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搖籃曲爲誰響起

「咻……咻…………」

每呼吸一次，被咬破的喉嚨就會發出詭異的聲音。

——一次面對三個人還是太勉強了啊……

契約者很少會一口氣聚集到同一個地方。大多數的契約者都不希望自己的能力曝光，所以不會與他人太過親近。也因此逢魔怎樣都想不到四個人裏面會有三個契約者在。

——不過總算勉強逃出來了。

逢魔露出滿足的笑容，摸了摸膝蓋上的刀。因爲沒能撿回刀鞘，只好用舊布勉強裹住刀身。

逢魔是爲了回收這把刀纔來到這裏的。並不是接受了誰的委託。

——不，要說委託的話應該也算吧？

這把刀本來是祭祀在逢魔所住的村莊。因爲某個事件而遺失，逢魔奉命出門尋找。傅說碰觸刀的人會遭到報應，所以逢魔覺得自己根本就是接了個苦差，但基本上是奉命尋找，所以也可以算是委託。

逢魔是在被趕出村莊之後沒多久成了契約者。理由他自己已經不太記得了。總之在他覺得一切都很難熬、變得自暴自棄的時候，就被精靈（憑黃泉）給看上了。

想起這些事情，逢魔對於這把刀是否真是自己村莊的刀這點，突然有點沒自信了。逢魔確認了好幾次。刀柄已經崩解，金屬刀身暴露在外。刻在上頭的刀名是——

——暗乃守夜之——

曾經擁有足以切開大海之力的神聖寶物——以這個大陸的稱呼方式來說就是（精靈容器）。但現在只是一把普通的刀。雖然是把好刀，但就是一把刀。

仔細看看，可以在上頭髮現許多細小的傷痕，刀刃本身甚至已經磨鈍了，看起來不像有任何銳利度可言。但很奇妙的是，儘管這把刀充滿着被使用的痕跡，卻沒有發現任何致命的龜裂或扭曲。

——這麼說來，那個契約者爲什麼停手？

一頭白髮的契約者。在潔諾芭等三人之中，最棘手的就是那個契約者。如果當時對方沒有停手，逢魔應該已經被收拾掉了。

但是即便打算回想，也完全想不起來。

逢魔支付的代價就是——認知能力。

並不是眼睛看不見，也不是喪失了動態視力。但逢魔沒辦法一次認知超過一個以上的東西。像現在他看着刀，如果把心思放在刀名上面，就會忘記刀本身的存在，但看着刀又會忘記刀名。

也就是說，只能認知事物的部分，當然也無法分辨每個人的長相。

因爲剛學，所以根本無法照着順序揮劍的少年教得當然很笨拙。能夠確實指導的部分只有握劍跟移步的方式。應該只有這兩點而已。

沒看到少女的影子。

這麼說的是一位胸口掛着一條硬幣項鍊的大塊頭男子。這位名叫羅季的黑幫份子雖然跟阿爾巴不同幫派，但跟馬克卻因爲某種原因而有所交流。

就在他這樣等待着的時候——

回過神的時候，逢魔已經握住了刀。

「非常抱歉。這轉換心情之旅太糟糕了。」

所以接受委託的時候，他都會請委託人要穿戴誇張的帽子或緞帶之類、看一眼就能留下深刻印象的裝飾品。

——爲什麼呢？我是在等人追上來嗎——

過了一天，少女沒有回來。打人們絕口不提，神官們在火堆前不斷析禱。

她是罵克認定比自己還強的契約者。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她也能做到。因爲信賴她，而對她太過依賴。

原本美麗的黑髮染成雪白，一絲不掛的身體白如雪花。身體像幽靈一樣，可以直接透視到她身後的石頭。

逢魔儘管不悅，但還是按照少女的希望，繼續當她的練習對象。

不過，血紅飛沫還是濺了回來。

——閉上眼後聽得見嗎——

然而經過反覆練習之後，少女的劍技又快又銳利，令少年望塵莫及。

——這跟舞蹈的練習很接近對吧？只要不胡亂使力就可以了——

達魔抬頭。

位於貧民窟，又長年空置的這個房子，實在算不上是太乾淨的地方。馬克對於自己帶耶露蜜娜到這種地方，以及無法關照到要的情況都感到非常後悔。

逢魔連這種事情都沒發現，他搗着臉，說夢話似地喃喃自語：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幸好動態視力本身沒出問題，加上契約者大體來說直覺都很準，就算眼睛無法辨別，但還是能對飛來的子彈或刺過來的刀子產生反應；而透明化的能力基本上不易被看穿。因爲自己的認知能力遭到剝奪，所以逢魔的能力纔可以剝奪他人對自己的認知。

但少女的身影已不復見。

——不在村子裏？不見了嗎？

老實說——交手之後有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當時的逢魔無法理解，但其實少女比他更努力好幾倍。少女的才能建立在對於揮劍方式的理解能力，實際讓劍術變得犀利的理由，是因爲她孜孜不倦地練習的結果。

羅季已經準備好馬克拜託他的各式各樣藥品。利用這些藥品替要包紮傷口的是潔諾芭，目前正在隔壁的房間進行處理。那女孩不知爲何擁有不輸給醫生的醫療知識。

或許是因爲耐不住沉默，耶露蜜娜儘管不安，還是出聲鼓勵馬克。這本來應該是馬克要說給耶露蜜娜聽的話。現在卻變成耶露蜜娜說出口，讓馬克只能苦笑以對——

「不錯了。謝謝你。」

但她卻茫然佇立於敵人之前——然後遭到刺傷。

不知從哪裏傳來的未知旋律。即便風勢強勁也不被抵銷，像陶笛一樣的音色。彷佛銀啼鳥啁啾的歌聲。

讓女性受傷，加上現在根本無法替要做些什麼，讓馬克失意到了極點。

儘管困惑，但逢魔還是起了一股想觀察的念頭。

少女的身影與方纔交手的白髮契約者重疊。

——蠢材。如果那是刀，會損傷刀刃的——

猛抓着自己，發瘋一般這樣嘀咕之後，逢魔突然像斷了線似地手腳無力。

逢魔反芻着模糊的記憶。

馬克點點頭，羅季就離開小屋。馬克一行人等於是突然給他添了麻煩，讓他必須急忙處理不少事情。

回想起來，其實她從早上就怪怪的了。在她打盹流淚時就該發現。因爲自己只關注耶露蜜娜的事情，完全沒有去設想到要的狀況。

青年臉上帶着悠哉的微笑，但眼中有着強烈的怒氣和殺意。

因海風而溼潤的洞窟通路比冥府還黑暗。因爲點火把會被村民發現，所以只能在黑暗之中摸索前進的逢魔，好不容易來到祭壇處。

聖轎隊伍就這樣進入河口處的洞窟裏。村子位在海邊，神聖寶物祭祀在洞窟裏頭。

但另外一個黑衣契約者就不行了。逢魔只認知了「黑」這個要素，卻不知道是什麼款式的黑色衣服。「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滿街都是。

