斗。如此心想而松一口气后,他这才想起现状离「得救」还远得很的事实。
「没事,跟你一样有精神。」
是同时做出了这个结论吗,雏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过,他不见得会一个人来吧?」
「实同学,要快点逃出去才行。」
「…………哇,真的耶。」
用指尖压下开关后,纯白色的光芒垂直释出,令黑暗远离。
「如果知道这件事的话,我连一步也不会动喔,一定……——可是,就算这招是那个人的能力好了,我应该也是等她离开到完全看不见身影后才行动的啊……」
虽然还无法感受到真实的危机感,不过客观地说应该这样判断才对不是吗——实一边这样思考,一边小声地继续说道:
至今为止,实一直认为齐藤奥利维能自由自在切断所有物体的能力,在战斗中是最强的力量。实际上在「特课」的煤玉之眼里,就直接攻击力的大小做比较的话,他显然是榜首吧。因为不管是「
加速者
」或是「
折射者
」,其攻击力参数本身都取决于她们拿的武器是刀子还是电击枪。
在眼前三公分处,将「壳」的另一边完全掩埋的是,只能用混凝土色来形容的灰墙。然而,混拟土本来应该是碎石跟沙子还有水泥的混合物才对,可是无论怎么凝视,都无法分辨出半颗沙粒。
「…………嗯。」
「…………力量的等级差太多了……『
分断者
』的力量只能在利刃的延长线上,也就是二次元的平面上产生作用……相对的,『液化者』却能自由自在地操纵三次元空间的分子间作用力……」
隔着束腰夹克轻轻确认钢铁的硬度后,三川在持续下着的雪里,用轻快步伐朝南青山的方向走着路。
也就是说,这次的指令肯定也存在着是否能将三川提升至高阶成员这种试金石般的意义。
实一边看着被LED手电筒照亮的灰色墙壁,一边如此回答。
「你说哪里……就是在混凝土里面呀。」
切断通话后,三川轻飘飘地起身。薄薄的冰壳一起从全身飘落,静静地在地板上破碎。
「…………能做到这种事吗?」
然而,如果液化者的力量远远凌驾奥利维,现在的特课将没有方法可以对付那名女性。
「……这……这个……也是呢。」
「……没……没事吧,雏同学?」
背上的小村雏也被「防御壳」守护着。实没事的话,她应该也没事才对。
「……这个是……敌人的能力,对吧……?」
「而且,如果是这种状况的话,他会过来吧……」
「…………会吧。」
幸好LED手电筒的吊带有勾在左手的小指上,实慎重地重新握好它。如果掉到脚边的话,在只有手指跟嘴巴能动的这个状况下,将无法再次捡起手电筒。
过度惊讶的三川撑起上半身,一边将完全冷冻的脑子向上提升一档,一边询问:
「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个混凝土至少也有两米深。我们从大楼的二楼贯穿了地板,所以本来应该掉在一楼才对。」
「那么,有何贵事呢?你很久没主动打电话过来了呢,液化者。」
「…………可是在逃出这里前,我感觉这个状况很糟糕……总觉得连能不能活下去都很微妙……」
就算中断话语,雏仍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而,普通大楼里面绝对不存在这种结构物。这么一来——就是刻意制造,不,是埋掉的。将湿的混凝土灌进大楼的一楼,至少是一整个房间,然后让它变硬。
跟别说是手枪,连狙击用步枪都会陆续拿出来用的「黑家伙」不同,「组织」不会轻易给予低阶成员武器。这意味着组织高层甚至不会无条件地相信身为同伴的红宝石之眼。
***
「这里是哪里啊?」
虽然处于中了陷阱的状况,雏仍是堂堂正正地说出懊悔话语,这让实不由得浮现苦笑。
「……或许是怎么一回事?」
三川用皮手套的指尖接住轻轻飘降至眼前的小白片。
「绝对不要接近那边,或许被『黑色』入侵了也不一定。」
三川无言地仰望天上,满天黑压压的铅灰色云朵开始断断续续地飘降无数道影子。跟预报如出一辙,今年第一场雪似乎要正式降临了。
「我想对方大概不是将干水泥变回原样,而是在分子层级上切断结合力。不是这样的话,就无法解释我们只在一瞬间就沉下去的事实。」
「了解,我立刻前往那边。」
勉强让僵硬的手脚放松后,实再次低喃:
「……都说别这样叫我了。」
答案立刻回传:
「……好机会是指?」
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刚才我有过去那边换衣服,不过觉得有点怪……直觉,应该说是气息吧……那些家伙里面,有人拥有隐形化的能力吧,所以我姑且在空房间设下陷阱然后离开了那边。可是不过去一趟的话,就不晓得陷阱有没有启动呢。」
***
「……我会再过来的,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吧……」
然而,他做不到。吞没实跟雏的液体,维持液体状态的时间甚至不足微乎其微的一秒。
横躺在黑色合成皮上方的微细六角形结晶立刻融化,变成微小的水滴。
「不会错的。把地板的水泥液化,将我们沉进去。也就是说,刚才那个女人是『组织』的干部——『液化者』本人……如果一开始晓得这件事,就能先发制人了……」
「只不过怎样呢?」
「呃……只要待在『壳』里,氧气就应该没问题才对。不过不管从哪里都不会跑出水跟食物……而且手脚连一公分都移动不了,就算想要破坏混凝土也……」
这个指令让三川再次皱眉。
在实即将陷入恐慌状态时,勉强拉住他的是背部传来的体温。实做了许多次呼吸,勉强冷静下来后,用沙哑声音朝背后问道:
「有跟班的话,那我会陪对方玩的。南青山安全屋后面有一个废工厂刚好适合喔。我会先把地图传给你,你确认一下吧。」
雏用更加紧绷的声线如此嗫语。
「……也就是说,这是为了把入侵者关起来而制造的大规模陷阱。而且还是以液化者的液化能力为前提……」
「可……可是。」
实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结论,在身体可以动的范围内小动作地摇头。
「如果是在盖大楼的阶段我还可以理解,不过大楼已经盖好后……有办法用湿的混凝土埋掉房间吗?毕竟不可能从混凝土车直接灌进房间,而且这样也很难干燥……」
「没必要是湿的。只要把水泥块搬进二楼,再『液化』让它们掉到下面的房间就行了。」
「啊……是……是吗…………」
实又轻又长地吐出累积在肺里的空气。
「…………那个人不要当什么杀人犯,成为建筑师或是艺术家就行了嘛。不管是石像还是铜像,都能不用熔炉爱造多少就造多少不是吗……」
喃喃抱怨后,实改变了语调。
「总而言之就是说,我们的上下左右至少有厚达一米以上的混凝土呢。要逃出去的话,就得想办法破坏它们才行……」
「是呢,为了达到目的……有必要暂时解除实同学的防御壳。」
雏在耳畔发出这句话后,实微微点头。
「壳」虽然保护两人不受到任何威胁,但在无法动弹的现况下,要对外界进行怎样的干涉都是不可能的事。为了接触混凝土确认它的硬度,首要之务就是先解除壳才行。
然而,这样也有问题。实他们的体表与混凝土之间的空隙只有三公分,里面能保存的氧气量有限。两人一起呼吸的话,一转眼就会被用光吧。而且比这更可怕的是吸入高浓度的二氧化碳。假如昏倒的话,可以确定会就这样死去吧。
「……呃,在消除壳的状态下呼吸大概很危险,所以我们先大大地吸一口气,停止呼吸后再解除壳。趁这段时间进行各种确认吧。」
「明白,请用『预备,起』做信号。」
对简短的回应点点头后,实先吐出肺里所有的空气。用最后一口气低声说「要开始了。预备,起」后,他奋力吸入空气。
两人的胸腔同时扩张,不过因为无法向外膨胀之故,两人的肉体紧紧压向彼此,背部产生了某种弹力感。勉强将差点吐出来的空气纳进肺部后——
实消去了「防御壳」。
沉重的周期声响离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令耳朵感到痛楚的高密度寂静。完全听不见大楼外面的声音。实迅速地移动右手,试着抚摸混凝土的表面。
再次展开的壳,用双手换地方摆的形状推挤混凝土。几乎跟天然岩石一样坚硬的墙壁,简直像是被大汤匙挖去一块似的凹陷成新的形状。
「『液化者』在这里埋伏的话,所有人都会被杀的。不是出其不意偷袭的话,绝对无法打倒那个红宝石之眼。有无法打倒她的理由。」
语毕,雏同样用最小的音量发出意想不到的指示:
实总算领悟雏担心的理由。
「对了……如果是我的话。我的第三只眼埋在胸骨里。就算挖出来也不会造成致命伤。两人都不用死掉就能逃脱要合理多了,对吧!」
实激烈地摇头一边如此大吼,然后忘我地继续说道:
然而在那之后,背后的雏却开口说了话。而且声音让人感受到至今为止未曾有过的决心。
雏说到这边时语尾渐渐淡出,所以实打算望向后方。不过在那之前——
展开时,实感受到的压迫感比之前还要大。然而,并未大到会痛的地步。这样的话行得通——实如此心想正要握拳时,雏再次用担心某事的声音说道:
实无法继续听雏讲话,所以压低声音打断了她。
「咦,已经过了这么久吗……」
然而,实在这种状况下打算将洞穴弄得更宽,用力将双手压上去展开壳后,双手违反他的意志,被用力弹回内侧。
「……嗯,好像是……」
只能等待救援——实做出必须长时间在这里等候的觉悟。
「你在……说什么啊。」
实匆忙地移动拿在左手的手电筒光线,隔着壳试着将右手对准裂痕最多的地方使劲一敲。
「咦……」
虽不解其意,实仍是按照吩咐将双手移动至腹部前方,用这个姿势再次展开防御壳。
实如此咒骂,雏从后方轻轻压住他的手臂。
「好……好的。」
「不,你可以逃出去。」
花了数十秒取得在这个状态下所能取得的有限情报后,实开始感到气窒。他转动脖子,朝背后小声说道:
实不断快速地眨眼,一边凝视面前的灰色墙壁。
实大吃一惊气息为之一窒的那个瞬间,沉稳的嗫语声如此告知:
「呃,咦……被……被弹回来了……」
如果是「分断者」齐藤奥利维的能力,就能像是切奶油块似的斩裂这个混凝土块,轻易将两人救出吧。
实从快要塞住的喉咙拼命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但雏立刻回应的声音却还是平稳无比。
「…………为何会有抗力呢……」
「不对,有可能。有一个方法可以立刻让你逃出这里。」
「代价……什么鬼代价,光凭这种道理,怎么可以牺牲雏同学的性命!」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既然如此,这种手段说起来根本就不成立!是吧!就算可以利用第三只眼的脱离现象在混凝土上面挖一个洞,不活着逃出这里就没意义了!」
在深夜的地下停车场,被火焰包裹疯狂大闹的巨躯。被烧烂到体表几乎全部碳化,而且连头部都丧失了八成。
「咦……抗力?」
「做不到的。能对抗液化者的人恐怕只有实同学。就是因为这样,教授才把这个侦察任务交给你。在开打前……至少要让你逃出去才行……」
