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爾後，搖籃墜落

「……這裏是哪裏？」

耶露蜜娜站在陰暗的小巷裏面。

這裏應該不是洛克渥爾的城鎮，但又跟在拉其那斯看過的城鎮風格不太一樣。這種帶有塵埃跟發黴氣味的空氣，應該是屬於福羅雅堤那的。

但因爲周圍沒有可以讓耶露蜜娜拿來進行判斷的東西，她看了看附近，發現腳邊好像有某種東西纏着。撿起來一看，那是一張傳聞紙紙片。

「解放歷221年……？」

這應該是福羅雅提那以發表獨立宣言那一年作爲元年的歷法，比耶露蜜娜所知的此刻還早了一年。

——一口氣倒退了一年嗎？

既然這裏是（阿爾斯·馬格納）的搖籃，那麼回應被囚禁的耶露蜜娜的意志，就某種程度來說是必然的結果——

「……不過這裏是哪裏？」

從未見過的街道景象。限呔滲堤木遙建築的洛克渥爾不同，這裏多是磚瓦或石灰建築。路面也以水泥鋪設，頭上有一座外圍是玻璃的塔。路上看不到馬匹，反而到處可見火力車輛。

這是一個繁華的都會。但至少是耶露蜜娜不知道、從沒來過的地方。

——這究竟是誰的記憶……

在耶露蜜娜身邊的人裏面，有可能來過這種地方的頂多就是多明尼克吧？她沒聽說耶蜜莉歐和父親曾經來過這種異國的都會。

——歪着頭的耶露蜜娜，忽略了一個更大的問題——

有一道人影從小巷的另一邊走來。來者可能受傷了，身上隨處都可以看到繃帶，令人看了就覺得痛。對方臉上也纏着繃帶，但大致還可以看出應該是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

少年留着以男性來說稍嫌長了些的頭髮。頭髮並沒有特別修整，看起來就像只是懶得剪而放任它亂長的感覺—身上的穿着也是任憑鬆垮垮的襯衫下襬露在褲子外面，臉上帶着彷佛全世界都對不起他似的彆扭表情。

完全沒有黑幫份子派頭的這個少年，在發現耶露蜜娜之後吹了一下口哨。

「唷。大半夜的，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麼？」

這麼說的確沒錯。這個記憶的主人，大半夜的在做什麼？耶露蜜娜又東張西望地看了看周圍。

少年看着耶露蜜娜這樣的行爲，發出傻眼的聲音：

耶露蜜娜微微側着頭說道：

耶露蜜娜不知所措地這麼低聲說道。

馬克的哥哥——克里斯多福·馬多克在道上算是個赫赫有名的男人。不，應該說「曾是」吧？現在的他，身爲一個男人已經走上錯誤的道路。馬克打從心底敬愛的哥哥早已經死了。

「唷。大半夜的，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麼？」

比耶露蜜娜所認識的他還年少一點。跟現在的耶露蜜娜同齡，要不就是比她還小。考慮到剛剛的傳聞紙紙片，難道這是一年前的馬克？

「你說不要亂踢垃圾？羅唆啦，不過就是個怪物，還敢多嘴。」

雖然身邊沒有看到隨從，但應該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吧？

——冷靜。有錢人家的小姐在沒有隨從陪伴的情況下，出現在夜晚的貧民窟內，這件事情本身就很詭異吧？

「咦？你明明可以說話嘛。怎麼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總之，那個克里斯爲了女性，似乎認爲不管幹出什麼醜事都無所謂，馬克也因此不只一、兩次被捲進了麻煩事裏面。如果眼前這麼美麗的少女出現在克里斯的眼前，他絕對不可能無動於衷。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認識我嗎？」

當時馬克在餐廳洗碗。餐廳的生意還算不錯，客人很多，洗碗工的薪水也算給得很不錯了。沒地方睡覺的馬克直接在餐廳的廚房住下來，但這就是一個錯誤。

耶露蜜娜試圖回想而眯細眼睛，少年則被震懾地退後一步。

——等等，會不會跟克里斯有關？

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前方有一道人影。

然後馬克的好奇心說，起碼問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並不是故意迴避，而是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的喃喃自語。馬克儘管喫驚，還是發出了聲音：

從離家出走、幹起扒手以來，馬克當過騙子的幫兇、混黑社會的哥哥的助手，甚至在後來投靠的馬戲團裏面，還從受到通緝的輕度罪犯身上學到不少犯罪的專門知識。在那之後，儘管因爲肚子餓而降低了判斷能力，但他會在餐廳工作也是因爲喫霸王餐時被遠個正着。

這是一年前的記憶。耶露蜜娜似乎能夠確實接觸到它。但是，存在於那裏的並不是耶蜜莉歐，而是馬克。

周遭沒有人影。只有馬克一個人。

周圍確實沒有任何人。這個記憶的主人爲什麼不回應呢？該不會是無法說話？眼前的少年似乎也這麼認爲，於是訝異地皺了皺眉頭。

——該怎麼說呢，真是楚楚可憐啊…

結果馬克當天就被炒魷魚了。老闆還算有點良心，付了薪水給馬克，但這些錢拿來治療燒傷就用光了。

然而像現在這麼糟糕的狀況，還是人生頭一遭。

不過這個少女全身散發着有錢的氣息。馬克假裝一派自然地出聲詢問少女：

這麼一問，少女就以茫然的眼神看了過來。表情看起來像是剛睡醒，還有點呆呆的樣子。

但耶露蜜娜卻沒有餘力察覺馬克的反應。她環顧四周，找尋有沒有可以充當鏡子的東西，然後發現旁邊的店家設有玻璃櫥窗，便往那邊走去。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少年傻眼似地張口結舌。戴着圓眼鏡的表情給人一股熟悉的感覺。

——她剛剛說了什麼？

馬克認賠殺出似地打算道歉，少女就東張西望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往牆壁的方向跑去。那裏雖然有一家女裝店，但畢竟這麼晚了，店面早就打烊了。該不會是沒有買到想要的東西吧？

少女稍稍皺起眉頭。雖然那樣的動作實在也稱不上表情，但起碼有了點變化。

「……到底是怎麼回事？」

少女以茫然的眼神，彷佛尋找某人似地環顧四周。簡直就像覺得馬克看得見自己很奇怪一般。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馬克，重新認定少女是「必須搞定的有錢人」。就算對方是個美少女，看到這種「我什麼也沒做過」的反應，讓馬克不得不這麼認爲。

