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爾後，山犬怒吼

阿爾巴·帝諾佇立在月臺上。

從鐵路另一頭吹過來的風，讓沒有手臂穿過的右邊袖子啪啪作響，周圍看不到瑟莉亞和部下的身影，他只是聆聽着奔過偉爾德伯恩荒野的風聲。

他在等待一個契約者少女出現。

在阿爾巴出生之前、在開拓民移居之前，大陸原住民身邊只有原住民的古早時代，據說風可以帶來居住在大陸上的精靈們的聲音。原住民祭祀精靈，聆聽精靈的聲音。

而如今傳到阿爾巴耳裏的，只有悶悶的怨憤聲音，這或許也是精靈的聲音吧。這些或許就是失去了被祭祀的場所，連自己的名字都已忘記的精靈們，所發出的苦悶叫聲。

因爲他們寄宿在人類體內，變成除了契約者之外，沒有人能夠認知他們了。

阿爾巴歪起嘴角，臉上露出既不算苦澀，也不是在笑的表情。

「——偉大睿智（阿爾斯·馬格納）……啊。」

阿爾巴靠着說出這個名字進行確認。

——超越契約者的存在——能夠將劣金屬變爲貴金屬，一獲千金的祕寶——編織出『不應該存在的東西』的神之祕密儀式——

對大多數人來說應該很有吸引力吧，以這些話吸引阿爾巴的是瑟莉亞，她問他想不想要。老實說，當初她這麼提起的時候，阿爾巴認真地懷疑她是不是正常人，搞不好所謂的契約者，都是些腦袋有問題的傢伙。

然而當阿爾巴發現琛莉亞究竟在說什麼的時候，他就理解了一切。

自己知道那個。

鏈金術師們殺紅了眼追求的祕密儀式，對原住民來說根本就是沒什麼了不起、理所當然的事情。或許瑟莉亞也是期待這一點才找上他，儘管瑟莉亞並沒有察覺其中真正的意義。

阿爾巴從懷中取出拳頭大小的石頭，上頭刻有原住民特有、以菱形與三角形組成的花紋，這是用以供奉偉大赫鷲們而設計的花紋，也是阿爾巴一族自古以來祭祀的對象，留在他手邊的這塊石頭則是最後一塊遺物了。

阿爾巴在少年時代失去了一族的聚落，然後充分了解到要與開拓民抗爭，就必須擁有強大的力量。當他拿起手槍，不顧一切地橫衝直撞時，漸漸出現一幫跟着他的開拓民，然後不知不覺就成了一個黑幫的領袖。

不過，雖然得到力量了，但自己究竟是在與什麼抗爭？阿爾巴愈來愈不明白了。瑟莉亞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

當聚落被燒燬的時候，阿爾巴剛好有個妹妹，脖子纔剛長硬，別說會開口講話了，甚至連爬都還不會，真的就是個小寶寶。也是第一次交給不成熟的自己，必須要守護的對象。

然而卻沒有守住。

他再次扭曲嘴角，這回真的是露出笑容。

多明尼克應該是覺得馬克的態度不太正常，訝異地皺起眉頭。

「可是……」

然而馬克不能在這邊退縮，有沒有辦法編出什麼理由呢？當他這麼想的時候，耶露蜜娜垂下眼，平靜地說：

耶露蜜娜要確認自身服裝似地張開雙手。

艾霞從正在打掃二樓的馬克面前經過。

耶露蜜娜今日受邀參加鐵路大王喬瑟夫·克拉克的宴會，但她前天倒下，昨天才剛退燒，無法相信她今天還要照樣外出。

馬克無法阻止耶露蜜娜，而且還必須送她走，令他非常痛苦。

「是，啊，對了，馬克先生可以衝一下紅茶嗎？耶露蜜娜從一早起來就手忙腳亂的，我想她也希望能休息一下。」

「……我不能毫無理由地變更預定。」

一開始思考，阿爾巴就有種自己好像搞錯了什麼似的感覺，但他卻像要否定這一點般搖搖頭。那應該是馬克爲了迷惑對手而做的吧，是因爲他少年的外表而使他人的洞察力變得遲鈍。

※

看來是可以操縱「影子」，但不太明白他腦子裏在想什麼。看起來深思熟慮，卻又給人一種他什麼也沒想的感覺；不對，相反吧，應該是看起來什麼也沒想，但實際上深思熟慮……不對，還是相反嗎？

阿爾巴並不會貿然挑戰，而（古夫·林）現在也還想對耶露蜜娜不利，就算耶露蜜娜的能力再怎麼強，也沒辦法保證不會出事。

面對不肯退讓的馬克，耶露蜜娜眯細了眼睛。

聽到這帶着苦澀的聲音，耶露蜜娜喫驚地眨了眨眼。

「……您剛剛說什麼？」

「耶露蜜娜一旦決定了就絕對不會反悔，只不過是身體不舒服，我想她不可能取消的。」

被這麼一說，馬克也無法反駁，畢竟那天帶着倒下的耶露蜜娜回家時，多明尼克比誰都焦急。馬克將求救的視線轉向艾霞，但她也是很困擾似地搖了搖頭而已。

「……辛苦你了，執事，可以退下了。」

看樣子耶露蜜娜給了艾霞什麼東西，她慌忙把手藏到背後。

馬克雖然儘可能地想找機會單獨跟耶露蜜娜說話，但因爲她要準備外出，所以艾霞一直陪在她身邊。

「……紅茶嗎？」

「啊……不，因爲您的打扮比較稀奇……」

——不確定的因素就只有那個叫馬克的契約者了吧……

偏偏時間這種東西在這種狀況下過得特別快，就在馬克苦於無計可施時，太陽已經高掛天空了。

「……爲什麼？」

「那個啊，耶露蜜娜她……嘿嘿，還是祕密。」

「我不這麼認爲。」

那是告別的話。受到契約書制約的馬克就這麼被趕出了她的房間。

「……怎麼了？」

「開玩笑的吧？小姐前天才剛昏倒過耶？」

就連艾霞都這麼說，想必就算馬克再說什麼也無法改變了吧。馬克垂下頭，多明尼克雖然依然很悠哉的樣子，但還是覺得這樣的馬克有點可憐地看着他。

多明尼克一定是搞錯什麼了，馬克雖然這樣推測，但多明尼克還是帶着悠哉的表情搖搖頭。

時間來到中午，機會總算造訪了。

——你會有危險耶？

馬克聽她這麼一說，沿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一個大提包，裏頭應該裝着禮服吧。確實要混進大量人羣裏頭的話，不太可能穿着禮服吧？

馬克儘可能裝得若無其事這麼問。艾霞點了臉頭。

跟平常一樣做着掃除工作時，馬克呼喚了（古夫·林）好幾次，但依然沒有回應。

馬克在心中握拳，看樣子上天還沒有拋棄他。他俐落地準備好紅茶，小跑步前往耶露蜜娜的寢室。

——想留在這裏——

阿爾巴剛上眼睛一會兒，接着緩緩睜開。

「您認爲艾霞當時有多麼擔心您？」

艾霞一看到馬克就發出活力十足的聲音，她的表情看起來像在忍笑，與其說很開心……更像是無法忍受某種好笑的感覺一樣。

「我馬上弄。」

「……是這樣沒錯。」

儘管認爲在這時候拿艾霞的名字出來當擋箭牌很卑鄙，但馬克還是繼續說下去，因爲他不能讓耶露蜜娜出門。

「……我是以法連舒坦因當家的身分受邀，不能隨便忽視。」

「小姐，您前天才昏倒過，我認爲必須搭乘火車才能夠移動的長距離旅行對身體的負擔太大。」

「你爲什麼這麼擔心呢？」

說不出口。因爲自己把耶露蜜娜的行程泄漏給黑幫，所以耶露蜜娜一定會遭到襲擊這種事情，馬克當然不可能說出口；要是說了，雖然有可能改變行程，但自己就無法留在這裏了。

「能不能請您取消呢？」

「之前說過了吧？耶露蜜娜小姐要出席克拉克先生舉辦的宴會。」

某『郵差』送來兩把槍和小刀是今天凌晨的事情，應該是來收拾已經結束契約的馬克吧？打發郵差走之後，用過早餐，來到玄關大廳接受多明尼克的今日工作指示，但內容卻令馬克難以置信。

如果對手只有阿爾巴一個人，那耶露蜜娜應該不會怎麼樣，但要是雙方衝突之中，（古夫·林）突然殺出來的話，結果就很難預料了，畢竟前天耶露蜜娜就沒能防住它的攻擊而倒下……