「怎……怎么会……奥利B同学跟DD先生,还有由美子同学三人齐上的话,就算那个人再强也……」
实用左手拉下夹克拉链,准备撕裂内里的领口。
实茫然地重复。在他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前,一幅光景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然而「折射者」却回应了意想不到的话语:
雏这句「至少」,这一回让实摇了头。
雏接下来说出的话语,是实完全无法料想到的事物。
「……我想只有这个方法了。这不是我们靠肉体的力量就可以想办法处理掉的强度。只不过…………」
实正要开口时——
「啊,稍微改变一下姿势后,再把壳使出来看看。」
整整是一秒钟的沉默。
「我都说这样没有任何意义了!」
实这回慌张地使出全力压住墙壁,一边展开壳。不过结果还是一样。使出壳的瞬间,手被不由分说的抗力推回来,墙壁完全没有凹下去。
「不可能破坏它。不如说混凝土本身的硬度,反而因为被压缩而提升了。」
「跟那件事一样。有充分的空间,对象物的质量又很巨大的话,被抗力推动的就会是实同学这一方。也就是说……用刚才的方法无法把这个洞穴弄得更宽……」
实发出呻吟,有如困兽犹斗般连双手双脚都用上的延伸身体,然后使出壳,结果却仍然相同。无论怎么做,都是身体这边被推回来。
实无意识地用力抓住雏绕在脖子上的右手,然后如此大喊。
「果……果然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变得不顺利了……?」
「……请。」
大大叹了一口气后,实轻轻将额头靠在墙上。
实虽然是完全防御型的能力者,不过在展开壳的状态下挥拳攻击威力也很大。他可以不用担心拳头受伤用力揍下去,所以如果是不太厚的铁板,威力甚至足以令它凹陷。
「……这……这是……!」
雏的双臂突然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脖子。
这个点子根本没得商量——实一边这样想,一边反驳。
这次好像听见整个混凝土块叽哩一声发出了辗压声。虽然这或许是错觉,不过实际上墙壁凹陷成实双肩的形状,而且上面可以看见细丝般的裂痕爬向四面八方。
「……不行,我们已经在这边被关了二十五分钟。教授如果立刻发出援救命令,大家差不多该到这边了。」
「啊…………是……是吗……意思就是——」
雏低喃后,实急忙问道:
雏难得用斩钉截铁的断定语气说话,这让实瞪大了双眼。
实一边大叫,一边将更多力量灌入右手。
实又消除壳,让身体旋转然后再次展开。咚的一声传出冲击,混凝土同时被推得更开,已经变宽到将近是之前的一倍之多。
然而,拳头在空间不足以挥舞手臂的情况下刺出,所以砰咚一声撞到墙壁后就停住了。混凝土之壁依然面无表情地阻挡在眼前,甚至没有掉落半块碎片的样子。
「怎么会,根本不可能只有我……」
「大概是因为空间变太宽敞的关系。试着思考看看……至今为止实同学在特课总部的某处使出壳时,都没在脚边的地板上挖出洞穴。对吧?」
「寄生在我身上的第三只眼……跟大脑中心……下视丘融合了。不可能用外科手术切除它,所以……」
「实同学。就算在万全的环境下,我的第三只眼也无法摘除喔。」
「我……我这种人,除了把自己关进透明壳里面外什么都做不到!对特课……对我们与红宝石之眼的战斗来说,你比我更重要好几百倍!就算我能独自脱逃,这种结果跟雏的性命比起来根本不划算!」
点点头后,实再次发出「预备,起」的吆喝声,同时消除壳。他用力扭转身躯,将双臂紧紧贴在混凝土上面后,再次展开壳。
「……不,没什么。试看看吧,实同学。」
「可恶……!」
「特课进行第三只眼摘除手术时,通当都会使用车顶可以开关,具备手术室机能的大型车辆。不过以前,特课以外的政府系研究团队,曾试图留下从濒死的『红色』中摘除的第三只眼。结果它在三层合金隔板,以及那个团队进入的建筑物的十五楼份的地板跟天花板上面开了大洞。第三只眼的脱离无法阻碍,就算是厚达十米的混凝土也一样……」
「实同学应该也看过才对,第三只眼的……脱离现象。」
「……好了吗?我要再次使出壳了喔。」
「不,没这回事。你的力量拥有的可能性,比你想的还要大出许多许多。如果是你的话,就能从液化者的攻击中守护大家。而且刚才拷贝的资料里,一定包含了跟敌方大本营有关的情报才对。只要明白大本营的所在地,这次政府的『3E会议』肯定会采取动作。如果能守护大家,消灭敌方组织……还有,如果能把你放出这个监牢,就代价来说实在是绰绰有余。」
「脱……离。」
雏在这边再次陷入沉默,实虽然微微歪头感到不解,却也搞不太懂雏在介意些什么。压迫感确实令人不快,却在肉体能从容忍耐下来的范围内。既然如此,实觉得现在应该无视这种感觉,赶快逃出这里才对。
「咦…………?」
「你该不会在说要用强硬手段让第三只眼在这里『脱离』,借此在混凝土上面挖洞吧——这样太乱来了!明明无法麻醉也没办法止血……而且失去它的话,也会失去战斗的力量喔!」
慌乱的气息再次悄悄靠近。就在实因此而急促地呼吸时,雏改变语调低声说道:
再次大口吸入不知从哪里补给,无味无臭的空气后,实如此叫道。然后,背上的雏用沉思般的语调回答:
第三只眼的「脱离」。
咯——传来手压向腹肌的感觉,却没有大力到会感到痛楚的地步。然后,实看见了出乎意料的光景。
实楞楞地站在原地,耳中传来雏平稳的声音。
「到此为止了……吗?接下来只能等待有人从外面……像是奥利B同学用剑斩断墙壁拯救我们了……」
「那个,可以进行下一次吗?」
「嗯……身体会向上抬。」
有如冰块般寒冷,像沙纸一样粗糙,还有压倒性坚硬的手感传向这边。实试着用指甲抓,感觉起来却连一毫米的凹陷都没有。这次他握起拳头试着咚咚咚的敲击。完全没有什么回音,墙壁果然相当厚。
「……果然……」
「只要移动身体,然后又是使出壳又是让它消失,就能慢慢让这个空间变大……?」
残留的粗大脖子的截断处,红光突然炸裂。它以猛烈速度垂直飞翔,在停车场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高高地,高高地飞翔——不久后溶进夜空星辰之中消失了。
「防御壳的性质,实同学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展开壳时,存在于边界上的异物会被弹至外侧……改变姿势,壳产生的位置因此变宽,所以混凝土也被向外推出了等比例的距离。」
实不再插入会话,埋头进行着这个作业程序。双臂不够用后他使用脚,弯曲背部,尽可能让身体摆出大的姿势持续挖穿墙壁。
这个步骤重复进行十次后——
这个字汇指的是以外科手段从持有者的肉体进行摘除,或是持有者丧失生命机能时,寄生的第三只眼飞向空中——也就是返回其源头的现象。
「怎……怎么会!」
「…………这是不行的,不能让大家靠近这里。」
「咦……怎……怎么可能会有啊。我们没有钻头也没有炸药喔。」
「好……好的。」
混凝土里的空间,已经从当初两人份加上三公分的容积,扩张至细长的楕圆茧型。内部的壁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简直像是古老的陶器似的。是被挤压成高密度之故吗,表面微微散发着光泽。
「没错。壳出现时墙壁虽然会凹陷,但我们的身体也会有被挤压的感觉。虽然没有大到会受伤的地步……」
这是不可能的事。两人借由坚固套具与防御壳结合在一起,在这个状况下实跟雏是同生共死。能逃离这里时,一定要两人同时脱逃才行。
这次换成雏的左手从后方压住了那只手。
纤纤玉指用毅然决然的力量阻止了实的冲动之举。同样秘藏着坚强意志的声音静静地告知:
「光靠我,无法保护由美子同学跟奥利维同学。」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实惊讶地瞪大眼睛。
至今为止,雏应该都是用姓氏或是代号称呼由美子他们。可是在这个瞬间,她却初次说出了同伴的名字,然而实却决定不去思考这件事代表的意义。
「我……我也做不到!因为我明明像这样被埋进地板,甚至无法逃出去!我……我没有你说的那种力量!我只有用来逃避,用来封闭自己的壳……」
啪叽——干燥声响切断实拼命连接起来的字句。
声音啪叽、啪叽地又响了好几次。同一时间,挂在实肩膀上的重量也在转眼间不断变轻。雏正在解除联系两人的套具扣带。
连着装时她应该说过「手勾不到」,位于脚内侧的扣带都被解开。体温远离了实的背部。
「做……做什么……不行,这样是不行的!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才对!只要好好思考,绝对还有某种方法的!」
「或许吧。不过,已经没时间思考了。」
雏如此回答后,突然把手放上实的双肩,试图反转他的身体。在她的催促下,实更换了身体的姿势,防御壳跟着变形,雏的身体来到了正面。
深堇色的眼瞳,从极近距离直勾勾地望着实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跟焦躁,只有满满的坚强意志的光辉。
「实同学,我喜欢那些人。特课的人我都喜欢。虽然我因为胆小,总是维持着消失的状态,不过大家……都是我的家人。拜托了,实同学。守护大家。」
雏用毅然声音如此说道后,实对她不断摇头,一边有如恳求似的反驳。
「可是……可是,我……我做不到。牺牲你保护由美子同学她们,之后还要用同样的方式战斗下去。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到……」
「不要紧,你会忘记的。」
微微一笑后,雏如此低喃。
「你跟我打从相遇后只过了三天,所以只要过了三天,你一定可以把我忘掉。」
「才……才没那种事!」
一边慎重地注视发出湿亮光泽的危险双刃剑,三川一边挂着淡淡笑容同时低喃。
「…………谢谢。」
「了解。」
有如要逃离瞪视目光似的,三川再次确认周遭的地形。
液化者在黑框眼镜底下锐利地眯起双眼,将淡淡笑意混入视线前方。三川有学到液化者露出这种表情时,就算开口问后续也没用,所以他动起自己的脑袋,花费数秒后总算发现一件事。
对方用鼻子发出冷哼。抬头微微瞄了她一眼后,三川轻轻耸肩。
「停下它。」
「明白。」
正式降下的雪将沥青路面弄出黑色湿亮光泽后,立刻将它覆盖成白色。
厢型车一头撞进废工厂墙壁里,打扮成水手服模样的液化者,跟两名黑色战斗员在它的另一侧对峙着。其中一名敌人是穿着黑色西装外套制服的长发女——她恐怕就是拥有「加速者」代号的移动型能力者。另一名是身穿迷彩外套的小个子男人,三川对这个人没印象。两人的右手都握着装上灭音器的自动手枪,脚边的雪散落着空弹壳,手枪好像已经射击了数发。
——剑看起来之所以闪闪发光到异常的地步,是因为涂上了某种燃烧剂吗?