「你該不會不能說話吧？」

「幹、幹麼啦？也用不着瞪我吧。」

問題在於如果不想辦法處理這個怪物，恐怕連想犯罪都有困難。

——有錢人家——綁票勒索贖金可以狠狠敲一筆……

接着，少女好像看透了馬克的內心一般，一對翠綠眼眸直勾勾地看過來。

——這個少年真的是馬克？

對方應該不至於沒有聽到馬克的聲音。既然這樣就可能是她無法說話。馬克在流浪兒時期照顧的幾個小孩之中，就有人因爲環境太惡劣，或者是身體和精神上的原因導致無法說話。

「……我不知道。」

金色頭髮。翠綠雙眸。在這種情況下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人偶般面無表情。

看着少女的背影，馬克雙乎抱胸沉思起來。

然而，馬克卻像自己踢瓶子的行爲被人責怪了一樣出口抱怨。這條通路上之所以沒有人，也是因爲馬克從剛剛開始就不斷這樣自言自語，所有行人都避而遠之了。

人影身穿看來相當高級的黑色洋裝，有着一頭與洋裝和夜色相映襯的金髮。一對翠玉眼眸正偷偷瞅着這裏，也不知是因爲害怕還是心情不好，總之對方臉上完全沒有表情可書。

「我不知道你發生什麼事，不過需要幫忙嗎？」

「……我不知道。」

因爲馬克情緒不穩，纔沒聽清楚少女說了什麼吧？

馬克不禁老實地這麼認爲。

——是因爲我想碰觸到過去？

馬克氣憤地咂舌，腳下的影子發出蠢動的沙沙聲。

「不，我就是在說你啊。這裏還有其他人嗎？」

「幹、幹麼啦？也用不着瞪我吧。」

馬克對少女裝傻的樣子感到無奈。但少女卻用很驚訝的眼神看了過來。

馬克拚命想要從動搖的心情之中振作起來，但少女卻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馬克好像覺得被責怪了，有點畏懼地縮着身子。

但眼前的這位少女——儘管時間短暫——卻美麗得讓馬克徹底拋開了這種念頭。

臉上包着繃帶，加上說話方式也完全不同。但這個少年的感覺卻與馬克如此相似。耶露蜜娜說出這個名字之後，換成少年的表情出現抽搐。

他在半夜被怪物襲擊。

馬克基本上並不喜歡有錢人，甚至認爲他們是敵人。就是因爲他有這種想法，所以會毫不猶豫地找有錢人麻煩。甚至可以說有些熱衷於找有錢人麻煩。

——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福羅雅堤那的商業都市卡內基——僅次於首都鈕澤斯敦的第二大都市。少年——馬克正走在市區郊外的貧民窟裏。

「你說犯罪不好不要犯罪？你以爲是誰把我害成這樣？」

馬克不禁看得出神，少女卻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小聲說道：

雖然說是怪物，但也不是這年頭流行的老套恐怖片那種騙小孩的玩意兒，而是一個只能以「影子」稱呼的奇妙東西。怪物有着山犬外型，馬克被那個影子喫掉了自己的影子。

因爲聲音之中不帶任何情緒，所以馬克無法推測少女的意圖，但他有種好像受到責備的感覺。

餐廳的廚房格局比較不會有陽光照進來，加上營業時間也比較晚。雖然只工作了半天，馬克也覺得自己做得不錯，但像這種跟吸血鬼沒兩樣的人，一般餐廳基於衛生考量，通常不會加以聘用。

燒傷好不容易痊癒了，但馬克的臉上還是纏着繃帶。雖然晚上不用擔心燒傷的問題，但一到早上就得重纏也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啥……？這……當然聽得見啊……」

想到這裏，耶露蜜娜總算發現了疑點。她戰戰兢兢地對戒慎恐懼的少年——馬克這麼問道：

再次出口抱怨之後，馬克漫無目的地走在貧民窟裏。

雖然想到幾個可能性，但這些可能性之中還是沒有留存與少女接觸過的記憶。

少女面無表情。看起來好像製作精良的人偶一樣。對方可能沒有瞪人的意思，但被這樣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凝視着，讓馬克感受到了非比尋常的壓力。

「你該不會不能說話吧？」

「咦？你明明可以說話嘛。怎麼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馬克終於受不了而垂下頭來。

——怎麼？原來你還是會驚訝啊？

猶豫了幾秒之後，馬克來到少女身邊。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這樣。

荷包完全見底。馬克必須想辦法填飽肚子，但不會有人願意僱用現在這種體質與打扮的馬克。他甚至想要透過犯罪方式來賺錢。

看到這個懦弱的反應，耶露蜜娜——儘管有種不敢相信的感覺——還是發現了這個少年身上有着誰的影子。

聽到少女開口喊出自己的名字，之前雖然害怕，但還是確實存在的遊刃有餘之感，這時整個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是馬克的生存本能告訴他，這是撈一票的大好機會。

自己在哪裏見過她嗎？但是馬克卻一點印象也沒有。對方可是這樣一個美少女，只要見過一次應該就不會忘記。自己可能有機會與有錢人家小姐接觸——應該就是擔任騙子幫兇的時候吧？還是說是在父親的工作場合幫忙的時候呢？總之，應該不會是待在馬戲團的那段時間。

被逼到沒有退路的馬克，很單純地這麼聯想。

那裏毫無疑問地映着耶露蜜娜自己的身影。

隔天早上開始，馬克就變得無法曬太陽。一曬太陽就會像被火燒到一樣出現燒傷。當然也變得無法在白天出門。

「不，我就是在說你啊。這裏還有其他人嗎？」

其實馬克也不是成天都這樣舉止怪異。是一星期前遇上了某個悲劇，所以纔會變成這樣。

因爲這反應而表現出驚訝態度的，反而是耶露蜜娜。

馬克的危機意識告訴自己不要再淌渾水了。

「……馬克……？」

馬克一腳踢開腳邊的瓶子，瓶子發出「喀咚喀咚」的聲音滾到一邊。

「……馬克……？」

這麼想來，耶露蜜娜才覺得這聲音有點印象。感覺好像是非常熟悉的聲音，是誰的呢？

自己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走偏了？夢想着成功的父親創業失敗之後，自己就成了流浪兒……想到這裏，馬克覺得說不定從出生開始就是一大失敗。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少女搖曳着輕飄飄的金髮，側着頭說道：

結果，左右了馬克決定的，是無論如何都要脫離身無分文窘境的念頭。

眼前這個少女是個有錢人。光是賣掉她一身行頭就可以換到不少錢。

馬克原本這麼打算，但看到回過頭來的少女表情，他就把這樣的想法拋到九霄雲外了。

翠玉眼眸恐懼似地閃爍着。少女的眼神不是有錢人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而是像個無家可歸的迷途孩子一樣。

——啊，她要哭了。

雖然對方几乎沒有表情變化，但馬克直覺地這麼認爲。

「冷、冷靜點。怎、怎麼了？你迷路了嗎？啊，是這樣啦。迷個路也不會死人，而且只要賣掉你身上穿的衣服，就可以換到不少錢唷？只要有了錢，應該就可以想辦法取得聯繫吧？不不，我不是要你把錢交給我啦。」