少女可能發現逢魔，從聖轎上面看了過來，併爲了安撫逢魔而露出微笑。明明應該更不安的少女還是對逢魔露出微笑，令他更是悲傷。

手中好不容易找回的暗乃守。走向祭祀祭壇的少女。目送的逢魔。

「我不信。我、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侰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到現在纔開始發抖的逢魔，突然聽到「沙」一聲——踩踏石頭的聲音。

——如果沒有潔諾芭在，要就死定了。

——其實多少有發現要的狀況不太對勁呀……

「總之，我不會讓任何人過來這裏。有事的話就聯絡我……真的不用找醫生嗎？」

「抱歉。這地方不太好。」

抬頭仰望天空，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從襲擊潔諾芭等人到現在已經過了不少時間。這裏是離倉庫不太遠的運河施工現場。

揮下的刀沒有任何手感。

逢魔抬起臉來，一個身穿黑色衣服的青年站在眼前。黑色衣服——逢魔觀察到這是燕尾服——不知爲何，他發現自己可以正常地認知對方的臉和服裝。

如果側耳傾聽，彷佛能夠直接入眠的舒適歌聲。

少女出身神官世家，地位極高，本來不是逢魔可以隨便交談的對象，但逢魔總是趁大人不注意時帶少女出來，一起玩耍。

但如果像潔諾芭那樣誇張地揹着棺材，身上打扮又奇特到極點的話就可以分辨。如果能跟方纔交手過的白髮契約者再見面一次，應該也可以分辨出來。

當時自己年紀應該也不大。小時候，對，那孩子拿着木棒。並不是木刀這種高等貨，而是路邊的樹枝。自己也拿着一樣的東西……跟那孩子一起練劍。

逢魔摸着自己的臉。就算照鏡子也無法分辨自己的臉。不，連鏡子本身也分辨不了。這樣的他當然也不記得自己的臉。或許因爲如此，只要一激動，他就會像這樣摸着自己的臉。彷佛要確認自己的臉還在一樣。

火光搖曳的祭壇上，祭祀着一把刀。

潔諾芭和白髮契約者都破解了逢魔的能力。被潔諾芭咬破的喉嚨雖然也是問題，但傷勢最嚴重的是被那個穿黑衣的契約者弄傷的部分。不但小刀命中肩膀，連整條左手都被折斷，真不知道對方到底用上了什麼能力。

