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爾後,諾言實踐
《影執事馬克》 · 手島史詞 · 2.7萬 字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離開村莊。」
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薇歐菈很開心地如此說着。
少年與薇歐菈兩人在路邊搭便車,回到裏卡爾德的洋房。
薇歐菈似乎打算退婚,然後她因爲想親口告訴裏卡爾德,所以目前正在回去的路上。
這實在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狀況,但自從逃出大教堂之後,薇歐菈就一直這樣說個不停。
「薇歐菈,我覺得你話這麼多,遲早會咬到舌頭。」
雖然說出來的話是表示關心,但說話的口氣卻平淡無比,聽起來甚至有點像在抱怨她話太多的感覺。
薇歐菈並不介意少年的態度,反而開心地說道:
「哇,我好高興喔,沒想到實習生竟然會說這種話。啊,不過你別擔心,我原本就是在鄉下長大的,搭過比這還晃的馬車喔。」
「這樣啊。」
「嗯嗯,薇歐菈小姐總算打起精神,我也安心了。」
在少年身邊一副很開心的模樣這麼說的,就是執事。
潛入雷雅梅特爾大教堂的少年和薇歐菈被執事發現之後,原本兩人以爲會被抓起來。但他似乎是來保護薇歐菈,既沒有打算把她交給教會,也沒有要帶她回去裏卡爾德身邊。
只是來保護薇歐菈,不要讓她遇到危險而已。然後——
「老爺也真沒人望,這裏就有一個希望婚禮破局的人。」
執事露出滿臉笑容這麼說。
少年回想起這件事,看了看執事,他也轉過來看着少年。
「你不相信我?」
執事就像看透少年的想法般這麼說。少年正不知該如何回應時,執事又帶着滿臉笑容說:
「以我來看,少年,你的行爲才更令人費解。」
「有。」
少年並不知道自己的委託人是誰。一族在教皇的憤怒之下被抄家,照理來說少年的小命應該也不保。但之所以沒事,應該是少年接到的是別人的委託之故。
「我現在要說的是因果學的理論。『結果』這種東西必須有『觀測』這個過程,才得以決定。也就是說,因爲『觀測』方式的不同,可以讓『結果』產生變化。」
「嗯,當然有啊。你是因爲有事情想做,才離開村莊的吧?」
「不是預知嗎?」
「那我進去了。」
「沒錯,你想逗薇歐菈小姐笑,而我也差不多,所以我自認可以體會你的心情。過去應該從沒有人對你笑過吧?」
「老爺似乎『觀測』到了自己與薇歐菈小姐之間的婚禮。」
「老爺的能力就是決定這些『未來』。(觀測者)——這是身爲(傳教士)成員的老爺同時被賦予的外號。」
少年訝異地看了看笑出聲音的執事,坐在另一邊的薇歐菈憤慨地嘟起嘴。
「也就是說,他會忽略薇歐菈的想法?」
「在(精杯公主)房間時的行爲啊。當我問你爲什麼帶薇歐箍小姐去那裏時,你的回答是——因爲薇歐菈說想見媽媽一面——我無法想像這種話,會從原本是來暗殺老爺的你口中說出來。」
——笑一個……
少年好幾次嘗試在出乎患料的情況下開槍,但裏卡爾德不是跌倒躲過,就是槍彈被風吹來的垃圾阻擋,最誇張的時候甚至是花盆突然掉下來擋住了子彈。
「說得沒錯,看來你也變得稍微會用點腦筋了。我說少年啊,你是否認爲薇歐菈小姐不適合被關在鳥籠裏面呢?」
「我認爲沒有這個必要。」
但提出這樣不可能要求的少女,不知爲何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露出笑容。那笑容跟平常的悠哉笑容不同,而是活力十足的笑意。
「你想做什麼?」
「預知是指在前一刻察覺事情,也就是說可以思考如何避免事情朝那個方向發展。但老爺是直接看到未來,只要是他一度看到的未來,就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如果他看到今後他還活着的未來,現在就無法殺害他。」
薇歐菈並沒察覺少年的想法,開心地繼續說道:
「我認爲關鍵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要怎麼樣去做到。」
回想到這裏,少女的話語突然閃過腦海。
所謂暗殺,就是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收拾目標的性命。沒有任何人是「比較容易被暗殺」的,但如果做不到,就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被家族拋棄。
「嗯,還是這樣比較好。」
「喔,有誰這樣命令你嗎?」
執事即便讓自身暴露在危險之中,還要保障少年安危的理由是什麼?因爲他有事情要少年去做。那麼認爲他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而找上少年,應該也是合情合理的推論。
能夠在不殺害對方的情況下處理掉目標嗎?答案當然是不可能。
人在劇院欣賞歌劇的時候容易露出破綻,是個適合暗殺的地點。
少年發出驚訝的聲音。
「你不驚訝嗎?」
追蹤過來的執事應該有接收裏卡爾德要收拾少年的命令,而少年非但沒事,甚至可以像現在這樣和執事進行祕密談話。
少年歪頭。
「怎麼說?」
馬車最後來到了法連舒坦因家的宅邸前方。
然後,執事像是終於打出王牌般地說道:
確實,薇歐菈從剛纔到現在,就只跟少年說過話。
少年乖乖地跟上去之後,薇歐菈不知爲何豎起雙手食指,把少年的嘴角往上推。
少年歪歪頭。
舉個極端點的例子,「觀測」這樣的行爲會對事物造成極爲渺小的影響。
也就是說,少年必須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這就是他所處的世界。
少年搖搖頭,繼續回答。
少年看過別人的笑容,但那些笑容曾經對着自己綻放過嗎?