馬克等耶露蜜娜品嚐紅茶，同時開始——

「啊……是的，艾霞說小姐已經準備完畢了。」

阿爾巴不知道之後會變成怎樣，也不覺得自己能相安無事。他對瑟莉亞說只要自己的目的達成之後，其他事情都隨便，而瑟莉亞也想知道事情最後會變成怎樣，所以沒有意見。

「這……我不能說。」

馬克一邊將茶具組擺放在桌上，一邊觀察着耶露蜜娜的服裝，原本以爲她會穿禮服的，這身打扮還真有點意外。

「怎麼這樣……如果又倒下了該怎麼辦？」

馬克這麼一說，耶露蜜娜訝異地抬起眼。

即便如此，耶露蜜娜眼中還是沒有產生猶豫。

洛克渥爾雖然是個煤礦小鎮，但還是有一個市左右的大小，到火車站之間的距離，不搭乘馬車是沒辦法移動的。火車站有乘客專用的馬房，馬車也可以寄放在那裏。

馬克應該完全無法對抗吧？想來也是，她跟一般契約者所適用的規則不同。

「……很怪嗎？」

其實一開始的感想是正確的，只是阿爾巴沒有察覺。

耶露蜜娜輕輕嘆了一口氣。

艾霞目送準備搭上馬車的耶露蜜娜，這麼對她說。

「你認爲我看起來像不擔心的樣子嗎？」

曾幾何時，馬克已經有了這個想法，也因此使他無法說實話。

——（阿爾斯·馬格納）——如果那玩意兒跟阿爾巴想的一樣，或許可以救回妹妹的性命。

「這是……」

翌日早晨，馬克懷疑多明尼克在說什麼。

「不，很適合您，只是我聽說您要出席宴會，所以對您這身打扮有些意外。」

一個帶着隨從的少女出現在月臺上。

「哎，擔心不是壞事，但耶露蜜娜小姐也有她的想法啊。」

她的翠玉眼眸直直地看過來，看來她並不打算完全忽視馬克的懇求。

「……要搭火車，穿禮服不方便行動，晚一點會更衣。」

耶露蜜娜是在中午出發，然後只有多明尼克跟着妣一起去。

「這麼說來，小姐已經準備好了嗎？」

「耶露蜜娜，小心一點唷，再見！」

「可是……」

耶露蜜娜訝異地對看出神了的馬克說。

「小姐，您要出席克拉克先生舉辦的宴會吧。」

這幾乎已經等於在命令馬克不要插嘴。馬克低下頭，耶露蜜娜也稍稍沉下了表情，但還是沒說不去。

「啊，馬克先生！」

見馬克垂着頭，艾霞說了這些話鼓勵他，但他也只能回給艾霞瞹昧的笑容。

「……無須擔心。」

「別擔心，耶露蜜娜也知道自己前天倒下讓大家擔心了，所以我想她不會太勉強自己的！」

但馬克卻不能說出理由。他沒辦法說出是自己把耶露蜜娜的行程告訴黑幫，讓他們有機會襲擊。

當馬克傻眼時，耶露蜜娜以一如往常、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眼神看了過來。

「……執事，我已經決定要出席了，你沒有權力妨礙我的行動。」

「……昨天我已經照你所說，乖乖地休息了，所以不需要太過擔心。」

不過，既然艾霞在這裏——

——總之，因爲派了契約者過去而弄清楚一些事情了。

耶露蜜娜穿着外套，下半身雖然穿着裙子而不是長褲，但一般的女性不會穿這種裙子，馬克自己也頂多看過瑟莉亞穿過而已。

耶露蜜娜雖然等着馬克說下去，後來還是微微搖了搖頭。

「這是耶露蜜娜小姐決定的，我沒辦法說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姐，我沒有權力改變小姐的意思，但我可以請求您，請您今天不要赴約。」

馬克再次抬起頭。

明明就是自己把事情搞複雜的，結果卻什麼也做不到。該說自己沒出息呢？還是不靈光呢？又或者是沒魄力呢……

自從成爲契約者以來，馬克是第一次對自己有如此無力、如此無奈、如此落魄、如此不像樣、如此悲慘……總之就是失望透頂的感覺。

——索性一口氣跳河算了吧？

很遺憾的是這座城市附近沒有足以讓人溺死的河流，只有一條連小孩子踩進去都不會出事的小川，在這個季節幾乎已經乾涸了。

沒有精靈、沒有錢、沒有智慧、沒有勇氣、沒有朋友、沒有志氣，什麼都沒有，這樣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垂頭喪氣的馬克被艾霞用手肘頂了頂，才勉強抬起頭。

「請慢走……」

看到這明顯有氣無力的送別，連耶露蜜娜都皺起了眉頭。

「……明天就回來。」

到了這一步還被別人鼓勵，讓馬克更消沉了。

——事到如今，只能相信她了。

就連偷襲的馬克都被耶露蜜娜打退，這樣的她應該不至於落於人後。

「那，麻煩你們看家了。」

從馬車駕駛座探出身子的鄉明尼克這麼說罷，馬車便隨着車輪轉動的聲音開始前進。馬克對於只能在這裏目送的現狀感到無奈並嘆了一口氣，艾霞則露出了鼓勵的笑容。

「馬克先生，我們來喫午飯吧，只要喫飽就會有精神喔！」

「說得也是……」

馬克有氣無力地回應一個笑容——

「——但是餐點由我來準備。」

然後馬上這麼補充道。

艾霞不知爲何露出不服氣的表情，但馬克還是逕自前往廚房。

「如果對象不是耶露蜜娜，而是我的話，你也會這麼拚命嗎？」

雖然只有一條路線經過，但車站卻是相當豪華。

聲音還是有氣無力，但艾霞熊動於衷。

艾霞驚訝地眨眨眼，然後噗一聲噴出來。

正當馬克傻眼時，就看到寫着『給打算深入偉爾德伯恩大陸的人們』的說明看板。這並不是裝飾品，而是給獵人和商人們一點鼓勵用的，不過沒什麼說服力，因爲打獵失敗的人看到車站裏面的雕像只會更失落吧？

紅帽子一邊奸詐地笑，一邊從頭到腳打量馬克。

「……說得也是。」

這個任性的請求讓艾霞嘆了一口氣。

——我想待在耶露蜜娜身邊——

車站裏面沒有客人，剪票口也沒有站務員。

——那又怎麼樣？

馬克利用誇張的舉止吸引男子們注意，並用另一隻手的指尖投擲小刀。紅帽子的臉色明顯地愈發鐵青。

機關槍的槍口插着一把銀製小刀。

「來，就是這個！」

站在馬克前面的三個男人手中握着機關槍，那是軍隊採用的武器，馬克也是第一次看到黑幫有這玩意兒。看了一下彈匣，應該能連射五十發左右。

「馬克先生，你很沒精神耶！」

馬克搖搖頭。

「這個是……表嗎？」

或許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使她的能力轉化成『看見』吧。馬克把銀表放進盒子裏，交回艾霞手中。

簡直就像看着當場實況般播報着的艾霞緊緊閉上了眼。

確實看起來是什麼也沒錯，但自己當時卻從未有過想辦法解決看看的念頭，說不定其實有機會改善的。

十幾個槍口突然包圍他。

待在馬戲團時、當騙子的搭檔時、跟流浪兒夥伴們在一起時、在爸爸的公司打雜時、甚至在廚房當洗碗工時，馬克都覺得待起來挺舒適的。

馬克忽然想起耶露蜜娜這麼問過他。

——你們還是認真點工作比較好。

被這麼一說，馬克纔想起來上午艾霞好像很開心地把什麼藏起來了。

——你是不是沒有表——

心想「是什麼啊？」並打開蓋子一看，裏頭收納了一個圓盤狀金屬物體，表面有精細的裝飾，是玄關也有雕刻的翅膀狀花紋——法連舒坦因家的家徽。

——無依無靠的手握着馬克的手——

相遇或許確實是個美麗的錯誤，因爲馬克是以刺客的身分前來，但耶露蜜娜甚至連這一點都沒有發現。

儘管他在這種炎熱的季節穿着燕尾服從洋房全力奔來這裏，身上卻沒有流汗。這並不是因爲他長期穿着黑大衣所鍛鏈出來的耐熱本事，而是對溫度的感覺混亂了。

日光很舒適，身邊有着常保笑容的對象，還有雖然優哉遊哉得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幹勁，但讓人能夠放心的夥伴。認爲自己很快就會失去這些而放棄，甚至想要加以否定，卻仍不掩這些讓馬克覺得「很開心」的事實。

