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爾後，銀啼烏歌唱

耶露蜜娜按住口鼻，緊閉雙眼。

湧過來的水勢非常強勁，她立刻理解根本無法在其中游泳，如此判斷的同時便深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

被水流翻攪，身子好幾次撞上岩石，每每讓空氣從口中泄出，這樣應該維持不了多久，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說起來耶露蜜娜根本沒遊過泳……

不知第幾次被砸到河底——嚴格來說是巖山——上面時，耶露蜜娜終於呼氣了，衝擊與痛楚讓她發出哀嚎。

水同時流進氣管，她感到意識漸漸遠離。

——馬克……

腦中浮現的是這個名字。耶露蜜娜自己都覺得意外，不過還是失去了意識——就只差那麼一點點。

嘩啦——水突然從眼前消失，耶露蜜娜的意識稍稍清醒過來，同時本能地感覺到應該可以呼吸而打算吸一口氣——卻嚴重嗆到。看樣子她喝了比想像中還多的水。

雖然肺部需要氧氣，但其他器官卻忙着排水——在互相牴觸的兩種反應之間掙扎，耶露蜜娜總算發現自己的身體離開了水面。

「唉呀呀，居然釣到一條大魚。」

有點熟悉的聲音讓耶露蜜娜抬起頭，一個穿着暗紅色皮鞋的男人站在那兒，應該是黑幫份子吧？對方似乎帶着提燈，周遭有點兒亮光。再順勢抬高一點視線，看到褐色的皮膚和混雜着白髮的一頭黑髮。

「……是你啊。」

聲音平靜得連耶露蜜娜自己郡傻眼。

她的反應讓黑幫份子——阿爾巴·帝諾無奈地聳聳肩。往旁邊一看，紅髮女性——記得叫做瑟莉亞——也在這裏。看來自己是被她的能力拉起來的。阿爾巴將一把大大的黑傘撐了過來。

「基本上是我救了你，好歹道聲謝吧。」

「……謝謝。」

這麼一回答，阿爾巴顯得疲累似地嘆了口氣。耶露蜜娜狐疑地歪頭……

「……怎麼了嗎？」

「你啊……唉，基本上我不奢望你笑一個給我看，但你從沒想過要動動臉部肌肉嗎？」

——不過跳水之後九成都會跌倒……

「被奪走了？」

看來除了耶露蜜娜和馬克之外，也有人不願見到這事成真，而那個人把身爲第三勢力的阿爾巴給請上山來了。

阿爾巴直直盯着耶露蜜娜的臉看，她也以翠綠的眼眸回望着。

但是這個跟耶露蜜娜所知的那個差距頗大。

——不知道馬克在哪裏……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她小聲這麼說罷，阿爾巴又哼了一聲。

但他大多穿着衣服跳水，有時候還會抱着沉重的金屬，甚至還救過跳了河卻溺水的夥伴。經歷過許多這類情況的馬克，一旦泡水，身體就會爲了避免溺斃而產生反射動作。

跟馬克走散，連（阿爾斯·馬格納）都失散了—多明尼克外出還沒回家，艾霞也遺留在家裏。在這種狀況下，眼前出現的卻是覬覦着（阿爾斯·馬格納）的阿爾巴和瑟莉亞。

「呼哈——」

飄下的雨點和愈來愈湍急的水流持續奏出水的聲響。

——是（古夫·林）幫我擋住了？

耶露蜜娜的眼眸閃過契約者特有的陰影。阿爾巴說的沒錯，她並不是契約者，但現在原本清澄的翠綠雙眼猛烈閃爍着，而她本人也明白箇中緣由。

一腳踢向水底，勉強把臉拾出水面之後，果然如他所料，水深是在勉強可以站起來的程度。雖然沒辦法游泳，但卻不至於溺死，只要一邊踢蹬地面一邊前進，應該可以登上陸地。

「……單翼鳥無法飛翔。」

「……真的辦不到。因爲我所謂的（阿爾斯·馬格納）是——」

少年少女爲了生存而犯罪，一旦犯罪就會被保安官追查；爲了躲避追查，就必須具備儘管被包圍，但只要出現些許空檔便能逃脫的腳力。

丟在頭上的是阿爾巴的外套，這時耶露蜜娜才總算想起自己渾身溼透了。雖然現在是夏天，但地下水都在地下流動，水溫偏低：再加上下雨，讓全身冷得發凍，會發抖的直接原因或許就是這樣吧？

竟然願意放棄一族的遺產，他究竟想要什麼？

「不過還真是大幹了一場啊，我被擺了一道。」

「……是迷失。我迷失了。」

「嗯，所以泄漏消息是執事擅自做出的判斷啊。」

「……你認爲可以讓死者復活嗎？」

但她卻因此無法回應阿爾巴的請託。

「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總比沒有好吧？瑟莉亞，傘給她。」

阿爾巴毫無隱瞞地說出所知的一切，所以耶露蜜娜也決定告訴他，在她與耶蜜莉歐這個姊妹之間所發生的事情……

「……現在沒辦法用。」

馬克怎麼樣了？雖然不認爲他會像自己這樣輕易被沖走，但那裏還有另外三個契約者。耶露蜜娜想尋找馬克的所在而使用「眼睛」，卻因爲焦距對不準而看不太清楚。

雖不知馬克爲何以爲她是男性，但那個帶着刀的小個子確實是一名少女。她似乎做出了違反僱主意志的行動。

耶露蜜娜猶豫了一會兒，結果還是老實地借用了外套。

喀——突然襲擊頭頂的是一股被毆打般的衝擊，看樣子頭好像撞到什麼東西了。

「沒錯，所以我希望你的翅膀能借給我。」

耶露蜜娜微微搖頭。

見耶露蜜娜陷入沉思，阿爾巴以獵人般的眼神看向她。

「……你說的是事實，但我有些私人原因。」

「赫鷲是運送死者靈魂的靈鳥。其他精靈的情況我不清楚，但（努·阿鐸）確實有這個力量，所以它們纔會一雌一雄地成對存在。（努·阿鐸）失去了跟它成對的那一半，所以需要代替品。」

「我聽到小道消息說，這座山的巖盤破裂可能會引起山崩。山下這塊地區是我的地盤，要是給水淹了那可喫不消。」

想起這些，馬克的胸口抽痛了一下。照理說他應該被開了一槍。

「我曾經有個妹妹，還在襁褓之中的妹妹。雖然我只是個殺手，但我覺得她應該能有個不錯的未來，所以想讓她復活。」

耶露蜜娜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阿爾巴的話語之意。

是馬克找他們來的？就耶露蜜娜所知，他應該沒這個閒工夫……

「我不會要你交出一切，只是希望你能幫我一次。」

「瑟莉亞，『這玩意兒』會給你，這樣就沒有違反契約了吧？」

所以如果身體狀況糟糕到必須就醫的時候，爲了治療而刻意被保安官抓住的情況也並不稀奇。

他們多是集團行動，以扒竊和搶劫等方式討生活，但要加入這些少年團體之中……不，要能跟隨他們必須具有某種資格。

「是赫鷲精靈（努·阿鐸）附身的石頭。雖然我不知道還能用幾次，但這是我們一族留下的最後一個遺產。」

一直強忍到現在的阿爾巴終於大吼，但耶露蜜娜還是隻能搖頭。

雨絲突然消失了。應該是瑟莉亞在阿爾巴的命令之下替耶露蜜娜撐了傘，儘管她的表情顯得相當不愉快……

——難道連（契約書）的能力都……

雖然有點不能接受，不過寒冷的確影響了思考能力。

「這說法很奇怪。既然都這樣，我就挑明着問了。你口中的（阿爾斯·馬格納）到底是什麼？」

聽到她這麼回答，阿爾巴哼了一聲。

抬頭一看，太陽已在不知不覺中下山，月亮和星星的光芒也都被厚厚的雲層遮蔽，沒辦法撒落到大地。看樣子不是自己的能力減弱，而是因爲太黑纔看不清楚。

「……沒興趣。」

孤獨。

耶露蜜娜抱起雙手，想要矇騙自己不安的情緒，身體不知不覺中顫抖了起來。但阿爾巴似乎看穿了她的舉動，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無家可歸，或者是逃家之後無處可去的少年少女坐在街邊的景象並不稀奇，馬克的少年時期也是屬於這種人之一。

