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這裏是豪華列車的走道上。從包廂配置看來，應該是一級車廂。

望着眼前的景色，金髮少女面無表情地低語：

「……耶蜜莉歐又睡着了呢。」

這句話，令要睜大了眼睛。

「這個語氣……妳是耶露蜜娜？」

「……沒錯。」

要放下心來，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讓妳擔心了。」

耶露蜜娜滿懷歉意地低下頭，要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更辛苦的接下來纔要開始吧？不用在意那麼無聊的小事。」

要用不屑的口氣這麼一說，耶露蜜娜的視線便落在自己手上。那裏放着〈佛爾·沃雷〉的鍊墜。

「似乎就是因爲這個，妳現在纔會留在這裏。」

耶蜜莉歐和〈佛爾·沃雷〉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要並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從克里斯的話中也能確定無誤。

要和耶露蜜娜以及克里斯一起凝視鍊墜，耶露蜜娜終於抬起頭。

「……要，完成〈契約書〉吧。」

「這是無所謂……可是事到如今這有什麼意義嗎？」

「……〈空白契約書〉是〈阿爾斯·馬格納〉的鏡子。但是因爲力量不夠，模仿得不夠完全。只要能完全模仿，應該就會……沒有缺陷纔對。」

要驚訝地眨着眼。

「換句話說，能顛覆〈阿爾斯·馬格納〉？」

耶露蜜娜難得露出自信的笑容。

接着，克里斯又用難以言喻的語氣說：

頭上傳來低沉的聲音。

「妳要是沒發現這個，那就太大意了喔，耶露蜜娜小姐。海市蜃樓洋房這麼異常的存在，之所以到現在都沒受到關切，是因爲早就做了協定，只要妳住在裏面，那麼誰都不能碰觸。」

未來是可以改變的——正因如此相信，馬克現在才能站在這裏。

名叫薇歐菈的少女，用顫抖的聲音低語：

薇歐菈搖頭。

「既然如此，我就告訴妳一件關於妳未來的事吧。明天，妳和我會按照預定舉行婚禮，而那個少年將會前來表達異議。」

當她一站在裏卡爾德面前，便輕柔地摟住他的頭。

小麥色的洋裝，和耶露蜜娜相似的五官。翠玉的眼瞳也和馬克熟悉的那名少女一模一樣，髮色卻是馬克沒看過的——不，是曾在肖像畫裏看過一次的紫羅蘭色。

他的聲音聽來比薇歐菈本人還難過。

裏卡爾德對顫抖的少女伸出手——然後又改變主意似地將手抽回。

「耶露蜜娜小姐，妳站在契約者的頂點，能毫無限制地使用〈精靈容器〉。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也就是說這世界上沒有比妳更強的存在。」

「我已經不抱希望，但許多人都需要這份力量。尤其是被稱爲當權者的那種人。其中，也有當時的教皇。他命令我找尋〈精杯公主〉，然後，薇歐菈，我發現了妳的母親。」

裏卡爾德——那是耶露蜜娜父親的名字。

薇歐菈的問題，使裏卡爾德失落地重下肩膀。

眼前不再是膽怯的少女。裏卡爾德驚訝地開口，又無奈地搖頭：

薇歐菈抬起頭，真摯的眼光望向裏卡爾德。

「……嗯，原本、應該……是那樣的。」

「告訴我吧，關於裏卡爾德先生的事。我對裏卡爾德先生的事一點都不瞭解。可是，不要告訴我裏卡爾德先生說過的喜歡我，不是出於裏卡爾德先生的個人意志。」

要看看身旁，耶露蜜娜沮喪地低下頭。她哼了一聲。

裏卡爾德似乎將該說的都說完了，靜靜沉默着，像在等待薇歐菈的回慮。

「我又名〈觀測者〉——能看見這個國家與歐爾達教的未來，並加以建言。是個只能託身於所見未來的無能存在。」

「對不起，裏卡爾德先生。」

※

「妳知道我的能力了吧？」

薇歐菈慢慢向前走，沿着和現在的洋房一樣鏽着高級地毯的階梯往上走，來到裏卡爾德面前。

「妳笑起來是什麼模樣，生氣時又是什麼模樣，悲傷時如何流淚，這些我全部都知道了。同時，也知道妳會愛上誰。」

總是從容不迫的裏卡爾德，第一次顯得狼狽不堪。

「裏卡爾德……先生。」

「——爲什麼回來了呢？」

少女輕輕點頭。

「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我能看見的，似乎只限於我活着時發生的歷史。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還是不懂。既然如此，當權者不會想要耶露蜜娜的能力嗎？」