他想起曾經因爲類似的事而被人這樣兇過。

想不起對方的臉。是怎樣的人……不，確實是小孩——應該是女孩子。

逢魔呼喚少女的名字，祭壇深處有某樣東西搖晃着。好像感覺到少女存在的逢魔很高興，一邊說「我來接你了」一邊尋找少女。

——怎麼回事？

看到馬克用情緒非常低落的樣子回答，羅季出聲爲他打氣。

——歌聲……是搖籃曲嗎？

——究竟是誰？

過了三天，逢魔終於等不下去了。他躲開大人們的目光，偷偷潛入少女消失的河口洞窟中。

面對小心翼翼地靠過來的少女，逢魔倒退了一步。眼前可以看到祭祀在村裏的神聖寶物。

一開始馬克本來想在路上找醫師進行治療，但畢竟是在帝諾幫的地盤上鬧事，如果就這麼做會給醫師造成麻煩。所以纔跟羅季聯絡，請他提供貧民窟的這個民房。

——那個女孩現在怎樣了呢？

如果是馬克熟悉的要，儘管對方是熟識的人，也不會在那種情況下住手。即使猶豫，也會換成以刀背擊打之類的方式。

——逢、魔……？

要教導不能走出神社範圍的少女劍術當然是笑話一樁。雖然是笑話一樁……但達魔出於自豪之心，把自己學會的一切教給了少女。

※

「我不信……我……我竟然砍了公主？」

「那個……要小姐一定不會有事的。」

在村子裏面被尊稱爲「公主」，受到衆人崇敬的少女——劍之巫女——平坂要——自己想要守護的少女。自己砍了那個少女兩次嗎？

發出慘叫的逢魔清醒過來。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打起盹了。

村裏好像執行了某種儀式。大人們扛着聖轎，列隊前進。逢魔沒在隊伍裏面，而是在有些距離的位置看着。不知爲何非常地不安。

——她現在的狀態根本就不適合擔任護衛……

——她爲什麼去那裏？

少女身穿白色的衣服跟紅色的踩腳褲裝。一身巫女打扮。

回想着模糊的記憶，逢魔希望能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少女是什麼時候？

那一天，逢魔一個不小心說漏嘴，說父親開始指導自己劍術。所以少女要求逢魔陪她一起練劍，逢魔只能不情不願地答應。

少女只是茫然地抬頭看着他，就像眼前發生某種不可置信的事實，理智無法跟上一樣……

傷口大致已經包紮完畢，目標物也已經入手。明明應該無須留戀了，但他卻有種還不能走的感覺。

少女——根本是個天才。

逢魔被趕出來的時候沒見她出來送行。自己是因爲神聖寶物的報應而被趕出去的，當然不會有人送行吧？但逢魔有種感覺，當時少女已經不在村子裏了。

過了兩天，少女還是沒回來，村民不捕魚也不練劍，只有沉重的靜默支配着大家。

上衣與褲裙就像只有人體消失一樣呈現人形掉落在地上。原本可能束縛了某種東西的囚犯用木製腳銬散落在祭壇前方，應該在這裏的少女身影卻遍尋不着。

少女很美麗。一頭黑髮總是以梳子梳得柔順無比。雙眼細長如貓。眼眸顏色與其說是黑，其實更像碧綠色，細緻的面容跟人偶一樣端正，

一定要想起這個。在強迫觀念般的衝動驅使之下，逢魔繼續搜尋記憶。

逢魔閉上眼睛沉醉在睡意之中——喀啦——分解的刀柄發出討厭的聲音。想起自己抱着一把刀，連忙把刀往旁邊放——

——咦？所謂的神聖寶物就是這把刀吧？

「我、我……沒事。」

——然後，以不安的眼神看向要所在的另一個房間。

這時候馬克應該說「潔諾芭的本事的確很好，不用擔心要的狀況」之類的話。但現在他卻沒有信心可以這樣說。

耶露蜜娜拋出擔心的視線……然後想起什麼似地發出聲音。

「啊……！」

「怎麼了嗎？」

馬克抬起頭，耶露蜜娜急忙搖頭。

「不、沒有，不是這種時候該說的話。」

完全是主人在爲自己操心。馬克對自己的表現感到無奈，但還是搖搖頭。

「說出來會好一點。您想到些什麼了嗎？」

耶露蜜娜困擾地皺起眉頭，但還是戰戰兢兢地小聲說：

「我其實稍微記得你的事情。」

「記得……？」

「嗯嗯……一開始並不知道就是執事先生你，但現在我發現了。」

「嗯，是指什麼事情呢？」

「剛好是在一個跟這個房間類似的微暗房間內。好像是廚房吧？執事先生在那裏，也是像現在這樣臉色很難看。」

耶露蜜娜投以試探似的視線。

「執事先生白天總是滿臉笑容所以沒有發現……但你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是指在廚房裏情緒低落……是嗎？

馬克探索記憶，馬上就想到可能的狀況。

——不，只是因爲是生意往來對象而抱着尊敬之意，一定是這樣！

「哈，很不湊巧地……」

「哎呀，比我想像的還開朗嘛。」

「你熟悉我的能力吧？其實比起傷勢，失血過多的問題更嚴重。短時間內應該動不了吧。」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掃倒吧——（魯·格）。」

耶露蜜娜處於關照馬克的想法這麼問。瑟莉亞想說些什麼似地瞪着馬克，然後纔不悅地回答：

馬克以乾笑回應發出狼狽聲音的耶露蜜娜。

——爲什麼不用確認就可以算到我頭上啊……！

喀嚓——在耶露蜜娜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時候，隔壁的房門打開了。

「你、你沒事嗎？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

「剛剛從逢魔身上吸了不少。胃有點撐啊。沒辦法再喝了。」

潔諾芭瞥了耶露蜜娜一眼。

她似乎從到目前爲止的對話之中察覺耶露蜜娜喪失記憶。

潔諾芭露出傻眼的表情。

耶露蜜娜好像被加諸了不知該如何處理纔好的罪名似地臉色發白。在教會表現出的那種充滿決心的樣子已不復見。

雖然聽起來只是打算鼓勵耶露蜜娜的口氣，但耶露蜜娜的笑意卻依舊不減。

「我，我……」

打算捕捉來者的馬克在對影子下達命令之前就從椅子上跌了下來。他被眼睛看不見的壓力推開了。

馬克讓兩個該好好守護的人暴露在危險之中。阿爾巴的「傳話」帶着毫不留情的銳利度刺進了馬克心中。

她以充滿威嚴的口氣這麼回答，讓馬克更加困惑了。

「沒、沒什麼……要的情況怎麼樣了？」

「是。神經學權威。」

不管是耶露蜜娜還是要，只要馬克多細心點照顧，應該都不會變成這樣。馬克是耶露蜜娜的執事，並且是他邀請要來到這個洋房工作的。

「你說……博士？」

「非常抱歉。小姐，因爲我想到太多可能性了，所以很難有特定答案。」

既然能夠避開羅季的耳目，可見來者不是普通人。馬克已經在小屋裏面張開蜘蛛網般的影子，守株待兔，來者輕輕地推開房門。

「等、等一下啊。潔諾芭，你到底幾歲？」

「不。是執事的責任。」

馬克發出呻吟，這纔想起潔諾芭的狀況也不甚安全。

※

「對不起……我是很希望想起以前的事情，但……」

「不能輸血嗎？」

「捉住吧，（古夫——）。」

沒想到治療的線索近在咫尺，讓馬克說不出鼯。他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過去，伹耶露蜜娜卻不知爲何露出害怕的表情。