耶露蜜娜覺得很奇怪，馬克知道會山崩是上山之後的事情，因爲連她自己都沒能事先察覺。

——我的水上功夫可是很高明的啊……！

耶露蜜娜的能力來自（阿爾斯·馬格納）和（空白契約書），兩者都跟契約者的能力有着不同的法則。

「不需要契約者也可以顯現、擁有力量的精靈。你是否將其稱作（阿爾斯·馬格納）？」

「爲什麼！」

「這是我的（阿爾斯·馬格納）。」

因爲這句話而睜大眼睛的不只瑟莉亞，連耶露蜜娜也驚訝得猛眨眼。

被這麼一說，耶露蜜娜才知道自己的臉上似乎沒有所謂的表情，但她也不是自願如此，因此有些不悅。

然後阿爾巴像是下定決心般在耶露蜜娜面前蹲下，從懷中取出一塊有點大的石頭。那是上頭刻有原住民特有幾何形圖騰的琉璃。

「……辦不到。」

耶露蜜娜非常理解阿爾巴的心情，因爲她自己也是，爲了讓耶蜜莉歐回來纔開始了這一切……然而——

她刻意不顯露表情，但阿爾巴不爲所動。

耶露蜜娜凝視着眼前的石頭，阿爾巴稱它爲（阿爾斯·馬格納）。如果精靈住在這裏面，確實可以如此稱之。

當時馬克居住的城鎮之中有一條大河經過，大多數情況下只要跳進河裏就可以逃掉。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爸爸……

聲音顫抖得連她都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多謝。」

阿爾巴尋找似地看了看周圍，耶露蜜娜這才發現他是在說馬克。

「你不是契約者。沒錯吧？」

那條河髒到讓保安官不想跟着這些流浪兒跳下去。跳下去當然會弄得全身溼，身爲流浪兒的他們當然也沒有可以擦乾身體的毛巾。

馬克停止掙扎。自己明明正被激流吞沒，但河底應該不深。他才傾全力這麼告訴自己，就發現眼前有地面存在。

——我纔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是的。」

阿爾巴稍稍垂下了視線，回答耶露蜜娜的問題：

※

耶露蜜娜睜大眼睛。雖然她也不是全盤皆知，但以阿爾巴給她看的石頭爲接點，原本破碎的斷面一一連接了起來。

耶露蜜娜別過臉去——啪——某個大大的物體落在頭上。

阿爾巴彷佛在推敲耶露蜜娜話裏的含意般沉默不語。

——應該是那名少女……

耶露蜜娜雖然有些動搖，但立刻發現周遭天色暗得異常。

頭上的雨傘抖動了一下，抬頭一看，瑟莉亞閃爍着眼中的陰影瞪着阿爾巴。發現這點的阿爾巴也回瞄了她一眼。

阿爾巴重重地點頭。同意耶露蜜娜的低語。

那就是——逃跑的腳程——是否夠快。

更別說相當於是自己分身的耶蜜莉歐正長年沉睡着。

「……我不能說。」

「……爲何？」

耶露蜜娜這才發現自己內心有點不踏實。

耶露蜜娜一問，阿爾巴顯得很意外似地挑起眉毛。

儘管耶露蜜娜不知道該不該回答，但現在的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在這麼湍急的水流之下，就連馬克都可能需要幫手。於是她死心地開口：

「所以呢？你們到底遇到什麼事了？雖然對方是契約者，但憑你的能力應該不至於連區區三個人都應付不了吧？」

「咳咳咳咳——？」

耶露蜜娜張口，驚訝得說不出話。阿爾巴的願望跟自己相同。

馬克這才發現自己溺水了，看樣子之前是昏了過去。他雖然趕忙尋找水面的位置，但燕尾服整個黏在身上很難游泳。

「也罷，總比哭哭啼啼來得好……不過既然你在這裏，就代表那個男人也在吧？」

雖然想到有這種可能，但還是得先離開這裏。馬克一邊因疼痛而呻吟，一邊找出陸地，緩緩地往那個方向游過去。就在此時—

嘩啦——有個白色的物體穿過眼前。

看起來像手的形狀。馬克心裏一驚看了過去，以魚來說大了點，更別說這麼湍急的水流不可能有魚。然後說到白色的話，馬克能想到的只有一個。在眼前的一片黑夜之中，有個人類尺寸的白色物體正浮在那兒。

——要……？

是今天刺了自己好幾刀，直到剛剛都還在交戰的對象。若是沒這傢伙妨礙，馬克根本就不會被水流吞噬。不過——

「唉……真沒辦法。」

馬克用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悠哉態度小聲這麼說，朝着正逐漸遠離的白色影子追了過去。

看來對方已經失去意識了，完全漂流在水上，也沒有看到臉浮在水面。馬克感到些許討厭的焦慮，但肋骨卻像唱反調似地刺痛着。儘管如此馬克還是蹬着水底拚命追上去。

這時水裏有某個巨大影子漂了過來，就像追着馬克一般。但他因爲看着前面而沒有發現。

好不容易追上白影，馬克正準備抓住要而伸出右手——登時卻讓他說不出話來……

「——嘖……！」

伸出的右手已經扭曲變形到讓他甚至懷疑那是不是一隻手了。不知是因爲失血過多，還是泡在冰冷的水裏麻痹了，總之就是一點痛覺乜沒有，所以他纔沒發現吧？

馬克咬緊牙根，伸出另一隻手，勉強抓住要包着白布的手臂。同時胸口的痛楚加倍，看樣子是因爲他太勉強自己使力而拉動傷口了。

「嗚嘎啊！」

好不容易把要的身體拉過來，用被扭爛的手抱住之後，馬克將要的臉抬起高過水麪。她似乎已經完全昏過去，毫無反應。

——快點醒過來啦！

抱了之後才知道，想要抱着一個人同時離開急流，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如果全身光溜溜的話或許還有機會，但馬克現在穿着長袖的燕尾服，加上一隻手完全不能動，而且還在近距離被開了一槍。

「咕——」

光是抱着就覺得體力漸漸流失，馬克感到極限很快就會造訪，這樣下去連自己都會溺死。應該放棄要，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儘管理性這麼理解，但馬克的手還是不想放開要。

——睡着了……

要似乎總算接受了，稍稍放鬆警戒。

他應該承受了相當的打擊，所以爲了恢復而睡着，習性跟野獸沒兩樣。看樣子放着不管也不會有事。

馬克也快到極限了。跟要——也就是劍術高手正面衝突之後，又被手槍射中，還在急流中東撞西碰，身體已經快散了。

——這是要的代價嗎……？

但貓頭鷹男沒有回應。

「還用說嗎？當然是去找耶露蜜娜。」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巨手已經採取了行動。輕易地把馬克和要兩個大人的重量甩了出去。

在這種情況下，最有效的手段應該就是人工呼吸了……

又眨眼——茫然的眼神彷佛說着「這傢伙爲什麼在這裏啊？」一般。

馬克勉強把匍匐趴着的要翻過身，光是這樣就讓他痛得牙齒打顫。

亞隆動了動身子這麼說，他應該也沒有生命危險。馬克解開領帶用力綁在上手臂處，只是爲了止血，連包紮都算不上，當然也無法止痛。弄完之後，馬克倏地站起身子。

「嗯——咳咳、咳咳咳咳——」

「亞隆……？」

馬克咬牙。如果想待在耶露蜜娜身邊，就不能殺人。他明明纔剛下過決心，但不過是一時的怒火攻心，他差一點就要對他們下手了。

「這……」

要深深吸了一口氣。

聽馬克這麼說，要才停止後退，然後看着馬克的右手，手指往異常的方向扭曲、皮膚裂開並且出血不止。雖然不知道從她的位置可以看到多少，但應該也知道這隻手已經報廢了。

馬克發現自己飛在空中，發出憨傻的聲音。

馬克的手並沒有化爲液體，然而應該摸在皮膚上的手卻沒有任何感覺。勉強比喻的話，有點像要的身體化成液體了。

讓她全部咳出來應該會比較好吧。馬克伸手想幫她的臉轉個方向，但此舉卻牽動了他的傷處，突來的劇痛讓他一下子支撐不住。

——你用最後的力量救了我們啊……

——不能死啊：

附近響起轟隆隆的崩塌聲音，看樣子真的開始坍塌了，影子的束縛也已經解除。這時想再次展開那樣大範圍的影子確實有困難，畢竟馬克自己消耗了不少體力。

輕輕用手觸碰要的手腕，發現這裏雖然冰冷，但確實有柔軟的感觸。

後來要似乎放棄了刀子，再次往後退。

契約精靈在馬克的呼喚之下抓住亞隆的影子，馬克則專注在影子上，把亞隆原本應該折斷的手腳硬是扳回原位。如果是一般人應該會痛到昏過去．但亞隆感覺不到痛楚。

她眨眼——看來是不理解自己處於何種狀況。

在一片黑暗之中雖然沒辦法確認要的狀況，但看起來不像有呼吸。畢竟直接承受了約翰耶爾的力量，不可能沒事。

然後又眨了眼——然後表情僵住，一副「這麼危險的姿勢是怎麼回事啊？」的眼神。

「你、你還是先別起來比較好，畢、畢竟受傷了。」

只見他的身體像座小橋似地橫跨急流，上半身倒在河邊。

停止呼吸的要臉色蒼白，嘴脣也是一片慘白，連眉毛都是白色的，還有纏在身上的溼透雪白秀髮。白色衣服點綴了一抹紅，儘管纖細卻端整的面容，細如柳葉的白眉在水珠的映照下閃爍着光輝。