馬克接連說出不知道算是鼓勵還是什麼的話語。

少女以一對溼潤的雙眼仰望馬克，然後輕輕伸出手。

一股花香傳來。是香水的氣味嗎？花束般甘甜的香氣散放在空氣中。

——原來女孩子是這種味道啊……

馬克爲之恍神，少女的手——戳了戳馬克的臉頰。

「……你左啥麼（你做什麼）？」

少女也不知盤算着什麼，只見她捏起了馬克的臉頰。

「……口氣很差。」

「跟、跟你沒關係吧！」

「……不適合你。」

馬克瞬間驚覺。

——這傢伙之前認識我嗎？

以前的馬克不管跟誰說話都非常彬彬有禮。自從在父親手下工作，被徹底灌輸說話方式以後，不管是在擔任騙子的幫兇還是哥哥的助手時，說話禮貌點都比較有利。

「……這是怎麼回事？」

「嗚……所以說，那個，請問你曾經在哪裏見過我嗎？」

確認耶露蜜娜點頭之後，馬克從口袋中取出白色布巾。這是之前解僱他的餐廳使用的白布，是一塊掛在腰下的圍裙，所以只要折一折就可以收進口袋。

有錢人還是有有錢人的煩惱吧。雖然沒有什麼東西買不到，但卻有可能無法違抗父母，或者無法擁育自由。少女跟馬克差不多歲數，可能遇到一些無法忍受的對待吧？

「總之，我們先討論一下今後該怎麼辦吧。在那之前，耶露蜜娜你餓不餓？」

「如果你迷路了，要不要試着……僱用我來帶路？」

耶露蜜娜到現在還會因爲馬克說話的口氣而瞪他……不，表情本身沒有變化．但該說是心情不好還是怎樣，總之就是會讓馬克感受到一股難以書喻的尷尬。

「明白了。」

「所以，這樣大半夜的，你一個人在幹什麼？」

「那就這樣吧。我會陪着你，所以你……這樣吧，穿着這麼華麗的衣服不太好。總之，如果手上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就交給我。這樣……如何？」

被這麼一問，耶露蜜娜停下用餐的手，低下頭去。

「我說耶露蜜娜，之後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馬克將礙事的頭髮紮在腦後，撫平襯衫的皺痕，抬頭挺胸。

然後他往座位在戶外的餐廳走去。那家餐廳只有廚房在建築物裏面，利用繩索在馬路上圈出一個範圍當成客座，是那種只能在晚上營業的店家。

想到這裏，馬克心中突然有種親近的感覺。因爲他自己也是離家出走的孩子。

馬克若無其事地跨進繩索裏面，環顧了一下店裏，發現一羣看起來就像小混混的男人。馬克一邊斜眼確認那羣人的現況，一邊移動到廚房前面，一道剛料理好的菜餚正巧從窗口遞出函來，一個店員過來準備上菜。

「久等了。我們換個地方吧。」

馬克輕巧地來到店員旁邊，小聲地說：

老實說，如果不特別注意，還是會一個不小心用很有禮貌的口氣講話。所以馬克是有意識地故意說話粗魯。但少女卻指責他這樣不好。

「喂……那應該是你平常就在做的事吧？」

「味道如何呢？」

馬克看着她的側臉，差點失笑出聲的時候——

「……我不算見過你。」

被以前輩稱呼的店員看到馬克，雖然有種「這傢伙是誰啊？」的疑問，但還是決定先處理客人的問題。

少女失落地低下頭。雖然臉上依然沒有表情變化，但不知是不是舉止的關係，給人一種強烈的不知所措感。馬克對同齡的女性沒有什麼免疫能力。在這種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已經很久沒有聽見你這樣稱呼我了。」

「………………………………」

「咦？不，該算受傷嗎？總之已經痊癒了。」

該不會是遠遠看過？馬克歪着頭，少女又再次接觸馬克的臉頰。

「啊？」

——冷靜。只要保護她，之後再向她家要求報酬就行了吧？

這可是好不容易抓到的金援。馬克誠懇客氣、虛情假意地說着，少女卻再度低下頭去。

托盤上面擺了個奇妙的東西。看起來雖然像是鹽罐，但這種東西大多是放在餐桌上的。馬克拿起來仔細觀察——

躲進陰暗的小巷之後，馬克輕輕端出托盤。

少女微微搖頭。

——沒想到這傢伙的想法還算好懂。

「我說，你有在哪裏見過我嗎？」

「你就看着吧。」

耶露蜜娜煩惱了一會兒似地歪着頭，然後才漠不關心似地低聲說道：

在夜晚這個手忙腳亂的時間點，根本沒有人留意往店外走去的馬克。

「……………………」

聽到馬克的提議，少女稍稍睜大了眼睛。看來像是有點驚訝。但是又馬上搖搖頭，低下頭去。

※

馬克咬住一塊麪包，無可奈何似地說道。

在流浪兒時代，馬克照顧了不少離家出走，或是因爲失去親人而無處可歸的少年少女。眼前這個少女美得驚人，要是拖她下水，應該可以賺到不少錢。

「耶露蜜娜。我去拿一下食物，你在這裏等……不，請等一下。」

這話的意思是「雖然不想回去，但總有一天還是得要面對現實」。耶露蜜娜依然面無表情，所以真正的想法很難被看穿，但應該相去不遠吧？

「……耶露蜜娜。」

「……可以看書。」

——什麼嘛！原來還是有這麼可愛的反應啊。

「說是要回去，但也不可能馬上回去吧？在那之前要怎麼辦呢。更何況……」

馬克白天無法出門，所以一直在睡覺。起牀之後的他到現在什麼也沒喫。他之所以在街上亂晃，就是想找一家即便身無分文也可以進去「用餐」的店家。

「我、我知道了。我去問看看。你幫我把這個上到四桌。」

「……要在這裏用餐嗎？」

馬克吞下一塊炸雞，繼續說道：

馬克繫上圍裙，耶露蜜娜則是歪着頭看他。馬克覺得她的動作就好像花朵因風搖曳一般。

「……或許是這樣吧。」

這麼說着的馬克指了指那張都是小混混的桌子。在聽到這種說法之後，即便只是跟客人對上眼，都會有種被瞪的感覺。

「……你受傷了嗎？」

就算指導耶露蜜娜賺錢的方法，只有一個晚上也做不了什麼。不管怎麼看，她都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姐。白天馬克不能陪伴她的時候，起碼要讓她學會如何保護好自己和馬克。