確實,少年也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爲。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在那個舞臺上表演。」
「少年,讓我告訴你吧。那不叫使命,而是你想要郡麼做。」
「我不懂,我爲了完成任務而提高自己的能力,也遇過很多沒有持續鑽研技術就無法處理的對手。」
「——我要暗殺裏卡爾德。」
薇歐菈睜大眼睛看着少年,然後表情放鬆,露出柔和的笑容。
「老爺的能力與『未來』有關。」
——可以的話,不要殺人——
「想要那麼做?」
「這在我預料之中。」
「實習生,你有看過歌劇嗎?」
「我想我得逗薇歐菈小姐笑纔行。」
如果看到對方會死的未來,不用做任何努力對方也會自然死去。這邏輯在少年生存的世界裏面完全不適用。
這回換成執事睜大了眼睛。
執事聳聳肩。
執事笑得肩膀抖動不已。
「那又怎樣?」
「不用介意,你把我當空氣就好了。」
這麼說完,執事回頭看了看少年。他臉上依然帶着有點刻意的笑容,使少年無法判斷他真正的想法。
「真是的,你們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然後,她露出一如往常的悠哉笑容。
「下次要笑一個給我看喔,記得要好好練習哩。」
少年搖搖頭,沒有人命令他,但他卻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
少年不知道少女爲何道謝,不解地歪頭。
下了馬車之後,薇歐菈帶着些許緊張的情緒回頭看向少年。
少年毫無反應。
想到這裏,首先懷疑的就是裏卡爾德。因爲他買下少年,並將少年安置於身邊。但如果是這樣,他絕對不可能原諒綁走薇歐菈的少年。
執事露出奇妙的表情看向少年。
「那你知道老爺的能力是什麼嗎?」
「謝謝。」
薇歐菈對少年說——可以的話,不要殺人——所以只要擄走薇歐菈應該就夠了。
「我想做本來應該由你去做的事情。」
用「運氣超好」這種說法來形容應該最貼切。
執事眯細了眼睛。
少年對此並沒表現出什麼反應,並不像壓抑自己的動搖,也不像無法接受真相而恍神了的感覺。
「難道你認爲可以逃過(傳教士)核心人物(觀測者)的掌握?而且你也知道吧,那個變態對薇歐菈小姐有多麼執着。」
理論上是一加一等於二,但實際上卻還有除了數字以外的相關事物存在。讓牛奶發酵之後可以製造乳酪,但在製作過程中想要「觀測」其經過並隨意打開蓋子的話,就會造成失敗的結果。因爲觀測者的介入,對經過途中的環境造成了影響,使結果產生變化。
「啊哈哈哈哈哈,這時候一般人都會說『不要作夢了』呢。」
「是。」
執事這麼回應,薇歐菈卻不知爲何紅着一張臉。
「……什麼意思?」
執事很滿意地點點頭。
「少年,你知道老爺是契約者吧?」
「啊,對了,我把你的手帕……」
「所以,我才僱用了你。」
「我會努力。」
「實習生,你還是多笑一笑比較好唷。」
薇歐菈本來想進房,卻停下腳步,然後對少年招招手。
少年毫不客氣地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但薇歐菈還是滿足地點點頭。
薇歐菈單方面地下達這樣的命令之後就跑走了。
「是。」
「我也曾經去劇院欣賞過一次歌劇。那時候我年紀還太小,已經記不太清楚內容了,但只覺得好棒。我的位置在很後面,看不太清楚舞臺,但歌聲卻可以傳遞到好遠的地方。」
「我測試過很多次,但他閃躲危險的方法卻不一致,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能在某種程度預測到我的行動。」
「這樣的改變挺不賴的啊?人類是一種必須有慾望的生物,這表示你變得更像人了。」
執事感到意外般低聲說:
儘管感到困惑,但少年還是勉強擠出了答案。
確實,裏卡爾德對薇歐菈執着的程度太超過了。
與裏卡爾德的婚禮就在明天。雖然薇歐菈想要退婚,但裏卡爾德卻可以強行舉辦婚禮。如果事情變成這樣,那麼少年就又得去綁架薇歐菈了。
薇歐菈悠哉的笑容在腦海浮現。少年模仿薇歐菈的作法,用手帕挑起自己的嘴角……這裏沒有鏡子,不過「笑」這動作確實挺困難。
薇歐菈不知道想表達什麼,開口說到一半,就露出覺得很尷尬的表情。她的視線落在少年的旁邊——執事身上。
「不。」
見少年歪着頭,執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雖然沒有證據,但少年認爲這確實有可能。看樣子是猜對了。
「我好像太小看你了。那麼,我就說說僱用你的理由吧……」
說到這裏,執事突然沉默不語。少年也沒多問,只是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後來,執事死心地開口:
「少年,你見到薇歐菈小姐的母親了嗎?」
「是。」
「你覺得怎樣?有可能喚醒她嗎?」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她應該活不了多久了。」
執事不知爲何差點要哭出來般沉下臉。
「再過不久,薇歐菈小姐也會變成那樣。」
少年的身子顫了一下。
「裏卡爾德似乎『觀測』到這個結果,剩下的時間不到三年。」
這就是執事如此焦急的理由。
「婚禮已經被『觀測』到了,所以在婚禮之前不管做什麼,都無法妨礙婚禮的舉行。但是,婚禮開始之後應該就可以加以阻擋。」
少年沒有回應,直直瞪了過去,執事則是聳了聳肩。
「你不用想太多,我會負責妨礙婚禮進行,你只要趁亂擄走薇歐菈小姐就行了。」
「……你爲什麼要把這件事情交給我?如果只是想讓薇歐菈逃走,你大可以自己動手。」
薇歐菈僅剩的時間是三年,所以執事才這麼焦急,既然這樣,他應該要採取更可靠的手段纔對。少年無法贏過執事,執事應該也不認爲少年比自己優秀吧。
執事露出死心的笑容,那並不是他一貫的那種虛假笑臉。
「我一開始確實這麼打算,但薇歐菈需要的人是你。少年啊,老爺說過,戀愛是美好的。你不覺得一旦真正愛上一個人,那麼只要那個人幸福也就夠了嗎?」
「那傢伙有點……有着如果不打扮成那樣就不行的癖好……」
要握緊覆在臉上的手,下定了決心。
「這是止痛藥,請服下吧。」