「對不起……」

「關於妳們的情報啊，現在可是被設定爲特一級禁止交易項目。光是知情就會被問罪，要是敢說出口，連我都會被幹掉。」

「……不是辦不到。」

虛弱無力的回應，令裏卡爾德搖頭。

「……我們回房間喝紅茶好不好？」

要發出歡呼，這纔想起身邊還有另一個人。

默默傾聽的薇歐菈肩膀爲之一震。

因爲親眼看到爲上一代〈精杯公主〉薇歐菈·法連舒坦因而戰的男人們——多明尼克與佩恩的結局。那就是自己的未來，而且那是絕對無法改變的——要是自己被人這麼說的話，馬克一定無法承受。

——這麼說來，這個少女果然是……

「是啊，正因爲誰都想要，表現出想要的樣子反而危險。別說想要了，只要表現出想接觸的態度，背後就會被捅一刀了吧。話雖如此，由於妳的力量實在太強大，大家纔不得不同意這個『不能碰觸』的協定。也因此，這個『不能碰觸』的共識才會變成特一級禁止交易項目。」

無視要皺眉的表情，克里斯苦笑着說。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多明尼克先生啊。」

耶露蜜娜睜大眼睛。看到她的反應，克里斯嘻嘻笑了起來。

接下來，他似乎想起什麼快樂的回憶而笑了起來。

「……嗯？」

「……確實……如妳所說。」

「妳……知道了？」

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女站在玄關。

那個表情變幻莫測的總管竟然能做出這種協定。要歪着頭，又搖搖頭。

「我看過妳入睡的瞬間，也看過妳迎向真正死亡的一刻。」

「……？妳爲何道歉？」

「當時十八歲的我偷看了妳的未來。然後，愛上了十六歲的妳。」

「好不容易，妳不再稱我『大人』了啊——薇歐菈。」

「我也看到妳孩子們的未來了。那時，我似乎瘋了，利用妳的女兒們進行『某種殘忍的實驗』。而我的人生也在女兒們手中落幕。」

馬克正想對少女開口時。

裏卡爾德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

「不管怎麼說，妳該做的事都一樣吧？」

「……後來，會怎麼樣？」

對可同時存在於未來與現在的裏卡爾德而言，那是一場真正的戀愛吧。就算眼前的是僅僅四歲的小女孩。

眼前的光景令馬克目瞪口呆。

「……我果然不明白。既然如此，裏卡爾德先生的表情爲什麼看起來這麼想哭呢？」

「所以，妳們自己也不能到處去說自己的事喔。還有，一旦妳決定展開行動，協定的內容也會產生變化。妳的敵人或許不只威爾海姆，要小心喔。」

「我不懂。哪個纔是真正的裏卡爾德先生呢？剛認識裏卡爾德先生時，你是個非常好的人，還對我這種人說喜歡我。可是，你又說那只是爲了讓母親留在您身邊才這麼對我說的。現在，你又說自己是無能的人。」