「那，那個，瑟莉亞小姐。你爲什麼在這裏？」

「都過去了。我已經跟醫學沒有瓜葛。」

打從心底覺得很麻煩似地這麼說的，是一頭紅髮的廚師。

「這稱呼還真令人懷念呢！」

瑟莉亞彬彬有禮地彎腰這麼說，潔諾芭大概是出於驚訝而動了動單邊眉毛。

「潔諾芭。你沒事嗎？」

錯覺嗎？總覺得最近阿爾巴面對耶露蜜娜的時候態度不太一樣。之前明明在不得已起了糾紛的時候也會很注意不要危害到耶露蜜娜。

「好、好像打起精神來了呢。嗯，要不會有事。怎麼可以讓她死呢。」

看她現在也是拚命忍住笑意般的表情，馬克儘管失落，還是勉強擠出力氣露出笑容。

馬克豎起食指，要大家別出聲。外頭有人的氣息。

馬克被自責的念頭苛責，瑟莉亞則一副對馬克沒興趣的樣子看着房內的某一點。視線前端有着潔諾芭的身影。

「要在哪？」

可能的狀況接二連三出現，馬克的臉色愈來愈鐵青。

馬克被這樣的耶露蜜娜吸引。想讓她那鋼鐵般面無表情的臉龐露出笑容。在忘記一切的情況下，就算她笑了也不值得高興。

「所以呢？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神經學……？」

「耶露蜜娜……？」

「我嗎？」

「雖然你是我朋友，但你不覺得這個問題很沒禮貌嗎？我好歹也算是個淑女……也罷，反正我算是有那方面的才能吧？十歲就獲得了博士稱號。啊啊，你不用這樣跪下拜我。」

「喪失記憶……啊。原來如此。確實是我的專業領域呢。」

他當然火大吧。馬克等人讓阿爾巴冒着顏面盡失的風險問出有關倉庫的情報，卻把倉庫搞得一塌糊塗。讓阿爾巴真的非常沒面子。想到這裏——

馬克出聲，耶露蜜娜顫抖着退後。馬克看到她這種類似拒絕的反應之後傻眼，耶露蜜娜發出尷尬的聲音：

——很可怕——就算不說，耶露蜜娜的態度也充分表達出來了。

然後她深深吸一日氣調整呼吸，才彷佛要挑戰某種事物一般重新坐好。

並不是覺得心疼。即便看到這樣害怕的耶露蜜娜，馬克還是希望，希望耶露蜜娜變回原本的耶露蜜娜。平常明明就像個人偶般面無表情、說話也不帶感情，但總是會透過一些小動作表達情緒。儘管馬克認爲自己應該要支持她，卻總是獲得她的支持。

因爲她的手臂被砍斷，若說着是正當的報復也無可厚非，但她可是毫無忌憚地猛吸了逢魔的血啊。

哥哥克里斯來訪的時候發生過好幾次這種狀況；不，被要要求購買和服的時候好像也有過類似的情形；或是碰到銀行搶案結果所有財產全部化成灰燼的時候好像也有過；在那之前陪伴耶露蜜娜出遊來到鎮上，花錢如流水的時候似乎也……

說來也是。馬克知道的耶露蜜娜跟現在的耶露蜜娜差別大得簡直判若兩人。就是發生過足以讓人格產生如此巨大轉變的事情。要回想起這種事情，總不可能是開開心心的。

「對、對不起，我不禁……」

「傳話。『僕人讓主人暴露在危險之中是怎麼回事？無能！』……以上。」

馬克一副很抱歉的樣子這麼回答，耶露蜜娜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我是很想。但工具不齊備。」

一身打扮足以讓人懷疑精神是不是有問題的潔諾芭竟然是神經學學者？不，應該算是醫生吧，總之是那麼偉大的人嗎？

耶露蜜娜喪失記憶。明明只是爲了看看她有沒有機會想起些什麼，甚至只是單純轉換心情而來到鎮上，自己卻逕自往麻煩事裏鑽，還因此讓要受了重傷。

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的這個少女是神經學博士？要取得博士稱號必須花多少時間進行研究啊？馬克雖然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一、兩年就可以搞定的吧？

「對、對不起。」

潔諾芭不悅的聲音讓馬克和耶露蜜娜急忙端正姿勢。

看樣子要實施像樣的醫療，至少得擁有診所程度的設備。

「阿爾巴。很火大。」

然後馬克突然覺得奇怪。

馬克很想賞這個自我感覺超良好的少女一拳。

抬起頭——那裏有着馬克天敵的身影。

馬克因爲頭痛而嘆了一口氣——隨即察覺到某種氣息。

「拜見傑諾瓦茲博士。」

「啊……不、不是、這樣的。」

「是。請您爲耶露蜜娜小姐進行診療。」

看到她害怕的模樣，馬克心中感受到一股針扎般的痛楚。

看馬克如此愕然，潔諾芭只是厭煩地小聲說：

潔諾芭以高傲的態度回話……馬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耶露蜜娜小姐，我找您好久了。」

「呃，那個，我看你好像很低落，這是常有的事情嗎？」

這句話讓房內的氣氛沉重起來。

耶露蜜娜發出驚訝的聲音，廚師——瑟莉亞恭敬地鞠躬。

「瑟莉亞小姐？」

據說人類的胃容量大概有二克丁左右。以潔諾芭的體格來看，頂多只有一點五克丁吧。既然她說有點撐，就代表她已經吸到極限量了吧？

——阿爾巴是不高興耶露蜜娜的舉動嗎……？

這麼回答之後，耶露蜜娜驚訝地睜圓眼睛。

附帶一提，據說人類喪失三分之一的血液就會死亡。以量來說大概是二克丁左右。照潔諾芭的說法，血是一種會沾黏在喉嚨上面，即便說得再好聽也不能算是容易飲用的液體……

「礙事。」

瑟莉亞挑眉瞪着馬克。別看瑟莉亞這樣，她可是很照顧除了馬克以外的所有人。馬克抱着無論怎樣捱罵都無所謂的覺悟承受她的目光……

完全重現阿爾巴音色的這句話，讓馬克張口結舌。

潔諾芭的吸血衝動強到馬克使用了能力才被阻止下來。面對渾身是血的要，很難認爲她完全沒受到影響。

「要……在那邊的房間睡覺……我讓她受傷了。」

潔諾芭拂去手邊椅子上的灰塵，態度高傲地坐下。

馬克心有憤慨，瑟莉亞只是張望着房內。

馬克輕輕握起她的手。

「不一定要現在，但我希望你能夠回想起來。」

這樣想必很自我中心吧？這話想必很殘忍吧？那也無所謂。被憎恨了也無所謂。就算不看着自己也無所謂。

只是馬克的主人必須是耶露蜜娜纔行。那纔是馬克願意服侍的耶露蜜娜。就算會傷害她，馬克還是想要原本的耶露蜜娜回來。

耶露蜜娜低着頭，小聲地說：

「我醒過來之後，發現自己不知道這裏是哪裏，有種只有自己一個人被欺騙的感覺。」

說到這裏，耶露蜜娜像是抓住浮木一般將自己的手疊在馬克手上。

「兩位帶我到鎮上……雖然遇到可怕的事情，可是，我首次有了我真的在這裏的感覺。這裏是我的容身之處。所以，我變得很喜歡要小姐，還有執事先生……馬克先生你。」

——變得很喜歡——

耶露蜜娜這話當然是指對親近的人抱有好感。馬克當然也理解這點，但卻感覺到自己的臉漲得通紅。

——我，我知道啦！根本不可能有女孩子喜歡我……

耶露蜜娜沒有察覺馬克的心情，輕輕地抬起臉。

「不過我也感覺到同樣程度的不協調。我在這裏是不對的。這個容身之處不是我自己所擁有的。我必須想起我在這裏的理由……」

翠緣眼眸中深深搖曳着契約者的陰影。

「……再給我一點時間。」

耶露蜜娜輕輕放開手，往要所在的隔壁房間走去。

——傷害到她了……

不管裝得再有精神，馬克也知道她正因爲身處的狀況所苦。即便如此，馬克還是拜託她、希望她能想起來……

目送走往隔壁房間的耶露蜜娜背影離去，馬克憂鬱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的容身之處就是在你身邊啊……