內心有股強烈的挫折感。
「耶露蜜娜小姐,我想問問你的意見。無法呼吸的人能夠發出聲音嗎?」
那只是爲了讓耶露蜜娜回來而做的事情——愈是這麼想,要就覺得自己愈是可悲。馬克的心是朝着耶露蜜娜的,他眼中只有耶露蜜娜。
※
「……真是的,所以我才叫你們乖乖待在洋房裏啊。」
潔諾芭重重點了個頭,回應艾霞。
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傳達自己的心意。
但自己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死心。
就算馬克這麼說也無所謂。要不會讓馬克覺得不需要她,要會讓馬克依賴她到沒有她就活不下去的程度。
「葛、葛雷利歐先生,你怎麼這樣亂說啦!我、我的打扮是因爲『代價』造成的啦!纔不是自願穿成這樣的咧!」
「米莉耶拉,你安靜一下。」
那一天——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歐交換了身體,馬克爲了讓她們恢復原狀而吻了耶露蜜娜。
就算被當成同伴,也不值得高輿。
記憶在刀——暗乃守夜之被破壞之後中斷,她很清楚自己在那個時候被擊敗了。
——自己到底想怎麼辦呢……
但現在馬克卻說了這種話。
但光是這樣還不夠。只是人在身邊,卻不會做更多接觸。因爲他喜歡耶露蜜娜,所以也是理所當然。
就在要即將死心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一個很關鍵的點上犯下了錯誤。
「怎麼可能……真是不敢置信,怎麼能穿着那樣的服裝在街上走?」
「要,你對我說可以依賴你。但同樣的,我也希望你可以稍微依賴我。只要我跟你聯手,我們就不會輸。」
葛雷利歐覺得很遺憾似地說着。
馬克的意思應該是說,只要他贏了,要就不算輸。
「你讓我看出佩恩的能力是什麼。契約者雖然擁有特殊能力,但並非萬能。只要知道能力是什麼,就有辦法對應。我們不會輸的。」
執事彷佛話題到此爲止般轉身,少年目送着他的背影離去,這才發現自己心裏產生了困惑之情。
但是她輸了。
淚水突然滾了出來。自己的優點只有揮劍戰鬥。憑要的本事,確實有可能在不殺害對方的情況下打倒對手,她也有自信可以辦得到。
——一旦真正愛上一個人,那麼只要那個人幸福也就夠了——
潔諾芭不僅穿了一身黑,還揹着一口棺材。被潔諾芭懷疑自己穿着品味的米莉耶拉,眼皮正不悅地抽動着。
「嗯,我會幹掉他們……或許沒辦法用得像你那麼順手,不過這個借我一下。」
「會痛嗎?」
葛雷利歐現在正瞪着一個蒙面男子,和一個打扮誇張的女性。
被他當成夥伴、當成朋友來關心,實在很痛苦。
要打算起身——卻感到全身疼痛無比。
少年對薇歐菈抱持的這種感情是愛情吧?那他又該怎麼做呢?
是馬克叫她來,她纔來到這幢洋房的。
「馬克……?」
「哎呀?佩恩先生,那兩個女生是不是昨天看到的啊?啊,不過還有一個沒見過喔。」
眼前就是昨天耶露蜜娜一行來到鎮上之後,將馬車讓給他們使用的兩人組。男子一副覺得很尷尬的樣子,從耶露蜜娜身上別開視線。
那語氣聽起來就像拒絕。馬克還想繼續戰鬥,但要已經無法跟上他。要已經派不上用場。
——能不能讓他察覺呢……
——不對,我想聽的不是這種話……
要在意識仍然朦朧的情況下,說出了這個名字。這裏沒有其他人影,應該是在某個房間裏面,只有馬克一個人。
「不是啦!我的代價是『呼吸』啦!如果不跟植物一樣將肌膚暴露在外,我就會窒息啦。」
「……我輸了嗎?」
「……不可能吧。聲音必須經由呼氣這個動作振動聲帶,才能夠發出。」
「原、原來是這樣啊……不過,我也有過不希望他人知道我的過去,強顏歡笑結果失敗的經驗……真是個可憐的人呢。」
那時候他也是爲了保護要免於中毒而倒下,馬克總是陪在要的身邊。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會與要並肩作戰,並且需要她。
看葛雷利歐這樣呻吟着,耶露蜜娜不禁覺得有點抱歉。
睜開雙眼,就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映入眼底。
「我也抱持相同意見。」
「是不希望周遭的人把自己當成變態看待,所以只好這樣胡扯吧。這在擁有異常癖好的人身上是很常見的狀況。」
聽到「鏘」的一聲,要知道馬克拿起了自己的短刀,然後離去。
要老實地含住茶壺的出水口,清涼的水流入口中。
有種自己的存在價值被破壞的感覺。馬克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將摺好的毛巾,按在要那張滿是淚水的臉上。
因爲太痛苦了,所以很想放棄。
這是少年首度面臨的「選擇」。
——如果因爲這樣的理由選擇要,那對她是一種侮辱——
——請你依賴我——
明明就是這樣——
所以,要又再度拿起了劍。
——現在的我,什麼也做不了。
——昨天也見過他們吧。
要也覺得該死心了,但她卻聽到馬克和郵差的對話內容。
「……喂,那邊那個一身黑的,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很無禮的話?」
看到被這樣叮嚀之後,嘟起嘴的女性——米莉耶拉之後,潔諾芭不知爲何瞠目結舌。她像是在懷疑自己的眼睛般眨了眨眼,然後才誠惶誠恐地擠出聲音。
潔諾芭一副「誰管你」的態度,深深嘆了一口氣。
要即便可以成爲馬克的夥伴,卻無法更進一步。
因爲痛楚而呻吟的要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才發現真的是悽慘無比。左手臂已經完全骨折了,其他如肋骨、脊椎等處雖然沒有骨折,但應該也裂開了。
※
「馬克。」
——啊,對喔,我——
「我、們……?」
所以她只能說出這種話。
剛服用的止痛藥當然不會立刻生效,要因爲喝下冷開水而清醒過來,接着想起自己與契約者交戰的事。
「我差不多該走了。」
聽到這完全沒在管狀況的聲音,男子——佩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去幹掉他們。」
如果不是「那種理由」的話,他就會選擇自己嗎?