「請、請問，要，你有在聽嗎？」

「吾輩說過要冷靜。閣下知道耶露蜜娜閣下在哪兒嗎？」

「所以我才着急。」

——即便這樣，你還想待在我身邊嗎？

雖然是馬克造成的，但他畢竟是在手腳都斷掉的情況下跳進急流中，而且還被影子強行拉上陸地。雖說不會痛，但應該還是有受傷流血。

——這、這是在救人啊！

正當馬克因此而放下心的瞬間，突然閃過的痛楚讓他發出了聲音。手肘粉碎的感覺過於疼痛，意識已經飛掉了一半。

馬克整個人往要身上倒了下去，但他覺得就這樣壓上去不妙，勉強以手臂撐住身體。

——有分會穿透和不會穿透的部分嗎？

馬克閉目爲他默禱，但……

——透過去了……？

要自己恢復呼吸了。

腦中閃過最糟糕的狀況，馬克搖搖頭。正打算繼續往前時，亞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馬克急忙抽回手。因爲應該接觸到脖子的手並沒有任何觸感，感覺就像是直接穿過去了一樣。

既然可以摸到手那就先握住手腕測量脈搏。馬克輕輕將手按在手腕上，並集中注意力於指尖，發現雖然微弱，但確實有脈搏。

聲音還挺可愛的。但馬克一時之間也起不來，只能先滾向旁邊。要抬起上半身，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亞隆的上半身從急流之中浮起，水從貓頭鷹面具的兩個眼窩中流出。馬克接着操作影子讓亞隆往前倒。

巨大手臂的主人毫無疑問是亞隆。儘管被馬克折斷了手腳卻還是能動，沒有痛覺的能力竟然如此兇惡，讓馬克不禁打了個寒顫。

雖然得救了，但在亞隆那一拋之下似乎又撞到什麼地方，讓扭爛的手又開始痛了。在疼痛緩和之前根本動彈不得。

「剩下的你們自己看着辦。」

——這是………

馬克情急之下想使用影子，但因爲發現自己手上抱着要，所以猶豫了一下。現在的他使用影子無法控制力量，會連要也一起殺了。

有沒有可以攀住的地方——即使是流木也好。馬克拚命地環顧周遭，尋找有沒有什麼可以抓住的東西時，才發現身後有個巨大影子直逼了過來。

剛剛抓住胸口的感觸——讓馬克意識到她的性別是女性。

——得救了……？

儘管如此馬克還是勉強抬起頭，正好看到貓頭鷹面具沉到水裏面。

一陣咻霍霍——咻霍霍——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貓頭鷹的叫聲，讓馬克遲遲無法意會到那就是亞隆的呼吸。

「嗯，看樣子沒事。」

馬克在黑暗之中定睛凝視，再一次摸向要的脖子。

耶露蜜娜穿着不方使行動的禮服，根本不可能在那樣的洪流裏游泳。更糟糕的是，她失去了（阿爾斯·馬格納）的能力。

「咿——！呀——————！」

「不、不是這樣啦，我只是把你從水中拉上……」

——看來還活着……

——有沒有……有沒有什麼辦法？

但這樣就無法包紮了，馬克因爲不知如何是好而手足無措時，想起剛剛自己順利把要從急流中拖出來的事情。

「那個……我只是想要救人，並沒有非分之想……」

那是一隻巨大的手，以單手像抓人偶似地將馬克的身體緊緊握住。

也不知是在向誰辯解，總之馬克在心中這麼說了。

——但卻沒有呼吸。

「奉勸閣下不要。這座巖山已經開始崩塌，要是輕舉妄動，可能會被山崩捲入。」

馬克也是個十七歲的少年，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加上他過去生活在滿是黑幫份子環伺的環境之下，對同年紀的女孩子根本沒有免疫力可言。

「啊——……呃，你、你沒事吧？」

「接下來可以請你自己想辦法爬上來嗎？我的能力沒辦法把你拖上來。」

「亞隆——」

馬克在屁股着地的情況下邊抬起身子，邊慌忙地揮手。

「（古夫·林）！」

「所以說，能不能請你冷靜一下？我要是想殺你，只要把你丟進水裏就好了；想對你做什麼的話，會直接束縛你的影子。」

看到要根本沒在聽的樣子讓馬克大吼出聲，此舉讓她顫了一下，然後眼中泛出淚水。馬克完全無法想像眼前這個少女揮動大刀，享受着砍殺樂趣的景象。

原本以爲是被契約精靈的防衛能力給侵蝕了，但他的手沒事。

「哇——喔喔？」

這時候雨雲略微散開，淡淡的月光灑落。

在不知不覺之間，馬克已經這麼吼了。

馬克用嘴巴咬下手套，將手放到要的脖子上，想替要測一下脈搏——原本是這樣想的……

「——嘖………」

——糟了！原來他還活着……

如果耶露蜜娜是文靜的銀啼鳥，那麼要應該就像是兇悍的琉璃貓吧．馬克儘管腦中一片混亂，想着因爲代價而會溶解的身體究竟有沒有辦法進行人工呼吸，並把臉湊過去時——

再次眨眼——「咦，這傢伙不是敵人嗎？」似的困擾表情。

「你要去哪？」

身體砸在堅硬的地面之後，要的重量壓了上來。被地面跟人體夾在中間的馬克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啥——？」

雖然因爲她活着而安心，但也覺得有些許遺憾。失望的馬克發現要咳出的穢物中帶着大量紅色的物體，看來她會窒息並不是因爲喝了急流的水，而是被自己咳出的血堵塞住氣管。

「咦——」

身軀龐大的契約者就這樣倒在岩石上，完全沒有爬起來。

——這個……恐怕不太妙……

蹲了一會兒，馬克纔想起要的存在。直接承受約翰耶爾能力的不是馬克，而是要。所以要的傷勢不可能比馬克輕微。

要好像沒聽到馬克說話似地一直在地面上摸索，似乎是在找刀子。但馬克發現她的時候刀已經不見了，應該是被急流吞噬，不知衝到哪兒去了吧？

兩張臉就停在即將接觸的距離，要細長的眼眸正好在這時候張開。

「不，我沒有要危害你的意思……喂，聽我說啊！」

嘩啦——某樣巨大的東西穿破水面襲擊而來。

「耶露蜜娜閣下應該是被衝到下游，也就是山麓另一邊，可以確定暫時不會有事。」

「爲什麼可以確定？」

「有某些人從山麓的那一頭過來了。耶露蜜娜閣下對那些人來說很重要，肯定會出手搭救被水沖走的耶露蜜娜閣下。」

「某些人……？」

「是名叫阿爾巴，帝諾的黑幫份子。」

聽到這名字，馬克挑起單邊眉毛。

「爲什麼能這麼肯定？」

「是吾輩請他們來的。」

「……你背叛約翰耶爾？」

馬克認爲自己問了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因爲契約者不可能違約。既然亞隆被約翰耶爾僱用，就不可能背叛他。於是換個問法：

「你爲什麼這麼做？」

「……其實吾輩的女兒在這個鎮上，吾輩會接受委託，也是因爲目的地就在這裏。要是這座城鎮沒了，吾輩會有點傷腦筋。」

很難想像這個貓頭鷹的女兒會是什麼樣子，但基本上他應該沒有說謊。馬克死心地嘆了一口氣。

「我就相信你吧！」

老實說，馬克暫時也動不了了。

發現倒下的枯樹形成類似天頂的地方，研判應該能躲一下雨的馬克扶着要，亞隆則靠自己的力量往那裏走去。

要基本上沒有生命危險，似乎勉強消掉了約翰耶爾加諸在她身上的力量……說起來，就是因爲她這個功夫了得，才讓馬克的手跟着報廢。

「爲何要救我？」

纔剛席地坐下，要就帶着警戒地問道。或許是因爲咳過血的關係，她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馬克無法立刻回答問題，因爲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救人。