被這麼一說，馬克慌忙拔腿，然後回過頭來。

「那個啊，馬車馬上就要到車站了吧……啊——不過多明尼克先生似乎也不太習慣在火車站寄放馬車，應該會花上一些時間。」

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喀鏘——

只丟下這句話就跑走的馬克，並沒有聽見艾霞的回應。

喀——

馬克在這幢如同海市蛋樓般不存在的洋房裏找到了，原本以爲永遠不會存在的、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艾霞，如果我從這裏用跑的到車站，你認爲我能追上小姐嗎？」

在這三個男人左右兩邊分別各有五位拿着手槍的人，他們爲了避免傷及夥伴而排成一列橫隊。這些人看來並沒有發現馬克是阿爾巴僱用的契約者，而馬克的能力依然沒有回來，沒有特殊能力的契約者跟一般人沒兩樣。

「連……？」

打開餐具櫃子，馬克將所有銀製餐刀統統拿了出來。

當耶露蜜娜在準備這個禮物的時候，馬克還是認爲一切都是耶露蜜娜害的，把相關情報透露給阿爾巴。然後造成的結果是——

「傷腦筋，我有事情必須轉告在月臺上的主人……」

牆壁也有不少地方是直接以玻璃搭建，但這座城市既不特殊也不漂亮，讓人有點不解爲什麼要這麼做，只能推測或許是礦山老闆的嗜好，可能是希望人們從外面也能看到車站內特殊的建築風格，想法跟一般人大相逕庭。

到這時候，馬克才察覺到……

「小姐給我的？」

「當然，不過這是耶露蜜娜給的，記得跟耶露蜜娜道謝喔！」

——要從這裏逃出去嗎？

「你是哪根蒽？打扮很特殊呢，僕人嗎？」

「看得見呀！」

「馬克先生，你不用擔心耶露蜜娜，打起精神啊！」

沒看到阿爾巴，也沒看到瑟莉亞，這些人應該只是單純站哨的。

「你不要嗎？」

大概是感覺到槍身傳來一股輕微衝擊，紅帽子低頭看向機關槍——然後發傻似地張大嘴。

地板以大理石鋪設而成，研磨過的圓柱光亮得甚至可以充當鏡子。車站裏頭隨處擺放着很有暴發戶氣息的銅像，其中大多是琉璃貓或黑野牛等偉爾德伯恩大陸特有的動物。

馬克往唯一的月臺前進——

逃離落魄的父親身邊、逃脫不知何時會死去的流浪兒生活、拋棄被警察通緝的騙子搭檔、因爲耐不住馬戲團的困苦生活而逃跑、逃離寒冷的廚房………

「禮物？」

「真是的……爲什麼連馬克先生都拜託我一樣的事情？」

「……我打不起精神。」

「自我介紹得晚了。我是法連舒坦因家的執事馬克·馬多克，因爲有事需要轉告我的主人而前來。」

之所以無法離開耶露蜜娜身邊，既不是出於契約者的制約，也不是受到契約書支配，更不是基於罪惡感。

「馬克先生沒有表吧？」

※

站在中央的男子年紀即將步人中年，頭上帶着一頂華麗的紅色帽子，看樣子這個紅帽子的傢伙是領隊。他一手拿着機關槍，露出讓人不悅的笑容。

在廚房挑選配菜的時候，艾霞跑來蹲在馬克旁邊，滿臉笑容地看着他。

馬克想起那隻顫抖的小手的觸感。

「咦？……我真的可以收嗎？」

「……沒事，要去的話就快點，看起來沒多少時間了。」

馬克認真考慮如果艾霞給他一串繩子當禮物，那他就要去上吊。艾霞在圍裙的口袋翻翻找找，拿出一個小小的盒子。

「本來是想早點給你的，但馬克先生回去拿行李時沒機會給，而且她好像不好意思親手交給你。」

艾霞覺得很可笑似地說着，但馬克一點也不這麼覺得。

「艾霞，謝謝你。」

「我想進去的話，請問要買票嗎？」

艾霞因馬克奇異的舉止而傻眼。

「沒錯，是表。」

——爲什麼現在還給我這種東西……！

「我現在不能收，但是我一定會回來拿，所以請你先幫我保管。」

艾霞將銀表拿在手中把玩，小聲地這麼說。

——已經跟耶露蜜娜接觸了嗎……

然後跟自己一樣——不，比自己的遭遇更加悲慘，卻沒有憎恨任何人，而是讓自己變得跟人偶沒兩樣的少女。而那個人偶少女儘管面無表情，卻總會以不經意的態度或舉止，向他人傳達自己的想法。

——我到底弄錯了些什麼！

而因爲這裏是個充滿特殊風格的車站，所以站務員人數不多，也疏於管理。雖說必須買票纔可以上車，但月臺卻是任何人都能自由出入的地方。

儘管心中有所抱怨，但身旁有着可以一同歡笑的人，就可以覺得開心。然而馬克卻每每自己從這樣的狀況下逃開。

「今天火車停駛。」

馬克維持着笑容，以緩慢且大角度弧線的動作舉起手，伸出食指與中指，按着眼鏡的鼻架輕輕推了一下。

包圍馬克的是十幾個黑幫份子，雖然馬克不認得每一個人，但這些傢伙應該都是帝諾幫的。

馬克一邊整理呼吸，一邊穿過剪票口。

「怎、怎麼了嗎？」

「我想也是，所以準備了禮物。」

「你看得見？」

馬克有些焦急，他是想在阿爾巴出現之前趕到，但這的確是有些困難。

「爲什麼給我這個？」

馬克是這樣想的——

「我說了，今天停駛。」

不過馬克還是帶着一如往常的悠哉微笑。

——契約者雖然擁有特殊能力，但不是萬能——

儘管擁有一般人類沒有的能力，但也不是什麼超越人類智慧的玩意兒。在這個時代，有所謂炸藥這種方便的道具存在，就連艾霞那種破壞力極強的能力，了不起也只能在牆壁上開出一個洞，威力遠遠不及炸藥。

加上契約者必須支付代價才能夠擁有能力，這毫無疑問是一種弱點。也就是說，持有炸藥的普通人，跟擁有強大破壞能力的契約者相比，其實是契約者居於弱勢。

然而，契約者總會以爲自己比人類優秀，人類也都會害怕契約者。

「開……開火，開火啊啊啊啊！」

紅帽子發出慘叫，黑幫份子們一齊扣下了扳機。

馬克沒有絲毫不安，直直前進。

契約者對恐怖的感覺都有些遲鈍。

那並不是因爲他們認爲自己擁有人類沒有的力量而產生的錯覺，也不是因爲他們感覺不到恐怖；他們既會覺得恐怖，也會感受到威脅。不過了不起就是從二樓陽臺往下看，覺得有點害怕的程度。

因爲這點小事就發出慘叫的人應該是少數，因爲大家都知道只要稍稍往後退就可以了，也就是說，其實大部分的人都「依稀」知道自己不會暴露在危險之中。

契約者對恐怖的感覺遲鈍跟這個情況類似，因爲他們會「依稀」有種應該有辦法解決的想法。

相對的，契約者雖然對恐怖的感覺比較遲鈍，但是對危機卻很敏感；即便只是會劃破指尖的細樹枝，他們也會認爲那與一把斧頭同樣危險。然後，他們會追求沒有危險的地方。

所以契約者會「下意識」地避開危險，那究竟是預知能力？還是一種讀心術？或者是能夠判斷空氣流向的感應？連契約者自己都只能說就是「『依稀」會這樣覺得。

馬克「依稀」覺得紅帽子跟前是安全地帶，所以毫不猶豫地前進。

因爲紅帽子站在最前面，不太可能有槍口超過他。基本上，要在這種狀態下射擊前進的目標是辦不到的；另外加上紅帽子的機關槍上插着一把小刀，一開槍就會膛炸，而紅帽子也理解這點，所以只能舉着槍大叫。