「因爲害怕，我無法看下去。」

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完後，裏卡爾德再次露出嚴肅的表情。

薇歐菈歪着頭，似乎感到不可思議。裏卡爾德只好無奈地笑着解釋：

「裏卡爾德先生，我的未來，還剩下三年……是嗎？」

然後，他用疲倦的肇音嘆口氣：

馬克抬頭一看，通往二樓的階梯最上方，站着一位金髮紳士。

「如果妳不知道，讓我告訴妳吧。妳是爲了離開我而來的。」

裏卡爾德聳聳肩。

接着，又問了一次相同問題。

「這是當然的吧，誰會想看自己失戀的瞬間呢？」

「我雖然會獲得妳，在舉行婚禮的那一刻，妳愛上的少年卻會前來抗議。」

這裏是法連舒坦因家的洋房，每天都要打掃的地方，絕對不會看錯。

看到一線希望了。然而，狀況遠比耶露蜜娜和要所想的還要嚴重，還耍複雜。

「第一次看到妳時，妳才四歲，抓着母親的裙襬不願放手，讓她很煩惱呢。只是，對我來說那都不重要。只要將妳與妳母親的存在報告上去，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就好了。」

那是一件多麼絕望的事，馬克終於能夠明白。

這下，連要都覺得頭痛了。

「我在年輕時就成了契約者，付出的代價是失去眼睛裏的光。一開始，我以爲自己獲得了強大的力量，後來才知道錯得離譜。我能看見一切未來，無論是好的未來或壞的未來。不管怎麼抵抗，只要是看到的未來，就無法改變。我的能力不是『預知』未來，而是『確定』未來。」

門的另一端，是「不應存在」的世界。

「——什麼……？這裏是……？」

「裏卡爾德先生，打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會這樣了嗎？」

「是誰做出這種協定的？」

少女的手正在微微顫抖，彷彿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

裏卡爾德似乎毫無自覺，打從心底不可思議地問。

「既然如此，又何必回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回來做什麼？」

「裏卡爾德先生，你也看見我死時的事了吧？」

耶露蜜娜只有一條路可走，她點點頭，對要投以窺探的視線。

「咦？不用在意我啦。」

「……爲什麼？」

「每一個都是我啊。我看見的未來是不會改變的，我只是在演出早已看見的未來。因此，其中沒有我的個人意志。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只是一個早己知道結局的故事。」

薇歐菈一直重複同一句話。然後裏卡爾德終於有所自覺，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

裏卡爾德哭花了臉，明明也不算是什麼難堪的事，卻像失去心愛的人一般哭得肝腸寸斷。

不，事實上他是失去了。裏卡爾德正凝視着薇歐菈死去的瞬間。以〈精杯公主〉的身份長眠的那一刻。

「……爲什麼妳要回來呢？妳和那位少年一起，應該會有一個幸福的未來。爲什麼要爲了知道不需要知道的未來而回來呢？」

馬克終於認同了裏卡爾德這個男人。結果，他只是將一生奉獻給〈精杯公主〉的男人之一。

薇歐菈用雙手包覆痛哭的裏卡爾德雙頰，送上自己的脣。

長長的接吻後，薇歐菈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不夠堅強，無法放下爲自己如此哭泣的人。」

她堅定地繼續說：

「裏卡爾德先生，你知道我馬上就會睡着的事吧？你也知道我會喜歡上別人吧？即使如此，你還是愛着我。」

薇歐菈臉上展現出自信的微笑，這麼說道：

「而且你剛纔不是說了嗎？『妳的女兒們』，我會生下女兒，不是嗎？」

「妳在說什麼……」

「裏卡爾德先生，我現在剛知道自己的女兒會遭到殘酷的命運。可是我還是想生下她們。我想告訴素未謀面的孩子們．我還有我們曾活過的事。告訴她們，希望她們活下去，無論遭遇多麼殘酷的命運，就算到時我無法幫助她們，也希望能延續下一個未來。」