「不、不是啦！」

然後瑟莉亞就從昨天耶露蜜娜昏倒開始，到醒來之後完全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以及人格改變簡直判若兩人的情形詳細說明了一遍。途中馬克也補充了一些在鎮上察覺到的現象。

瑟莉亞輕輕點頭，往附近的椅子坐下。

馬克打斷瑟莉亞的話這麼說。這麼一來理所當然承受兩人注目禮的他，猶豫了一下之後，才死心似地繼續說：

馬克陷入沉思之後，瑟莉亞代他回答：

「不清楚。耶露蜜娜小姐失去了親人。關於姊姊的事情並不清楚，至少在房子裏沒看過。可能活着的機率——」

馬克直覺地認爲。

或許已經看膩了吧？潔諾芭開口：

馬克的這句話讓瑟莉亞露出驚訝的表情。

「嗯。這我知道。但是，之前我……總之算是兄弟的人來過，當時我說出了傷害耶露蜜娜的話。」

雖然是交手過好幾次的對象，但要卻每每接受馬克的請託。因爲馬克差點被她殺了，所以很清楚她的實力在哪裏。某種程度上來說，要是馬克在洋房裏最信任的人。

「是指診察耶露蜜娜吧？」

※

馬克從椅子上滑落，全身因爲動搖而顫抖。瑟莉亞像是發現好玩到極點的玩具似地勾起嘴角。潔諾芭則是用看戲般的眼神旁觀。

——姊姊！一起到外面玩耍吧——

以前馬克看過的夢境。在那場夢的最後，妹妹被姊姊以——殺人兇手——一詞加以責備。可能因爲不想回想起這件事情，耶露蜜娜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真的？」

看馬克這樣，瑟莉亞也忘了消遙他，只是張口結舌。然後——

「你都已經發現這麼多。就不曾想過要查證嗎？」

「好了，差不多該談正事了吧？」

從平常的樣子很難想像耶露蜜娜正爲這種事情煩惱。既然這樣，那這時候才突然想起來，還會感受到足以令人喪失記憶的強大壓力嗎？

「光從這些情報我無法多說什麼，但應該跟撞到頭沒關係。部份記憶欠缺通常跟腦部異常有關係，但這類情況多半在行爲舉止上也會發生異常。」

「早上多明尼克先生拜託我調查值得信賴的醫師。然後我去請阿爾巴君幫忙，在他那裏聽說了關於契約者的情報。」

「……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耶露蜜娜……昏倒前的耶露蜜娜有點怪怪的。平常她不太愛睡覺，但那天卻說——很困——這樣。當時我覺得她看起來有些害怕。」

馬克畢竟只看到片面，只是其中一部分。在那前後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或許有必要知道一下。

在馬克被瑟莉亞持續玩弄了十幾分鍾後。

「找沒有說不信……所以，你怎麼判斷？」

回去之後只能搜索房屋的地下室了吧？縱使馬克不太想揭發耶露蜜娜拚命隱藏的真相，但他還是希望她能恢復原狀。

「在、在我害要受了重傷的這種時候，怎麼可以胡思亂想呢？」

「——最近幾年，尤其是這一年之內的事情幾乎完全不記得了。」

馬克回想到這裏，潔諾芭丟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原來如此。以前無法面對的事情隨着時間經過而想起來，這種情況確實可能發生。」

「房子裏有什麼祕密場所嗎？」

「嗯嗯，所以耶露蜜娜……原本的耶露蜜娜面無表情，跟現在的樣子完全不同，是不會顯露感情的女孩。按照這樣看來，應該是失去親人之後讓她有了巨大的轉變，不過……」

應該是聽到在阿爾巴的店裏的對話吧。馬克微微點頭。

潔諾芭沒有特別提問，只是專心地聽瑟莉亞與馬克的說明。說明完畢之後她也暫時沒有反應，過一會兒才無奈地說：

「所以，我想應該有什麼強烈的契機，讓耶露蜜娜想起一年前的事情。」

「不過？」

「……家裏的換洗衣物裏面，有出現過耶露蜜娜沒穿過的洋裝。」

發現——馬克對於瑟莉亞不是說「想到」的用詞抱持着疑問。瑟莉亞在來到洋房之前一直待在阿爾巴身邊。她很有可能知道阿爾巴所擁有的情報。

「雖然傑諾瓦茲博士從數年前就失蹤，但跟契約者（吸血公主）同名同姓。我只是覺得有可能而進行調查……」

「那麼，可能跟姊姊發生過什麼很嚴重的事情吧？這是我目前的推論。也就是說，在大約一年前的時候，有沒有發生類似的情況呢？」

「那麼最好找出她姊姊問個清楚。」

馬克這麼問，瑟莉亞正打算回答……但卻別開了視線。

「是害怕睡覺嗎？」

馬克終於認栽地倒地不起。

「話說回來，耶露蜜娜小姐現在發生輕微的記憶障礙症狀。我想聽聽傑諾瓦茲博士的意見。」

瀠諾芭咀嚼話語的意義般沉默不語。然後想確認似地開口：

瑟莉亞驚訝地眨了眨眼。

被瑟莉亞這麼一嘀咕，馬克倏地彈開。

老實說，馬克很不想談論這件事情。因爲耶露蜜娜應該不太想讓別人知道，多明尼克也曾經忠告過馬克，別在耶露蜜娜面前談論相關話題。

「那麼，就是說她的姊姊還活着了？」

——但是，事情都過了一年，這有點令人介意……

可能是要瑟莉亞不要多嘴，也可能是因爲瑟莉亞知道狀況，比較容易拜託她。總而言之，發現瑟莉亞知道的比自己還多，讓馬克心生不悅。不過——

雖然艾霞會特意選擇馬克送紅茶的時間帶等掩人耳目的時候，馬克也是因此刻意不說破，但畢竟艾霞每天都這樣做，總是多少會發現的。

馬克一副「你怎麼問這麼理所當然的問題」般的口氣回答。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得出了這個結論。