轰的一声,整支刀身熊熊燃烧成橘红色。
「没用,没用。」
三川如此低喃,这次他朝向立于车子行进路径右侧的行道树,「哈啊啊」地吐出短促气息。他促使堆积在枯叶上的雪进行低调的分子运动,不是气化,而是将它液化。大量的水发出哗啦声响流到路面上时,他再次令它们冻结。
大楼里面有安全屋,而废工场的建地有如要从它的西边与南边包围般延伸着。与其这样讲,应该用大楼入侵工厂建地东北角的方式来形容才对。这里以前大概是加工金属的工厂,铣床之类的东西被丢弃在屋檐下,而且上面都生锈了。
***
「…………原来如此。」
三川奋力跃向左边。银色光芒以零点几秒的差距扫过曾经存在着三川身躯的空间,降下来的积雪啪的一声呈一直线飞舞而起。
喀锵!车子轰飞上锁的门扉,不是安全屋,而是撞进废工厂的建地。
然而在那之前,堇色眼瞳就轻飘飘地闭起,接着响起大气电磁波的声音——然后只有雏一人消失了。实睁大眼睛,可是无论如何凝聚视线,连瞳孔的黑点他都无法辨识。
「……是喔。哎,不管它是什么东西,总之这招只能用一次呢,分断者先生。刚才没能击出致命一击,真是遗憾至极。」
他将熄火的剑,迅速地收回背在身上的细长筒状物——剑鞘里。
这次轮到我这边反击喽——在内心如此低喃后,三川将右手插进束腰夹克的口袋里。然而,就在他打算握住里面的东西时,分断者采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动。
「啊啊……就算遮住光,我也能看到你的视线。是漂亮……又温暖的颜色……是我一直遗忘的色彩……」
「要上喽。小少爷收拾从右边出来的那一个人,我会解决左边的两人。杀掉虽然没差,不过不要伤害到脑部喔。我要让『共感者』撷取情报。」
「不用挖出来确认看看吗?」
两个月前,刚参加「组织」的时候,三川跟两名同伴一起袭击了分断者搭乘的车辆。然而目标并不是他,而是坐在后座的同乘者。三川的任务就是用冰覆盖那个同乘者,在几乎不会造成伤害的情况下绑架对方。
不久后,喃喃响起微微颤抖的声音。
实立刻直觉雏用单手狠狠推开了自己。认知这个举动显示了强烈拒绝意志的瞬间,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至今为止联系雏跟实,令两人共享能力的某物就被切断了。
接着无法言喻,柔软又暖和的某物触碰了唇。它离开后,微弱的声音传进耳中。
「……我说啊,分断者先生。我连那个人是啥都不晓得喔。而且你刚才虽然说夺走,不过事实真是如此吗?因为那个人跟你不同——」
「不用啦,那跟特地把对方救出来差不多吧。」
虽然鼓起勇气询问,回应的却是一如往常意味深远的微笑。
「……什么啊,今天不说话吗,分断者先生?」
嘴角的笑意终于消失,三川用低沉声音低喃。
明明才刚过下午三点,光线却几乎从天空上消失,气温也急速下袶。今晚就算三川不使用能力,一定也会因为路面冻结而发生多起车祸吧。
「来了喔。」
他一边谨慎地注视对手,一边确认在右边上演的另一场战斗的状况。
以冰沙状态堆积在道路上的雪一口气冻结,喀叽喀叽地变成了冰面。厢型车的轮胎失去抓地力,开始朝左右两边蛇行,但速度却没有减慢的样子。看来对方似乎打算强行冲进安全屋的建地内。
「三聚甲醛。」
先在赤色铁锈覆盖着的逃生梯上着地后,三川再次跳跃,然后降落在五米下方的地面。在那之后,视野右端捕捉到猛然冲向这边的人影。
「雏同学说过我望向你的视线颜色,是在漠不关心的透明里混杂了一点点恐惧的黑的色彩吧。的确,我害怕他人。我不想跟他人扯上关系,不想接近他人。不过,这是因为我害怕记住他人的关系!你……雏同学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了!我不可能忘得掉,绝对!」
安全屋是五层楼的建筑。两人坐镇在它的西南方,位于马路内侧土地的废工厂的屋顶上。当然,周围没有墙壁也没有天花板,三川穿在身上的便宜束腰夹克完全挡不住刺骨的寒气。
正如三川所言,裹住长剑的火焰已经几乎快消失了。无论是哪种燃料,就涂在刀身上的量而论,顶多只能连续燃烧十秒钟吧。
多亏了这一点,附近连民宅都没有。在这种天候下,就算大闹一场也不用担心会有人碍事,而且今天还是除夕。剩下来的问题就是——
望向前任师父用手比的方向后,可以隔着持续降下的雪用肉眼确认到大楼前方的双线道上,有一辆黑色厢型车从南边急速朝这里接近。
三川立刻张大嘴,喝的一声大大吐出气息。眼前的水分不是变成冰,而是相转移变成水蒸气。纯白色雾块出现,将视野关闭。然而,肺里空气却因此用尽。无法产生足以给予敌人重大伤害的高温。
「…………」
分断者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三川完全不记得自己听过这个物质的名称。它恐怕是化学合成的高性能燃烧剂之类的东西吧。意思就是黑与红的装备开发力,在这种地方上面也出现了差距。
然而,液化者的答案却很简单。
火焰剑贯穿蒸气,以猛烈速度袭向这边。
「噢,是吗?或是映照在念写影片里的那个……」
液化者用完全不亢奋的声音做出指示。三川在最后又抬头瞄了一眼身为前任师父的红宝石之眼,感觉没有化妆的脸庞上只浮现冷彻至极的微笑。
回望寄宿着强烈光芒的碧眼后,三川仍是浮现微笑做出回应:
三川将身体扭转至极限,让身体向后仰,试图闪过剑尖。数天前被同一把剑斩杀,好不容易才刚堵起来的伤口产生痉挛感,而这种感觉也略微妨碍了动作。
三川立刻回应,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后——
「我的计时式陷阱确实发动了呢,虽然不晓得里面是黑能力者,还是在大楼里出没的老鼠就是了。」
三川如此低喃时,厢型车也一边把雪踢散一边刹车,让正面的保险杆撞进工厂的壁面停了下来。在两人俯视的视线前方,左右车门开启,三条黑色人影飞出车外。
在那之后,强烈的冲击敲击实的胸部中央。
「…………哎呀,真是吓我一跳呐。光是那个气派的长剑就已经够低级了,想不到居然还会燃烧!涂在上面的是什么?芝麻油?」
「……喔,进去了呢。」
三川虽然有这个直觉,却没办法在一瞬间想到对抗的策略。要跟火焰产生的热量互相抵消的话,光靠斩击轨道上的雪毕竟还是不够。
「是哪边你比较开心?」
不过就在此时,液化者的白晳指尖迅速地伸到三川嘴边。
啪嘶啪嘶啪嘶——有如空气枪般的声音接连响了十次以上。面对这个毫不留情的射击,液化者只是随意举起右手,在身体前方张开手掌而已。
「会来的。」
「……他们会过来吗?」
「哎呀,对方还活着喔。因为还没『脱离』嘛。」
立刻铿的一声发出锐利金属声响,一边拔出的刀身上,再次恢复湿润般的光辉。
「……那边真的有『黑色』的间谍被嵌在水泥块里面吗?」
轻轻将气息吐向两手后,三川一边透过白色蒸气观察「组织」在南青山的安全屋,一边向身旁的人物提问。
「咦,真的吗?」
对方用长剑握柄喷出小小火花的模样映入眼帘。
「真是,好过分喔。我只不过是听令行事耶。当时是如此,现在也一样。跟夹杂私怨的你不一样。」
实凝视被LED手电筒淡淡反射光照亮的狭窄空间中,应该是雏眼瞳所在地的一点,用干哑的声音拼命劝说:
一边静静地将剑摆回中段架势,身材修长,容貌端秀的「黑色」战斗员,用低沉声音狠狠撂下话语:
大雪浓厚地纷飞四散,由雪构成的萤幕中微微映照出记忆片段。
双方的距离顶多只有十米,射击了这么多发子不可能全部射偏。然而,悠然站立着的液化者明显毫发无伤。她究竟是如何躲开枪击的呢——就在三川感到疑惑时,两名黑家伙再次举起手枪。
然而,三川立刻制造的蒸气达成了它迷惑敌人视线的任务,分断者的突刺也微微偏离目标。熊熊燃烧的剑尖只微微斩裂左肩,就在此时三川终于换好气,再次产生高温雾气同时向后退。敌人也一样飞身跃向后方,两人之间产生了距离。
「是呢。是谨慎地携带了氧气瓶,或是…………」
「……还活着?可是,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呢。」
纤纤柔荑的感觉夹住实的双颊。
用锐利的一句话打断三川的台词后,分断者突然踹向地面。
「咦…………」
空气中包含大雪在内的水分子接触锋利边缘时会结冰,渐渐将剑刃变成钝器——就在三川预期会看到这幅光景后……
呼——的一声,朝仍然距离五十米远的车子锐利地吹气。
「……那个,再无视下去也很辛苦,所以我就问了……那是乔装吗?还是你的真实身份?」
「冒着危险辛苦地破坏水泥块,就只是为了回收尸体?」
实大叫,试图抓住雏的纤细肩膀。
三川喃喃低语。不管「黑家伙」多么自以为是正义使者,都不太可能在明知有敌人埋伏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现身。如果他们决定舍弃误中陷阱的间谍,那自己就是在寒天里白等一场了。而且间谍九成九已经死掉了。
「折射者」小村雏的身躯,以骇人速度从防御壳弹向混凝土壁面。
「不准再说下去。」
「……跟我哥哥见到面的话,告诉他我先走一步了。再见了,实同学。」
「…………反正不管是哪边,年纪都一样比我大啊。」
「真无趣的回答呢。」
咻——剑刃发出低吼声猛袭而来,三川跟之前一样,呼的一声朝它吐出细细的气息。
三川皱眉,再次眺望安全屋。大楼的屋顶比工厂的屋顶还高,所以看不见那边,不过窗户的玻璃的确一片也没破。障碍物愈多,第三只眼的脱离现象留下的反作用力也会愈大,贯穿大楼的五个楼层,外侧不可能毫发无伤。
轮胎被突然出现在马路上的冰坡卡到,车子开始打转,却借由漂亮的反向修正重整态势。话虽如此,却也无法返回行进路径而滑向左边——
「我绝对不会再被你夺去任何事物。这么想冻住东西的话,就在地狱底部把自己永远冻住吧。」
短暂的沉默充满了灰色空间。
建筑物本身也腐朽了一半,屋顶上到处都是洞。虽是边陲地带,不过青山区居然会有这种废墟……三川虽然这样想,不过根据液化者的解释,想在这一带炒地皮的不动产公司倒闭了,而土地也就东一块西一块的被弃置于此。
然而站在旁边的「液化者」,身上穿的衣服明明远比三川还薄,却完全没露出会冷的模样。更核心的问题是,那套服装不是平常的名牌套装,而是上下两件式的水手服。而且脸上还戴着不起眼的黑框眼镜,头发则是绑了两根麻花辫。
如此低喃后,三川将他在等人时用屋顶的雪做出来的东西塞进束腰外套的口袋,跟在师父后面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屋顶。
接着三川——恐怕连分断者也一样——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瞄准液化者身体中心,抱着杀意击发的许多枪弹,不管是否有接触到手掌,全部化为铅色水滴飞散在空中。
「液化」能力的恐怖之处,三川也明白到不想再更明白的地步。然而至今为止他都不晓得就算没用手直接碰触,液化者的力量也能影响该物体。虽然效果范围果然还是很狭窄——与其这样讲,不如说只限于以摊开的手掌为中心半径一米左右的平面上。即使如此,性能仍是足够将枪击无效化。
瞬间思考到这边后,三川有了一个小小的疑问。就算将枪弹液化,动能应该还是维持着才对。子弹应该会以小型块状物的模样前进,命中液化者造成某种程度的伤害后才飞散不是吗?