而後，她將裏卡爾德的手輕輕包在掌心。

「所以，我認爲自己和裏卡爾德先生同罪。」

薇歐菈握着他的手，輕輕地將之抱到胸前。

「裏卡爾德先生，我要將自己剩下的三年獻給裏卡爾德先生。」

「傻瓜……」

他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像終於獲得想要的東西。

「嗚嗚……連〈魔琴〉都用上了，還被人斬去手臂，真可悲……」

少女是在真正的意義上知道青年真面目的人，因此——

少女顫抖着後退，青年沒想到她會如此驚恐，反而看傻了眼。

「唷？妳也是契約者嗎？真是的……她手下到底有多少棋子啊？」

——別忘記我——

約翰耶爾的身體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折成兩半。

「我答應妳，會用一輩子讓妳幸福。我會，讓妳獲得幸福。」

「——找妳好久啊，要小姐！」

面對他那也可解釋爲挑釁的態度，少女的反應卻出乎青年預料。

青年終於回過頭，這纔看到抽抽噎噎的神父失去了他的右臂。

——那可是難忘的回憶呢。

「要在這個國家重新佈置一顆像你這樣的棋子太麻煩了。新的義肢就當作是這次行動的報酬吧。」

無論如何，這次行動的不確定要素都太多了。〈精杯〉的失控更是完全超乎想像。應該說能撿回這條命就算幸運了吧。

從停止的火車上下來的青年獨自嘀咕。左手按着的右肩不斷出血。

大概是分頭行動的〈鐵人〉動手讓這輛列車失控的。但也如眼前看到的，已經被阻止了。話說回來，如果她這麼容易對付的話，〈傳教士〉們也不會在兩千年間都被〈精杯〉耍得團團轉了吧。

「嗚嗚……您怎麼知道是我呢？」

「我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呢。不知道幾年沒受過傷了，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話說回來，你應該需要新的義肢吧？」

青年佩服地嘆了口氣。他深知約翰耶爾的實力，〈魔琴〉連青年自己都難以應付。對方是那個叫〈東方不敗〉的女孩嗎？竟然能打敗約翰耶爾，令人有些難以置信。

站在眼前的，是個搖曳一頭美麗黑髮的少女。一身全黑的洋裝，背上揹着一副大棺材。臉上有一半戴着化裝舞會的面具，另外一半化着一滴眼淚的妝。裝扮無比奇異的女孩。

她的反應，讓青年感到少女應該看透自己的真面目了。

「你哭成這樣，誰都會發現吧。其他人怎麼樣了？」

每個國家似乎都有高手。耶蜜莉歐的隨從，那個白髮少女也是個高手，不過那個身穿華麗禮服的人，槍法更是超乎常識。

約翰耶爾的目光落在青年肩膀上。

「是約翰耶爾嗎？」

※

「因爲你——你已經死了啊！是我——是我殺死你的！」

「妳似乎是個聰明人。沒錯，我現在應該在紐約司登纔對。」

那是一隻已經氣絕的尖晶螢。

「妳真是不走運，要是沒有出現在我面前，原本還可以不用死……」

「裏卡爾德先生的罪，我也要一起揹負。所以——」

「嗚嗚嗚嗚……真可悲，我認爲這是職業傷害，應該另外撥給我經費吧？」

「……我不會忘記的。」

薇歐菈眼中流出一滴眼淚。

「哎呀，被弄壞了嗎？」

「哎呀呀……」

——如果可以的話，原本是希望能拘禁她的。

「尖晶螢……？」

薇歐菈終於掩面，身體滑落。

留下相擁的兩人，周遭景物開始崩坍。

裏卡爾德抱起哭泣的薇歐菈。

青年歪着頭，少女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呻吟：

沒錯。青年本來的目的就只是這樣。不過這次，還順便動了點小手腳，看她會有什麼反應。

青年再次聳肩。

「……嗯？這個男人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追蹤要小姐的味道會追到這種東西身上？」