因此所有的子彈都錯開了馬克的前進路線飛走。

平安地來到紅帽子面前，馬克當下腳跟一轉，背部貼着紅帽子、腳下一蹬。就這樣，馬克就在背後找到一塊極爲安全的盾牌。

在對手看來，依循這種「依稀」的感覺，「就這樣」迴避危險，「不知不覺」就解決事情的契約者——

——高深莫測——

即便失去能力，馬克依然是一個契約者。

鮮血——噴泉般的血液從黑幫份子的手腕噴出，機關槍掉落地面，膛炸的子彈四散飛竄。

「——嘎啊？」

槍林彈雨灑在前一秒馬克所在的位置上，看樣子有勇者撿起了還在膛炸的機關槍。

那是跟阿爾巴一夥的契約者瑟莉亞。她一看到馬克，就驚訝地蹙起眉頭，接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臂，然後一腳「咚咚」地蹬地兩下。

「啊哈哈哈……因爲已經養成習慣了。」

這句話不只讓羅季，也讓周圍所有黑幫份子都露出恐懼的表情。馬克不知道他們爲什麼害怕而歪丁歪頭，原本以爲他們會像阿爾巴那樣，因爲自己沒能下殺手而嘲笑自己……

把馬克當成一家人的男子，這麼說罷露齒而笑，但馬克卻搖了搖頭。

以後，當他聽到「契約者」、「執事」就會全身打顫，讓他無法在黑幫混下去，所以後來轉到洛克渥爾唯一且最大的安全地帶『溪谷樂園』當店員去了。後來這個有着一張撲克臉卻是個好好先生的店員愈來愈受愛戴，還跟女店員梅莉結婚，共組一個溫暖的小家庭。

那個男人站在新出現的黑幫份子羣中央，親暱似地搭話。

「可是看起來好像很熟……」

在紅帽子這個安全的盾牌保護之下馬克冷靜且準確地射出第二、第三、第四把小刀。小刀接連命中肩膀、槍枝和腳等部位，黑幫份子一一倒下。

看到黑幫份子圍起來的牆遭到紅帽子這個巨石瓦解之後，馬克射出下一把小刀，命中一個黑幫份子的肩膀撂倒了他，同時陸續有人被機槍膛炸射出的流彈打倒在地。

血雨——慘叫——豪雨般的槍聲——跟丟的目標——

「哎呀，吉米，不好意思，下次要請我一杯啊。」

「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但這是我必須去解決的問題。」

然後打算前往耶露蜜娜身邊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遲鈍——比起前幾天被原住民艾霞，克朗·衛特打出的一擊，實在溫吞得讓人想發笑。

——這些刀應該都要由我賠償吧？

紅帽子羅那爾多目前當然不知道自己將來的遭遇，一邊發出慘叫，一邊像顆球似地朝夥伴的槍口飛了過去。

「不過，能不能拜託你們替他們包紮一下呢？我想他們應該都沒有生命危險。」

在這一瞬間，燒傷男——本名伊魯索·比安塔原本認定槍枝比刀劍強大的概念完全遭到粉碎。

馬克落地的同時在地上翻滾，躲進附近雕像的暗處。

緩緩抬起頭，發現一把槍正在跟前指着自己，槍口喀噠喀噠地不住顫抖，要是亂動對方肯定會直接開槍。

「你沒殺了他們？」

紅帽子——本名羅那爾多·佩協——身爲帝諾幫幹部的他在這一瞬間，體會到畢生難忘的恐怖。

——飛刀還有一把。

以一臉苦悶的表情低叫着的黑幫份子肩膀被鮮血染成了一片紅。不知是被馬克的小刀射中，還是被流彈打中，總之他儘管受傷了，還是挺身出面對抗。

黑幫份子們陷入恐慌，在這之間馬克依然相安無事地射出小刀。

燒傷男發出慘叫，馬克丟出的小刀劃過他的瞼。

「你們認識嗎？」

新出現的是由羅季率領的諾羅戴幫。好不容易抓住機會的瞬間出現了別的敵人，很難推測那個不知道叫做多米還是吉米的人有多絕望。

「……我叫東尼。」

通路另一邊，從馬克前來的相同方向——也就是車站外面，來了一票配戴槍套的男人們。這些傢伙毫無疑問地也是黑幫份子。

「啊，對喔，你現在是一個執事哪。」

掃射中的機關槍轉而朝向天花板射擊。馬克利用這個方法一邊打轉，一邊射出下一把小刀。小刀命中燒傷男的肩膀，機關槍掉落地面。

「咦……羅季，爲什麼你在這裏？」

舉着槍的男子看到這幫人，臉色愈發鐵青。

「嗯……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幫我回收我擲出去的小刀好嗎？」

樓梯前面站着一個身穿夾克的女性。

——這點小意思，跟我對耶露蜜娜造成的傷害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基多一邊說，一邊跑來蹲在馬克身邊，熟練地替他包紮傷口。

不算少的出血量來自腹部的傷口，不過傷口不深，沒有傷及內臟；右臂的傷也沒有大礙，但可能會影響投擲小刀的精準度；只有左腳踝有點頭大，幾乎沒有知覺可言，雖然不至於不能走，但應該無法跑動了。

馬克抬起頭，看到附近的玻璃製品被流彈粉碎，從其中一塊玻璃碎片的反光中，可以看到背後的景象。一個帶着綠色寬檐帽、臉上有一塊像是燒傷痕跡的男子正在更換彈匣。

「臭怪物……！」

喀吱——瞬間在不同支點上作用的力量，伴隨着噁心的觸感，將紅帽子的手臂像折火柴棒般折斷，紅帽子的身體因此歪倒，就連在他身上施加力量的馬克都不禁傻眼地輕易飛了出去。

注意一下燒傷男所站的位置之後，馬克把手中的小刀往上一拋，打轉的小刀從頭上往後面飛，越過石像之後消失在另一邊。馬克在這段時間內抽出下一把小刀，沿着地面滾出石像暗處。

「哪有爲什麼，我說過我們是一家人啊。既然要找帝諾幫的麻煩，怎麼可以不喊我們一下呢？」

他在寬敞的車站內，往月臺前進。因爲沿路沒有碰到半個人，所以應該是剛剛的黑幫份子們把所有人都趕走了吧？甚至連站務員都沒看到。

馬克推着紅帽子的身體，朝在右邊的黑幫份子手腕揮下小刀。

環顧周圍，只剩下眼前這個男子還站着，其他黑幫份子們都在地上打滾呻吟，其中一半是被馬克的小刀解決，剩下一半則是被自己人的跳彈和爆炸撂倒。

這名男子的直覺基本上沒有錯。

然後看了看倒在附近的黑幫份子們。

「在『溪谷樂園』裏，大家都是朋友。」

好不容易發現通往月臺的樓梯，馬克停下腳步。

只是他還是有一點誤判，就是這個方法給足了馬克喘息的時間。

對方很沮喪地這麼回答。

不過這個不知道叫吉米還是多米的男子卻像看到惡魔似地整張臉都白了，以每秒二十下的頻率開始發抖。

站在紅帽子左邊的男子——就是拿着第三挺機關槍的人——背上中了一把刀，機關槍脫手，男人跌倒，四散飛竄的子彈數量跟着加倍。

儘管對方說出體恤的話，但這個不知道叫吉米還是多米的男子仍然害怕得不住顫抖。他緩緩地將手槍放在地上，邊發抖邊舉起雙手，新來的黑幫份子和善地微笑。

不知他是不是看到這樣的未來，燒傷男伊魯索就這樣被飛刀的光輝吸引，而後倒下。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然後又是一陣掃射，着樣子對方是想把石像也打爛。

紅帽子被馬克整個人從背部靠上來，腳下一個不穩往後退，周圍的黑幫份子們也在這一瞬間跟丟了馬克的身影。光是這樣，就足以讓馬克穿過黑幫份子們構建出來的牆壁，繞到他們身後。

確認好狀況之後，槍林彈雨暫時停歇。

馬克冷靜地抓住對方手腕，另一隻手撐住手肘，順着對方矢去平衡的動作，活用全身關節扭轉身體；雖然紅帽子的體重將近有馬克的兩倍，但只要抓對施力點就不會有問題。

「怎麼？你受傷了啊？很痛吧？快點去包紮一下比較好吧？」

正當他準備投射第五把小刀時，紅帽子總算不再恐慌，舉起無法擊發的機關槍，朝馬克揮下。

機關槍的火線當然追了上來，毫不留情地打在無辜的雕像上。如果是玻璃制的雕像，馬克應該當場沒命了吧。不過幸好這是石像，所以馬克也是「直覺」認爲可以躲在這裏。

激烈的槍聲之中混雜了大量慘叫，幾個跳彈似乎命中了黑幫份子的夥伴，但那個人完全沒有猶豫。就某種意義來說，他是個不計夥伴犧牲的優秀士兵。

黑幫男這麼說道，並像親暱的好朋友似地拍拍肩。儘管馬克有點傻眼，但還是輕輕地將滑落的眼鏡推回原位。

馬克不懂她的動作有何意義，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才發現她所指的是自己身上受的傷。