——我該如何是好?
他不是爲了耶露蜜娜,而是爲了要。爲了不讓她變成輸家而打算出門。
馬克的手放開了要。
「咦,這就是說那個人有在呼吸了?那爲什麼要說謊……」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爲什麼你還是沒發現?
要不禁出聲叫住了他,馬克也停下了腳步。
要用沒有骨折的那隻手覆蓋住自己的臉,馬克則輕輕地將自己的手疊在要的手上。
「我還能戰鬥。」
要打一開始就知道馬克的心向着耶露蜜娜,所以纔想讓他回心轉意。不過,卻沒辦法順利地做到。
艾霞露出打從心底同情般的眼神。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頭上,讓耶露蜜娜顫了一下,但她馬上就想到答案了。
薇歐菈所剩的時間是三年——在這段期間,如果希望她能夠隨時開懷而笑,那該怎麼辦呢?
「真可悲……原來是因爲代價而喪失了羞恥心嗎?」
契約者獵人——馬克對在獵殺契約者這件事上找到存在價值的要伸出了溫暖的手。他對即便體質跟幽靈沒兩樣,凶神惡煞般舞刀弄劍的要說,她可以當個人類。
好無力。雖然叫住他很容易,但要並不想露出軟弱的一面。要不是想抓住馬克,叫他不要走。她唯獨不想讓馬克看到軟弱的自己。
——我喜歡耶露蜜娜——
在沒有其他的人的房間裏,要孤單地啜泣起來。
馬克輕輕遞出一個水壺。
米莉耶拉低着頭,渾身顫抖。
「殺了你們!我絕對要殺了你們!」
佩恩按住米莉耶拉的脖子,加以制止。
「你給我安靜點。」
他用覺得很疲憊似的口氣這麼說,又看了耶露蜜娜一眼。
「抱歉給你們造成困擾了。我們要找的人是那個小鬼,可以麻煩你們嗎離開?」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情要問你。」
耶露蜜娜堅決地回應。
「……在這裏引起騷動的就是你們嗎?」
佩恩聳聳肩,耶露蜜娜把這當成肯定的回覆。
「……馬克和要怎麼了?」
「不知道。我沒有殺他們,但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着。」
然後,佩恩調整姿勢再次聲明:
「這次我沒有接到找你的命令。我再說一次,我要找的是那邊那個小鬼,沒空管你家的事情,請你離開。」
聽到這番話,耶露蜜娜不禁困惑了起來。包括昨天的狀況,加上他出手攻擊了馬克,耶露蜜娜以爲他要找的是自己。
就在耶露蜜娜說不出話的時候,米莉耶拉甩開了佩恩的手。
「你在說什麼啊?她是(精杯公主)吧?直接抓走不就得了,這樣我們就可以跟這個滿是泥土味的國家說再見了——(達·南)!」
米莉耶拉猛地用手一撐地,就有某種細長的物體從她的手鑽了出來。迅速擴張的是擁有尖銳荊棘的藤蔓。
——那是克皮多的藤蔓嗎……
耶露蜜娜毫不驚慌地觀察着。
「你、你爲什麼——?」
火焰構成的小鳥從葛雷利歐手中飛出,接着在離開沒多遠的地方爆炸。這種可能會連累自己人的近距離爆炸,把艾霞嚇礙尖叫出聲。
米莉耶拉的樹根已經不見蹤影。不光是如此,粉碎的地面、被馬克和要破壞的周遭建築,全都恢復成了原狀。
隨着葛雷利歐的聲音,三隻小鳥飛到廣場上。在後面觀戰的耶露蜜娜,很清楚地看見葛雷利歐揹着手放出小鳥。
潔諾芭把臉湊了過去,葛雷利歐因此退後一步。對不習慣她打扮的人來說,應該有點喫力吧。
轟——一道是以震撼大地的聲音響起,巨樹連根折斷。
接着,把纏着植物的十字架,像扛大斧一樣揮舞起來的潔諾芭擋住了去路。
只有米莉耶拉的髮飾跟着開花,看樣子手撐地是假動作。
「綻放吧——(達·南)!」
地面隨着米莉耶拉的呼喚裂開,應該是她剛剛手撐地的時候已經將力量灌注進去。
艾霞以雙手遮住自己的視野,凜然呼喊。
「下毒這種小手段無法阻止我啦!這能力太沒水準了,跟使用者的品味成正比啊。」
如果被這種玩意兒吞噬,就連潔諾芭都不可能沒事。潔諾芭的能力雖然讓她擁有強大的重生力,但如果被那植物的葉子纏上,那麼還來不及重生之前就會被切碎。如生物般蠢動的植物徹底化爲兇殘的兵器。
「如果你也跳進來,就給了對方動手的藉口。所以請你乖乖地旁觀吧。」
「「「……咦?」」」
所以馬克纔不讓耶露蜜娜戰鬥。
「啊哈,真可怕的能力呢。不過——如果是從你看不到的地方攻擊,又會怎樣呢?」
「最好不要……過度破壞這個城鎮。」
「來來來,接下來是葛雷利歐,史派洛爲各位帶來的舞臺表演。女僕、執事、黑幫分子跟老面孔,最後微笑的會是誰呢?敬請拭目以待!」
「你根本就不懂。我現在雖然是耶露蜜娜的女僕,但我還是把你當朋友喔?而且他們讓馬克先生和要小姐受傷了,跟我們絕對不是沒關係。」
——艾霞也變得堅強了呢……
隨着呼喊聲,她釋放出大片綠意,那是一種葉子有如刀刃般銳利的植物。以棵爲單位不斷增生的植物,帶着能輕易吞沒一個人類的力道撲了過來。