「前輩。那一桌的客人抱怨上錯菜了。他們好像非常不爽，我應付不了。」

「……我必須回去。」

「……我家很遠。」

他看了看耶露蜜娜，對方似乎也是差不多的狀態，乖乖地對自己點了點頭。

目送店員慌張的背影離去之後，馬克接下廚房送出來的餐點。上頭按照點單擺了兩人份的飲料與餐點。馬克端起托盤，往指定的桌子——不對，往店外去了。

少女雖然還顯得有點猶豫，但馬克強硬地伸出手。

更別說現在的馬克需要別人的幫助。雖然他沒有大意到去拜託剛認識的人，但現在他們兩人都需要幫助。馬克認爲可以給彼此帶來利益的關係是值得信賴的。

少女死心地呼了一口氣，將自己的手放在馬克的手上。

少女的手纖細且冰冷得令人喫驚。但儘管如此，緊緊回握的觸感還是充滿了溫暖。

「迷路了嗎？」

「……我不知道。」

馬克一邊看着耶露蜜娜的側臉，一邊因爲這微小的發現而開心。就在他沉浸於這種心情之中時，好不容易發現了目標店家。

儘管聲音沒有任何抑揚頓挫，但聽起來的感覺卻像心情不錯。馬克發覺這一點，認爲自己似乎還挺中意這個少女的。

「就是要在這裏用餐，小姐。」

「你在哪見過我？」

「我請對方讓給我。」

馬克回答得像個僕人一樣，耶露蜜娜稍稍放鬆了嘴角。

「……我現在一無所有。」

「嗯？這是什麼？」

與少女——耶露蜜娜並肩而行的馬克解下繃帶，戴起了圓眼鏡。因爲他不想整張臉裹着繃帶在街上走，所以纔將之解開。

除了瓦斯燈之外，還有夜晚也鬧熱滾滾的店家所散放出來的光芒，將馬路上的黑暗一掃而盡。

「啥意……這是什麼意思？」

餐點是麪包和簡單的肉類料理。馬克和耶露蜜娜蹲在路邊，托盤放在兩人之間，兩人小口小口地品嚐着。

耶露蜜娜用手指抵着下巴沉默不語。看來她是很認真地在煩惱。

「……不壞。」

「……你想要做什麼呢？」

「關於這點你不用太介意。只要能送你回家，總有人可以照顧你。先把你送回去之後再說也不遲。」

「好。就這麼決定了……對喔，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你知道我的名字吧？你叫什麼？」

但是在沒多久之前，與久違了的哥哥再會時，哥哥的變化之大——不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然穿起女裝來了——讓馬克受到嚴重打擊而鬧起彆扭來，然後就變成這樣了。

聽到馬克的提案，少女驚訝地反覆眨眼。另外馬克還覺得她似乎有點臉紅。

不知爲何，馬克總覺得這個少女有點難應付。他陷入一股不能反抗對方的情緒之中。馬克沉痛地認爲自己的危機意識是對的，但卻也已經開口搭訕，自己斷了退路。

「好不容易離開了家，當然要做些只能在這個時候做的事。」

馬克還以爲又要被捏而僵着身子，但很意外的，少女卻只是輕輕地撫摸他的臉頰。

這神祕的答案令馬克歪了歪頭。他思考了一會兒——離家出走——腦袋裏閃過這個詞彙。

「……不，沒事。」

在互瞪的情況下首先認輸的馬克改口這麼說，少女才總算放開了手指。

「啊——原來如此啊。」

「更何況，我的體質沒辦法白天出門。我不可能成天陪着你，所以關鍵就在於耶露蜜娜你白天想做些什麼。」

耶露蜜娜彷佛看見魔法一般，看着馬克手上的餐點。

「——啊，你是剛纔那個人！」

從馬路的方向傳來怒吼。轉過頭去一看，剛纔馬克去偷拿餐點時的餐廳店員就在那裏。應該是覺得情況不對，所以出來尋找吧？

「啊……不妙，耶露蜜娜，該逃命了。」

馬克拉起耶露蜜娜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跑了出去。

「……餐點呢？」

「不管了。」

馬克踢倒垃圾桶妨礙店員前進，並迅速地逃走。儘管他後悔着該找遠一點的地方用餐，但不知爲何心情卻愉快不已。

「嘖，真煩人。」

幾分鐘後——餐廳的店員還在追。儘管馬克因爲帶着耶露蜜娜而跑不快，但對方也實在夠執着。

馬克看向被自己牽着手的耶露蜜娜。耶露蜜娜已經氣喘吁吁了，她腳上穿的鞋子本來就無法奔跑。

——不太妙啊。姑且不說我，耶露蜜娜應該沒辦法再跑了。

馬克撥開人羣——發現前方有個好東西。

「我們去那裏面。耶露蜜娜，低下頭來。」

馬克奔進那棟建築物，硬是把耶露蜜娜的頭往下壓。

（別抬頭，會露餡的。）

這麼說完的馬克接着甸匐前進。頭頂的玻璃櫃臺另一邊，有位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店員。氣喘吁吁的耶露蜜娜，似乎也沒有餘力反問爲什麼要這麼做。但她還是勉強擠出了一句語：

（……這裏是哪裏？）

（哎，總之先進來再說吧。）

馬克以悠哉的笑容回答，推開通往裏面的門。

※

門的另一邊傳來輕快的鋼琴旋律。

「……我喜歡。」

所謂被蛇盯上的青蛙，應該就是這種心情吧？馬克不僅無法回話，甚至一個不注意都會忘記呼吸。

耶露蜜娜很意外似地歪着頭說道：

「原來如此。還真是羣傷腦筋的小偷。我明白狀況了，就讓我出面處理吧。」

「……真厲害。」

故事的舞臺轉到結尾，到目前爲止都被月球人囚禁的主角扯斷鎖鏈，撂倒了月球人。月球人以誇張的動作被打飛出去。

馬克不經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耶露蜜娜的手不知不覺地握住了它。

如果在這裏呆站着很可能會被餐廳店員發現，而且裏面的觀衆也會抱怨。所以馬克推了推耶露蜜娜的背，催促她進去。

現在放映的是沒有聲音的默劇。在螢幕旁邊有一架鋼琴，配合着場面的推移而現場演奏樂曲。劇中的臺詞則是靠着暫停電影演出，並將畫面直接切換到寫着臺詞的螢幕上。臺詞愈多，切換的次數就會愈頻繁。所以爲了儘可能減少臺詞的數量，必須讓演員以誇張的動作表現狀況。

馬克困擾地搔搔頭。唉，畢竟以耶露蜜娜的立場來說，她現在能依賴的人只剩下馬克，難免會抱持一些奇妙的幻想。看來受到電影不小的影響。

這個男人或許是受傷了，所以坐在輪椅上面。雖說是輪椅，但跟在醫院內使用的鋼管式輪椅不盡相同，上面附有高級坐墊，扶手上面還有金子做成的裝飾。輪胎用鉛色鐵板加以補強。@這已經是比較適合用戰車來稱呼的玩意兒了。