猶豫了一下子之後，打算站起身子的馬克，又「依稀」覺得有危險而停下了動作。

「對喔，還有你呢……」

更多子彈打在馬克拿來當掩護的雕像上，但他還「依稀」覺得不會有事，冷靜地確認現況。右臂、左腳踝、右腹部感覺得到痛楚，應該是沒能完全閃過吧，傷口正在出血。

「唷，多米……不對，吉米嗎？幹得倒是挺漂亮的嘛。」

「不，我第一次看到他。」

如果能回收一些，再添購新的數量補齊，應該可以減輕一些負擔。馬克抱着些微期待這麼拜託。

在這之後，他認爲高手就該用小刀，便開始嚴苛的修行。成爲飛刀達人的他被某個馬戲團看上，從此之後以飛刀藝人的身分重新開始另一段人生。神奇的是那就是以前馬克待過的馬戲團，走上替馬克實現當年無法實現的夢想這條奇妙的命運之路。

馬克仔細地熟悉銀製小刀的重量。現在手邊的小刀比平常慣用的小刀重上不少，也比較長，旋轉直徑有所不同。如果只是要投擲是沒什麼問題，但想精確地瞄準就會產生誤差。馬克轉了小刀兩、三下，掌握大致的感覺。

「這不是找麻煩，我只是有事情要轉告我的主人。」

燒傷男的判斷能力不差，因爲石像是一種雕刻精細的物體，所以實際上並不十分堅固，馬克也沒辦法馬上動作，只要他持續開火，就可以收拾目標。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要是這麼害怕，扣下扳機不就得了？但男子似乎覺得要是這麼做，自己反而會被殺掉似地全身僵硬。

羅季看了看倒下的黑幫份子們，然後臉色稍稍鐵青。

「反正順便去找阿爾巴那傢伙算算帳咧。」

銀小刀是洋房的日用品——也就是耶露蜜娜的東西，不是馬克的個人物品。現在的馬克要不就弄丟、要不就損壞了這些器具，一想到一把雕工精緻的銀製小刀要多少錢，他就不禁頭暈起來。

這一記飛刀讓黑幫份子們發現馬克已經穿到他們的後面，儘管立刻重新舉槍，卻看到自己的領隊就在目標的背後，讓他們不敢亂開槍。

※

就算是這樣，馬克還是轉瞬間擊潰了由十三名持槍黑幫份子所組成的橫列編隊。男子用槍指着馬克，他雖然處於優勢，但還是不斷地顫枓。

馬克不禁介意起來，問起那個已經被扣住、不知道叫多米還是吉米的男子的名字——

馬克正準備抓起下一把小刀——然而突然「不知爲何」覺得有危險，立刻跳開。

就算是契約者，但馬克還是不免焦躁起來。他已經把廚房所有小刀都抓出來了，之前到底射出多少把？

「……其他還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

羅季似乎是接受了馬克的請託，沒有表現出要跟過來的樣子。

「你該不會不能說話？」

瑟莉亞微微點頭。

「是代價？」

再次點頭。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奇怪我爲何受傷？」

又點頭。

瑟莉亞看過一次馬克的能力，知道他不是因爲區區槍彈就會受傷的人。現在的她似乎沒當馬克是敵人，但她卻不可能沒聽見方纔的槍聲，應該是「依稀」覺得馬克不是敵人。

馬克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其實因爲某些原因，我失去了能力。」

瑟莉亞睜大一隻眼睛，歪了歪頭。

「連我自己都不太能置信，但這就是事實。」

然後馬克直直看向瑟莉亞的眼睛，那是有着明顯陰影的藍色眼眸。

「我因爲這件事情想找耶露蜜娜，可不可以請你讓我過去？」

瑟莉亞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指指月臺的方向，接着又指了指自己。

「你說阿爾巴嗎？」

瑟莉亞受僱於阿爾巴。既然她是一個契約者，就必須遵守阿爾巴的命令。

「我沒有要找阿爾巴，我是要找耶露蜜娜。」

瑟莉亞露出猶豫的態度，過了一會兒之後稍稍點了點頭往樓梯上走去，似乎是要馬克跟着她。

契約者認爲自己比人類優秀，瑟莉亞應該是覺得失去能力的馬克無法構成威脅，也覺得如果馬克有什麼動靜只要解決掉就好了。這並不是她太自負，而是事實。馬克也是契約者，所以他明白。

列車尚未駛進月臺。

看着她那樣的笑容，馬克也跟着笑了。

瑟莉亞一開始就盤算着要這麼做才帶領馬克過來，然後無法說話的她用筆記告訴阿爾巴自己的想法，阿爾巴也配合了她。就因爲馬克和耶露蜜娜當場大笑，讓兩人能光明正大且安全地交流。

「……不能失禮，要鄭重地送他們回去。」

自己爲了說出這番話可是煩惱了很久，但卻因爲一開始說錯話，所以耶露蜜娜似乎沒有太喫驚。

勉強轉過頭去，阿爾巴手中的槍正指着馬克的太陽穴，瑟莉亞則在馬克身後扭住他的手。看來馬克是被瑟莉亞的能力吸引過去，他並沒有接觸到東西的感覺，應該是念力之類的能力。

「……說吧。」

——原來她會這樣笑啊……

——原來人質是指我啊……！

「瑟莉亞，你是什麼意思？」

「……我說過無意過問你的生意。」

「我並不認爲自己道歉就可以被原諒，我願意做出任何補償，我只是想繼續留在小姐身邊。」

耶露蜜娜的翠玉眼眸閃過些許陰影。

「是的，希望您能現在就聽我說。」

耶露蜜娜一副自己是不是聽錯什麼似的表情猛眨眼，多明尼克也沒力地露出比平常更鬆弛的表情，後面的阿爾巴則是受到某種衝擊似地睜大眼睛，瑟莉亞顯得聽不懂般歪着頭。

耶露蜜娜困惑地眨了眨眼，然後稍稍放鬆嘴角。

「——要是想要這傢伙的命，就把（阿爾斯·馬格納）交出來。」

明明已經失去能力，還努力閃過槍林彈雨，拚命跑來這裏的結果竟然是被取笑？

瑟莉亞指了指馬克，又指了指耶露蜜娜，似乎主張讓兩人說說話。阿爾巴雖然露出不快的表情，但還是離開耶露蜜娜身邊。

馬克覺得那裏很舒適，他發現在那裏他可以發自內心自然地歡笑，並自覺到希望能待在像求救似地握住自己的手的耶露蜜娜身邊。

——啊啊，所以我被一槍幹掉已經是註定的了？

另一邊的阿爾巴則用足以射穿人的眼神看了過來。

這是馬克一直逃避的問題，但現在已經無法再逃避下去了。

耶露蜜娜正在大爆笑，而且已經笑到站不穩，整個人蹲下按着肚子，甚至已經笑出眼淚，溼潤的眼眸閃爍着。

剛說完，阿爾巴就睜大了眼睛。

飄——一張紙片飄落，似乎是撕下記事本內頁的筆記，上頭以圓圓的字跡寫着——

這聲音不知是因爲憤怒還是動搖，總之就是無法壓抑感情似地顫抖着。

——傷害了某個重要的人，卻又無法道歉了的話，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我並不是街頭藝人——」

馬克假裝咳嗽了一下，重新鄭重地說：

這句話一出口，馬克才發現自己的說法有問題。

「我想留在那棟房子裏。」

「原來如此，拿這個契約者的生命來換還不夠啊。」

馬克勉強裝出微笑，但阿爾巴完全沒有聽他說話。

就算被這種話威脅，多明尼克的表情仍然悠哉。

「……什麼？」

馬克心裏生出這樣不合宜的感想，耶露蜜娜就在此時抬起頭。

馬克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爲從耶露蜜娜的口中迸出了難以置信的大音量。

——嘖……被取笑了！

阿爾巴不愉快地扭曲表情，馬克則毫不介意他的反應，面帶悠哉的微笑回答：

「這位小姐，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放開我嗎？誠如你所見，我是個傷患，這樣很痛。」