煩惱了一會兒之後，馬克照實說了：

能夠把接觸到的物體變成「液體」的能力，這能力強悍到跟夜晚的馬克不分軒輊。如果單就防禦能力而論，甚至在馬克之上，沒有多少人可以擊敗她吧？

要似乎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麼纔好，馬克對這樣的她伸出手。

馬克明白自己正遭到責難，但卻無法理解理由。

要撫過的地方沒有留下傷痕。無論是裂開的肉、碎掉的骨，都像注入玻璃杯中的水一樣，沿着玻璃杯邊緣變成應有的形狀。

「……………………………………………………」

「……也可以這樣。」

「是『實體』被代價吞噬了。不管什麼東西都會穿過我的身體……但也許因爲能力的關係，只有水不會這樣。」

如果是契約者，應該就有能夠接觸到自己的人。要抱着如許空虛的期望。

馬克訝異地歪着頭，看着要的這個舉動。雖然因爲周遭陰暗而很可能看錯，但不知爲何要的臉頰卻像紅甘實那樣紅通通的。

沉默。然後要低頭看看自己的胸部，才發出小聲尖叫往後退。

儘管對最後一句話感到傻眼，但馬克還是很稀奇似地看着自己的手。不只白天被切開的手指復原了，連以前的傷痕也全都消失。雖然指甲變得小小圓圓的有些不習慣，但還是令人讚歎。

這話要是給阿爾巴之類的人聽到，一定會以「你還認爲自己是人類啊？」或者「所以你才殺不了人。」之類的話揶揄吧？馬克知道自己在說傻話，但既然想待在耶露蜜娜身邊，那他就得當這樣的人。這就是他得出的答案。

這時候馬克發現奇妙的地方了。

「啊……？」

「是。」

馬克動了動重生的右手，指尖的觸覺很明確。直到剛剛爲止，稍微動一下就會讓人痛不欲生的感覺也不可思議地消失了。已經破爛到不成形的手恢復成原狀。

馬克想起巖山各處有要以能力修補過的痕跡，她似乎能以能力改變東西的形狀。

要抽動了一下肩膀，害怕地小聲說：

「雖然我確實是契約者，但還沒有放棄當人類喔？」

後來，要躊躇地伸出手。

「我第一次遇到可以利用能力這麼做的。」

「可以……不放棄嗎？」

「……人類不會接納契約者。」

「你想待在哪一邊呢？」

「那麼，如果我說想獲得情報呢？如果你死了我就什麼也問不出來吧？」

伸出的手毫無困難地穿過馬克的胸口。

不光是約翰耶爾對她造成的傷害，馬克摸到的地方也有很明顯的傷痕，仔細一看還可以在其位地方發現不少細小的傷口。

馬克說到這裏，發現自己的眼鏡不見了，應該是落水時被沖走了吧？連備用眼鏡都沒了，讓馬克更是沮喪。

要彷佛不懂馬克在說些什麼，微微歪着頭。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這麼拘泥於理由，但沒有理由就不能救人嗎？」

「咦？你不是爲了這個在生氣嗎？」

「沒辦法清楚回答嗎？你留我一條命是想做什麼？」

馬克登時無法理解她的意圖而困惑着。要伸出的是右手，那裏沒有纏着符咒，應該不是要馬克拉她起來。馬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報銷的右手。

「唔……意思就是，請你先別動怒喔。那個……我根本沒想到你是女孩子。」

這句話讓馬克明白了，爲什麼她會做出「狩獵契約者」這種事情。

「………………………………………………」

「要……因爲代價的關係，物體會穿透你的身體吧？」

——喂喂……我該不會沒被當人看吧……？

應該是大聲吼叫牽動傷口了吧？要當場彎下身。

「爲、爲什麼現在會扯到這個！」

這麼強大的力量加上有如幽靈般、可以讓物體穿透身體的代價。從人類的角度看來肯定非常詭異、非常可怕吧！

「我、我也是第一次對人類這麼使用，沒什麼自信……」

那確實是馬克爲了替她量脈搏而接觸到的部位。要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領域被侵犯的琉璃貓一樣，方纔瞬間露出的軟弱眼神已經帶着敵意與警戒的色彩。馬克因爲這突然的威嚇而慌了手腳。

原本應該貫穿馬克身體的手看起來呈現半透明狀態，可以透過手臂看到底下的地面。馬克戰戰兢兢地詢問：

要的臉愈見發紅。

正當馬克急急忙忙辯解的時候，要已經接連解開包着手臂的繃帶了。馬克並不是因爲被攻擊的危機感，而是看到那白皙的手臂暴露在外才慌了手腳，要見狀就把自己的手往馬克伸了過去。

「這就是我的代價。」

雖然沒有說出這個理由，但要卻畏懼似地遲後。

「……那你爲什麼會受傷？」

「這……這很厲害啊！」

「咦……？」

「意思是指……？」

她的眼神不是求救的眼神，而是想把所有接觸到的事物全部斬斷，像是沒有刀鞘的刀刃一般。馬克沒有逃避她的眼神，直直地回視着她。

也許是因爲知道眼前這人是女生的關係吧？現在的馬克認爲，要嬌弱到難以想像她就是那個（東方不敗）。就在馬克困擾至極時，要維持着蹲姿，擠出顫抖的聲音：

要似乎發現了馬克的視線，摸了摸那個痕跡。

「不，那個情況下根本沒餘力想太多，不過既然看到了，就沒辦法放着不管。」

「這是你剛剛纔想到的理由吧。爲什麼？你不是契約者嗎？爲什麼契約者要這麼做？」

「你說……事後？」

「這一點，只有你自己可以決定。」

「唔……我知道你生氣啦，但你自己也有責任啊！」

既然如此，應該就是「那個」了。

「不是！我是問你爲什麼要救我。如果是契約者就應該有理由，怎麼可能毫無理由地這麼做——嗚！」

這個——不要表現得像個人類似的——或許就是馬克被要這麼說時，感到火大的理由了。

「咦咦？不，那個，是因爲你看起來已經沒了呼吸——」

儘管是半透明狀態，但雨滴還是在其表面滑過。要眯細了雙眼。

要握住那隻手，以指尖輕輕撫過傷口；馬克雖然反射性地想抽回手，但卻沒感覺到痛楚。

馬克原以爲是攻擊而感到戒備，但看來不是這樣。

「是、是這樣嗎？」

「這個嘛……眼前有人快死了，而自己說不定可以救那個人卻不救的話，事後不會渾身不舒服嗎？」

「——這是……？」

「……手。」

「我可是想殺了你的敵人，你難道不想殺我嗎？」

想來應該沒有人類可以接納要，但如果是契約者，就算不能接納她，應該也不至於感到畏懼或討厭。因爲契約者只會想着如何使用能力來排除障礙。

「能力逆流了嗎？」

——傷痕……？

要並不是想毀了契約者，而是想找出用自己的能力也毀不掉的契約者。

「我……我…………」

「…………………………………………」

「唉，這個嘛，照道理是這樣沒錯……」

馬克瞠目結舌。被要的手握住的右手理所當然地化成了液體，但並沒有崩落，而是散發着玻璃珠般的光芒，維持穩定的狀態。

馬克這麼一說，要不知爲何露出恐懼的表情。

要不知爲何紅着臉。

無可奈何的馬克只能把要再帶回樹蔭底下。

「你……碰了我？」

「或許是這樣，但也可能不是這樣。所以，我要選擇當一個人類。」

「儘管如此……契約者還是人類嗎？」

「因爲你弄壞了我的眼鏡，我看不清楚。老實說，我的視力糟糕到要這麼近才能看清楚你的臉孔。」

要緩緩抬起頭，在那兒的不是刀劍之鬼的臉，而是不安地想尋求安全感的眼神。

馬克抬頭看了看亞隆尋求幫助，但他又發出「霍霍」約呼吸聲睡着了，應該是因爲安心就又想睡了吧？

可能真的很不高興吧？要看來還是不能接受。馬克覺得自己明明救了人還要這樣被逼問，實在有點沒道理，不禁嘆氣。

因此，要就只能不斷地尋找契約者。

要喫驚地睜大眼睛，然後急忙別過臉去。

——第一次……也就是沒有確認過？

——她該不會在生氣別的事情吧？

馬克困惑着不知該如何反應，才發現要的脖子變成黑漆漆的一片。在月光照射之下根本沒有察覺。

「我是人類。不管誰要否定我，只要我自己不否定自己，那麼我就是人類。」

——我有做什麼很過分的事情嗎？

「不，我不是道歉了嗎……」

馬克的笑容抽搐了一下。

「爲什麼……沒有理由？這樣子……這樣子不就跟人類一樣嗎？」

——也就是說……她替我……治好了？

——耶露蜜娜需要的不是銳利的劍，也不是堅固的盾，而是一個隨時可以爲她衝出美味紅茶的執事。

等到要放開手的時候，右手已經恢復成原本完好的模樣了。

罵克這麼說完，要一副看到無法置信的東西似地睜大眼睛。或許她的自尊沒辦法容許因爲這種理由就受到營救吧？

「我因爲代價而喪失了『實體』……但我的身體好像沒有發現這點。」

「意思是……？」

「只要被穿透了，身體就會覺得自己被砍或是被刺而自行出現傷口。」

據說利用催眠讓人相信自己被燙傷的話，身上真的就會出現燙傷的痕跡。要的身體明明就跟幽靈沒兩樣，但卻因爲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受傷。