然而这个疑问,也被融解的铅在空中描绘出漩涡的光景给解决了。
手枪的枪身内部刻着被称为膛线的螺旋状沟槽。从那儿被推出来后,子弹会被加上回转力,增加它在发射后直线前进的能力。然而子弹被「液化」后,那股回转力反而会造成损害,让子弹无法承受离心力而在空中四散。
也就是说,要射击液化者的话,没有膛线的滑腔枪——虽然不晓得有没有这种东西——还比较有效果。不过很遗憾,他们已经没机会活用自己取得的情报了。因为那个液化者不会展现自己的力量后,又让对方活着回去。
就在数十发枪弹无一例外变成银色飞沫,发散至寒冷空气中的热能产生白色蒸气之后——
是打算至少也要利用这股蒸气吗,女的黑家伙——加速者一放下手枪就抽出装备在裙子内侧的大型刀,然后用力踹向地面。
嘶啪!
这种爆裂声传出的同时,降下来堆在地上的雪激烈地飞舞而起。这是「加速」能力。三川的眼睛也只能捕捉到黑色的影子。那是用骇人速度做出来的冲刺,然而——
响起的却是哗啦的轻脆水声,与钢铁挖进肉里的声音大异其趣。
液化者用右手手背将神速逼近的刀刃拍向外侧,瞬间被液化的利刃钢铁以放射状飞散至四周——
这次换成是液化者的左手逼进加速者。
白色的手掌压在敌人的右腹上。
死定了——三川这样觉得。他强烈地预期自己会看见加速者的胴体遭到液化,变成蛋白质汤溶化崩解的光景。
然而,撒在空中的飞沫却全是黑色。被液化的只有敌人身上穿着的西装制服外套。在那之后爆裂声再次响起,加速者大大地退向后方。
再次停止时,覆盖她上半身的衣物只剩下灰色紧身衣。
「……只要卯起来开枪总是会有办法的,你们该不会有这种想法吧?」
液化者悠然地对加速者以及另一个黑家伙撂下这句话。有着淡淡色彩的唇,还有黑眼镜底下的眼瞳都渗着淡淡笑意。那个微笑感觉起来远比她化着完美妆容时还要冰冷。
分断者只是微微眯眼,试图用剑的锐利边缘迎击球。他判断这种尺寸的冰甚至不用挥剑,光是碰触就能轻易将它砍成两半吧。而且,这个判断完全正确。
所以,充满在这个领域内侧的情感,不是拒绝或是恐惧。
小村雏以猛烈的速度从背部狠狠撞上混凝土墙,钝重冲击声响起的同时,她也弹回实的怀中。娇小头部无力地垂向下方,后侧喷出骇人的大量血液。看到这幅光景后,实发出干哑的声音:
实的「防御壳」。
***
实无法把后面的心意化为言语。相对地,他用左手将雏的头紧紧抱在胸口。如果雏的第三只眼在这个状态下朝正上方脱离,必然也会在实的身体上挖出大洞。
这次的炸裂声几乎被敌人的肉体吸收,又钝重又低沉地响了起来。
这个攻防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左右吧。
然而,实感受到雏被弹出去的瞬间,几乎无意识地消除了壳。结果虽然防止了雏的肉体被破坏,第三只眼因此立刻脱离的事态,但这或许只是略微将状况向后拖延罢了。
「交互连续使用冻结跟融结,看起来虽然没什么,不过要切换意念可是很辛苦的哟。遇到任何东西都只是砍下去的你,或许无法理解就是了。」
三川扔出冰球,并且让中央的水分子瞬间相转移变成气体——也就是水蒸气。那股内压让普通冰块变成小型手榴弹,在距离分断者极近的场所散布无数锋利的碎片。
「姐姐……我对姐姐见死不救。我不想……不想再次重蹈覆辙。所以……拜托姐姐……请将力量也分给雏同学……还有由美子同学他们…………!」
实紧紧抱住雏的身体,绞尽所有力气试图将右手推向前方。
这个战术感觉虽然不错,但足以当上「组织」干部的红宝石之眼,从基础身体能力开始算起都与常人相去甚远。加速者朝四面八方不断飞奔,液化者却用宛如脑袋后面长眼睛般的宽广视野捕捉她的位置,用双手持续液化从两个方向释出的枪弹。
不过在那同时——
迷彩男大步向后飞跃,同时将手伸进夹克内侧。是子弹用光了吧,他从右手的手枪中挥落弹夹,打算将取出来的新弹夹换上去——
右臂不断响起哔哩、哔哩的声响。实感到指关节滑脱,粗大骨头也渐渐出现龟裂。
在实体表约三公分远的距离展开的,无色透明绝对不可入侵的领域。要将这个距离扩张到十公分,不,要在这之上。
如此觉得的前一瞬间,加速者身躯一软栽向前方。
看到前任师父静静向前踏出一步,三川判断那边的战斗已经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他再次将视线移回分断者身上。
分断者咬紧牙根,鼓尽全力试图逃出冰封。三川大步走向这样的他,用力踢飞仍然冒着小火焰的剑,飞进远处被风吹成一堆的雪里面。
在墙上,裂痕一条,然后又一条地增加着。
然而,就在燃烧的剑接触冰球,陷入数毫米的那个瞬间——
然而,实做不到。
这样下去在混凝土被破坏前,整只右臂似乎会先爆炸。然而实不打算放松力道,而是拼命在脑中构筑着意念。让至今为止深信只有三公分的那个场所——再稍微扩展变远一些。
如果这件事无法避免的话——实应该做的行动就只有一个。在现在这个瞬间,亲手停止雏的生命活动,让第三只眼脱离。
然而,致命指尖碰触目标的前一瞬间,一道黑影滑进液化者的左边。加速者再次尝试近距离攻击。握在左手的不是刀子,而是黑色棒状的道具。
分断者大大地被轰飞至后方,背部也即将倒向地面。三川朝对方大大地吐出第三口气。然而三川瞄准的不是敌人本身,而是他正要倒下的位置上的积雪。
「如果做不到的话……我也要死在这里。我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战斗的。我只是……只是想要守护自己的手能触及的小小场所而已。你已经在那里了。所以……所以!」
看到再次冻结成纯白色的池子紧紧咬住分断者的模样后,三川又吐出一口和缓的气息。不过那并不是在行使能力,只是在叹气就是了。
然而他并不害怕,只有某种陌生的情感强烈地在胸口中央脉动着。
在远处旁观的三川「喔」的一声开了口。那是产生高压电流的电击枪。不管液化者有多强,都无法液化电流。在电击枪接触本体前,她应该就会触电。
——然而……
眼前的混凝土墙壁也跑出一条极细,有如蜘蛛丝般的龟裂。
分断者高举借由涂在剑刃上的燃烧剂化为「火焰剑」的武器试图攻过来,三川则是将右手的冰球轻轻丢向他,同时喝的一声用力吐气。
「喔,好厉害呐。居然试图光靠肌力弄碎我的冰。不过……」
到头来连手枪都没用到呐——三川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朝另一个战场的方向瞄了一眼。
液化者放弃攻击迷彩男,压低身躯敏捷地跃向后方。
三川一边凝视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的刀身,一边也流畅地拔出——插在束腰夹克口袋里的右手握着的东西。
实确实是看见了。
在手电筒被完全破坏,光线消失的前一瞬间——
三个月前从天而降的漆黑球体赐予的这股力量,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它是将「拒绝」情感具象化的产物。
在直径两米的圆形范围内,白雪消失了。水分不是变成气体,而是转移成液体。分断者的身体哗啦一声坠入这些水分制造出来的池子里。在那瞬间,这次三川呼的一声锐利地吹出气息。
三川从束腰夹克口袋里抓出来的,是直径约十公分的普通冰球。
「拜托……把力量,借……给我吧。我……想要帮助这个人……想要帮助大家。不想失去他们……!」
跟保护由美子不受发火者爆炸攻击伤害的那时,有如燃烧般的热意不一样,蓝白色的静谧寄宿在胸里。有如被它催促似的,实笔直地抬起右手,压住面前的混凝土墙壁。
迷彩男因惊愕而瞪大双眼。液化者在空中反转身躯,手刀朝他的脖子逼近。
三川微微一笑,呼的一声细细地吐出气息后,在这段短暂时间内下在敌人身上,因体温而融解的雪立刻变成冰。三川就这样不留半点空隙地吹气。敌人的身体发出哔叽,哔叽的声音,渐渐被冰壳吞没。
「没事的啦,因为我会保护阿实。相信我,待在里面不要发出声音的数数字吧。」
这句话是真的。犯人为了寻找实而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却唯独没有打开实躲藏的地板收纳库。
实用右手拼命压住伤口附近,一边再次展开壳。紧贴的胸口虽然传来孱弱的鼓动,出血却完全没有停止,眼睑紧闭的脸庞在转眼间渐渐变苍白。
发出淡淡金色光辉的某人的手臂悄悄越过右肩伸出来,轻轻叠上了实满是鲜血的手。
「呜……咕……呜呜呜呜呜!」
实从紧咬的齿缝挤出颤抖的声音。
过度强烈的激痛令双眼无意识地溢出泪水,扭曲视野。握在左手的LED手电筒筒身也出现龟裂,闪烁的光线晕染成一片白色。
实忘我地呼唤着她,不过她当然没有回应。这样下去再过不久心脏的跳动就会停止,感应到宿主肉体死亡后,第三只眼就会炸裂雏的头部「脱离」吧。
是「亲爱」。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瞬间,液化者用有如要抢走加速者风采般的猛烈冲刺逼近迷彩男。她让身体前倾,有如要伸长至极限的右手指尖,碰触到男人握着的手枪的灭音器。
至今为止,实从未试图尝试这种行为。然而实却强烈地直觉到,这就是逃出这里的唯一手段。
防御壳就是那个狭窄空间的重现。是姐姐若叶祈愿下,绝对能守护自己的场所。是任何威胁跟恶意都无法侵袭的世界。
「姐……姐……」
***
这片大地上唯一一个可以信任的场所。可以放心的场所。过去自己唯一爱着,信任着的人类——姐姐空木若叶赐给实的安稳世界。