然後她回頭說:
艾霞的能力是可以把看見的東西化成「灰燼」的(魔眼),其本質是「觀看」。透過(契約書)讓渡給耶露蜜娜的能力,則只有「遠觀」這點。
面對潔諾芭的追殺,米莉耶拉張開雙手。
耶露蜜娜擁有力雖,幾乎要奪走她一切的強大力量,甚至是不把契約者當一回事的力量。然後,這份力量可以輕易地奪走人命。
——力量真的比之前強了……
「……你失望了嗎?」
被擊潰的樹木像生物一樣蠢動,反過來纏住十字架並繼續生長。
「啊……聽你這樣一說,好像……是還有一個人。」
佩恩重重咂舌,小鳥也跟着爆炸。
爬藤上開出紅色花朵,並以與人奔跑差不多的速度爬過來,但在碰到耶露蜜娜等人之前,艾霞已經上前一步了。
「那傢伙的能力可以壓潰空間,限制則是必須透過自己的血。絕對不要碰到他的血,不可以靠近他。」
面對樹根的攻擊而做出的還擊,也不像以前那樣形成過度防衛,而確實可以靠耶露蜜娜的意志控制力道。修復周圍的行爲也只是意念一動就進行了干涉。
「哈哈哈,我還以爲你是更害羞的女孩呢。」
耶露蜜娜輕輕點了點頭,葛雷利歐則「啪啪」地拍了兩下手。
「潔諾芭小姐!」
潔諾芭用手中的十字架一口氣打斷那些刀片植物。她只消一揮,植物就整個扭曲潰散。
「耶露蜜娜,這樣可以吧?」
面對潔諾芭的輕蔑態度,米莉耶拉回以一個勝利的笑容。
啪哩啪哩啪哩——被石板覆蓋的地面突然發出詭異的聲音。
「燒燬吧——(巴拉·路)!」
在葛雷利歐下手的這段期間,艾霞與潔諾芭也奔了出去。潔諾芭迅速從棺材上取下十字架浮雕——其實那是一把流星鎚。
「真可惜……如果這些都是黑色的灰燼,那就沒有任何能力比這更美的了。」
潔諾芭的能力是讓「血液」突變,所以那份怪力,以及能夠追蹤馬克等人的靈敏嗅覺,全都是因爲改變了血液成分而得以實現。對她來說,解毒只是小事一樁。
「騙人……這是怎麼回事啦……」
雖然嘴巴上這樣說,但葛雷利歐只是不想連累艾霞。耶露蜜娜多少明白昨天馬克的心情了。馬克也是被葛雷利歐這樣拜託而無法拒絕。
「……我允許你,你就放手做吧。」
艾霞之所以會在這時候挺身而出,想必不光是爲了葛雷利歐,她還察覺了耶露蜜娜的想法,以及馬克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想要這麼做。
……不過她讚歎的方向有點偏了就是。耶露蜜娜不動聲色地盯着前方的米莉耶拉。
「天真的是你纔對。」
「米莉耶拉,我阻止過你的。這就是(精杯公主),不是我們——不,不是憑力量就能夠應付的對手。」
「……其實我不想再看到灰色的花朵了。」
利用佩恩等人的視線受到阻礙的機會,葛雷利歐又放出了新的小鳥。他的能力是金雀型炸彈,比起正面硬幹,更適合用在潛伏偷襲上。
就在潔諾芭這麼說的瞬間,米莉耶拉的身體整個往旁邊飛出去。這是因爲在潔諾芭吸引對方注意力之際,艾霞也奔了上來之故。被如鞭子般強韌的中段踢命中之後,米莉耶拉整個人滾倒在地。
折斷巨樹的是一把巨大的十字架,就是潔諾芭手中的流星鎚。轉眼一看,應該吐血倒地的潔諾芭卻一副沒事的樣子,揮舞着流星鎚。
潔諾芭親眼看到艾霞的能力,也不禁發出讚歎之聲。
雖然很想體恤這個少年的心意,但對方可是讓馬克等人受傷的兇手。耶露蜜娜猶豫了一下,這時艾霞往前——不知爲何往葛雷利歐的頭上敲了一拳。
不知爲何,旁邊的潔諾芭笑出了聲音。
米莉耶拉看着大笑的潔諾芭,驚訝地說:
耶露蜜娜光是如此表達就夠了。
就在她這樣想的時候,葛雷利歐突然拋下了一句話:
轟轟——在離佩恩兩人不遠處爆炸的小鳥向周圍噴灑塵埃,讓整片環境佈滿了沙塵。
——親眼看到才知道,這真是相當可怕的能力呢……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需要她,把耶露蜜娜當主人,每天爲了她辛勤工作,現在也爲了她挺身而出。
「哪會?我可是很欣賞呢。你好歹是我的主人,我要是連這點度量都沒有就傷腦筋啦。話說少年——」
十字架飛到眼前,米莉耶拉連忙閃開。
「真無趣,對抗要小姐和逢魔的時候可有趣多了。」
葛雷利歐見狀急忙大喊:
「哈哈,好弱,這樣就可以收拾掉另一個人了——(達·南)!」
耶露蜜娜當然覺得這種情況很難熬,因爲沒有任何人依賴她。
偏偏自己的面無表情在這種時候最能派上用場,讓她的感受不禁有點複雜。
「呼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外強中乾啊!」
哮蘭從髮飾中綻放,向前衝的潔諾芭突然吐血,並猛力跌向地面。
雖然自己又必須置身事外讓耶露蜜娜有些焦躁,但既然葛雷利歐都這麼說了,她也只能遵亨
耶露蜜娜輕輕嘆了一口氣。
耶露蜜娜嘆了口氣。佩恩抽出一把小刀,突然捅了自己的手一下。