當馬克說不出話時，要已經重新綁好布條了。

「我試過很多方法，發現自己的頭髮不會受到能力影響，也不會穿透過去。所以用頭髮編織成符咒。」

所以必須打扮成那種水母般的模樣。因爲若是一個不小心碰撞到東西，一般人只會稍稍擦傷，但要卻會受重傷，爲了防止這個現象只好纏上厚厚的繃帶——也就是要所說的符咒。

而且如果東西會穿透過去，那些符咒應該也必須靠某種工具才能編織。

馬克覺得可以邀請要來家裏。如果是馬克可以找到容身之處的地方，要或許也能有些什麼發現。

「要，那些符咒是你自己織的吧？那你懂不懂禮服之類的裁縫技巧？」

「要做的話，也不是不行……爲何問這個？」

馬克再次伸出手。

「要不要到耶露蜜娜身邊工作？雖然不完全，但至少可以讓你取回支付出去的代價。」

「『讓我取回…………支付出去的……代價』……？」

「哎，我也知道突然說這個讓人很難相信，但耶露蜜娜擁有這樣的能力。當然那也有各種限制，不能勉強——」

話還沒說完，馬克發現要不是驚訝，而是完全地傻住了。

「你這個說法……難道是指那個……！」

※

「準備好了嗎？」

聽到阿爾巴的聲音，耶露蜜娜輕輕地點頭。阿爾巴雖然一副還想說些什麼的樣子，但耶露蜜娜一回看他，他就只是微微地聳肩。

「我再確認一次，如果有人出面阻撓，我和瑟莉亞會收拾郡個傢伙，但山崩就由你想辦法來阻止。這樣可以吧？」

「……（傳教士）這個名字就已經點出組織的名字了。」

——因爲你是契約者獵人……

馬克說出自己的臆測，但要搖了搖頭。

依馬克看來，約翰耶爾是爲了隱藏肚子裏真正的盤算，才故意假裝很軟弱的樣子，所以應該很難被猜出他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然後——在月光灑落的夜晚，銀啼鳥的叫聲無盡地繚繞着。

——別再逃避了吧……

會變成這樣，毫無疑問是耶露蜜娜的責任。跟契約者們有關的事，本來就該老實跟馬克講清楚，這麼一來馬克就不會硬着頭皮跟他們廝殺；因爲呼喚他們的是……

「別的目的？」

——但也不是隻有壞事。

——其實答案早就知道了。

「找耶露蜜娜？」

「在找什麼呢？」

「你知道嗎？」

這個叫亞隆的男人看似憨傻，但觀察力相當恐怖。瑟莉亞說他（棘手）果然是其來有自。

「吾輩的女兒就在這個鎮上生活。閣下在找園丁吧？吾輩的能力不適合與他人相爭，但吾輩對草木植物可是很熟悉。」

在這個一切都很新穎的鎮上，被臉上帶着從未見過的表情的馬克牽着手逛街。應該——覺得——很快樂。

所以耶露蜜娜才視而不見，將希望放在只要時間過去就會恢復原狀這種方便的期望上；採取要是趕跑契約者們應該可以被原諒之類，這種只對自己有利的作法。艾霞都願意爲了自己留在家裏了，自己卻還是隻想着要逃避……

馬克這麼一問，亞隆感到不可思議似地歪了歪頭。

從要那裏聽到這個名字時，馬克懷疑自己的耳朵。這是一本馬克最近也開始訂閱的契約者專屬情報雜誌…………

「……『你或許可以取回支付出去的代價。耶露蜜娜·法連舒坦因擁有鏈金術祕寶（阿爾斯·馬格納），可成功取回契約者的代價』……文案應該是這樣。雖然我不太懂鏈金術這個詞的意思，但我聽說就是類似古代的魔法師一類的存在……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我也看過那期雜誌。」

「傻子，你冷靜點。我問你，登在這種雜誌上的廣告你會當真嗎？」

不知爲何要說到這裏就停下來了，馬克催促她繼續說下去，要先眯細了琉璃貓一般的細長眼睛，接着才刺探似地低聲說：

馬克心裏直覺地認爲雖然聽來像笑話，但卻是事實。因爲這男人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知道馬克在等建商，而且第一次看到影子的能力就可以看破。

「——（精靈的容器）——」

要是沒有什麼（阿爾斯·馬格納），自己或許有機會活得像個普通少女，在紳士的邀約之下享受人生，很正常地歡笑着吧……

手中有着堅硬的觸感——那是馬克買的銀啼鳥項鍊。即便處在急流之中，耶露蜜娜也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弄丟而緊緊地握着。耶露蜜娜將手放到胸前，另一隻手掌整個張開，緩緩地調整呼吸。

一開始是因爲契約者們讓馬克和艾霞受傷，所以耶露蜜娜強行跟着馬克出門追蹤他們。

「你這個把它當真的傢伙，講這種話有什麼說服力啊！」

「我是因爲想跟強大的契約者廝殺，纔會受人僱用的！」

——園丁的事搞定了！

馬克對亞隆說的話有種強烈的不協調感。剛剛自已有說了什麼嗎？

要不知爲何露出同情的眼神，但還是再說了一次：

——這個人……是因爲更扯的理由前來的吧……

※

「另一個呢？」

馬克在心中這麼嘀咕之後，亞隆搖了搖頭。

一直以來所抗拒的力量——（阿爾斯·馬格納）——耶露蜜娜也知道到了現在纔想仰賴它的自己太過現實。

馬克覺得頭昏眼花，沒想到耶露蜜娜的情報會被那種雜誌爆料出來。雖然『週刊契約者』是隻有契約者和少部分黑幫份子才知道的雜誌，但基本上整個大陸都有銷售。

聽到她很隨意就說出「殺過」這個字眼的馬克稍稍嘆了一口氣。

「閣下不用如此戒備。吾輩頂多只能看到正在思考的事情以及當下的情緒，加上必須四目相對才能讀心，如果不想被看穿，那隻要不看吾輩的臉便可。」

因爲有（阿爾斯·馬格納），所以耶露蜜娜才能與艾霞和馬克相遇。如果一直待在拉其那斯的家裏，絕對會看見本來看不到的世界。

「唔，那一位似乎也是接收到什麼命令吧？詳情連他本人都不清楚。」

馬克歪若頭。

馬克不懂她在說什麼而歪着頭。所謂契約者就是被精靈附身的存在，若要說精靈的容器，指的不就是契約者本身嗎？

「那麼只有約翰耶爾一個人相信了？」

「這個應該也是在說契約者吧？啊啊，也就是說想確保可能會成爲契約者的人選？」

「關於這點，因爲那一位也只用『組織』這個詞在思考，所以吾輩並不清楚。」

也可能不會讓馬克跟艾霞遇到危險．在平靜的家裏過着平靜的生活……

但這對平常足不出戶的耶露蜜娜來說，根本是個有勇無謀的決定。她的身體本來就不是很好，而洛克渥爾和拉其那斯的氣候相差太多，纔剛出門就受到強烈打擊的她，又因爲覺得太丟臉所以什麼也沒說，幸好馬克帶她進入一間較爲涼爽的店面。

「——我的歌聲，有傳達到嗎——」

馬克因絕望而嘆息，但要卻輕鬆地說：

原住民本來就祭祀着有精靈附身的祭祀器具，所以阿爾巴比耶露蜜娜更理解她的狀態，也告訴她該怎麼辦。

自己所不知道的馬克，以及一副很熟悉似地跟馬克互動的瑟莉亞，讓耶露蜜娜因爲不明就裏的不悅心情強行帶走馬克。然後在他的帶領之下逛了城鎮（完全不認爲是自己命令馬克的）。

「也好，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不是這樣。不光是痛覺，吾輩連冷、熱等一切知覺都沒有，常在不知不覺中受傷，也曾在冬天一個不小心凍傷，還差點沒命。加上因爲對周遭沒有任何反應，其實很麻煩的。」