突如其來的訪客，令青年臉上浮現困擾的微笑。

眼看崩解的景色逐漸消失，只剩下一個小小的，搖曳的光點，在半空中飛舞。馬克一伸出手，那個光點便輕巧地落在手心。

問話的語氣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確定就是他。

「喔……原來如此，妳打扮成這樣使我一時認不出來。妳是潔諾瓦茲博士吧……？」

——不愧是〈精杯公主〉，應該這麼說嗎……

——算了，這次只要能看到她的長相就好了。

「噫——」

青年懷着對少女的敬意老實招供，少女仍顫抖着搖頭。

「嗚呀？」

馬克苦笑着說：

青年臉上失去所有表情。

兩人各說各話，讓青年開始感到不耐。此時，少女說出青年毫無預期的話。

同時，也爲了讓自己的戀情得出答案。

「嗚嗚……您要買給我嗎？」

馬克彷彿聽見有誰這麼說。

格拉赫姆——剛纔還自稱約書亞的青年聳了聳肩。

那是——足以稱之爲絕望的表情。

「騙人……」

——還以爲自己很擅長笑着打馬虎眼……咦？

青年如此說服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身後。

「你……你……不應該在這的。」

不自戀於自身的能力，而是在適當的時刻派出值得信賴的部下。這輛火車上的其他契約者，想必也都被收拾了吧。這個女孩真是毫無破綻。

「嗚嗚……可悲的是，大家都被幹掉了。原來〈狹縫貓〉是個美女呢……嗚嗚，那隻義肢，不知道遺落到哪裏去了呢……」

青年雖然不知道，其實少女有人類恐懼症。只要一上街，表情要多害怕就有多害怕。可是，她現在的表情卻和那些完全不一樣。

「因爲……？」

馬克領悟到事態已獲得解決，也當場離開。

那是少女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現過的表情。

時間回溯到馬克踏上火車的數十分鐘前——失控的火車頭與列車廂分離後不久。

忽然想起那天在洋房裏遇見的原住民少女。原本以爲是艾霞而和她說了一段話，結果卻是別人。

可悲的神父，就這樣被當作垃圾拋到一邊了。

話才說完，青年迅速退後一步。他的行動令約翰耶爾不解——

「……嗯？什麼事啊？」

「那是不可能的，畢竟你已非〈傳教士〉……唔？」

爲了守護剛纔看到的幻影——薇歐菈與裏卡爾德寄託於未來的夢想。

爲了讓〈精杯公主〉的夢結束。

「嗚嗚……？格拉赫姆先生，您被擊中了嗎？這可真稀奇。」

〈阿爾斯·馬格納〉展現的幻影終於結束任務，逐漸消失。

——還以爲能躲過呢……

「請讓我幸福。讓我相信我的女兒是受到期待而誕生的。讓我相信我和母親的人生不是無謂的。讓我相信裏卡爾德先生愛上我，絕對不是一個錯誤。」

聽到背後傳來的嚶嚶哭泣聲，青年輕輕聳肩。

青年現在說話的語調，和剛纔與耶蜜莉歐說話時完全不一樣。表情也淡定自若，臉上浮現沉穩的笑容，簡直就像換了個人格似的。

「不對……不對。因爲……」

尖晶螢的觸角微微晃動着。

「所以，請讓我幸福。請讓我擁有滿滿的幸福，讓見習生——讓多明尼克不需要擔心我。」

「——夠了。」

背後的哭聲更大聲了。

因此，青年非殺了少女不可。

青年手中握着一把手槍，槍口正爲了鎖定目標緩緩移動。很快地，瞄準少女的心臟。

「雖然妳擁有的能力非常難纏，不過，只要擊中心臟，一定可以殺了妳吧。」

只要正確瞄準心臟，扣下扳機——

「……又來了一個是嗎？」

子彈沒有射出，取而代之的是青年不悅的眼神，望向火車車頂。

「喔喔，好恐怖好恐怖。那就是你真正的表情嗎？威爾海姆·格拉赫姆樞機主教大人。」

出現在那裏的，是個一身純白西裝的男人。戴着有尖銳角度的墨鏡，姿勢沒有一絲能趁虛而入的破綻。本該被青年擊中的少女蜷曲在他腳下，似乎是被他抱上車頂的。

正因爲少女身影忽然消失，青年纔沒有扣下扳機。

戴墨鏡的男人推高帽沿。

「抱歉啊，我借了這位姑娘很大一筆錢。可不能在她還清之前讓她死。」

青年將手槍對準男人，男人的態度卻沒有絲毫改變。青年明白了——他難以捉摸，也無法瞄準。