「能推測到的只有玄關大廳地下了吧？不過要是說那間洋房與異次元空間相連，我也不會太驚訝就是了。」

「你見過當時的耶露蜜娜小姐嗎？」

「這當然是因爲耶露蜜娜自己不想多說啊？」

沒見過。說起來也沒有證據能證明那就真的是耶露蜜娜。現在馬克都還不禁覺得那或許只是一場夢。但馬克確實看到了。

瑟莉亞啞口無言——第一次看到她這種反應——潔諾芭一邊笑一邊問：

「……雖然很不想，但似乎只能這麼做了。」

「機密事項。」

「……你有感情的煩惱？」

契約者非常討厭自己的能力和經歷曝光。因爲這些事情曝光很可能會被抓到把柄。當然會想盡辦法隱瞞。潔諾芭好歹也會在這方面多加留心的，所以只是調查半天的時間應該查不到纔對。

「害羞了。真有趣。」

「我認爲可能性並不低。」

自己又是怎樣看待要的呢？被瑟莉亞微笑逼問，馬克坐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顯而易見地自亂陣腳。

看樣子瑟莉亞沒打算繼續消遙馬克了，她用正經八百的口氣說道：

「照多明尼克先生所說，傑諾瓦茲博士曾在記憶障凝方面發表過著名的論文。」

這麼說着兩人相視而笑，長得跟耶露蜜娜一樣的少女，以及妹妹的回憶。看樣子姊姊的身體比耶露蜜娜還孱弱一些。

「——我認爲還在。」

「看樣子你心裏有數嘛。說來聽聽。」

這是方纔瑟莉亞的請求。

馬克看了看潔諾芭，她才無奈地點點頭。

「現在的耶露蜜娜就是變成面無表情之前的她。」

「一年前的事情，很難跟現在喪失記憶的情況有關聯。」

馬克的這句話讓瑟莉亞抖了一下。

「我覺得她的行爲舉止變化很大。」

平常總是帶着人畜無害笑容的總管，卻可以憑藉一個普通人類的力量壓倒契約者。將追殺耶露蜜娜的（傳教士）趕出這個國家的也是他。就算有一個、兩個有關契約者的情報網應該也不奇怪。

「你說她記得有姊姊吧？不過不記得名字。」

——所以多明尼克先生才帶瑟莉亞同行嗎……

「是。雖然我無意偷看女性的換洗衣物，但我偶爾會撞見艾霞手裏捧着類似的東西。。」

聽到潔諾芭的結論，馬克面帶痛苦表情低聲說：

——那麼，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原因？

——有。

在昏倒之前這麼說的耶露蜜娜看起來有些害怕。馬克想到這裏，似乎剛好被潔諾芭察覺到他的反應，因而眯細眼睛。

「正室是要？」

但現在可能有必要說。馬克下定決心開口：

——有點困——

「耶露蜜娜小姐有沒有面對什麼壓力？」

瑟莉亞擁有馬克所沒有的情報網嗎？想到這裏——纔想起瑟莉亞並不是一個人進行調查。

這件事情跟艾霞和阿爾巴兄妹也有關連。

馬克急忙這麼說，瑟莉亞還是帶着微笑，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是多明尼克先生……？

「從我跟她接觸的情況來看她相當正常。如果不信可以到有相關設施的醫院進行檢查。」

「一年前嗎？」

馬克微微搖頭。

「等一下。爲什麼你知道潔諾芭的本名？」

「耶露蜜娜似乎是在一年前左右從拉其那斯搬到這塊大陸。理由聽說是因爲有親人在拉其那斯過世了。」

有關於腦部的醫學技術還在發展途中。當然熟悉這個領域的醫師並不多見。光看潔諾芭這身跟知性完全背道而馳的打扮，雖然很難相信……

「這點我無法說明。只是我覺得她看起來在害怕。然後……」

——閉上雙眼，能夠聽見嗎——

銀啼鳥嗚叫般的聲音響起。

※

耶露蜜娜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受到嚴重侵蝕的天花板上隨處可見黑斑。

只是抬頭就可以一舉望盡四個角落的房間狹窄得跟置物間沒兩樣。房內只有一個隔板已經破破爛爛的櫃子。潔諾芭用過的急救箱被擱在上面。除此之外，還有好幾條染成一片紅的毛巾。應該是用來擦拭要身上的血跡的吧？

耶露蜜娜無所適從地望着房間，然後嘆了口氣。

——真沒出息。

——我希望能夠回想起來——在教會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一旦知道或許能夠治療，自己卻退縮了。

馬克應該也傻眼了吧？但隨着時間經過，不安的感覺也愈來愈明顯。自己的內心似乎不斷吶喊着「不要回想起來」。就算再過一段時間，她也覺得自己恐怕還是無法認真面對。

所以逃到這裏來了。

在這髒亂的臨時病房裏面，還有勉強可以算得上牀鋪的木板牀（但以耶露蜜娜來看實在稱不上牀）。白鬂少女——要正躺在那上面。

耶露蜜娜下意識地握住了要的手。

——對了，之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狀況。

要跟姊姊有幾分神似。或許因爲如此，看着要就容易想起姊姊的事情。雖然想起來的盡是姊姊的事情，但也確實讓她記起了一些回憶。

——那是……對了，我記得是姊姊因爲不舒服而躺着的時候。

姊姊常常不舒服，甚至可以說她身體沒問題的情況反而還比較少見。感到寂寞的耶露蜜娜不只一、兩次跑進寢室，觀察姊姊的睡臉。

想看看姊姊，想聽她說「你就是你」。

但相反的，每每見到她都會感到陣陣恐懼。從僕人們的反應看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隨便與姊姊見面。不過，這種近似不安的感覺就像疙瘩一樣盤據在胸口。沒錯，這股不安跟姊姊有關。