等沙塵散去,已經可以看見米莉耶拉的手撐在地上。
「好痛——你、你幹嘛啦!」
「呀——葛、葛雷利歐,你這是做什麼啦?」
衝破地面的樹根就像玻璃那樣粉碎。
聽到葛雷利歐小聲的回答,米莉耶拉一個擊掌。
樹根撕裂地面,再次竄出。眼見愈長愈大的巨樹幾乎要吞掉艾霞的身體,但——
「飛翔吧——(奇·亞恩)!」
身爲主人,怎麼可以不接受他們的好意呢。
「沒辦法。艾霞,既然你已經淌了這渾水,就麻煩你照着我的安排去做了。」
「約翰耶爾沒有提供關於這方面的情報。既然保密成這樣,想必是殺手之類的吧,沒想到他們竟有這麼棘手的王牌。」
「那該不會就是佩恩說的神祕契約者吧?我們有好幾次都被看不見的攻擊擋住了。」
三人的疑問重疊在一起。一直到剛纔爲止,耶露蜜娜和艾霞都把逢魔給忘了。葛雷利歐慌張亂地回答。
佩恩他們倒是相當稱讚逢魔。耶露蜜娜當然不能說出自己只是徹底遺忘他的存在,只能連忙裝裝樣子。
「不管怎樣,我還是得收拾你們……要恨,就恨多明尼克吧——(達·古札)。」
「夠了吧?這跟你們沒關係,趁現在快走。你家的執事在阿爾巴的店裏。要是我連累你們,我會被那個總管罵死的,我纔不要。」
耶露蜜娜看着自己的手。既然這樣,馬克和要是不是不需要站到第一線,靠自己就可以解決事情了呢?
葛雷利歐對艾霞和潔諾芭講了些悄悄話,接着看向耶露蜜娜。
「啊哈,那我就讓你玩得更盡興一點吧。」
「啊哈,天真、太天真。」
擴散而出的藤蔓花園瞬間染成灰色,接着啪啦啪啦地崩毀。
「你這個詭異的黑衣人才沒資格說我呢——(達·南)!」
「——逢魔也在你說的地方嗎?」
佩恩一邊低聲說,一邊揮動淌着血的手臂,紅色血滴飛散空中。
耶露蜜娜凜然地說道:
葛雷利歐呻吟着回答,接着露出笑容。
低頭一看,才發現地面裂開,接着巨大的「某樣東西」蠢動着鑽了出來。耶露蜜娜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是樹根。看樣子一開始的爬藤只是誘餌,之所以使用醒目的克皮多花,也是爲了吸引我方的注意。
米莉耶拉的手上握着一把手槍。
鏗——金屬撞擊的聲音響起。
※
在潔諾芭與艾霞對抗米莉耶拉的同時,葛雷利歐也與佩恩打了起來。
「沒想到你竟然會成爲必須處理的對象啊,葛雷利歐。」
佩恩一邊低聲說,一邊甩動淌血的手臂。葛雷利歐靈巧地閃躲灑下來的血滴,笑着回應。
「我雖然想過可能有一天要處理你,卻沒想過自己會變成被處理的人啊。」
葛雷利歐在手掌中創造出金雀,並將之釋放出來。佩恩不但沒有閃躲,甚至還朝着炸彈小鳥衝過來。在葛雷利歐爆開火焰的同時,佩恩以手臂揮開了小鳥。
金雀灑出火粉粉碎。葛雷利歐咂舌,佩恩則覺得很麻煩似地說:
「你發動能力太花時間了。」
「哼,你這徒有蠻力的男人——(奇·亞恩)!」
葛雷利歐接連放出小鳥,但佩恩卻悉數將之擊潰。
「原則上我還是問一下,你爲什麼背叛了組織?難道你都不覺得不划算嗎?」
葛雷利歐「哼」了一聲,一口氣放出三隻鳥。
「這還用說,當然是我不喜歡組織給的劇本啊。我只願意照着自己的劇本演出。」
葛雷和歐應該是認爲佩恩無法一口氣擊落三隻鳥吧。佩恩不斷甩出血沫,周圍的景色扭曲,吞沒炸開的金雀火焰。
即便自己的能力全被粉碎,但葛雷利歐還是嘲笑着佩恩。
「你纔是,組織的位子坐起來舒服嗎?我可是知道,你揹着組織在耍一些小把戲喔。」
釋放出來的小鳥只炸開了兩隻,剩下的一隻朝着佩恩飛了過去。
「這話真無聊。我是因爲覺得有必要而服從組織,但活得這麼隨性的你無法理解吧。」
佩恩輕鬆地擊潰即將爆炸的小鳥,只有一隻果然還是傷不了他。
「……艾霞!」
佩恩的能力在使用時,似乎必須有自己的血附着纔行。所以他反過來利用這項限制,把血液灌到子彈裏面了吧。只要調節硬度,就可以製造出能夠順利撐過擊發時的衝擊力,但在命中時卻會損毀的彈頭。
佩恩一邊嘆氣,一邊掏出一把手槍。葛雷利歐看到槍,整張臉隨之僵住。
「飛翔吧——(奇·亞恩)。」
或許觀衆確實必須存在,但沒有任何事情比只能在旁觀看還要難熬。
還被吊在空中的艾霞叫道。

艾霞就這樣被高高舉起。雖然她急忙按住裙子,但轉眼間已經被舉到根本看不見裙底風光的高度。雖然不到鐘塔那麼高,但至少比兩層樓的建築物還高。如果從那個高度摔下來,就算艾霞是原住民,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佩恩爲迎戰所有金雀,再次灑出血沫。葛雷利歐往後方一跳躲開灑落的血液,在落地的同時趴在地面上。
「真巧呢!我也最討厭你了——(奇·亞恩)!」
「真是,面對熟悉彼此能力的對象真難搞。」
兩人頭上還飛着一隻金色小鳥。
葛雷利歐似乎從昨天開始就在思考如何對抗佩恩,他或許就是爲此而在街上閒晃。
佩恩毫不留情地呼喚這個名字。
——他猶豫了……?