耶露蜜娜雖然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看起來像是受到打擊而說不出話，但打擊的原因卻很微妙。

儘管覺得阿爾巴的話很失禮，但看來他們又接着繼續馬克到來之前的話題。馬克不太瞭解狀況。但看來他自身的權利並沒有被放進去討論。

看樣子阿爾巴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對誰說，訝異地看向馬克。

「那麼，我可以請這邊的客人回去嗎？」

「……爲何你沒有馬上動手？」

「小姐，我是刺客，是爲了奪走小姐的性命而受僱的刺客。」

馬克不明就裏地轉頭

「……這樣啊。」

「……誤會？」

「其實，小姐您誤會了一件事情。」

「可以讓我繼續擔任執事嗎？」

聽到有點不耐煩的聲音，正打算回頭的時候，馬克突然身子一歪，甚至連防範的時間都沒有。明明沒有被抓住的感覺，但馬克的腳卻離開了地面，在空中往後一滑。

「方纔的槍聲是你造成的吧？做了這麼多就只爲了來到這裏……我還以爲你會說出什麼不得了的事……」

耶露蜜娜看到馬克，輕輕皺了皺眉頭，因爲馬克身上到處看得到血跡，難怪她會這樣——多明尼克也驚訝地睜大眼睛。

「小姐，您今天的預定會有所變更嗎？」

然後耶露蜜娜又像想起了內容般開始笑，那笑容跟馬克在幻影中所看過的一模一樣。

耶露蜜娜不知爲何像受傷似地以顫抖的聲音說。

（契約者）、（失去能力）、（人質）

「幹掉這傢伙之後，下一個我會幹掉那邊的僕人。」

儘管說清楚、講明白需要勇氣，但被說清楚、講明白的人可能也不知該如何反應纔好。多明尼克只是覺得很困擾地皺着眉頭，阿爾巴無奈地搖搖頭，在一旁的瑟莉亞則是在記事本上寫起了筆記。

「我有事情要轉告小姐，所以趕過來了。」

笑聲還在腦中迴盪。

「……執事，有何貴事？」

馬克說不出話了。對耶露蜜娜來說，馬克的煩惱似乎真的可以一笑置之；她笑的模樣看來符合年齡，讓原本的美貌更添幾分光彩。

耶露蜜娜的翠玉限眸大大閃爍，眨了兩、三次眼。

「啊，不是，我是在說我不是街頭藝人，而是接下某項其他工作纔來到這裏的，也就是說我本人是契約者，而且有在黑社會打滾。」

「只有你在笑。」

無人的月臺上有三道人影。面無表情的耶露蜜娜表現出無所畏懼的樣子，多明尼克隨侍在她身邊，同樣是一如往常的穩重悠哉模樣；兩人對面是阿爾巴，老遠就能看得出雙方交涉並不順利，阿爾巴顯得相當不悅。

「我是動手了，但您並沒有察覺。」

耶露蜜娜的翠玉眼眸直直看着馬克，馬克也直直地回視她的眼睛，面露微笑。

「……我僱用了你，只有在我點頭同意之後，你纔可以離開我家。」

「……如果回去才告訴我就太遲了嗎？」

「小姐，我是以殺手的身分來到您身邊的。這裏之所以會出現黑幫份子，也是因爲我泄漏您的行程。」

聽到阿爾巴規規矩矩地回應，馬克差點沒笑出來。這時他發現耶露蜜娜沉着一張臉，便投以一個一如往常的笑容。

「……可以當成你們話說完了吧？」

他應該是想扣下扳機，但是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卻動彈不得。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完全依照小姐的指示。」

馬克應該說出很具衝擊性的內容，但耶露蜜娜和多明尼克都不知爲何放下心似地呼了一口氣。

馬克的心情變得複雜，這時耶露蜜娜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接着他的手臂被扭到不合理的方向，他正因爲痛楚而呻吟時——又被一個鐵製圓筒物體按在頭上。

「……我說過好多次了，辦不到。」

說出這話的是耶露蜜娜。光是從還有機會道歉這點來看，馬克就已經幸運得多了；如果從這裏逃走，將永遠失去容身之處。

「在說明這一點之後，我有個請求。」

淺顯易懂的說明。

好不容易說出的回應只有這樣。

耶露蜜娜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微微點頭。

「這、這點事情嗎……」

耶露蜜娜對此事漠不關心——原本這麼以爲，但很難得的她露出了像在忍耐什麼的嚴峻表情。

「那個……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馬克自知不知羞恥，耶露蜜娜的表情漸漸扭曲——然後終於因爲壓抑不住而爆發——

雖然她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但總覺得聲音略帶着點顫抖。

「……原來你是爲了說這點事情而追到這裏來？」

「……不會。」

「……不是嗎？」

「……就這樣而已嗎？」

「然後呢？你打算笑到什麼時候？」

馬克小聲嘆了一口氣：

馬克如此懇求，瑟莉亞便露出懷疑自己舉止般的表情，然後放開了馬克的手。

馬克一邊撫着自己的手臂，一邊看着腳邊——正確來說是落在地面的「影子」。馬克腳下有着像蜘蛛網般擴張的影子。

咻嗡嗡嗡嗡嗡嗡——

一陣風吹過，野獸般的低吼聲如雷貫耳。對於精靈的嘶吼，馬克只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至今爲止你都在做些什麼啊？」

蜘蛛網般的影子聚集起來，形成山犬模樣。

「……什麼？以擺爛的方式來抗議我給你的不當工作量…………啊？」

——分明就是個契約精靈還搞罷工……！

精靈根本不管氣得發抖的馬克，逕自抱怨着。

「……不過讓女生困擾不是好事，所以決定幫我？說來說去就是你給她找麻煩的吧！」

看到馬克對着影子怒吼的耶露蜜娜歪着頭，多明尼克則是瞠目結舌，完全說不出話；連瑟莉亞都張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她應該是對於馬克恢復能力一事感到驚訝吧！

在這些人之中，最冷靜理解到現狀的似乎是阿爾巴。

「——瑟莉亞！」

阿爾巴一吼，瑟莉亞就回過神似地眯細眼睛，低吼着呼出銳利的氣息。

轟——看不見的壓力打在馬克身上，把他整個人打飛出去。

——不僅能夠拉近過來，也可以推遠出去啊！

馬克在地上打滾，好不容易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整個人被打到月臺深處，離耶露蜜娜有一段距離。

馬克站起身子戴好眼鏡，瑟莉亞帶着貴婦人般的微笑走近過來。影子的束縛被解開，馬克也以微笑迎戰。

「——！」

瑟莉亞呼着銳利的氣息，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抓過來似地揮舞手臂。

啪吱——周圍的石頭髮出擠壓的尖銳聲音。

瑟莉亞優雅地垂下頭。

啪嘎——傾斜的石柱上頭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痕。

轟咚——隨着一道打雷般的轟隆巨響，地板粉碎了。

聽到這聲音，瑟莉亞依舊面帶笑容地轉頭一看。她大概以爲馬克會朝自己奔過來，但馬克並沒有站在她面前，而是來到耶露蜜娜身邊。

馬克低聲說罷，就往瓦礫之間的縫隙投出最後一把銀小刀，槍一般的影子追着投射而出的小刀。馬克的影子雖然沒有萬能到可以一邊控制天花板的崩塌程度、同時還能夠操作一整個範圍的狀態，但好歹可以追着飛刀走。

與子彈同速飛來的石頭劃開馬克的臉、背部、手臂與雙腳。雖然擋掉（魔彈），但卻無法連其碎片也阻止。

馬克的影子呈現山犬的模樣，其下顎大大張開，與柱子的影子重疊。

抬頭一看，耶露蜜娜在流星雨之中優雅地抱肘佇立。儘管還沒打到那邊，但她或許有絕對的自信，即便（魔彈）也打不穿自己的防禦吧。至於多明尼克，似乎一副只會笑的樣子，面露悠哉的笑容。

風——爆發了。

「讓我——過去一下！」

如果把瑟莉亞的石頭比喻成（魔彈），馬克的小刀就是槍，是在對上耶露蜜娜時沒能派上用場的王牌。可以將小刀軌跡上的一切都粉碎的（魔槍）。

被打飛的馬克勉強着地，同時腳踝和側腹閃過悶痛，看來是傷口裂開了。

反正瑟莉亞的能力是拉近與推遠的作用力——也就是類似引力與斥力的東西，照因果學來說，這兩種力量只有正負之分，基本上是一樣的東西。

大理石柱從背後往前倒，儘管馬克察覺到這點，卻無動於衷。

斥力與引力，只能對一個物體產生作用的那種能力無法防止牆壁倒塌，因爲它是從施力的那一面開始崩塌的。然後，就算想逃跑，也會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受到馬克攻擊。