——是因爲一年前發生的事故造成的嗎？

事故造成了父母雙亡，甚至使自己陷入無法與姊姊見面的狀態。僕人們沒人開口提及，但總覺得跟那個事件有關。雖說只是單純的事故，但總覺得其中可能有不願回想起來的某些情況？

耶露蜜娜爲了排遣不安，握着銀啼鳥項鍊，閉上眼睛歌唱。

同時，另一邊的手——躺在旁邊的少女的手動了一下。

「——在水邊躍動的湖之音色——」

「——側耳傾聽不間斷的音調——」

耶露蜜娜懷抱着殘留的些許興奮感覺張開雙眼，戴着可愛圓眼鏡的臉孔在眼前搖晃。

「你們之間似乎因爲有什麼誤會而鬧翻了。恐怕就是那件事情致使你變成面無表情的人。」

因爲沒留意音量，合被聽見也是無可厚非，但儘管如此，自己的歌聲被他聽到還是有點害羞。

「或許知道吧。」

————的搖籃曲。

「嗯，是啊，比起父親和多明尼克，姊姊是更棒的人——呀？」

在房子外面，可以看到夕陽下的街景。刺向火紅天空的碩大建築物羣引人注目。每個都很像倉庫。其中一個前面聚集着一羣表情嚴肅的男人，裏頭有許多毀壞的美術品散落於地。

雖然不像姊姊那樣嚴敢，但自己有時也會身體你適，在這種姊姊沒事，自己不舒服的難得機會里，姊姊總會在牀邊唱給自己聽。

「正在歌唱的你，有點……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判若兩人……」

可能因爲拉扯的關保，耶露蜜娜的手臂上不知不覺出現幾道擦傷。傷口還滴着血，有點痛。耶露蜜娜乖乖伸出手，讓要輕輕撫摸。

被要撫摸過之後，剛剛纔出現的擦傷徹底消失了。耶露蜜娜發出驚訝的聲音，要則哼了一聲。

聽到馬克這麼說，耶露蜜娜往旁邊一看……應該是因爲在處理傷口時服裝會妨礙工作的緣故，要現在沒有穿上衣。儘管纏着繃帶，但這樣的她跟半裸沒兩樣。要的上衣被脫掉，雖說包着繃帶，但幾乎是半裸狀態。

「對不起。不過沒關係。我比現在的要小姐健康多了。」

世界愈來愈開闊。

看來與其說要不高興，不如說更像介意。看到她笨拙的態度，耶露蜜娜忍不住噗哧笑了。

在羞恥心的折磨之下，耶露蜜娜看了看躺在牀上的要。

——人偶——自己原本到底是怎樣的人？是不是這個理由導致自己不願意去回想起來呢？

耶露蜜娜急忙想起身。不知要是想推開耶露蜜娜，還是想撐住她，總之要的手滑了一下。兩個少女推擠似地倒在一起，從牀鋪上滾落——的時候，被某人的手給撐住了。

「——夜之簾幕，只是淺睡着——」

「你還是先別起來比較好——？」

「是的。雖然有些難以啓齒，但我所知道的耶露蜜娜，是個像人偶一般沒有表情變化的女孩子。」

耶露蜜娜確實好幾次發出緊張的尖叫。她覺得很抱歉地道歉，要坐起了上半身。

「——引領你的衆多旋律——」

「就是剛剛那首歌嗎？」

耶露蜜娜勉強調整好姿勢，抬起頭，就看到困擾地別開臉的馬克的身影。他的臉上不知爲何泛着紅暈。

「耶露蜜娜。你想變成姊姊嗎？」

「你、你你你你你、你在做什麼！」

面對不悅的要，馬克面帶誠懇的表情蹲下。

「馬克先生……？等、哇啊？」

——他聽見了啊……！

「你平常傻呼呼的就別做多餘的事情。我是僕人，你是主人吧？」

「……你知道吧？」

「對、對不起。」

然後耶露蜜娜死心似地看着馬克的臉。

耶露蜜娜這樣問，要死心似地微微睜眼。

「那個……你醒了嗎？」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這樣！我沒有任何圖謀不軌之意！」

這簡直就是愛的告白。耶露蜜娜知道自己的臉發紅了，急忙別開視線。

「——彷佛擁着你的搖籃——」

感覺好像看到包圍這個小小的家、像圍籬般的一道影子。那是個絕對不帶惡意、守護着房內的一切、溫暖而強悍——但具體而言卻是影子的奇妙物體。

「咦？喔喔，又是跟姊姊有關的事情就是了。我雖不比姊姊嚴重，但偶爾還是會因身體不適而臥病在牀。每次碰到這種情況，姊姊都會唱搖籃曲給我聽。」

「啊……要小姐……」

「耶露蜜娜。你就是你，不是姊姊。模仿姊姊對你來說不會加分的。」

在狹小的房間裏，自己的歌聲出乎意料地清晰。

要驚訝地抬起臉，然後困擾地別開視線。

「那、那個，我需不需要離開一下？」

要猛力揮開馬克那雙打算支撐自己的手。

這麼回答之後，只見要消沉地垂下肩膀。

「……無所謂。別說這個，讓我看看你的手臂。」

要一邊尖叫一邊抓來毛巾。馬克維持看着旁邊的姿勢，脫下燕尾服爲她披在肩上。

「哎呀……？傷口……」

「非常抱歉。因爲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相，而且也只看到片段。」

「要，到底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沒能察覺你的狀態不太好。」

「……很難堪。我被反咬了一口。」

「如果你覺得現在還不算太遲，可以說給我聽嗎？」

「判若兩人？」

「——閉上雙眼，能夠聽見嗎——」

「……你還想玩弄我？」

「——風與呢喃的森林歌聲——」

「……是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執事少年帶着恍惚的表情站在門外。他的手臂有一道深深裂開的傷口，目前也只是做過緊急包紮的狀態，看起來令人非常不忍。