就这样不断将降下来的积雪冻结住,分断者不久后就会无法呼吸静静气绝吧。虽然不知道第三只眼会从哪里脱离,不过只要寄生场所不是头部,应该就能在冷冻状态下保存脑部才对。
「哎,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喽,分断者先生。你一定也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雪下这么大的话会一面倒吧。中了陷阱的同伴就这么重要吗?不,光是同伴这个理由就绝对无法舍弃对方吗……这就是你们『黑色』的极限呢……」
当然没有声音做出回应。不过,实仍是在心里继续呼唤姐姐。
「…………你跟由美子她们我都会救,都要救。」
他不可能做得到。相遇后只过了三天,所以立刻就能遗忘……雏是这样告诉实的,然而要这样讲的话,在秋之濑公园撞见由美子她们,也仅仅是三星期前的事。实无法决定应该选择何者,应该割舍何者。绝对做不到。
叫声持续着,实见右手内侧响起锐利的声音。是哪里骨折了吧,甚至令人感到晕眩的激痛从右肩贯穿脑袋中央。
哔叽——因细微声响而转回脸庞后,只见捉住分断者的冰面出现微细龟裂。
敌人发出低沉呻吟,同时摇晃上半身。被割裂的脸庞跟肩膀的伤口转眼流出细细的血丝。
仇敌在端正脸庞上刻划出远比至今为止对峙过的任何一个瞬间都还要明确的杀意,一边再次让长剑产生火花。
砰!炸裂声响传出,球同时激烈地爆炸了。
即使如此,分断者仍然踏稳步伐不愿倒下。三川把放在左边口袋里的第二颗冰球也扔向他的腹部,同时放出粗大又短促的气息。
然而,不管身体能力再高,在移动力上都不可能对抗加速者。只要几步路就会被追上,全身受到电击。
三川涛涛不绝地说道,不过现在已经不晓得分断者是否有听见这些话了。要说是为什么的话,因为敌人的整张脸庞除了嘴巴外,都被白冰覆盖住了。
然而,若叶却来不及求救。她才刚离开客厅就被犯人发现,变成了凶刃的饵食。实在最后听见的姐姐的声音,是在她关上收纳库门板前露出虽然僵硬,不过确实是笑容的表情一边发出的低语。
光是这样就足够了。手枪化为钢铁色飞沫,从枪口到半个滑套都遭到液化,散落在雪上。
仿佛在告知伤害不只是后脑勺,同时也遍布全身似的,唇角溢出混杂鲜血的泡泡陆续滴落。这代表消化道,或是肺部受伤了。
跟液化者对峙的两名黑家伙,看样子似乎在尝试活用「加速者」速度的搅乱战法。戴着棒球帽的迷彩男开枪射击,在液化者应付那些子弹时,加速者用超高速改变位置击入枪弹。
「啊……啊……!」
如此低喃后,三川淡淡地微笑。
手背骨折的骨头尖端刺破皮肤,鲜血撒向四周。
就只能扩展防御壳本身。
一边因为从右臂扩散至全身的激烈痛楚而扭曲脸庞,实一边拼命地挤出声音。
「那么,请你们多下一些功夫吧。」
刚好相反。
要说是为什么的话,因为能够想像到的最糟糕的发展,就是「靠着雏的第三只眼脱离逃出混凝土监牢,不过此时在外面的由美子等人都被杀掉了」的情况。那么一来,就会完全不晓得雏究竟为何抛出了自己的生命。这名少女将自己想要帮助「家人」——由美子,奥利维,还有DD等人的心愿托付给实,选择做出牺牲。
有如将活木折裂般的干燥压辗声击打耳朵。
「雏同学……雏同学!」
「唔……唔唔…………!」
发出低沉吼声的同时,实使出全力将右手推向混凝土墙壁。手掌虽然什么也没接触到,手腕跟肘关节却发出了压辗声。
「…………哎呀,似乎进行得很顺利呢。」
八年前,实的双亲跟姐姐,被侵入家中的某人残杀了。若叶把实藏在食物储藏室深处的地板收纳库里,自己打算到外面求救。
然而每出现一条裂痕,实的手臂也会响起破碎声,肌肉纤维渐渐断裂。
「咕!」
消除防御壳的时机只要慢了一刹那,小村雏就会立刻死亡吧。她应该会被壳跟混凝土之间——仅仅只有三公分宽的空隙推出去,瞬间全身骨头碎裂脏器破裂才对。
然而,事实恐怕并非如此。至于为何呢,就是因为这股力量将由美子,还有雏纳入了它的内部。如果是以强烈拒绝他人这种心灵创伤为动力来源的话,就不可能发生这种现象。
刚才卯起来尝试已经得到验证,就算在这个状态下消除壳,让手掌接触墙壁后再展开壳,也只会被推回来而已。所以,为了要对混凝土施加比目前为止还强的压力——
里面并没有埋藏什么东西。那只是他用「凝结」能力,将握在手里的雪冻硬的玩意儿罢了。只要花时间,就算是家庭用冰箱也能做出完全相同的物体。
定睛一看,她右脚的鞋底向下沉了数公分。那是因先前的战斗而裸露的沥青。液化者一边后退,一边瞬间碰触地面,微微「液化」了它。加速者的鞋子踏进去的瞬间,铺面再次硬化黏住了鞋底吧。
敌人的脸庞一僵,迅速弯下身躯试图解开防水靴的扣带。
不过,是为了要承受超高速的加速跟急煞吧,不是普通鞋子,而是连脚踝都紧紧固定住的半统靴替加速者带来了恶果。
比脱掉鞋子的动作更快,液化者的右手再次压上沥青——
噗通声响发出,加速者的脚一直沉到了膝盖上方。沥青立刻再次硬化,紧紧咬住加速者。就手段而论,跟三川抓住分断者的方法很相似,但固定力却截然不同。
「可恶!」
迷彩男大叫,试图抓出小型左轮枪取代被融解的自动手枪。
「不准动!」
液化者以锐利语调响起的声音,令敌人瞬间停止动作。她右手压着沥青,就这样接着说道:
「把枪丢掉,不然我就要把这个女孩埋到头部哟。」
「…………」
小个子的黑家伙虽然僵住大约一秒钟,不久后仍是乖乖丢掉了左轮手枪。
液化者淡淡微笑后,口气很大地说了句「真懂事呢」,接着发出锐利的声音。
「顺便告诉我一件事吧。你们被埋在那栋大楼里的同伴……会制造透明障壁的小少爷的能力,究竟是怎样的玩意儿呢?都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为什么还没缺氧而死呢?」
——真是可怕的人呐。
三川在内心低喃。反正两人——不,包含分断者在内就是三人了。明明打算把人都杀掉,液化者却企图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地取得情报。
呆立原地的迷彩男看起像是咬紧了牙根。
「什么都不要说!快逃,现在立刻!」
被地面捉住的加速者用悲痛声音大喊。
液化者再次稍微使用了能力吧,被沥青捕捉的少女连左脚都噗通一声沉了下去。
身穿黑夹克,头发略带灰色的少年没有停止前进,简短地回答:
轰隆隆隆!这种压倒性大声响传出的同时,壁面一部分也被炸得灰飞烟灭。这种现象只能说是使用了某种炸药,不过那么一来,内部的某人应该也会跟墙壁一起被轰飞才对。
「…………」
液化者至今仍然发动着能力。只要看到少年脚边产生的沥青色池子扩散着同心圆形状的波纹,就能清楚地明白这件事。然而,他没有下沉。分子间作用力被液化者操纵,比重变薄到近乎零的液体中央,少年静静地直立着。
然后,他目击到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光景,接着屏住呼吸。
就是由美子的「加速」。只能用打倒发火者的复合技,朝液化者展开突击。
因为受到重力影响之故,突然跳到液体上面就会无法避免掉下去的情况,不过只要事先意识到就有办法应付。只要固定自己与水面接触的点就行了。
理性虽然告知为了不受到牵连,最好现在立刻脱离现场,但三川却无法动弹。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灰发少年究竟打算如何守护同伴。
那个「孤独者」制造出「孤独」的力量——
在这些谜团中,「就算隔着摩擦系数为零的壳,走路时也能不滑倒吗」的疑问,感觉起来相对无关紧要。所以实虽然感到不可思议,却也没刻意打算要解开这个谜。
三川一边发出呻吟一边飞身退向后方,但分断者并未追过来。他一边从浑身是伤的躯体迸射出新的鲜血,一边高高挥起右手——
是眼睛。少年缓缓走着,乍看之下好像很柔弱的眼瞳中寄宿着某物,而且让三川对发动先制攻击感到迟疑。液化者也跟被地面拘束的加速者隔了约三米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状况。
然而——
展开防御壳时,实并不是在走路——换言之他并不是踩踏地面,利用摩擦力踢地面前进。
……恐惧?对世界的恐惧?
实静止在沥青色的液面上,就这样用视线凝视在极近距离碰触地面的液化者。
那一刹那……
「组织」持有的五层楼建筑,就位在距离这边二十米远的场所上。雪从它的屋顶上轻轻掉落。不是因为风或是地震,而是它正在摇动。整栋大楼难以承受某种巨力,正微微颤抖着。
将三川从一瞬间的忘我中唤醒的是,液化者低沉紧绷的声音。
发出吆喝声的同时,分断者将冰刃笔直地扔向大楼壁面。
却在下一步拉起了自己的身体。
实大大地跃向后方后,站到双脚被沥青拘束住的由美子身边。消去壳后,强烈寒冷气与红宝石之眼有如要穿刺骨髓般的杀意同时涌向这边。
——想不到不只金属利刃,连冰的边缘都能化为截断能力。
双脚仍然被地面吞没的加速者当然用不着提,身负重伤的分断者,还有正在替濒死少女包扎的迷彩服黑家伙都无法立刻采取行动。想要守护他们的话,就只能不逃跑地战斗。而且,赤手空拳绝对不可能对抗液化者。灰发少年应该也相当了解这件事才对。
少年打算再次挥落左拳吧,但液化者的左手却抢先一步触碰到对方脚边的地面。

在那之后,三川一边倒地,一边目睹深深贯入内部的龟裂迸射出某种能量的光景。
——你害怕吗?害怕冰融化后我会变成怎样吗……?