阿爾巴不知低聲說了些什麼，沒有傳到馬克耳裏。

能夠束縛接觸到的影子，並且以力量加以粉碎。這就是馬克的——（古夫·林）的能力。

因爲受傷而無法兜圈子的馬克雖無法逃跑，卻仍不影響他的笑容。

豪雨般的聲音總算停歇，瑟莉亞擊出的（魔彈）沒子彈了。

轟隆——馬克剛逃開的位置又裂開了一個大洞。

既然無法使用狙擊槍，換一把機關槍就好了。馬克一邊笑，一邊持續閃躲（魔彈）機關槍這把惡夢般的兵器所擊出的子彈。

儘管瑟莉亞停下腳步，但臉上的笑容依然不減；馬克也是面帶微笑，豎起一根食指開口說：

「——嗚！」

瑟莉亞的（魔彈）太過強大，本來應該是在遠距離下瞄準後射擊的吧？但在這種近距離下很有可能波及到自己，所以無法使出全力，遑論僱主阿爾巴就在她身邊。

馬克把現場地上所有影子之中，能夠影響到的一切全都加以「破壞」。

瑟莉亞豎起指頭，石塊被斥力彈開，衝破天花板，消失在天空。

瑟莉亞呼出一口銳利的氣息抬高手臂，但崩塌的瓦礫成了阻礙瑟莉亞的盾牌。馬克操作影子控制崩塌狀態，要是把自己給壓扁，那就得不償失了。

「……原來……（魔彈射手）就是你啊。」

然而馬克依然戴着眼鏡，保持微笑。他按着眼鏡，面露抽搐笑容，在地板上打滾的模樣已經超過滑稽的程度，顯得有點詭異了。

咚——被看不見的壓力襲擊，馬克往後方飛個老遠。

馬克帶着微笑「依稀」覺得有危險而迅速逃開，他瞬間判斷出在地上滾會比用跑來得快，於是以飛撲的動作在地板上打滾——

馬克無法判斷她的意圖而歪着頭——突然「依稀」有種不好的預感而跳開。

隨着這句話一出口，馬克施加於影子上的束縛也解開，應該早就碎裂的天花板開始崩塌。

崩塌停止後，依然帶着笑容的貴婦人出現在另一邊。瑟莉亞拍了拍掉在衣服上的灰塵，再次牽引（魔彈）過來。馬克頭上已經沒有可以構成盾牌的天花板了。

馬克的影子可以束縛其他影子，但要持續操作影子的話，前提是馬克本人必須靜止不動；只要他一移動，對影子加諸的限制就會立刻消失。跟無敵的盾牌必須架好才能發揮效果是一樣的意思。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轟隆——轟隆——

無法閃躲的死棋——本應如此的這一招，卻遠遠錯開馬克，往莫名其妙的方向飛去。

瑟莉亞依然帶着微笑，拉了下一個（魔彈）過來。

在現場的馬克彷佛事不關己般看着這個光景。有如龍捲風的風暴毫無疑問地在眼前肆虐，但卻沒有一點動靜影響馬克。

相信自己已經贏了的馬克蹙起眉頭。

馬克戒備——同時發現自己犯錯了。

瑟莉亞的頭上因爲要擊出（魔彈）所以打一開始就沒了天花板，但其周圍的牆壁沒有遭到破壞。爲了擺設庸俗的裝飾品而高高聳立的牆壁依然完好，小刀就插在那樣的牆壁上。

但狀況也不能說對馬克有利。瑟莉亞的能力一次只能操作一個物體，但引力這種力量能夠倚賴重力替代，只要用能力把子彈打到高空就足夠了。

契約者的恐懼感相當遲鈍。身爲契約者的馬克現在伴隨着一股寒氣，明確地感到恐懼，甚至沒有空檔操作影子，只能再次滾開。

——沒完沒了嗎——耶露蜜娜呢？

耶露蜜娜輕輕搖頭。

「好了，（古夫·林），牢牢咬緊對方吧。」

馬克頭上滿是裂痕的天花板並沒有崩塌，就那樣靜止不動。而天花板上面接二連三傳來轟隆——轟隆——巨響。

配合她的動作，馬克也在自己身邊佈下影子。影子的大小會受到日光的強弱影響，僅管形狀可以自由改變，然而靠日光投射出來的影子無法超過原本影子的實際面積；不過不需要把所有地方都染成一片黑。

（魔彈）是以有影子的石塊形成的子彈，不管速度多快，只要有影子，（古夫·林）就不可能阻擋不了。

——你認爲可以強行衝破嗎？

「……不知道。」

散落的一個碎片來到瑟莉亞手中，大小約與嬰兒的頭差不多，要是打對地方確實足以致命，但這種東西在契約者之間的對抗中卻無法構成威脅。

粉碎的石柱碎片一一落下，然而貴婦人的微笑卻無絲毫動搖，瑟莉亞再次呼氣，在空中做出拉扯的動作。

就算因爲痛楚而呻吟，但馬克依然面帶笑容；因爲他覺得在瑟莉亞收起微笑之前，自己也必須笑。

手中的石頭髮出藍白色光芒，形成翅膀般的形狀，包住了阿爾巴與瑟莉亞。光芒揮開落下的石塊，像要振翅高飛般閃耀，接着——

他往瑟莉亞的方向衝去，但也不覺得對方會默默允許他過去。瑟莉亞「啪」地——一個彈指，迎面而來的壓迫感把馬克轟飛，再次滾到石造月臺上。

嘎吱吱吱吱——石材發出相互摩擦的聲音，柱子停止傾斜。

馬克彈起身子，畢竟耶露蜜娜的能力並非絕對無敵，事實上她就曾經被（古夫·林）攻破過一次而倒下。儘管身上閃過灼燒般的痛楚，但卻無法停下腳步。馬克利用站起的慣性順勢往前衝。

接着，算準這個時機的（魔彈）灑落，馬克根本無暇閃避，就算想用影子阻止也會遭到妨礙。

她先以斥力彈開石塊，再用引力拉扯加速之後使之墜落，這東西的威力甚至超越大炮，達到隕石墜落的等級。石塊瞬間變成強力的兵器。

「嗯，這或許不是適合淑女的遊戲。所謂的踩影子，就是影子被踩到的人要當鬼，然後得踩其他人的影子，類似捉迷藏的遊戲。」

馬克的腳踩着即將崩塌的天花板影子。只要馬克支配着影子，即便是（魔彈）這種兇惡的兵器，也無法入侵影子的領域。要是沒有瑟莉亞的能力造成的妨礙，其實可謂無敵的盾牌。

這破壞力簡直就是開玩笑。在裝滿火藥的武器庫裏放火，說不定才能看到這樣的景象。

後來互相抗衡的力量出現了變化，瑟莉亞的引力似乎比馬克的影子更強，柱子愈來愈傾斜。

而且這麼做雖然破壞了（魔彈），同時也連累了頭上的天花板。天花板應聲碎裂、崩塌，瞬間遮掩了馬克和瑟莉亞的身影。

「不可以唷，我認爲一個淑女隨便跟別人比力氣是沒有教養的行爲。」

在崩塌的瓦礫之雨中——馬克再次拔腿奔出。

強勁的暴風朝着崩塌的天花板以及地板一邊破壞一邊逼近。被掃倒的石柱像條抹布似地被扭碎，鐵路連同枕木整個被吹起來捲成一團。

馬克臉上的微笑滑過一道汗水。

牆壁輕易地倒塌。

喀——隨着一道悶悶的聲音，背後的某樣東西毀壞了。

影子分解成一條條細絲延伸出去，像蜘蛛網一樣廣範圍地開展；瑟莉亞則毫不介意地射出（魔彈）。

拓展於其正下方的髟子也很奇妙地出現裂痕，眼見裂痕愈拉愈大——然後整個粉碎。巨大的石柱也跟影子同樣粉碎了。

——就是現在！

「對了，小姐。山犬雖然會利用獠牙來壓制獵物，但獠牙原本可是爲了粉碎而存在的唷。」

（魔彈射手）——馬克也聽說過這號契約者的傳聞。不管你躲在哪裏、不管你逃到多遠的地方，都有辦法一招收拾你的厲害人物。既然她可以做到從天空打下隕石般的精確射擊，會有這樣的名聲毫不意外。