艾霞慘叫,扭曲的景色隨後收縮。
耶露蜜娜往那邊看去,就看到米莉耶拉仰躺在地,以及擋在她面前的潔諾芭。
「吞噬吧——(達·古札)!」
葛雷利歐之前曾被多明尼克的槍法招呼過。就馬克的說法,多明尼克槍法的快準程度已經超出人類的境界了。即便佩恩的槍法不差,但跟多明尼克比起來,只能用小把戲來形容。
米莉耶拉手中的手槍冒着細長硝煙,葛雷利歐慘叫般大吼:
「壓潰吧——(達·古札)!」
「嘖,有夠靈巧。」
佩恩的能力會壓縮空間。在那一瞬間,會因爲空間縮小而把周圍的物體拉扯過來。所以葛雷利歐是將鐵球灑過去,並利用這種方法使之加速。葛雷利歐爲了讓佩恩在極近距離下使用能力,才刻意讓小鳥爆炸。
「真意外,沒想到你會露出迸麼大的破綻。」
葛雷利歐從懷裏掏出小刀,那是一把圓盤狀的投擲用刀。
火焰金雀隨之膨脹,同時眼前的景象也歪扭起來。
「炸開吧——(奇·亞恩)!」
「……也不盡然吧,沒有觀衆,舞臺表演就沒有意義了。」
鏗——子彈從他頭上飛過。
儘管如此,葛雷利歐還是漂亮地躲開了。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爆炸的話,葛雷利歐也不可能沒事,這是他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做出的自爆行爲。佩恩臉上浮現焦慮,但還是急忙擊落了葛雷利歐的小鳥。
佩恩的槍法並不差,如果是對靜物開槍那當然不用說,就算是瞄準動態物體也應該很少落空吧。因爲除了手槍之外,他還可以利用灑血的動作分散對方的注意力。
——難道那不是普通手槍?
當扭曲的景象恢復原狀時,葛雷利歐已經衝進佩恩懷裏。從耶露蜜娜的角度可以看到,葛雷利歐揹着手,朝佩恩頭上放出了某樣東西。
葛雷利歐的聲音很小,照理說耶露蜜娜應該聽不見,但她卻不知爲何明確地聽見了這個聲音。
※
轟——火焰散開,被扭曲的景色吸收。
嗡嗡——隨着吵鬧的聲音,潔諾芭所在之處的景象隨之扭曲。
手槍必須「瞄準」才能夠擊發。即便只是瞄個大概,但還是要提防擊發的後座力,這麼一來就無論如何都會產生一些空檔。而這樣的空檔讓葛雷利歐有充分的時間使用炸彈,所以佩恩才一直沒有拿出槍。
「麻——煩死了!」
「咕啊——?」
葛雷利歐嘖了一聲。
葛雷利歐並沒有追殺跪地的佩恩,而是一邊後退拉開距離,一邊解放金雀。
佩恩沒辦法將炸彈連同小刀一起打落,所以他只能再次用血沫灑向飛來的小刀與炸彈,將之消滅。
葛雷利歐一邊轉身,一邊放出三隻金雀。
「很抱歉,我已經很習慣被槍瞄準了。」
聽到呻吟聲後往旁邊一看,葛雷利歐已經倒在地上,佩恩則踩着他的背部。佩恩冷漠地對被他踩在地上的葛雷利歐說:
舉着手槍的佩恩反應慢了半拍,他用力咂舌,一揮手臂灑出血沫。
正當耶露蜜娜準備奔出的時候,潔諾芭跟着落地,擋在她面前。
要是腳被纏住就無法行動,艾霞迅速讓荊棘化爲灰燼,但還是慢了一步。
葛雷利歐保持着一定距離擲出飛刀,並在那之中混入金雀。
儘管如此,佩恩還是單膝跪下了。
——我不能再袖手旁觀了……!
隨着米莉耶拉的低語,周遭生出一大片荊棘。艾霞和潔諾芭爲了不被捉住而退開,但這時槍枝又冒出火花。
火焰小鳥急速從空中降下,用手臂揮開第一隻小鳥的佩恩一時之間無法反應。
「哇,葛雷利歐!你不要過來啦!」
艾霞腳下的樹木竄出,她急忙退開,但還是稍遲了點,腳踝已經被樹枝纏上。
耶露蜜娜對馬克來說,只是旁觀者嗎?