这下子连液化者也会吓一跳吧——虽然如此心想,但水手服并未停止动作。就像完全感受不到右手手指折断两根的痛楚似的,液化者流畅地回转,同时压低身躯。
而身为源头的液化者却挂着抹消所有表情的脸庞,就这样流畅地起身。溶解的沥青,得到宛如黑色玻璃板般的平滑表面再次硬化。
然而,现在实一边站在液化者制造的「沼泽」上,一边直觉性地领悟了这件事。
分断者就蹲在旁边,三川却忘了他的存在楞在原地。
是被液化者的话语戳中要害吗,少年突然停步。然而浮现在他嘴边的却是,拥有隐约透明色彩的悲伤微笑。
——为什么让我一直睡下去呢?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黑暗又寒冷的地方呢……?
三川如此思考时,分断者有如弹跳般飞跃而起的冰剑也几乎同时从胸部斩裂至左肩处。
液化者拥有卓越的身体能力,所以应该能从容避开吧,但她却故意接下攻击——不,是打算溶掉对方吧,她这边也刺出了右掌。
叽,叽这种沉重无比的压辗声。
然而——
分断者扔出的小冰柱不可能让大楼从内部爆炸。虽不确定对方借由何种手段从混凝土的深处逃脱,不过应该做了相当勉强的行为才对。伤到破烂不堪的右臂滴着鲜血,而且左臂抱着一名陌生少女,一幅比这边更惨的模样。半张脸满是鲜血,与其说是失神,倒不如说是濒死状态吧。
「……居然能逃出来,真是耐人寻味呢……小少爷你的名字是?」
「……别在意我的事,无视我战斗啊。」
「……咦?」
压低声音如此低喃的人是由美子。她似乎绞尽全力试图脱离地面,紧身裤与沥青边缘接触的部分破裂,裸露而出的肌肤渗着血。
直径将近两米的大洞穴深处,从浓密的黑暗中,压住伤口的三川的确听见了声音虽小,却很确实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是吗?那么,就守护给我看看吧。守护小少爷爱着的人……还有小少爷自己。」
少年的身体噗通一声下沉。液化者维持左手压住地面的姿势,就这样迅速退向后方。
耳朵深处忽然响起某人的声音。
「……那你就比我更孤独。」
在不知不觉间,分断者右手一根手指动了起来,用它前端垂下的小小尖锐物——长度约一公分的冰柱缓缓割裂着周围的冰块。
液化者静静向前踏出一步。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无论少年的「障壁」是用何种物质生成的,手碰到的瞬间就会被溶解,三川强烈地预期下一瞬间会出现拳头本身变成液体飞溅四散的光景。
刚刚明明才告诉自己根本不害怕,此时此刻却打从心底感到恐惧。那个液化者——无论何时都挂着慵懒笑容的上级红宝石之眼正在大发雷霆。
他是借由意志「固定」隔着壳踩踏的地方,换言之也就是跟外界物质接触的点来移动身体。所以,走下湿答答的木制楼梯时不会滑倒,也能在沙滩上全速奔驰。
三川发现对方的身体微微飘浮在地面上。少年的能力是「透明障壁」。一边在降下来的积雪上留下奇妙足迹,少年一边果敢地做出没有下任何功夫的直线突进。
既然如此,在现况下能依靠的力量就只有一个。
黑框眼睛底下的双眼窥视不出情感。即使如此,还是能感受到稍有疏忽,好像就会被吹倒至正后方的强大压力。就算封住了「地面液化」攻击,这显然也只是那名女性持有的能力的冰山一角。
换言之就战力而论,两人并不是需要特别警戒的存在——感觉像是这样。三川想要从远距离发动先制攻击排除对方,却有一样东西妨碍了这个想法。
居然胆大包天地对那个液化者说出了什么话啊……想要如此揶揄的心情立刻被另一种思绪推开。三川忘我地在胸口里低喃。
自称是孤独者的黑家伙,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踹向地面。
「好可怜的名字呢。不过,被这样称呼也是没办法的事呐,因为你拥有的力量只能守护自己。」
「是吗?『隔离』……不,是『孤独』吧?」
「防御壳」这个能力秘藏着许多谜团,连行使它的实本人都无法解释。
液化者罕见地没有试图立刻反驳。少年将雪降到地面般的悄然声音丢向她:
冰一边在半空中拖曳出蓝白色光辉,一边回转飞翔,就算撞到大楼的水泥墙也没有破碎,而是无声地斩裂它的表面。
「喔……喔喔喔!」
在说什么傻话啊。我爱着滋润世界每一寸角落的水。而且憎恨没发现水的尊贵,只是一昧污染它的臭人类。这种心情有哪里存在着恐惧啊。不可能。我什么都不害怕……
浮力?不,不对。
三川无意识地将嘴角扭曲成笑容的形状,一边在胸中大吼。
三川听见了奇妙的声音。
啪叽一声发出讨厌声响,同时被弹开的是液化者白皙的手。两根手指的弯曲幅度超过了关节的可动范围。
既然液化者无法溶解,就表示那不是冰或玻璃,也不是钻石。既然如此,就是某种「力场」吗?是产生强烈斥力,阻止周遭所有元素入侵吗?真是的,孤独这个字眼用得真好呢。
如今连这颗星球的重力都加以隔绝了。
为何内部不会缺乏氧气?为何只有可视光能通过?在展开时总是会听见的周期性重低音是什么?
少年瞬间中断话语,用依旧悲伤——不,说不定是怜悯的视线盯着「组织」干部说道:
然而,实无法在这里露出惧色。说到攻击手段,对实而言就只有外行人把戏的挥拳。别说是无力化,就算要让对手在战斗中受到更重的伤害都是不可能的事吧。然而,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击退这名敌人才行,而且还得尽可能地快。就算接受了DD的急救处理,雏也必须尽快接受正式治疗。
啪锵——尖锐声音响起,当三川猛然回神瞪大眼回头时,分断者的整只右臂已经从冰池中得到解放了。
「…………唔,喔。」
由于过度惊愕之故,虽然只有一瞬间,三川仍是从冻结在背后的分断者身上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所以他迟了一些才察觉到那个动作。
在那瞬间,少年即将沉入液化的地面中——
「……因……因为……融化的话……冰融化的话会——」
数秒后,在纷飞四散的白雪下现身的人,果然是映照在那部念写影片里的年轻人。
***
「你应该也已经察觉了才对,液化者小姐。『红宝石』跟『煤玉』都是……我们第三只眼持有者的力量源头,无一例外是自己对外界的恐惧。」
迷彩男大大地扭曲脸庞,就在他准备开口的——
摇动束在后脑勺上的两束头发后,年龄不详的能力者微微一笑。
「呜……」
就算少年的障壁是非物质力场,他右臂的重伤也证明要脱出混凝土并不容易。而且这次前后左右都是宽广到无边无际的土里。被埋入深处的话,就算能花上数小时逃脱,同伴也早就被杀光——
握在那只手中,长度约五十公分左右的锐利冰片,在三川再次将它冻结前就一横一竖地闪出光芒。
头一个采取动作的人,是位置离大楼最近的迷彩男。他有如被弹飞般冲向少年那边,把失去意识的少女接过来后,轻轻让她横躺在地上。看到他从夹克取出急救包之类的东西开始替少女包扎后,少年再次迈开步伐——
不过,液化者终于释出了低沉的声音:
三川听见自己的喉咙漏出这种奇妙的声音。
「攻击世界的力量,逃离世界的力量,还有试图探索世界的力量。系统虽然不同,源头却都只有一个……我们害怕伤害我们的世界。就这层意义来说,我们第三只眼持有者都很孤独。不过……既使如此我还是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守护的世界。你拥有这种东西吗,液化者小姐?有想要用那股骇人力量守护的人吗?如果想不到的话……」
眨了几次眼恢复双眼焦距后,三川发现雪仍然持续下着,却只有液化者周围变成了大粒的雨。虽然没有接触到,漏泄出来的强烈力量仍是将雪变成了水。
——不是物质!
三川环顾四周,找寻这种简直像是从地底响起,与其说是声音,倒不如说是震动的源头。
「『
Isolator
』。」
不只三川,再次蹲到地上的分断者、被拘束的加速者、还有迷彩男,连液化者都一动也不动地将视线持续望向大楼壁面上的洞穴。
他一边跑一边将左手拉到后方,用挥舞手臂般的夸张动作刺出拳头。那简直就是毫无格斗技经验的王八拳。
将瞬间望向她的视线移回前方后,实也低声回答:
「不……现在需要你的力量。」
「可是……你的『壳』对我……」
没错——最大的问题就是,将由美子纳入防御壳内的重现实验连一次都没成功过。
然而,实也隐约察觉到这个理由了。
在这数日中,为何防御壳接受了小村雏无数次,却持续拒绝着安须由美子呢?
这个理由恐怕是因为纳入由美子,会让防御壳本身的存在变得矛盾之故。因为正如其名,只是为了守护而存在的力量,会变质为强大无比的攻击力。实在无意识中害怕着这个矛盾。姐姐若叶最后的心愿,对实来说具有绝对的神圣性。他深深害怕着以这种神圣性为起源所产生的力量,会对某物——某人造成伤害。
不过,现在——
……只有现在,我需要这股力量。为了保护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守护的事物。所以——
「…………没问题的。」
如此低喃后,实用左臂用力将由美子的身躯拉过来,然后发动能力。
实没听见硬化的沥青破碎四散的声音。不过由美子脚边爬出放射状的龟裂,解放了被捉住的双脚。
在壳的内部,由美子紧紧贴住自己的身躯在瞬间猛然一震。她将双臂绕过实的背部,一边把额头靠在肩膀边缘,一边发出同样也深深颤抖着的声音:
「……真是的,做得到的话……就早点这样做啊。」
「抱歉。」
道歉后,实跟由美子同时将脸庞转向一旁望向液化者,她就站在十米远的地方。
自己拘束的「加速者」明明被解放,表情上却仍然没有变化。与其这样讲,不如说看起来像是精神极度集中的样子。
实如此心想的瞬间,不是错觉,而是真的看见眼镜底下的冷彻双眸释出了赤色光芒。右手掌心向上,高高地举了起来。
「快躲开!」
由美子发出这样的声音后,实打算向旁边横移一步。由美子「加速」了那一步,两人瞬间在地面横移了三米以上。
「不行……DD跟小村同学!」
想不到那个液化者居然会——最初浮现的就是这种惊讶感。三川有想过要杀掉她的话,就得拿火焰喷射器或是毒气出来才行,所以实在无法相信一把电击枪就将她无力化了。
实如此低喃,由美子压低声音简短地回答:
在那之前,右侧传来低沉的沙哑声音:
那道吐息实在是太孱弱,不足以冻结整把枪,却还是勉勉强强妨碍了击铁敲击撞针,喀嚓的小小声音传入耳中。
在那之后,防御壳本身朝全方位扩散,不,是炸裂了。实听见厚实铁壳被炸得灰飞烟灭的轰响。
我们也会被杀。
怦咚——埋在胸口中央的球体发出脉动,从那儿溢出的某种能量充满防御壳内部。它的密度渐渐增加,在黑暗中产生闪烁的金色光点。它们聚集在一起,增加亮度,不久后变成周期性的波动——
不离开的话——实右脚使劲。
液化者横倒在地,就这样一动也不动。那个模样感觉像是晕过去似的,却也无法完全无视这里面有某种陷阱的疑虑,所以实只是一直注视着对方。
确认残弹数后,再次将它装上。用双手握住的手枪笔直地指向液化者。
强化电池产生的高安培电击,也几乎同时在液化者全身炸裂开来。
「真是的,是为什么呢。」
喷溅而出混杂着沥青的液化地盘以裹住的形式再次硬化,妨碍实的动作。
水手服迅速回头,由美子朝她的背部大大地踏出一步。
***
「……喔喔喔!」
这可能是前任师父给予自己最后的教诲了——一边细细品尝着这个教训,三川一边静静吸气。这是为了将周遭的雪一口气蒸气化,混在雾里脱离这里而做的举动。如今只能判断要从现况救出液化者是不可能的事。被分断者砍到的左肩伤口很深,虽然借由冻结成功地止血,不过只要做出激烈的动作就会再次出血吧。
三川思索这些事的时间仅仅只有一刹那。
「这样会无法靠近!」
突进虽然以骇人速度进行着,三川却精神集中到忘记左肩受伤的痛楚,所以觉得连续发生的现象像是一格一格播放似的。
「——!」
看到足以成为师父的液化者使出进一步的未知能力——将远处地面液化喷出,接着有如长枪般再次凝固它的攻击后,三川锐利地吸了一口气。
黑色棒状物的武器被溶解,呈现放射状朝四周飞溅——
然而,将它喷得比人的身高还高,究竟是依靠了何种原理?