「原來小偷就是他們啊。」

馬克抓起耶露蜜娜的手，（戰艦）則點了點頭。

劇中的月球人們，連三個地球人都制伏不了。

耶露蜜娜笑得很開心。是到目前爲止看過最像表情的表情。而這樣的表情是一張笑臉，讓馬克也沒來由地跟着高興了起來。

「所以，回收的容器之中沒有『那個』？」

「我說啊，人類真的上得了月球嗎？」

此話一出口，馬克立刻爲自己提出這個問題而感到後悔。那畢竟只是螢幕裏的故事。自己說了蠢話。

「是、是嗎？既然這樣，下次就從頭看起吧。」

「小姐，這個叫電影。」

馬克一邊大叫，一邊將小刀——這也是從之前工作的餐廳裏借用的——拿在手中，朝（戰艦）投擲出去。雖然輪椅跟戰車沒兩樣，但坐在上面的（戰艦）卻是活生生的人。

「……只是有同樣的文學作品。」

不說點話就會覺得很尷尬的馬克這麼問。耶露蜜娜十分滿足似地點點頭。

「喂喂。你在期待我什麼啊？那可是電影。是在月球上吧？如果在鎮上被武裝的人包圍，那就完蛋了。」

「……我認爲你做得到。」

故事隨着主角們回到地上而告終。這部電影其實也有點久了，連馬克都看過好幾次。然而——

「因爲我也很中意『那個』啊。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自認很照顧你們的。不過遭到小偷光顧的事，不論是基於我個人的立場，還是受僱於組織者的身分，都不能放着不管吧？」

耶露蜜娜輕輕點頭。她似乎已經說不出話了。

回想起來，馬克在剛離家出走的時候，也會像這樣溜進電影院裏面專注地看着電影。然而當他愈看愈多，就漸漸覺得每部片的內容都大同小異。到後來，他發現在這個昏暗的環境裏面很適合幹扒竊的勾當，於是就把精力都放到那上面了。

兩人就這樣走着走着，發現前方有一道奇妙的人影。

「但是對方真的只是小偷啊。這樣好嗎？」

——咦？我爲什麼會看着這部電影心生動搖啊？

——待在耶露蜜娜的身邊很舒服——

「……不過後半段比較像『月世界第一人』的內容。」

「……那部片叫『月世界的族行』吧？」

馬克瞥了隔壁一眼，發現耶露蜜娜微微地顫抖着肩膀。

輪椅以火車般的強勁力道衝了過來。

「……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那樣的表現方式應該沒有太離譜。」

畫面轉到與月球人相遇的主角誇大地舉起雙手，以全身來表現驚訝。

難以置信的是——（戰艦）是以雙手反推輪椅的輪子，使之緊急煞車。沒錯，這把輪椅跟一般輪椅一樣，是以手推動輪子的方式前進的。雖然有可能還附加了某些機械式的功能。

「喔。」

「哈哈，你果然是第一次看到啊。」

「真的嗎？」

但是（戰艦）把右輪往前、左輪往後推。隨着這樣的動作，輪椅原地高速旋轉。身體的位置也瞬間移開，馬克投出的小刀空虛地消失在夜晚的城鎮裏。

「……拜託了。」

「不過如果被月球人抓住，應該不可能像那樣逃出來吧？」

嘎哩哩哩哩哩哩——難以想像是由輪椅所發出的聲音，在風中怒吼着。

「哎，你不用這麼害怕。我認爲你只要把偷走的東西還來就可以了。」

「不會吧！」

想到這裏，馬克看了自己已經看慣的螢幕一眼，並想起自己剛纔不知爲何竟然覺得電影有趣。

輕輕握住的手，比兩人剛相遇時溫暖了許多。

但耶露蜜娜沒有表現出傻眼的態度，很自然地回答：

不回去不行——雖然她說過這樣的話，但馬克仍希望此刻這種時光能夠永遠繼續下去。

聽到輪椅男的這番話，站着的男子發出驚訝的聲音。

馬克爲之傻眼，男人合掌抵着下巴，一臉嚴肅地點點頭。因爲環境偏暗，所以沒能馬上發現，但輪椅旁邊還站有另外一名男子。

馬克根本沒料到耶露蜜娜會一本正經地回答而睜大了眼睛。耶露蜜娜則以抱有某種期待的眼神看了過來。

——什麼嘛。原來你還是會笑啊……

馬克對耶露蜜娜敞開心胸的程度，似乎超過自己的想像。儘管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性的情感，但他仍明確地如此認定。

——對喔。第一灰看的人都會覺得很新奇。

寡書的耶露蜜娜當然不可能主動開口說話。兩人一直牽着手，讓馬克那種沉不住氣的感覺愈發強烈。或許是發現馬克的尷尬吧？耶露蜜娜難得地主動開口：

——啊啊，原來如此。因爲我不是一個人來看，所以會覺得有趣。

兩人好像在談論什麼不太妙的事情。馬克爲了不跟對方有所牽扯，正打算牽起耶露蜜娜的手，這時站着的男子往這邊瞥了一眼。「啊」了一聲。然後馬克發現了男子的真面目。

來到外面，電影院已經準備關門了。看樣子剛剛這已經是最後一場了。鎮上的人也已經少了許多。

「……使用液態燃料的火箭升空實驗已經開始進行了。如果這樣的火箭能夠衝入星海，人類應該能夠在半個世紀之內到達月球吧。」

對方有着老鷹般的鼻子，刻劃在臉上的是深深的皺紋和幾道刀傷。右眼附近還有一塊燒傷的痕跡，並在這隻眼睛上面戴着單邊眼鏡。眼神充滿壓迫感，足以令人聯想到傭兵。

「什麼嘛。你有看過啊？」

之後，輪椅衝過原本馬克兩人所在之處。滾在路上的小瓶子被輪胎碾過而粉碎。更恐怖的是儘管輪椅的衝力那麼猛，卻可以當場靜止下來。

——上面裝了引擎嗎？

「喔。那部電影的原作是書啊？」

馬克在心裏這麼吐槽，同時看了一下耶露蜜娜的臉——很意外地，儘管只是微微的笑意，但她笑了，將手抵在嘴邊，顯得很開心似地眯細了眼睛。

——喂喂，現在應該不是有哭點的情節吧？

馬克不覺得這個少女會開玩笑。如果是別人說這種話，馬克應該只會嗤之以鼻。但從耶露蜜娜的口中說出來，他就變得想要相信。

「不妙——耶露蜜娜，快逃啊！」

「這、這怎麼行！這不是需要特地勞煩（戰艦）出手的事情。」

馬克說明着，耶露蜜娜張口結舌，露出一臉恍惚的表情。

「是的。想必是有其他勢力涉入。」

聽到站着的男子這麼說，輪椅男——（戰艦）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候，電影院內燈光亮起。馬克極力假裝平靜地向耶露蜜娜伸出手。老實說現在的馬克根本無法直視耶露蜜娜的臉龐。

（戰艦）根本不在乎馬克顫抖的模樣，就像教師糾正愛搗亂的小孩一般露出穩重的笑容。

這麼低聲說罷的（戰艦）用手扶着輪椅的輪子。他離馬克兩人有十幾夕科的距離，不是光靠輪椅就能追上。馬克之所以會逃，是爲了逃開他身邊的店員追擊。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馬克佩服地點點頭，提出了一個從前就有的疑問。