——其實很害怕。

回到家卻進不去，覺得自己遭到拒絕。

儘管如此，要是有這個力量，或許就能改變什麼。如果有耶露蜜娜跟（阿爾斯·馬格納）的話，或許就能守護那個城市——那個她與馬克兩人攜手走過的洛克渥爾。

「我有殺過幾個也是自稱（傳教士）的契約者。」

看着浮現憂心笑容的馬克，要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馬克歪着頭，這時亞隆動了動身子，看來是起牀了。

然後也發現這對耶露蜜娜來說是個非常麻煩的能力。馬克知道幾個耶露蜜娜不可告人的祕密，該不會連這些祕密也被知道了？如果知道，那又知道得多詳細？

「唔……閣下似乎誤會了。」

「這沒什麼，吾輩的能力很適合這麼做。」

耶露蜜娜再次點頭，阿爾巴確認過之後哼了一聲。

要理直氣壯地這麼回答之後，馬克真的跪倒在地。

「閣下似乎發現了。沒錯，吾輩的能力是讀心。」

亞隆看着馬克，貓頭鷹面具大大地點了點頭。

「約翰耶爾在找什麼？」

「這個嘛，他似乎想拿這個當誘餌，但總覺得還有別的目的。」

「有兩樣。一個是契約者，應該是用來壯大組織勢力的吧？」

「耶露蜜娜閣下似乎知道（傳教士）閣下正在尋找的『某物』的下落。」

——這算哪門子的代價啊？不是很方便嗎？

然後讓事情惡化成現在這樣。

——其實我知道，爲什麼（阿爾斯·馬格納）會找不到我……

「這種事你居然願意跟我說。」

耶蜜莉歐一直昏睡着，而且是自己讓她變成那樣的。如果現在卻只有自己在享樂，耶蜜莉歐會不會生氣？這麼一想就怕得不得了。

着樣子就算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但還是得自行思考破解箇中含意纔行。看貓頭鷹沉吟着，要有些猶豫地低聲說：

雨不知何時停了。從雨雲的縫隙間灑落的月光，令人覺得無比溫柔且溫暖。

「這樣叫我怎麼能不介意啊？整塊大陸的契約者都會前仆後繼地前來耶？」

「誤會？」

「誠然。（傳教士）閣下是因私事來找耶露蜜娜閣下的。」

但其實不是這樣，是耶露蜜娜自己抗拒了。

也就是說，耶露蜜娜擁有（阿爾斯·馬格納）的情報已經傳遍全大陸了。因爲看過這本雜誌，並且有事情想找耶露蜜娜，所以要等人才會進入那間海市蜃樓之屋。

只要不畏懼、不抗拒地訴說就可以。只要接受就可以。就只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那家店裏髒到令人驚訝。菸草、酒精、火藥、煤炭，各式各樣明顯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驚天動地的世界。在這裏馬克露出平時從未看過的表情，那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跟他在家衝紅茶時的穩重笑容簡直是天差地遠。

「你居然能看得這麼透徹啊。」

「咦……？」

「那些傢伙們總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能力就消失了。

「不需要這麼介意吧？」

「你是說沒有痛覺？」

所以耶露蜜娜在這短暫的時間內忘記了耶蜜莉歐的存在。

其實她很早就知道，爲了（阿爾斯·馬格納）而被養大的自己，根本無法逃離，也無法忘記。這個精靈絕對不會滿足於只奪走耶蜜莉歐，遲早有一天自己也會變得跟她一樣。

「非常抱歉，我好像沒聽清楚，可以再說一次嗎？」

「……『週刊契約者』？」

儘管因爲可以回家而歡喜——這男人可以走下那個狹小的樓梯嗎——但立刻就發現這個問題。僕人的生活區域在地下室，那裏的天花板當然比地面上的樓層還要矮，門的寬度也比較狹窄。

「那是吾輩的『代價』。」

「哎啊……這件事就先到此爲止吧……回到原本的話題，約翰耶爾背後的『組織』究竟是什麼？本身已經是契約者卻還要僱用其他契約者，應該不是什麼小組織吧？」

耶露蜜娜瞥了阿爾巴一眼，然後閉上眼睛。

「你沒有想過，在締結契約之前的精靈是從哪裏來的嗎？」

「呃，這個…………」

被她這麼一說，確實是沒想過。馬克不覺得精靈會像野獸那樣住在森林裏，只是茫然地想過應該就跟幽靈差不多，時而出現時而消失吧？

看到馬克困惑的表情，要勾起了嘴角。

「精靈本來不是附身在人類身上的，而是以自古以來便存在着、擁有力量的容器爲住處。」

馬克突然想起阿爾巴舉起那塊石頭的時候，他舉起石頭後說了些什麼，就能夠發揮可與耶露蜜娜相比的強大力量。馬克認爲那就是鏈金術中所說的「賢者之石」，要說的該不會就是這個？

「我的刀——名爲暗守，也曾經是這類（容器）的一種。」

馬克說不出話。那把刀被急流吞噬而下落不明，然而那東西竟跟阿爾巴的石頭是相同的東西？馬克儘管害怕，但還是察覺到不對勁。

「咦……可是……你是契約者……對吧？」

如果擁有跟阿爾巴的石頭類似的東西，就表示要擁有跟阿爾巴和耶露蜜娜相同的力量。但馬克交手過的要應該只是個契約者。

「我是說——曾經，現在純粹只是一把很鋒利的刀罷了。」

「這是什麼意思？」

「某天突然失去能力了。當時負責鎮壓暴風與大浪的神器失去了力量，村裏可是慌了手腳。」

聽說原住民以祭祀精靈作爲信仰，曲都似乎也有同樣的聚落，看來要就是來自於那種地方。

「然後……怎麼樣了？」

「拿人當了貢品，但是暗守的力量還是沒有恢復……只有貢品被精靈喫了。」

要沒有說那是誰，但馬克也刻意不去過問。因爲他知道對於高傲的要來說，這是她還想保留的一點堅持……

然後馬克纔想起雖然要的功夫了得，但使刀的方式卻相當粗暴，或許真的是想砍斷那把刀也說不定，因爲是這把刀害要變成契約者的。

「也就是說（傳教士）正在收集契約者跟這種（精靈的容器）對吧？」

「就是這樣。然後被那個女孩——耶露蜜娜稱之爲（阿爾斯·馬格納）的也是這個。」

「——西風吹起了，歌唱吧——」

「看樣子耶露蜜娜在呼喚我。」

抬頭一看，阿爾巴的臉就在眼前，火藥的氣味被雨水沖走，換來的是熟悉的土壤與綠草的氣味。

要邊說邊眯細了眼睛。

——這聲音……是耶露蜜娜嗎？

——吹送的風不迴歸，流動的水不止息——

突然聽到的這個聲音讓馬克抬起臉來。

耶蜜莉歐哼的應該是一首民謠吧？總之是一首帶着流暢旋律的歌曲。

「啊，不，雖然是我自己想到的，但總覺得有點介意。」

然後馬克奔了出去。歌聲告訴他該往何方。

而且看現在這個狀況，她的能力應該已經恢復了。

畢竟馬克也在一起，所以艾霞覺得耶露蜜娜應該不會出事，但沒想到太陽都下山了他們倆還沒回來，讓她愈來愈不放心。

「咦？」

「耶露蜜娜的能力雖然很強，但她本身卻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遇到傷心的事情會難過，覺得開心的時候還是會稍稍露出笑容：她當然會生氣，一個人的時候也會覺得寂寞。」

「唔，地震停了。」

——我的歌聲，有傳達到嗎——

艾霞這會兒站了起來。沒有聽錯，耶蜜莉歐動着嘴脣，低語了些什麼。

「這種時候耶蜜莉歐小姐能找到耶露蜜娜嗎？」

耶蜜莉歐當然沒有回應，但艾霞還是繼續說話，因爲她覺得耶蜜莉歐或許聽得見。

耶露蜜娜跟（阿爾斯·馬格納）對彼此的認知似乎產生了一點歧異。這份力量交到耶露蜜娜手上已經過了一年，應該是隨着時間推進而漸漸產生落差的吧？然後在（空白契約書）的干涉之下，落差就愈來愈大。

「——如果忘了夢想就睜開雙眼，如果失去歌唱就側耳傾聽——」

——西風吹起了，抬起臉吧——

「她在唱歌……？」

因此，這首歌成了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歐兩個人的祕密歌曲。

（契約者發誓絕對服從耶露蜜娜·法連舒坦因。）

契約者擁有（精靈的容器），雖然也可以這樣想，但馬克覺得這樣還是哪裏怪怪的。

艾霞垂下肩膀——

唱完之後，腳下突然一軟，正當耶露蜜娜就要因此而跪下時，有個人撐住了她。

馬克倏地起身。

「怎麼了？」

馬克輕輕點了個頭之後就準備離開，要伸手緊緊捏住他的上衣下襬。

睜開雙眼，眼前只有一條小溪流過。一度噴發而出的水脈在（阿爾斯·馬格納）的影響之下仍舊繼續流出。

要彷佛不能接受似地眯細眼睛。

要似乎也聽到了。如銀啼鳥的啼聲般清澈的聲音隨着夜晚的風飄了過來，雨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停歇。