——明明是这样才对。
如同字面叙述般,防御壳在距离液化者只有咫尺之遥,连十公分都不到的场所停住了。
眼镜底下的双眸看似无底黑暗,同时也像是磨亮的镜子似的。那对眼瞳吸入实的视线,却完全没有表露自己内在的一切,连第三只眼持有者必定秘藏着的「创伤」都找不到半点痕迹。
三川靠在半倒的废工厂墙壁上,就这样目睹昔日之师沐浴在蓝白色电击下倒地的场景。
「糟……」
如此回答后,实压低腰部。他轻轻抱起由美子的身体,摆出全力冲刺的姿势。
正是如此。通常用在红宝石之眼身上的拘束手段,并不适用于液化者。不管是人造纤维制成的带子或是钛合金锁链,在她恢复意识的瞬间就会被溶解吧。尝试进行第三只眼摘除手术实在是太危险了。
***
飞身后退的瞬间,第二根岩枪有如擦过防御壳般屹立在地上。接着这次脚边扬起浓褐色奔流遮去视野。然而,液化的地盘这种玩意儿不可能击破防御壳——
根据「组织」的研究,已经查明不管红或是黑,第三只眼显现的异能力说到底都是对物质进行分子,或是原子层级的干涉。
「……只能这样做啊。」
是因此产生自信吗,自称「孤独者」的少年笔直地面向站在废工厂墙壁附近的液化者,并且压低姿势。紧紧贴住他的加速者也双眼炯炯有神地瞪视目标。
在这种千变万化的方向性中,三川的「相转移」跟液化者的「液化」相当类似。就是因为这样,这名女性才会收三川为徒,这里面完全不存在其他情绪性的理由。
由美子有如喘息般在实的耳畔叫道。
在那之后,承受防御壳的三根铁棒再次融解崩溃,瞬间覆盖了壳的表面。视野遭到剥夺,实漏出尖锐的气息。
有像发火者那样单纯让氧分子进行移动,也有像咀嚼者那样让构成肉体的蛋白质变质、变形的情况。
「你这家伙……为啥……不逃跑。」
就算看到敌人有如被无形巨人之手击打般惨遭轰飞,在地面翻了一个跟斗倒下去的模样,实也有好一阵子无法动弹。
同样身为「第三只眼寄生者」,红宝石之眼与煤玉之眼只因为寄宿在身上的球体颜色不同就持续争战着。没错——假如三个月前接触的球体是红色的话,实有可能会变成这个液化者的属下,反过来说如果寄宿在她身上的球体是黑色的话,如今她应该会成为「特课」可靠的战力才对。
由美子从右腿的枪套拔出手枪,卸下弹夹的声音,打破了一瞬间的思绪。
实绞尽四肢的力量割碎岩壁。他靠由美子的加速力横向冲刺,跟液化者拉开一大段距离。
由美子点点头,打断实打算接着说下去的话语。
简直像是理解实心中恐惧似的,清凉的美貌微微浮现笑容。
实大叫。
实紧紧闭眼,瞬间做出决断。
没错——这就只是命运的讽刺罢了。不论拥有多巨大的力量,该输的时候就会输,该死的时候就会死。
在完全的黑暗中,那道声音毅然决然地响起。实也点头回应,然后将他能吸入的空气都吸进体内。被压迫的胸廓发出了压辗声,实却无视那股痛楚集中意识。
两人像这样被隔离于外界,奥利维也因为跟凝结者两败俱伤而无法动弹的现在,没人可以在液化者的攻击下保护DD跟雏。
液化者背后的废工厂,身为其结构材质的大群钢筋啪喳一声融化成半球状,在空中搓合在一起,变成三支巨大铁枪朝这边突进。
没错——也就是说液化者能做到的事就只有「液化」而已。除此之外的操纵,例如违反重力让液体向上喷出之类的举动,应该完全不可能做到才对。能做到这种事的话,就表示「组织」——至少是上级干部藏匿着三川不知道的某种逻辑……
实跟敌对「组织」的上级红宝石之眼,在极近距离彼此凝视了一秒左右。
「明白了,交给我。」
虽然因为粉碎两座岩石而多少减慢了速度,实却还是保有足够的劲道逼近敌人。就在他低下头,咬紧牙根打算从正面狠狠撞上去时——
思考到这里时,两把岩枪遭到击碎的液化者,有如要垂死挣扎似的再次挥起右手。
液化者三度高举右手。她没像之前那样张开手掌,而只是流畅地伸出食指。
然后,实目睹了恐怖的光景。
把将近十米远的地面液化虽然也是很离谱的力量,不过这一点还可以理解。液化者已经有三分钟以上没从那边移动过。考量到目前正在战斗中的话,她就是花费了长到令人觉得不可能的时间跟周围的地盘同步化,将它置于自己的支配下吧。
实一边迸发气势,一边用所有力量踹向地面。
在那儿的只有完完全全的拒绝。实只感受到不期望,不想要一切有形的事物,只是一昧否定的意志。
「……由美子同学。」
加速者让空气锐利地震动,毫不犹豫地大胆展开突击。握在左手的电击枪,在空中描绘出蓝白色轨迹。
实漏出锐利喘息,只能看着那些液体立刻凝固的模样。出现的是高度将近两米,由岩石构成上下颠倒的冰柱——不,是长枪才对。然而实没时间吃惊,这次液化者同时移动了双手。

液化者走向DD他们的背影,就在渐渐变淡的黄金光辉,以及朝四周飞散的金属片的另一侧。
加速者跟孤独者迅速望向这边,三川一边护住左肩,一边试图迈步走向两人。
定睛一望,只见自己一心以为因为冰炸弹受伤而昏倒的分断者,在满脸是血的情况下从双眼放出炯炯光辉。
实错开视线,屏住气息等待枪声。
当然没有轰响,连冲击都平稳到奇妙的地步。来访的只有慢吞吞的抵抗感,简直像是撞上厚实的缓冲垫似的。铁枪在眼前被压扁,扭曲,却也同时减慢了实他们突进的速度。
三川呼——的一声,将又细又锐利的气息吹向黑色钢铁。
看样子「用遥控操纵地面液化,让它喷发」的能力,其射程似乎是十米左右。一边瞪视动作停止,脸上浮现淡淡笑容的液化者,由美子一边用沙哑声音说道:
然而,电力的确也是无法液化的攻击之一。不是被「黑家伙」为了确实杀掉三川他们而准备的枪跟刀子打倒,而是被单单只为了击昏敌人而准备的武器击倒,这样真的很讽刺。
「咕呜……!」
看见液化者在撞进墙壁里的厢型车的另一侧,距离数十米远的场所被手枪指住的那个瞬间——
然而在他把脚踢出去前,全身的动作就被瞬间封印了。厚厚覆盖壳的铁硬化,造出一个坚固的壳。虽然想跟自己被岩石裹住时一样用肌力弄碎它,但这次不管使出多大的力气,却连发出压辗声的感觉都没有。
相对的,液化者可以减弱所在位置近到可以碰触,让所有固体之所以为固体的广义凡得瓦力。她不是像三川那样激发分子振动,所以液化时不会产生热。另外,本来就是液体的物质她也无法操控。
那只手指锐利地瞄准了实。
在那之后,一秒前还站着的地方喷起液体,看起来简直像是间歇泉似的。
***
正如实所料,液化者造出来的岩枪,强度不足以阻止「防御壳」跟「加速」的复合攻击。
就算只有一次,只要连同壳一起冲撞液化者,绝对可以借此将她无力化。被实跟由美子的体重——合计约一百公斤的质量,以难以用肉眼辨视的超高速撞击到,不可能毫发无伤。
闭上眼睑,唇瓣微微张开的白皙脸庞上,意外地飘散着毫无防备的氛围。一边透过不断降下的雪凝视那张脸庞,实一边感到胸口深处涌出某种难以忍受的情感。
「……不,如果是这种硬度的岩石,就能用『加速』粉碎它。没时间了,用下一个突进结束战斗吧!」
在这段时间内,将「加速者」纳入谜样防御力场后,少年得到加速能力的帮助,两度、三度地躲开了「岩枪攻击」。正确的说,第三次喷出时,长枪从两名黑家伙的防御力场上面盖了下去,而且成功地再次凝固,却因为太薄而碎裂了。
一秒后,少年发出无音咆哮,同时踹向地面。
分出这个结果的理由就只是单纯的偶然。因为实——恐怕连液化者也一样,在那天以前肯定都是害怕世界的孤独之人。
在事到如今已不可能闪躲,距离液化者连区区一米都不到的场所,防御壳跟铁枪的尖端激烈地碰撞。
「由美子同学,我要破坏这个铁壳。不过这样做的话,我会有将近三分钟无法再次展开壳。如果逃出去后无法一击决胜负的话,到时候……」
液化者用令人恐惧的反射神经做出反应,将右手刺向逼近的电击枪。
如此心想的瞬间,实感到全身突然被停止。
首先,液化者双手交互向上挥,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土色长枪也屹立在地面上。那些长枪以阻挡黑家伙去路的形式立刻硬化,之后却被轻易粉碎。长枪是将地盘中的沙土液化,然后再固化的事物,拥有的硬度应该要几乎接近自然岩石才对,但内部在喷出的过程中纳入了大量气泡,所以强度才会降低吧。如果是人类的肉身就能轻易贯穿,在少年的防御力场面前却很无力——
三川把水从液体变化成气体,或是固体时,会控制分子的振动。只要抑制振动,水分子就会强烈地互相结合,不久后就会变成冰。相反的,只要让分子激烈地振动,分子就会开始游离,然后很快就会变成水蒸气。三川能做到的事就只有这样,举例来说像是从氧分子跟氢分子生成水,或是操纵水的形状跟位置他都做不到。
「……喔喔喔喔!」
三川低喃,微微摇了头。
至今为止,三川对名为液化者的女性抱持着恐惧,却完全没感受过忠诚心或是信赖感,更不用说是爱情了。三川的目的是——磨练,强化力量,希望在某一天能将冰的寂静带给世界。之所以服从她,说到底只是实现这个愿望的捷径罢了。在这种心态中,应该不存在明知自己会跟前任师父一起被杀,却还是要过去帮助她的动机才对。
所以三川轻轻微笑说道:
「……我也不晓得呢。对了……你的公主殿下平安无事喔。她被很慎重地对待着,虽然我不知道上面的人在想什么就是了。」
「…………」
分断者默默无语,只是用锐利视线望向这边。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后,三川迈开步伐。
他绕过车子后面,笔直地接近灰发少年。压在伤口上的右手变暖和,三川感到伤口又开始出血。
加速者立刻用除去冰的手枪指向这边,然而三川毫不在意那把枪,在距离少年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后,他开了口。
***
「初次见面,孤独者。我是『凝结者』。」
实无言地凝视突然开始自我介绍的红宝石之眼男人——不,应该是少年才对。
防御壳「炸裂」后随之而来无法使用第三只眼的状态仍然持续着,对方却看起来却更加无力。被奥利维砍出来的伤口流出鲜血,一直染到了牛仔裤的腰际。脸庞也是无比苍白,好像轻轻一推就会倒下似的。
然而,年龄看起来恐怕跟雏差不多的这名少年,就是三天前在赤坂引发大灾难的罪魁祸首。实不敢大意地注视对方的举动,一边开口说道:
「……这是在干嘛呢,事到如今?」
「真的是事到如今呢……不过,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刚才说我们这些被第三只眼寄生的人都害怕着世界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想要守护这种世界呢?守护只会拒绝、伤害、妨碍我们的这个肮脏的世界呢?」
「………………」
实无法立刻回答。由美子也只是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打算说。
回答少年的是,虽然沙哑孱弱,却仍然秘藏着强韧意志的女性声音。
「那是因为,『黑色』的精神也……受到了操控喔。跟我们『红色』……一样……」
实猛然回头,视线前方是在不知不觉间恢复意识的液化者。她微微张开眼皮,四肢微微痉挛着,看起来似乎还无法自由活动身体。
凝结者摇摇晃晃地走近液化者。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飞溅的鲜血散落在液化者的脸庞上。
用发抖的声音如此说道后,实从口袋取出小小的USB随身碟,然后用单手辛苦地将它接上手机的连接器。进行简短的操纵后,资料开始传送。就在实看着那个进度条时,双眼缓缓渗出了东西。
由美子一边轻拍被雪弄湿的灰裙,一边静静说道:
右臂的伤势有如现在才复苏似的痛了起来,实身躯一晃,由美子用左臂撑住了他。实就这样被带向DD从工厂墙壁上剥下的车子那边,一边转动脖子仰望雪空。
「…………因为你是……身上寄宿第三只眼的人……所有的……希望…………而且,也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
「由美子同学…………你为什么还能战斗呢?早苗同学她……你重要的伙伴明明有可能再也不会清醒了…………我……我好像受不了了。伤害他人,被他人伤害,然后在最后……跟自己心意互通的人……会一一倒下…………这样的…………」
面对喘息的实,雏微微展露出微笑。
「想阻止你们这些红宝石之眼杀人,是我们自己的意志!不……是身为人类理所当然的情感!我们的精神才没有被控制!」
微微将视线瞄向这边后,空中救护士只留下一句「我会尽全力」,接着就跟担架床一起消失在机内。
小村雏用极小的动作抬起长睫毛,不过就像没有更多力气睁开眼皮似的,微微露出蓝紫色的眼瞳。
由美子立刻回答。尽管声音中可以窥见强烈情感的起伏,却还是极平稳地响了起来。
「我早就觉悟那边会出现某种程度的损害了!我有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听好了,这是命令,现在立刻把资料……」
被比大粒雪花接触地面的声响还要更轻微的声音轻轻压住了。
实猛然屏住呼吸睁大眼。
地面留下那些同心圆图案,就这样发出辗压声再次硬化。
实低下头,只能一股脑地咬紧唇瓣。一双手轻轻触碰了他的左肩。
「敌人就是你们啊!」
实用视线比向跟由美子借肩膀站立着的奥利维。看似空中救护士的男子点点头,用手势指示奥利维搭机,然后准备走向直升机。实拼命对他的背影发出声音。
「…………明白了。」
好的——话才刚要出口,实就摇了头。
被分别涂成红与白的救护直升机在战斗痕迹浓厚的废工厂前庭着陆后,吐出了两名身穿连身衣的男人。他们似乎已经知晓「特课」的情况,手脚俐落地将再次失去意识的雏放上担架床。
「待命……?」
喃喃回答后,由美子将由右手的手枪收回枪套。
实眨了一次眼,然后相当茫然地强调:
DD在棒球帽下方浮现未曾有的沉痛表情,一边再次垂下视线答道:
「是因为早苗倒下去的关系喔。或许这单纯是复仇,不过不是只有这样。我是为了守护早苗而战斗的。而且……我想自己之前也有说过,如果连我都失败的话,在末来的某一天再次跟她相遇时一定会挨骂的喔。」
实把手放上对方的手臂,用低沉声音搭话:
「雏同学没事吧!伤势如何?」
「请你替奥利维同学包扎,我要联络教授,请她派人过来救援。」
载了雏跟奥利维的救护直升机,已经混入彼方那群高楼大厦的光芒中消失了。然而实还是目不转睛地凝视那个方向,一边在胸口深处低喃。
「怎么这样,在直升机上待命的话,为何不过来这里呢?这么一来,应该能更快击退敌人才对。雏同学的状况可是刻不容缓喔,敌方据点这种玩意儿应该延后……」
实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楞楞地站在原地。由美子用手挽住他的身体,将唇瓣凑近耳朵继续低声说道:
「早就觉悟?意思是说这种情况早就在考量之中吗!如果雏同学她,死……死掉的话,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这样啊。」
从上空降下的螺旋桨声,抹消了接下来的话语。
「…………嗯,也是呢……」
「……抱歉,我现在就传送资料。」
「…………」
实的放声大吼——
呼吸微微呛到,唇瓣同时汨汨地流出色彩鲜艳的血。
勉强说了这句话后,实啪哒一声关上传完资料的手机。
「……教授,请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没向我说明侦察任务的风险呢?」
「雏……雏,同学……」
「抱歉这么慢才接电话,状况呢?」
朝撞进工厂墙壁里的得利卡奔去的脚步声,与教授总算从手机里传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正如此言,耳中传来从远处接近的复数警笛声。然而实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微微抖着左手,就这样从喉咙挤出细弱的声音:
「DD已经提出要求,我派救护直升机过去了。小实,你现在立刻把从敌人安全屋中取得的资料传送到这边。」
是在说液化者留下的话语吧。由美子有如将声音挤出般如此大吼,一边用渗着血的右脚猛踹残留着波纹的地面。
「……胡说八道…………!」
喃喃说出同样的话语后,实忽然扭曲脸庞缓缓摇头。
然而——
——为了听完你最后那句没讲完的话。
由美子尖锐地大叫。
一人开始诊疗,另一人看着实的右臂说道:
「不……请让那边的人坐上去。」
目送使用「加速」瞬间远去的背影后,实也翻转身躯奔向废工厂建地的西北角。由于右手骨折不听使唤,实用左手从夹克内侧取出手机,动作生硬地操作快速拨号键。
「空木同学,警方的公安部马上就要封锁、洗净这里了。而且你也得去医院才行……DD说要开车送你。」
「没事的,小村同学她不会消失的喔。虽然这句话我也讲过,但她可是特课最强的煤玉之眼。她的能力……还有心灵的强度都是。她一定会立刻回归的啦。」
现实到极点的指示,打断了实有如呓语般的话语。
开枪声发出时,液化者跟凝结者的身影也几乎同时消失。
直升机再次用螺旋桨让雪花飞舞四散一边离陆,转眼间消失在浓灰色的天空。实一边抬头仰望它,一边将通话中的手机再次压上耳朵。
由美子放声大吼,同时连续扣下扳机。
「这个嘛…………」
「实……同学。」
——我一定会再次跟你见面。
「现……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雏同学就快要死掉了。我……有什么我也能做到的事……像是输血……之类的事……」
「怎么会……这是不可能的事!」
实用僵硬的嘴巴拼命地如此说道后,教授冷静地做出回应:
不管等多久,地下都没有出现红光「脱离」的气息。由此可见这不是自杀,而是奋不顾身的脱逃。两名红宝石之眼的沉没地点的正下方,恐怕存在着下水道或是共同管线之类的脱逃路线吧。那不是偶然的幸运,液化者肯定是详细地掌握了安全屋周遭的地底结构。
「因为我认为如果说出来,你就会拒绝接受任务。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不让小村同学冒险。」
正确来说,是噗通一声沉入了液化的地面中。枪弹贯穿了那片黑色的水面,扩散出无数波纹——
「……出血停止了,不过心跳跟呼吸都很微弱。头盖骨跟肋骨有数处似乎骨折了。老实说……心脏什么时候停止跳动都不奇怪。」
正如这句话所言,被DD的迷彩夹克裹住的「折射者」小村雏的脸庞,比累积在地面上的雪还要白。实跪坐在雏身边,用受伤的右手轻轻压住她的胸口。DD压低声音继续对实说道:「我去车子那边拿AED过来,这里交给你了。」
教授的推测完全正确。实觉得自己会这样做是没有议论空间的事,但小村雏却做出了相反的选择。他再次强烈地,强烈地品尝了这个事实。
「给我传送过来!现在必须迅速地分析资料,急袭跟那边有关的敌方据点才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已经让陆自的『分队』在直升机上待命,以便可以立刻动身。可是天候每一刻都在恶化,已经没时间了!」
「……不要,责备教授……她有向我说明过,这个任务要冒生命的危险……我是在明白,这件事的情况下,才志愿……加入的喔。当时……我就在心里,下了决定。决定如果……能用我的性命……拯救你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至于为什么…………」
「那个……拜……拜托了。请救救雏同学,麻烦您了。」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当单纯的……二元论,无法应付的敌人……出现时……」
「液……液化者跟凝结者两人都逃走了。不过,雏同学受了重伤。请立刻派救护车……」
一边用左耳听着来电答铃,实一边急忙地询问抬起脸庞的DD。
「还能再运送一人,你要坐上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