——這種東西有趣嗎？

「無所謂。確實地摘除這類小毒瘤，也會對保護鎮上和平的工作有幫助。更別說我們契約者一旦締結了契約，就絕對不會毀約。」

「好了，少年。你好像偷聽到不少東西啊，真是不乖。你知道我找你有什麼事嗎？」

不知爲何，那位男子就是剛剛兩人應該已經甩掉的餐廳店員。

「……你做得到嗎？」

「差不多該走了。剛纔那個人應該也死心了吧？」

耶露蜜娜搖搖頭。

還有某種東西「喀啦喀啦」轉動的聲音。儘管室內一片漆黑，但眼前的牆壁卻被灰色的光線照耀着。雖然只有黑白兩色，但還是照出了夜晚天空與只有石頭、沙子等荒涼到極點的世界——月亮上面的光景。

……一片沉默。

馬克配合着耶露蜜娜，也把視線轉到螢幕上。主角的夥伴正好隨着煙霧消失，被月球人俘虜了。

對方的輪椅操控技術好得嚇人，已經超出了人類的境界。馬克戰慄着，被對方以傭兵般冷漠的視線直直盯着看。

馬克雖然對這無聊的內容感到厭煩，但坐在隔壁的耶露蜜娜以手搗着嘴，專注地看着螢幕。

夜晚與女孩子兩個人走在路上——馬克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件事情。

（戰艦）像是對疼愛有加的小孩諄諄教誨一般，嗯了一聲然後點頭。

裏頭放映的，是三個男人到月球旅行的故事。螢幕上出現一個彷佛炮彈的巨大鐵塊，戳進了有着人臉表面的月亮。順帶一提，這個炮彈真的是從地面發射過來的。

「啊——你覺得怎樣呢？」

馬克雖然慌了一下手腳，但還是抱起耶露蜜娜退開。要是被那猛衝過來的輪椅給撞到，可不是骨折就能了事，幾乎跟被馬車撞到差不多。

輪椅上的男子以教導小孩似的穩重口氣說道：

「我、我所、偷走的東西……？」

已經幹下不少偷竊勾當的馬克，一時之間想不透對方指的是什麼。

「裝傻實在不是好事啊。」

雖然口氣平穩，但聲音之中卻帶有認爲人命不值錢的味道。

「等、等一下。我不知道你是指哪一個。請好歹告訴我，你在找的是哪一類的東西。」

看到馬克求情似地這麼說，（戰艦）挑了挑眉毛。

「哎喲……？你的眼睛，該不會……」

「請等一下。（戰艦）先生沒必要陪這種小角色瞎攪和。」

彷佛打斷（戰艦）的話語一般，之前那位店員靠了過來。然後——無聲無息地飛出了一腳。滾倒在地上的馬克，感覺眼前的黑裙子搖晃了一下。

碰——接着傳來一道宏亮的聲響。

耶露蜜娜不知道在想什麼，賞給店員的臉上一記巴掌。該怎麼說，不知道她是利用了槓桿原理，按下某一邊就會抬起另一邊，還是說折彎彈簧就會因爲反作用力倒彈回去，總之就是非常理所當然，迅速又漂亮的一記巴掌。

完全反應不過來的店員，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不斷地眨眼。

——傻瓜，你這是幹什麼！

然後被打的店員當然不可能默不作聲。他整張臉泛紅，露出憤怒之色。

「該死的女人——！」

馬克急忙撞向正打算舉起手的店員。很標準的就是身體動得比頭腦還要快。

店員被這出其不意的一下撞飛。馬克立刻抽出小刀，轉身往（戰艦）扔過去。（戰艦）應該是判讀出小刀的飛行軌道了吧？他與方纔截然不同，甚至連躲也沒躲。

鏘——馬克的小刀徒然地擊打在裝甲厚度可比戰車的輪椅上。

「喔？腦子動挺快的嘛。」

（戰艦）發出佩服的聲音。馬克擲出的小刀插在輪椅輪子上。這麼一來輪椅就無法像方纔那樣猛衝。

——她竟然會一臉正經地說這種話啊。

還能怎麼辦，馬克還能做些什麼呢？李奇多從牆壁上走下來，來到地面。他的手伸向耶露蜜娜。

兩人再次躲進昏暗的小巷裏。

※

「契約者……？」

「超不妙的啊……耶露蜜娜。我們逃出去吧，事情很嚴重。」

「我就報上名號吧，我是李奇多·馬卡。別人大多稱我鴻（戰艦）。」

然而，耶露蜜娜卻主動往對方那邊走去。爲了纔剛遇見沒多久，毫無關係可言的馬克這麼做……

——這傢伙怎麼老是這麼沒有防備，知不知道我是男人啊？

——那家餐廳是販賣禁藥的仲介商嗎……！

「耶露蜜娜，剛剛那種行爲不對吧。這樣好像我很遜耶。」

輪子「喀啦喀啦」作響，李奇多保持着九十度傾斜，移動到耶露蜜娜的前方。

金屬聲音嘎吱作響。他到底是用什麼方法來讓輪子前進？馬克將注意力放在這點上面，又嚇得說不出話。

「……你想要我做什麼？」

黑幫份子的盤問跟致人於死地的拷問沒兩樣。像耶露蜜娜這種美人胚子應該會遭到更慘無人道的玩弄吧？黑幫份子都已經這樣了，被契約者——這種根本連底細都搞不清楚的傢伙抓走，又會承受怎樣的對待……