歌聲往遠方消失。耶露蜜娜像要哄小孩睡覺一般，讓迴音不斷繚繞。（阿爾斯·馬格納）也伴隨着歌聲沉浸在搖籃裏。

只要耶露蜜娜她們一唱這首歌，平常總是面帶慈祥笑容的父親就會露出非常恐怖的表情教訓她們，說「不可以唱這首歌」。

據說雙胞胎有時候可以理解彼此的想法，或者做出同樣的動作。艾霞沒有胡鬧的意思，只是覺得有這樣的能力似乎也不錯，所以開口詢問。

——錯覺嗎……

聽他這麼一說，要才喫驚地睜大眼睛並放開了手。

「別鬧了，你的肋骨斷了吧？去了能幹麼？」

「這是……歌聲……嗎？」

「這確實有點蹊蹺。」

（精靈的容器）會失去力量，就代表耶露蜜娜的（阿爾斯·馬格納）也可能有一天會失去力量。那份契約書可以把簽約的契約者能力轉讓給耶露蜜娜，她該不會是爲了防範自己可能失去力量，而想要契約者的能力吧？

耶露蜜娜並不記得是誰教她這首歌的，只是在懂事的時候就知道這首歌了。每次只要她開始唱，耶蜜莉歐一定會在她身邊跟着一起唱。

馬克看了看要，浮現一如往常的微笑。

「可是那種（精靈的容器）爲什麼會喪失力量？」

「哪裏怪？」

馬克終於理解了。能夠無視於代價、廣大而強悍的能力，就是（精靈的容器）的力量，如果（傳教士）他們要的就是這個，那就可以理解爲什麼他們會找上門來，因爲他們在找契約者與（精靈的容器）。

所以耶露蜜娜總是找爸爸不在的時候，跟耶蜜莉歐兩個人一起偷偷唱。

沒錯，馬克的契約裏面並沒有（阿爾斯·馬格納）這個名字存茌。這麼說來，如果要所說的沒錯，耶露蜜娜應該只是一個擁有（精靈的容器）的普通人類，普通人類可以創造這種契約書嗎？

不可能存在的兩道聲音重疊，或者相容、或者相沖，兩道歌聲傳遞得很遠、很遠，遠至天邊。

——小鳥爲求聽者而唱，花朵爲運送者而香——

「——我的歌聲，有傳達到嗎——」

——但是爸爸不喜歡這首歌。

「——然後啊，馬克要打掃似乎相當辛苦，他要我絕對不能再進入酒窖，多明尼克先生甚至還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呢。」

「——還記得我的歌嗎——」

有種某人握住自己的手的感覺，背上也有着理應失去了的熟悉感。歌聲背對着揹回蕩着。

所以耶露蜜娜唱起了只屬於兩人的歌。唱給相當於自己分身的少女聽，唱給奪走她的惡夢聽，只是真心誠意地唱……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論她可以使用多麼強大的力量，不論她受到多麼巨大的力量保護，只要慯害了身邊的人她就會難過，只要落單了她就會不安。要，你不也一樣嗎？」

耶露蜜娜閉着眼睛專心地歌唱，崩塌的巖山一點一點地復原了。儘管閉着眼睛，還是能憑着自己的感覺發覺到這件事。

「……我可以自己站起來。」

太陽一旦下山，（巴拉·路）的（魔眼）也派不上用場了。雖然能力本身還是可以發動，但卻會因爲天色過暗而看不清楚。赫鷲在黑暗的地方會跟丟獵物。艾霞覺得既然（巴拉·路）是赫鷲的精靈，或許也有相同的習性吧？

在沒有人的大屋裏面，艾霞陪在耶蜜莉歐身邊。

「你剛剛有說什麼嗎？」

——耶露蜜娜跟馬克沒事吧……

「了不起，竟然能干涉到這種程度。」

「——咦？」

——換句話說，耶露蜜娜是因此才創造（空白契約書）的嗎？

「——如果因時光流轉而逝去，就算聲音沙啞也要繼續唱——」

「耶露蜜娜的眼睛帶着契約者特有的陰影。」

如果羈絆有所動搖，那麼重新締結就好了，這跟距離沒關係，需要的只是強烈的呼喚、強大的意志。

聽他這麼一說，耶露蜜娜才發現自己被阿爾巴抱住了。覺得這樣很丟臉的她動了動身體。

馬克搖搖頭。

艾霞直直地盯着她的臉餚，耶蜜莉歐卻只是一如往常地發出靜靜的呼吸聲。

外頭的太陽應該已經下山了，之所以會這麼不確定，是因爲從傍晚開始天空就烏雲密佈還下起了雨，根本不知道天黑了沒有。

因此馬克認爲耶露蜜娜是契約者，然後也是超越代價的超越者。

「耶露蜜娜的能力很強大，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根本就毫無招架之力地被她擊倒，所以她應該不會被約翰耶爾或阿爾巴之類的傢伙打敗。」

要這麼一說，馬克才發現那種像有東西崩塌一般的轟隆轟隆聲也停止了。

「總覺得怪怪的……」

當然，沒有回應——也是應該的……

銀啼鳥的歌聲迴盪，銀鈴似的聲音互相交錯，引發共振現象。

忘懷的夢——失去的故事——（阿爾斯·馬格納）將不可能存在的東西重新加以編織，齒輪也跟着轉動。編進奏起的旋律之中，（阿爾斯·馬格納）的翅膀在聲音可以傳達的情況下無限高飛。

——跟我定契約的是耶露蜜娜。

「那你去了也於事無補吧。」

艾霞忽然抬起頭，剛剛好像聽到耶蜜莉歐說了什麼。

馬克透過跟耶露蜜娜訂定契約，雖然不完整但還是取回了代價，然後馬克的部分能力轉讓給耶露蜜娜。從合理性來看確實沒什麼奇怪之處……

「我什麼都沒說喔。」

「是她讓地震停下來的嗎？」

「怎麼了？」

「——凝視青空的金色眼眸，夜晚眨出銀色水滴——」

「——提出的問題沒有回應，伸出的手沒能觸及——」

據說原住民只要出聲呼喚，就能使用精靈的力量。那有時候是歌、有時候是詩，有時候可能是自己的誓言。只要這樣呼喚，精靈就會回應。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知道。但據說喪失力量的（容器）不在少數，要找出現存的容器已經很困難了。」

口中發出的還是一如往常、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阿爾巴輕輕嘆氣。

「真是抱歉啊。」

然後順勢一放，耶露蜜娜就整個人跌坐在地。看到她這樣，反倒是阿爾巴露出喫驚的表情，隨後轉變成尷尬的表情。

「……站不起來的話就老實說啊，如果說不出口，起碼也要在臉上發出求救訊息吧。」

阿爾巴不知爲何抱怨了起來。耶露蜜娜摸摸自己的臉，才發現自己又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想到阿爾巴不知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她就不禁產生了些許疑問。

「無法理解服從你的那個男人在想什麼。」

阿爾巴這麼說着然後伸出手，耶露蜜娜抓着他的手才勉強站了起來。

耶露蜜娜曾經可以笑得很自然，但在「那天」之後，她的臉上就失去了謂之情緒的反應，變得沒有表情變化了。

——爲什麼馬克可以看出我的表情？還是說在他面前我確實會有表情變化……

在馬克面前可以有不同的面貌——想到這裏，耶露蜜娜狐疑地歪着頭，爲什麼自己會這麼想？

當耶露蜜娜歪着頭的時候，她發現瑟莉亞以尖銳的眼神瞪了過來。瑟莉亞手上抱着一顆小孩腦袋大小的石頭，耶露蜜娜稍稍睜大了眼睛。

然後瑟莉亞毫不猶豫地用盡全力拋出，耶露蜜娜還來不及眨眼，炮彈般的子彈就直射而出。應該是透過能力加速的子彈，從耶露蜜娜的腦袋旁邊穿了過去。

轟隆——衝擊大到足以撼動好不容易纔恢復原狀的巖山。

看來她的目標不是耶露蜜娜。阿爾巴迅速掏槍，快步走到瑟莉亞身邊。

「真可怕啊，你就是（魔彈射手）嗎？」

從暗處現身的是一個身穿黑色禮服的神父。耶露蜜娜看過他，他是曾與馬克交手的契約者之一。

瑟莉亞將石頭帶引到手邊。耶露蜜娜看過她能以此舉做出什麼事，這顆石頭會消失在天空，並以足以比擬隕石的強勁力道砸下來。

神父投降似地對已經備戰完畢，露出微笑的瑟莉亞舉起雙手說：

「饒了我吧，我並不想做出與你們相爭的悲傷舉動。」

「一個想要毀了我地盤的契約者，還真敢說啊。」

耶露蜜娜對這些狀況漠不關心，只是往約翰耶爾的方向走去。約翰耶爾被消除的手臂切面上沒有流血，應該是遭到抹除的瞬間時間就暫停了，但似乎還有痛覺，所以他不斷在地上打滾。