張開眼睛後，不知爲何執事少年——馬克探頭望着耶露蜜娜的臉。

「要小姐！」

「面無表情……？你說我嗎？」

「總之，那個……可不可以先請你披一下衣服呢？要。」

馬克勉強在依然僵硬的臉上裝出一個微笑。

彷佛攔腰截斷城鎮般開鑿的運河施工現場。架設着建設中的大橋，負傷的東洋青年蹲在橋下。

大概是耶露蜜娜的尖叫嚇到馬克了吧？只見他也同樣發出尖叫跳了起來。

「……希望你不要欺騙我。」

馬克拋給這樣的耶露蜜娜一個激勵的笑容。

尷尬的沉默。

「我很喜歡唱歌，但姊姊唱得比我好。所以我希望唱得跟姊姊一樣好而一直模仿她。」

「那個，請問有想起什麼嗎？」

耶露蜜娜不禁說出這個名字，馬克慌忙放開手，要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馬克小心翼翼地問，要則用一對琉璃貓般的雙眼瞪了過來。

耶露蜜娜耐不住沉默這麼提議，要不悅地搖了搖頭。

對高傲的要來說，關心似乎是一種侮辱。耶露蜜娜也明白這一點，但馬克還是直直地看着她，將自己的手放到要的手上。

因爲揮開的動作過猛，要一個失去平衡，往耶露蜜娜的方向倒過去。耶露蜜娜急忙打算支撐住她——但坐着的她無法做到，結果整個人倒在要的上面。

「……沒辦法，有人在旁邊這樣吵吵鬧鬧的。」

「怎麼了嗎？」

明明閉着雙眼，卻可以清楚看見躺在身旁的少女身影。少女身上沒有棉被，只蓋着一條向羅季借來的毛巾。露出比起慘白更接近鐵青的臉色。雖然沒有因爲痛苦而捉曲着臉，但這樣看起來反而更像死人。

耶露蜜娜有種馬克在否定姊姊的感覺而心裏不服氣，但見他一臉誠摯的模樣，於是暫時沒有反駁。

她模仿姊姊的口氣之後，馬克的表情明顯地抽搐了。

「姊姊總是一直在讀書，是個很博學的人——你應該多學學當一位淑女所必須的教養——她總是用這種口氣說我……」

「不……是我多慮了吧？畢竟沒兒過多少次你歌唱的棋檬。」

「儘管如此，你還是變得漸漸會笑了。變得漸漸會跟我們說說關於自己的事情。所以不用擔心，我一定會陪伴在你身邊。」

奇妙的感覺——一邊唱，一邊有種自己的世界拓展開來的興奮感。

他一遍搔着臉頰一遍顧左右而言他。

「模仿姊姊嗎？」

看樣子說中了。雖然馬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卻抽動了一下。

耶露蜜娜以不容裝傻的堅定口氣詢問，馬克雖然露出些微害怕的表情，但還是明確地點懶。

馬克推起滑落的圓眼鏡，急忙調整姿勢。

「……馬克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一些關於姊姊的事情？」

待歌聲完全靜止之後，夢境般的景象也漸漸淡去。

說到一半，馬克就突然緊緊抓住耶露蜜娜的手。

——那、那個，我還在這裏耶……

耶露蜜娜只能屏氣凝神地看着這幅讓人看了都害臊的光景。

要依然別過視線，但死心了似地開始述說：

「……我的村莊是個衰退嚴重的鄉下地方。在那裏，除了我以外，只有一個小孩子。」

不用想也知道那個人是誰。

「我好歹是個有點身分地位的人，不可以隨意外出玩耍。那傢伙常常會帶我出去，陪我一起玩耍。」

然後她很懷念似地嘆了一口氣。

「當時真是一段美好時光。我獻身於劍，只要想着怎麼祭祀劍就好。甚至覺得屬於兩人的祕密玩耍時光會永遠持續下去。」

——屬於兩人——祕密時光——不知爲何，要說的幾個字眼就像雜音一樣，在耶露蜜娜的腦中刺痛了一下。

要沒發現耶露蜜娜的表情微變，繼續說道：

「但村裏祭祀的神聖寶物——照這裏的說法就是（精靈容器），它失去了力量，而我成了犧牲品。」

——犧牲品……就是活祭品……的意思嗎？

這個說泫給耶露蜜娜帶來一股強烈的痛楚。

「我在儀式失敗之後成爲契約者，被人類追殺。當時的夢想已經徹底粉碎。我只剩下一把劍跟特異能力。揮劍，以特殊能力剋制特殊能力，獵殺契約者成了我活着的唯一價值。」

——儀式失敗——只剩下特異能力——要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帶着強烈的痛楚穿透到耶露蜜娜身上。

——明明就是她的故事，爲何我卻……？

「但是在你的邀請之下住進那幢洋房後，我卻搞不懂了。」

要的眼睛滾出豆大的淚珠。

「那幢洋房太舒適，我有種回到當年的感覺。但是那裏不需要劍跟特異能力……我該怎麼辦纔好？我該爲了什麼而活？」

——太舒適——有種回到當年的感覺——耶露蜜娜的頭痛愈演愈烈，同時有股強烈的不協調感。

留下好像想說些什麼的馬克跟要，耶露蜜娜逃跑似地離開房間。

「耶露蜜娜？你沒事嗎？先不要站起來比較好……」

「我只是想去外面透透氣、而已。」

「我……不想再回頭了。」

跟自己因爲是主人而受到重視的感覺不同。

光是今天一起相處的時間就可以充分理解。馬克雖然嘴巴惡毒但還是很放心、很信賴要，而且比什麼都重視她。

耶露蜜娜伸手製止發出擔心聲音的馬克。他現在該擔心的人明明就不是自己……

耶露蜜娜站起身子，突然有種眼前一黑的感覺。這下馬克也發現了。

像個孩子一樣啜泣的要懇切地說着。

「殺人沒有任何價值可言。請你別忘記。只要你不想離開，你的家就在這裏。」

從醒過來就一直存在，彷佛一切都是假象，自己只是被欺騙了般的不協調感。這股朦朧的感覺好像漸漸成形。

「哎呀……？」

終於忍不住的耶露蜜娜向馬克投以求救的眼神，馬克卻正好抱住了要的雪白頭部。

耶露蜜娜求救似地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

就在她關上房門的時候——

一陣刺痛——截至目前爲止最強烈的頭痛感，竄過了耶露蜜娜的身軀。

耶露蜜娜終於失去了意識。

「——我再也不殺人了。不想殺人了。」

——原來如此……馬克先生喜歡要小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