然後，馬克瞥了耶露蜜娜一眼。

「你覺得如何呢？那邊的少年似乎沒打算救你。畢竟如果沒有契約關係的話，契約者是一種任性到極點的生物啊。不過我對你有點興趣，想不想跟我一起走？我不會虧待你的。」

「啊啊？你問我要怎麼辦？」

「……那個人打了你。」

「這個少年嗎？既然他是個在這種惰況下不打算救你的小角色，放着不管應該也不會產生危害吧？」

「這是……？」

李奇多從懷中取出火柴，小心翼翼地點燃小瓶子。

馬克說出今天已經不知道說過幾次的臺詞，抓起了耶露蜜娜的手。

「該不會是這個吧？」

儘管看起來像泥巴，卻是能讓那輛戰車般的輪椅緊貼住牆壁的玩意兒，想必擁有相當的硬度。要是被這種東西纏上，捱了一記就會動彈不得。

不熟悉的字眼讓馬克皺起眉頭。（戰艦）在單邊眼鏡閃爍着詭異光芒的情況下前進着。

——你知道被這傢伙捉住意味着什麼嗎！

馬克無法對正準備離去的耶露蜜娜說些什麼，只能呻吟着，這時他腳邊的影子對他說話了。

儘管馬克在心中抱怨「別在普通的餐廳兜售這麼危險的東西啦」，但他也理解到自己陷入了超乎想像的危險局面。

儘管如此，馬克卻「依稀」覺得應該不會有事。

耶露蜜娜覺得很不可思議似地眨了眨眼。

耶露蜜娜撿起那個小瓶子。這確實不是足不出戶的有錢人家小姐會知道的東西。

「這個啊，是這麼用的。」

李奇多轉動輪子，立刻掉頭。當他重新面向馬充的同時，周遭的牆壁和地面也扭曲變形。是他在空間中鋪了一層泥巴，這麼一來，就等於在這個狹小的巷子裏張設了天羅地網。

確實，要是「那個」被偷了，黑幫份子當然會殺紅了眼。而且從剛纔偷聽到的對話來判斷，對方似乎以爲馬克等人是敵對組織的間諜。

——在耶露蜜娜的身邊很舒適——

沒錯，不怎麼辦。根本不能怎麼辦。因爲馬克是這麼認爲的。

馬克飛奔而出。小刀不管用，他身上也沒有槍枝一類的厲害物件。手中根本沒有武器。跟小孩一樣，空有一雙拳頭。

「什麼！」

「……對方只是拜託我一點事情。」

「別用你的髒手碰耶露蜜娜！」

「停住了？」

馬克將之拿在手中把玩，耶露蜜娜也看了過來。她那輕盈柔軟的頭髮撫過臉頰，馬克覺得自己的理性受到了考驗。

「我其實想放你一馬呢——（馬庫·達特）。」

「你在想什麼啊？做出那種事，接着就要輪到你捱打了耶。」

泥巴藤蔓就在馬克眼前突然停止了動作。

從着火的小瓶子裏面冒出五顏六色的光芒。

輪子上沾了類似泥巴的黏性物體，似乎就是靠着這個讓牆壁和輪子貼合在一起。耶露蜜娜也發現這個了吧？只見她微微倒抽一口氣之後站了起來。

言下之意是說，只要耶露蜜娜肯跟李奇多走，就可以放過馬克一馬。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尊重女性的人，不想連累不是契約者的小姐。還有，你手上的東西確實重要，但必須收拾你則是因爲別的理由。」

「……你應該是把『行走』的能力當成代價奉獻出去了吧？」

馬克雖想阻止，但在那之前李奇多已經接下瓶子了。（古夫·林）的影子早已放開對李奇多的束縛。

耶露蜜娜不悅地挑眉。纖細的雙腳埋進泥中，直到腳踝的位置。

聲音從頭上傳來。

耶露蜜娜說完之後，李奇多在耶露蜜娜的耳邊喃喃了幾句。耶露蜜娜稍稍睜大了眼睛，然後死心地嘆了一口氣。

儘管面對如此異常的光景，但耶露蜜娜似乎不爲所動。然後她看了馬克一眼，可能是在責備馬克吧？又或者是輕視他吧？因爲馬克雖然表現得很跩，但在這種時候卻只能躲在一旁發抖。

儘管心裏動搖，馬克還是察覺現在可不能這麼悠哉。

「這技術似乎來自東方。我們是在夜晚的餐桌上放這個，讓客人一邊用餐一邊欣賞。這是那家店的招牌噱頭，我自己也很喜歡。弄出這個的店家其實很自豪，所以看到其他店家任意仿效的行爲，讓我有點不爽。」

聽到馬克這麼質問，耶露蜜娜只是困擾地皺起眉頭。

——白粉——看起來像黑幫份子的男人——殺氣騰騰地追殺喫霸王餐的對象的男人——從這些條件能夠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真令人驚訝。你是何方神聖啊？看起來不像契約者，但很有意思。」

將東西取出來一看，那是一個小瓶子。在逃跑之際握在馬克手上的那個東西，就這樣被他收在口袋裏。

這麼說罷的（戰車）——李奇多腳下竄出一股黑色影子。眼看黑影竄到了耶露蜜娜腳邊，馬克見狀才發現自己的鞋子上也附着了同樣的東西。看來對方就是利用這個跟蹤過來的。

「問我怎麼辦……這種事情，還能怎麼辦呢？」

李奇多臉色慘白，直至目前爲止的悠哉態度早已不復見。來到李奇多的面前之後，馬克不太關心似地小聲說道：

抬頭一看——馬克說不出話。輪椅男就出現在那裏。雖然被對方追上是遲早的問題，但馬克說不出話的理由，是因爲輪椅竟然掛在牆上。

耶露蜜娜將視線轉回李奇多身上。

這時馬克腦海中不知爲何響起愉快的笑聲。

「等、等一下。這件事情跟耶露蜜娜沒關係。你的目的是這個吧？我會乖乖地還給你，請你放了她。」

「……所以，這是什麼？」

聽到耶露蜜娜這麼說，馬克張口結舌。爲什麼這位小姐完全不懂懷疑他人啊？跟着黑幫份子走，怎麼可能答應一件事之後就獲得釋放！

收拾——這個讓人摸不清底細的男人，似乎不打算放過馬克。馬克渾身顫抖，但耶露蜜娜卻絲毫不爲所動地凝視着自己的腳邊。

瓶子裏面有一把「白粉」。

馬克爲了保持平靜而深呼吸，同時決定打開瓶子看看。瓶子並沒有扭得很緊，蓋子很輕易就打開了。

「……那馬克呢？」

馬克正對着自己腳下的「影子」說話。原本馬克以爲影子只是個瘟神，但看來對方願意協助馬克。周圍的泥巴已經完全粉碎，眼前的李奇多也被「束縛」住而動彈不得。

至今爲止總是保持悠哉態度的李奇多，首次發出狼狽的聲音。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無知犯下了極大的錯誤。

（戰艦）也沒有追上來，只是靜靜地看着馬克等人的背影離去。

——這泥巴傷不到我。

啪——靜止在空中的泥巴漸漸裂開——然後粉碎了。

馬克這麼說完，正打算讓耶露蜜娜站起來的時候——

「……這算是一種煙火嗎？」

馬克想跟對方在一起。然而被想保護的女孩保護，自己反而苟延殘喘地逃走，真的有必要活得如此沒有尊嚴嗎？

馬克無法理解耶露蜜娜說了什麼。相反的，李奇多卻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那些人到底是被我偷走什麼，爲什麼那麼生氣？」

啪嘎——蠢動的泥巴全在一秒之內粉碎。

給毒品點火——是打算湮滅痕跡嗎？馬克歪着頭，耶露蜜娜則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喔，你叫（古夫·林）啊？很強嘛。」