「看來，要用槍擊中你是很困難的事……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理查·藍那。」

青年露出能魅惑所有人的微笑。

「我欣賞你，藍那先生。你似乎是個強大的契約者，有沒有興趣讓我僱用你呢？我願意付出優渥的報酬，多得讓你忘記這位小姐欠的錢。」

男人——理查聳聳肩。

「抱歉，契約對契約者來說是絕對的。我已經先訂了契約，無法再和你締結契約了。」

「那還真遺憾。不過，你帶走她我會很傷腦筋的。」

「這就麻煩了，我的工作是『傳送最新的情報』。從現在的情況看來，這位小姐擁有的好像是最新的第一手情報啊。」

「……這是什麼意思？」

便箋上寫的寄件人是——耶露蜜娜·法連舒坦因。

一切彷彿重演過去的記憶。

本該被撕裂的男人，竟站在約翰耶爾身後。

「嘖……」

彼此臉上都掛着無所謂的笑容。

〈阿爾斯·馬格納〉的齒輪不斷轉動。

「你好像激怒我了。」

「總有一天，妳會回到我身邊。因爲能令妳真正敞開心房的人只有我。就像妳的母親一樣，就像妳的父親最終贏取〈精杯公主〉一樣——」

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隨着令人想搗住耳朵的刺耳聲響。理查的四肢就要被撕裂成碎片。

——搞什麼，自己明明只是來看新娘一眼的……

在青年的命令下，原本橫躺在一旁的神父揮舞手臂。

刻意挑釁地笑着這麼一說，理查臉上立刻沒了笑容。

渾然不知自己身爲影子的時間，就快要結束了……

「不巧的是，一流契約者通常不會上這種簡單挑釁技倆的當。和你打起來對我又沒有好處，再說，你也差不多該打道回府了吧？」

理查站在青年正面。理查站在約翰耶爾身邊，搭着他的肩。理奎蹲在車頂，露出銳利的眼神，似乎在考慮如何搬運少女那副大棺材。

「因爲我——〈觀測者〉，看得到那個。」

到處都是身穿白西裝的男人，時而出現時而消失。那是高速運動下產生的殘影。

頭有點疼，爲了讓自己振作起來，青年將手插入褲袋。接着，取出一張小小的破舊便箋。確認寄件人的名字後，青年臉上浮現慈愛的微笑。

青年焦躁地嘖了一聲。不是因爲捉不到理查，而是因爲黑衣少女不知何時已當場失去蹤影。

——沒能解決她啊……

他推高帽沿，第三次消失無蹤。

纔剛說完，理查的氣息已完全消失。

「——不過……」

環顧四周，從火車上逃下來的乘客紛紛朝這邊露出好奇與懷疑的眼光。的確，在此地久留並非上策。

青年悶哼了一聲，望向約翰耶爾。

「這叫〈魔影〉，有興趣的話就記住吧。」

神父的臉頰微微抽搐，舞動着手臂轉身。看不見的鋼絲再次束縛了理查。

「——騙你的啦。」

「嗚嗚……那是不可能的。剛纔那個人應該是伊斯威特報社的成員之一。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也就罷了，要和那家公司作對，即使〈傳教士〉做好萬全準備也未必能贏。說來可悲，但這就是差距。」

「——想殺死我？」

青年在內心感謝他如此容易被挑釁。

「約翰耶爾，你去追剛纔那個人。」

「——原來如此，這或許是個合理的想法。」

下一刻，無數的殘影包圍了青年。

約翰耶爾邊哭邊說，青年深深嘆了一口氣。

睡美人無法從他身旁逃離。

「付給你的費用啊。你讓我看見這麼有趣的東西，難道不該付點錢嗎？」

「撕裂吧——〈庫亞·倫根〉！」

「——這可不容易應付喔，你最好有所覺悟。」

使役山犬的少年，像個影子般隨侍在主人身邊。

一邊爲少女的逃離嘆息，青年一邊將手伸進口袋，從那裏掏出一枚硬幣。

青年將硬幣放在地面上。

〈精杯公主〉——法連舒坦因家的執事——以及〈觀測者〉。

理查認同地點點頭，這次卻出現在火車出入口，好端端地坐在那裏。

青年用力握緊手槍。

「那真是可惜了——殺了他，約翰耶爾！」

理查的〈魔影〉——突然全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