「——阿爾巴……？」

瑟莉亞也判斷他會這麼做，改變了一個較大塊的碎片的落下方向，使其低空滑行。要是以影子阻止，瑟莉亞會使用能力妨礙馬克；要是閃開，（魔彈）便會直接攻來。

——限制被看穿了………

馬克一邊滾，一邊產生疑問——（魔彈射手）——這個外號應該是來自於其能夠一擊必殺的能力，然而這（魔彈）卻一發也沒有命中。

遠勝過瑟莉亞的壓力吞食了周遭的一切。

「不過——跟我的能力似乎有點相剋呢。」

「咬碎它——（古夫·林）！」

「……話說小姐，您知道踩影子這種遊戲嗎？」

從馬克腳下延伸出針一般的影子，延續到離瑟莉亞有一段距離的牆壁之處，那兒插着一把銀小刀。影子以小刀爲中心再次裂開。

立刻站起來的馬克讓影子往瑟莉亞奔去。雖然被影子抓住了，但貴婦人還是帶着一臉恍惚般的微笑。

同時，馬克好不容易張好的影子之網溶解似地消失，回到腳下。

操作影子是一種精細作業，只要馬克一挪動腳步就會解除，當然也沒辦法瞬間施展；但只要馬克踩着自己的影子，就可以束縛自身的行動。

瑟莉亞朝馬克伸出手，啪地——一彈指。

在開始崩塌的石塊之雨中，獨臂原住民阿爾巴·帝諾來到瑟莉亞身邊，拿出一塊上頭刻有原住民獨特幾何花紋的小石頭。

「咦——？」

馬克面對瑟莉亞的微笑，抬手將食指朝向地板，做出輕敲的動作往下指了指。

「被踩到影子的鬼要數到十纔可以開始活動。」

瑟莉亞已經擊出無數（魔彈），（魔彈）形成毫不留情的流星雨，天花板的碎片跟着一同落下。馬克只要一停下腳步，就會被瑟莉亞的能力推開，光是逃跑就已經費盡全力。

兩個契約者面帶微笑，從旁觀的角度來看就像是僕人在向寡言的貴婦人提醒需要注意的禮儀細節。然而承受着兩股力量的的石柱卻不斷髮出慘叫般的吱嘎聲。

到這時候方想起耶露蜜娜和多明尼克的存在。

「——閃耀的赫鷲（努·阿鐸）啊，展示汝之雙翼——」

馬克原本站着的位置上散落許多小石頭，掀起朦朧煙塵。轉頭看向那裏，開出了一個可以容納小孩子進去的大洞；過沒多久馬克才發現這是瑟莉亞利用剛剛的石塊砸出來的。

拉扯——被看不見的引力一拉，馬克往前跌倒。

瑟莉亞睜大眼睛僵住。交戰開始時兩人臉上都帶着微笑，而先收斂微笑的人是瑟莉亞。

「小姐，你那裏很危險喔。」

仔細一看，被破壞得體無完膚的地板也在馬克跟前一步的位置中斷，並且好似以此爲界似地，這邊完全是相安無事的空間。

回頭一看，耶露蜜娜正以無聊至極的眼神看着眼前的阿爾巴。

——擋下來……了嗎……？

就在馬克喫驚的時候，阿爾巴似乎也發現他的力量影響不到衆人，便讓瑟莉亞站起來，轉過身去。

「……今天我就先撤退。」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感覺他似乎這麼說了。

暴風停歇之後，已經看不到阿爾巴和瑟莉亞的身影，應該是利用能力逃走了吧？

但馬克沒有忘記阿爾巴使用的石頭。

——那是稱之爲賢者之石，或者稱之爲——偉大睿智——

鏈金術師們所追求，能夠超越契約者的「某種東西」。阿爾巴已經得到答案了，而且他應該比付出代價的契約者更強大，甚至能與耶露蜜娜相比擬……

——也就是說，他的能力跟耶露蜜娜是同一類……？

擁有非契約者之能力者，超越契約者的存在——稱之爲「超越者」應該算貼切吧？這種人竟然不只一個？

稍稍感到戰慄的馬克轉向面對耶露蜜娜。

「小姐，我已經請客人回去了。」

馬克露出得意的微笑，但耶露蜜娜卻訝異地皺起眉頭。

「……我說過要鄭重。」

「我鄭重地讓他們毫髮無傷地回去了。」

「……鄭重嗎？」

耶露蜜娜茫然地環顧周遭，月臺已經全毀。

畢竟是兩個面帶微笑的契約者使出全力大鬧了一場，再加上阿爾巴的能力作用之下整個被掀過一遍，要是給老闆阿杜奈伊看到，恐怕不只當場昏倒，還會引發心臟麻痹吧。

這裏除了馬克以外，有的只是空無一人的月臺。

然後耶露蜜娜以閃爍的翠玉眼眸看向馬克。

馬克苦笑着看看周圍的慘狀，真的說不出話。

戰戰兢兢地遞出小刀之後，耶露蜜娜反而讓馬克握着。直接被耶露蜜娜握着手的馬克有些慌張，但耶露蜜娜還是以雙手包住握着小刀的馬克的手。

「……這就是我。與我個人的意志無關，會將一切可能危害我的事物抹煞。如果想要危害我的性命，可能會被殺害。」

耶露蜜娜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對失了魂的馬克說：

小刀在幾乎接觸到耶露蜜娜身體的位置融化，等刀身全部融掉之後，她才放開馬克的手。

馬克全身冒着冷汗，勉強確認自己還活着。

也不知道耶露蜜娜怎麼看待馬克這樣的反應，她眯細了翠玉眼眸說：

馬克無力地跪地。

馬克面帶微笑，彬彬有禮地彎腰：

「……執事。」

——這片狼藉居然只用「事故」帶過去啊……

「……儘管如此，你還是想待在我身邊嗎？」

馬克打從心底露出笑容。畢竟瑟莉亞不是一般刺客，是一個名聲響亮的殺手。既然打退了她，應該可以獲得一筆獎金吧？

「……你拿着。」

耶露蜜娜想不出什麼話可以反駁馬克的說詞，只能帶着僵硬的微笑，以翠玉眼眸看過來。

「……回去了……馬克。」

到底是如何、又在幾時修復的，馬克完全沒有察覺。

看來私自攜帶銀小刀出來的事蹟敗露了。馬克鐵青着臉在瓦礫堆裏尋找，多虧了日光反射，讓他馬上找到一把。

「請問有何需要？」

「……要支付這邊的修理費。」

空虛的風吹過。

不用急，只要慢慢了解就好。直到耶露蜜娜主動開口爲止，當個稱職的執事如影隨形地服侍她吧。

「……開玩笑的。」

沒有崩塌的天花板、沒有粉碎的石柱，跟馬克剛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差別的完好月臺。再看看手中的小刀，原本應該失去的刀身又恢復成原樣了。

滿心期待的馬克被下一句話殺死了——

——哎唷，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

耶露蜜娜把握着小刀的手推往自己的胸膛，儘管刀尖接觸到胸部，但她仍毫不猶豫地繼續推動小刀。

馬克觀察小刀切面，並不像折斷或融化的樣子，而是被磨掉一樣呈現細微顆粒狀的切面。

「我的主人在這裏。」

「……執事，你還有小刀嗎？」

「……畢竟發生爆炸事故了，火車不可能正常運行。」

與其說這是試探，耶露蜜娜的口氣聽起來更像懇求。

——所謂的玩笑，是要笑着說的啊……！

「……回去了。」

滋滋滋滋滋——小刀發出奇妙的聲音融化了。

「咦？啊，克拉克先生的宴會呢？」

聽到這個答案，耶露蜜娜似乎真的微笑了。

耶露蜜娜允許馬克留在自己身邊，也願意一點一滴地透露自己的祕密。

「……關於你的薪水。」

——被分解了……？

正當他一臉茫然的時候，耶露蜜娜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他。

這個一看就知道是暴發戶蓋的車站到底花了多少錢啊？就算藏身之處沒被燒掉，也不是馬克付得起的費用。就算花上一輩子，說不定還賺不到這麼多錢呢。

「……你仔細看好。」

馬克面露一如往常的微笑追上主人的腳步。他腳下的影子呈現山犬的外型，彷佛在笑似地張着口。

——這到底是什麼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