「……我知道了。就照你說的去做吧。」

「逃跑這種行爲不太可取啊。」

聽到馬克的請求，李奇多露出笑容。

「耶露蜜娜，快逃命！」

「喔喔。小姐，請你靜觀其變吧。」

這瓶子怎麼看都是鹽罐，難道是裏面裝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咦？」

偷來的餐點是連同托盤一起放着的。如果只是偷喫東西就被這樣執着地追殺，確實有點奇怪。馬克煩惱着，然後才發現口袋裏面有個異韌。

（戰艦）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隨着「喀啦喀啦」的聲音在牆上移動。

不過這一切都太遲了。

馬克知道自己臉紅了。

「既然你也是個契約者，就要自己開拓未來啊。」

馬克認爲自己該好好保護這個少女，一股使命感自心裏油然而生。耶露蜜娜並沒留意這樣的馬克，只顧着從地上撿起某樣東西。

隨着李奇多的呼喚，地面上的泥巴就像擁有自我意志般蠢動起來。泥巴像噴水池的水一樣向上噴發，接着有如藤蔓植物般扭出形狀，朝馬克灑落。

馬克覺得自己眼前一片空白。

「喂，等等。你是爲了這個東西而來追殺我們？」

這麼一說，不知爲何不光是李奇多，就連耶露蜜娜都給了馬克一個白眼。

「你沒有所謂的情操可言嗎？」

李奇多似乎受僱於以這一帶爲地盤的黑幫，然後他們誤以爲喫霸王餐的馬克等人是其他店家派來的間諜，所以才追殺他們。畢竟那家餐館在黑幫的地盤裏面也小有名氣，總之就是比較受到黑幫照顧。

「那、那麼，你爲什麼想綁架耶露蜜娜？」

「沒禮貌。我可是很紳士地拜託她呢……我有個朋友的女兒是契約者，她討厭人類……應該說，算是害怕人類吧？所以我想，這位即便知道我是契約者也不在意的小姐，或許可以跟她說說話吧？」

被這麼一說，李奇多確實從來沒有對耶露蜜娜動粗過。雖然他說希望耶露蜜娜跟他走一趟，但也沒有用強迫的方式。

——什麼嘛～～是我自己上演了腦內小劇場？

耶露蜜娜是因爲李奇多拜託她這件事情，所以纔會答應的。馬克爲了這麻煩事而嘆氣，這時耶露蜜娜的側臉映入他的眼簾。

紅、紫、藍、綠、黃，看着霓虹光彩看得出神的耶露蜜娜，本人其實比燈火更加美麗，這就是馬克的感想。

馬克就這樣看着她的側臉，耶露蜜娜突然抬頭仰望天空。馬克也跟着往上看，東邊的天空開始染上一些琥珀的色彩。

馬克覺得那顏色跟耶露蜜娜的髮色非常接近而露出笑容，但是——

「……天要亮了。」

馬克的臉突然整個發白。

「哇、哇哇哇哇，要、要死了。陽光會曬死人的！」

耶露蜜娜放着手忙腳亂的馬克不管，突然奔了出去。馬克就算想追，但陽光已經灑落該處，讓馬克無法接近。

「不——不要丟下我啊！」

馬克悲傷地這麼大叫。耶露蜜娜立刻折了回來，她的手上抱着一大塊黑布。

折回來的耶露蜜娜張開那塊布，往馬克的頭上一蓋。

說話的人是李奇多。

「喂，有誰在那裏嗎？」

「……看樣子是時間到了呢。」

在大約一年之後，馬克暗殺某位少女失敗，然後成了對方的隨從。

耶露蜜娜的身影已經比背景的顏色還要淡。她要消失了。好不容易相遇，希望能一直在一起的少女，儘管相遇到現在只過了一晚，但她就要消失了。

——所以，我們維持這樣的關係吧——

「李奇多先生，剛剛除了你我之外，還有一個人在這裏吧？」

馬克伸出的手空虛地從眼前劃過。面無表情的少女身影已不復見。馬克握緊什麼也沒抓住的手，呻吟似地小聲回答：

「……你能答應我嗎？」

吊牌隨風而去。順着風，馬克好像聽到了某人的聲音。

耶露蜜娜滿足地呼出一口氣，小聲地說：

對根本沒和女孩子說過幾句話的馬克而書，這已經是釋出最大善意的說法。

——原來如此。穿上這個就可以避免曬到太陽啊。

「該怎麼說……會幹出這種勾當的人，只要有我一個就夠了。耶露蜜娜沒必要這麼做。不對，應該說請你不要這樣做。相對的，請你待在我身邊。我倆就維持這樣的關係吧。」

想起跟某人約定要改善說話口氣的馬克，這時改口說道：

「還有誰……喂，你在胡說些什麼啊？那傢伙消失了耶。」

「我朋友的女兒叫潔諾芭，她似乎害怕人類。但如果是契約者就無所謂，所以我希望由你去照顧她。」

耶露蜜娜面對快哭出來的馬克，只是眯細了眼睛，放鬆了嘴角。

「……口氣不好。」

「說話的口氣我可以花時間改，所以你不要消失啊！」

「——喂！耶露蜜娜？」

「沒問題。我本人也希望能多多瞭解所謂的契約者是什麼。」

耶露蜜娜的身體——變得透明。

「契約者不會違約。對吧？」

——是她擅自拿出來的喔……

「總之，我認爲周遭沒有他人的氣息。可以回到正題了嗎？」

「啊啊，無所謂啦……喔。」

我打死都不會忘記。正當馬克如此下定決心的時候，一道不可思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耶露蜜娜給馬克蓋上一件漆黑的大衣。跟以前——克里斯還正常的時候——所喜愛的大衣很是相似。

「……待在你身邊很舒適。所以——」

「我聽見了喔。那就說定了！」

耶露蜜娜會怎麼回答呢？馬克將視線轉過去——

就連這種不對勁的感覺都變得模糊，馬克連自己打算想起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傢伙？誰？」

——沒有？這裏沒有別人？

馬克忽然發現自己大衣和帽子上的價格吊牌還在，便將之扯下。

「就是那傢伙啊！喏，到剛纔爲止還……?」

馬克一邊感嘆一邊迅速穿上大衣。

記憶顯而易見地開始變得模糊。

馬克連契約者是什麼都還不太清楚，只是有樣學樣地重複了李奇多說過的話。

馬克有點慌了。

耶露蜜娜輕輕將手伸向如此逼問的馬克。碰觸着馬克臉頰的手沒有任何觸鹹，但耶露蜜娜還是眯細了眼睛。

「……?這是大衣嗎？」

「時間到了？什麼鬼啊？」

看樣子是馬克之前的行動，讓她覺得從店裏拿東西出來沒什麼不對？馬克暗暗覺得不妙，自己成了壞榜樣了。心裏產生罪惡感的馬克從耶露蜜娜手上接過帽子，望着遠方低聲說道：

——不行，我要是忘了……

耶露蜜娜指了指巷子另一邊的店面。或許是方纔交手的緣故，店面玻璃粉碎，裏頭的東西亂成一團。店裏可以看到不少大衣。

「怎麼回事啊？你、你的身體！」

「唔？我沒有發現呢。你是指還有其他契約者在嗎？」

「我得救了。這是哪裏來的？」

想抓住耶露蜜娜肩膀的手直接穿了過去。耶露蜜娜不可思議似地看着自己的身體，放棄般地說道：

——口氣很差——

馬克正打算說出口，發現自己想不起「那傢伙」的名字。明明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少女……等等，是少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