「……馬克。」

約翰耶爾應該是想拉起耶露蜜娜的手吧？但那卻是永遠無法實踐的行動。

耶露蜜娜說出連自己都覺得很小孩子氣的任性話語，馬克以一如往常的微笑回答：

「……太……過火了。」

約翰耶爾站起來，彬彬有禮地鞠躬，然後伸出手。

是爲何耶露蜜娜不能這麼做？

「啊？」

約翰耶爾雖然露出訝異的表情，但這時他已經碰觸到耶露蜜娜的手了。

「我叫做約翰耶爾·派崔克，奉教皇陛下之命前來迎接您，耶露蜜娜·法連舒坦因小姐。」

「那你有何貴幹？」

——教皇——聽到意指拉其那斯神聖國國王的這個名字，耶露蜜娜眯細了眼睛。阿爾巴依然拿槍指着約翰耶爾，稍稍瞥了這邊一眼。

在銀啼鳥般的聲音中灌注了強烈意志，耶露蜜娜這麼說道。或許是感覺到加諸於其上的（阿爾斯·馬格納）的力量，約翰耶爾冷汗狂噴卻還是低着頭，果敢地繼續說：

耶露蜜娜毅然決然地這麼說，約翰耶爾以刺探的眼神看了過來。

「……爲何？」

約翰耶爾彷佛覺得不忍似地低下頭。

「我明白您因爲事出突然而感到困惑，但我們又需要（精杯）了，（精杯）必須回到主人與其代理人的教皇陛下身邊。而只有（精杯公主）可以辦到這一點。」

「……我累了，想回家喝紅茶。」

阿爾巴喊了什麼，但沒有傳到耶露蜜娜耳裏。他靠過去想要抓住耶露蜜娜的肩膀，卻被往後拖了一段距離，應該是瑟莉亞利用能力拉住他。

「……回去告訴你主子，（精杯）已經不復存在，消失在遙遠的年代了。」

約翰耶爾雖然果敢，但卻沒有勇敢到足以直視耶露蜜娜的臉。如果他稍稍抬起頭，應該就會發現耶露蜜娜的眼中帶着契約者特有的陰影了吧？約翰耶爾認定的（精杯公主），身上不可能有這種現象。

「您會後悔喔？」

這是能夠回答一切疑問的一句話。耶露蜜娜感到自己身上的力量突然被抽走，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我勸過他，但還是無法互相理解。他爲了保護您而勇敢地作戰過。」

突然被人這麼一喊，她停下動作，然後被某種東西從身後輕柔地抱住。

耶露蜜娜沒有開朗到不會因此絕望。

聽到這個名字，換成耶露蜜娜睜大了眼睛。

耶露蜜娜踏出一步。馬克說高跟鞋不宜走山路所以一路揹着她上山，而那雙鞋也因爲被急流沖走，已經不見了。

「因爲我是您的執事，您是我的主人啊。」

這句話讓耶露蜜娜的肩膀顫了一下。約翰耶爾似乎看到她這個反應，露出遺憾似的表情。

「我是知道會被阻止才這麼做的。」

握着消失的手臂，約翰耶爾悽慘地在地上打滾。耶露蜜娜以看着路邊垃圾般的眼神俯視他。

「……我也知道跟我有所關連，就代表跟（精杯）會有牽扯。」

耶露蜜娜沒有成熟到可以保持平靜。

耶露蜜娜只想着要賞他一巴掌，但現在的她要是這麼做，可不是把人的臉炸飛而已。

對於連耶露蜜娜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這句「爲何？」，馬克卻理所當然似地回答：

意思並不是會保護對方之頰的好事，而是暗指今後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等於是一種變相的恐嚇。耶露蜜娜第一次對自己臉上總是沒有表情心生感謝。

那一步讓腳下的世界消失。既不是破壞也不是攻擊，只是單方面的消除。就像被石雕師傅切開打磨過一樣，鏡面般的斷面裸露出來，原本硬邦邦的岩石像玻璃一樣被削成一片平坦。

耶露蜜娜雖然可以利用（契約書）的能力尋找馬克，但因爲天色太暗，物體的輪廓模糊不清，根本無法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又處於什麼狀況，因此沒有證據可以反駁約翰耶爾的說詞。

「請問您下定決心了嗎？」

「耶露蜜娜，你冷靜點！」

然而馬克還是說他想待在耶露蜜娜身邊。然後儘管帶着困擾的笑容，還是願意接納耶露蜜娜的任性。

「……這種事情，從『那天』起，從失去耶蜜莉歐的那天起，我就很清楚。」

神笑對露出獵人般眼神的阿爾巴聳聳肩。

然而耶露蜜娜卻還是繃着一張近乎空虛的撲克臉。她眼中的陰影愈來愈深，讓翠綠的眼眸看起來幾乎跟黑曜石一樣。

「耶露蜜娜！」

「完全遵照小姐的意思。」

約翰耶爾總算發現耶露蜜娜的舉動，露出面臨世界末日般的表情。耶露蜜娜一邊覺得他這個表情很可笑，一邊舉起右手。

耶露蜜娜並沒有握住他的手，也沒有甩開。約翰耶爾認爲這是同意的意思，打算握住她的手。

「（精杯公主）啊，您應該明白，不是我們想要（精杯），而是整個世界都需要它。您無法逃脫這個命運，只有我們能夠守護您。」

「……無法逃離（精杯），確實是這樣沒錯。」

知道耶露蜜娜——（阿爾斯·馬格納）的破壞力，還說願意待在她身邊的馬克。耶露蜜娜依賴馬克的程度比她自己想像的還高，現在她就像失去耶蜜莉歐那般失去了馬克。

耶露蜜娜輕輕嘆氣。

「唉，我知道要你別生氣是不可能的，但別這樣針鋒相對嘛。我說過了吧？我不打算跟你們起衝突。」

這並不是在提醒她總有一天艾霞或多明尼克可能會有同樣的遭遇，而是在說自己有能力可以消滅他們，有如惡魔般的威脅。

約翰耶爾先發出哀嚎。

「有什麼需要嗎？」

「……早就後悔了。」

還是爲何他現在會出現在這裏?

她這句「爲何？」究竟是針對什麼而問？

她的聲音冷淡到足以讓聽者發抖，約翰耶爾覺得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的手。

——（精杯公主）——留在父親的紀錄裏面的詞彙——讓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歐的命運脫軌的存在——不，命運應該打從一開始就脫軌了，因爲（精杯）本身就是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您是（精杯公主），不論是愛慕您、憎恨您，只要與您有關，就會與（精杯）有所牽扯。」

「那個執事很勇敢。」

阿爾巴不耐煩地這麼說，神父就以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來到耶露蜜娜面前，然後將手放在胸前緩緩跪下。

約翰耶爾的右手，自手肘以下的部位全部消失了。

目擊此景，不光是約翰耶爾，連阿爾巴都瞪大了眼。

或者是想問，爲何他能毫不猶豫地觸碰有着強大抹除力量的耶露蜜娜？

「我是陛下麾下的（傳教士），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精杯）與其擁有者——也就是您，耶露蜜娜小姐——不，（精杯公主）。」

面對耶露蜜娜的沉默，約翰耶爾露出悲傷而無力的笑容。但笑容裏頭帶的不是憂傷，而是深不見底的惡意。

「……你……做得……太過火了。」

「……你是什麼人？」

「……我的回答不變。我沒有東西可以給你們，也不打算跟你走。」

「他受到我的能力影響，落入急流裏了。雖然是契約者，但那樣應該不會得救吧。」

「……你對馬克做了什麼？」

「夠了，您不可以那麼做。那是我的工作。」

耶露蜜娜沒有高傲到認爲這都是自己害的。

從後方傳來的呢喃——聽到現在最想聽見的聲音，耶露蜜娜眨了眨翠玉眼眸。

「被成功阻止之後才說這種話，根本是馬後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