葛雷利歐擺出防備架勢——
「——你們快逃!」
「怎麼這樣……!你知道修理這個要花多少錢嗎!」
耶露蜜娜敏銳地觀察到這點。
(空白契約書)可以把在上面簽名的契約者的能力據爲己有,雖然不如契約者本人,但耶露蜜娜可以使用這些契約者的能力,不過還是無法用到這麼精巧的地步。
「燒燬吧——(巴拉·路)!」
葛雷利歐身爲契約者,不可能因爲一把槍而臉色大變。那把槍一定有問題。
米莉耶拉將槍舉往那個方向。
鏗——擊鎚碰撞的聲音響起。
「啊哈,太遺憾了。」
同樣的手槍已經指着葛雷利歐。葛雷利歐從槍口的方向判斷彈道,在對方開槍的瞬間扭轉身體。
不過,葛雷利歐也因此產生了致命的破綻。
利用手槍這種擊發裝置,佩恩的能力就可以拉長有效距離,也能增加準確性。
葛雷利歐很俐落地逮到了這個空檔,因爲他也是受過訓練的契約者。
「你的能力太沒有區別性了啦。」
「哈哈,你會困惑也是當然的啦——(達·南)?」
即便如此,佩恩還是一個扭身,朝天空灑出血沫。
潔諾芭同樣發出慘叫,她手上握着被撕成好幾段的鎖鏈。看樣子攻擊沒有直接命中,而是被流星鎚擋下了。
在葛雷利歐接連放出金雀的時候,艾霞也反擊了。
聽到葛雷利歐的忠告,艾霞以無比困惑的聲音回應。
「怎麼了?」
米莉耶拉放棄瞄準,一邊慘叫一邊躲開。金雀沒有爆炸,只是往那邊繞了一圈。因爲一旦爆炸,很有可能會因爲衝擊力道而害艾霞摔下來。
「呀——?」
葛雷利歐不禁咋舌,出言警告。
「葛雷利歐!」
「那把槍裏面有着佩恩的能力,絕對不能被打到!」
——原來契約者可以鑽研自己能力的便用方式到這種地步……
葛雷利歐放出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就只是普通的鐵球。這是他昨天在跟馬克說話的時候掉的東西吧。大小大概跟黎胡桃差不多,被打到雖然倉痛,但憑葛雷利歐的臂力,應該也無法形成多大的威力。
在火焰消散的瞬間,小小的石子從頭上如同雨水般灑落。這是葛雷利歐在衝進來的瞬間放出的。
「那是因爲我討厭你。」
「等等,你不能介入吧?」
「——咕啊。」
——我只能夠當觀衆嗎……
耶露蜜娜不禁喊出聲,一隻金雀飛到米莉耶拉身邊。
「潔諾芭小姐!」
「你說不要被打中,是要怎樣才能做到……?」
發出困惑聲音的是葛雷利歐。佩恩還沒舉槍,槍聲是從別的地方傳來。
「沒想到你竟會把那種東西交給米莉耶拉,我看你挺珍惜她嘛。寧可跟她搭檔也不肯讓給我,對吧?」
儘管捨身的這一招被破解,但葛雷利歐的臉上還是浮現了笑容。
「……但我不能拋棄艾霞。」
「哈哈哈,你這就是多管閒事了。你認爲我會眼睜睜讓艾霞這麼優秀的點心師傅去送死嗎?」
這麼說着的潔諾芭.手中抱着被她丟下的棺材。
「雖然我不太想在(黑衣)不在場的時候用這個……」
鏘鏗——不該從棺材裏發出的詭異聲音響起。
潔諾芭就這樣舉起棺材,瞄準佩恩等人。
「有了固定收入的我是沒有破綻的,好好看着吧……嗯?好像不需要了。」
潔諾芭露出覺得很意外的樣子說道。仔細一看,佩恩和米莉耶拉的注意力都沒有放在潔諾芭身上,而是警戒着周遭般把視線轉了過去。
「我說過了吧?這是我的表演,演員可不是隻有契約者而已啊。」
時鐘塔廣場不知不覺間被一羣黑衣男子包圍。看到裏面有幾張見過的臉孔,耶露蜜娜知道這些人都是帝諾幫的人馬。畢竟有人在城鎮裏頭大鬧的話,黑幫分子不會袖手旁觀。
契約者雖然擁有特異能力,但並非萬能。再加上,這座城鎮的黑幫分子們已經經歷過契約者之間的爭鬥。他們的老大阿爾巴·帝諾並沒有悠哉到不會針對這些狀況擬定對策,所以這些黑幫分子應該都受過相當程度的訓練。
然後,包圍廣場的黑衣人牆朝左右分了開來。
「葛雷利歐,我應該有叫你不要出來亂跑,爲什麼還給我引起騷動?」
「哼,阿爾巴,你真的可以說這種話嗎?」
從整好隊的黑幫分子之中出現的,就是阿爾巴·帝諾。阿爾巴「哼」了一聲,看了看佩恩。
「那邊的契約者,那個小不點是我的部下,麻煩你放過他。」
「這個女生怎樣都無所謂羅?」
米莉耶拉揶揄般說道,阿爾巴才總算看了看艾霞。
「關於她——我根本沒打算問你們的意見。」
阿爾巴一邊說,一邊往吊起艾霞的大樹走去。
不曾有過容身之處的馬克,找到了容身之處——就是在耶露蜜娜身邊。在耶露蜜娜的身邊待起來很舒服,馬克想逗不常笑的她笑一個,希望她能對自己笑。
「最後怎麼樣了?」
逢魔支撐住馬克的身體,滿不在乎地問道:
「啊,不不,潔諾芭不一樣喔?我對她的感情該怎麼說,就是很單純,只是覺得她很重要……」
——結果連潔諾芭也甩了他啊……
「雖然我不喜歡對女孩動手,但你這樣不對喔?現在可是屬於另一個女孩的時間。」
「我說馬克啊,你雖然說你喜歡耶露蜜娜小姐,但實際上你是怎麼看待公主的?」
原住民擁有優秀的體能。就連年僅十三歲的少女艾霞都能撂倒大人了,更不要說雖然只有一隻手臂,但在黑幫分子的鬥爭之下生存下來的阿爾巴,能力絕對在艾霞之上。
馬克喜歡耶露蜜娜,但心裏卻又放不下要。經過昨天的那件事情,讓他確認了這一點。如果要受傷,馬克就會非常火大。如果是爲了他而受傷,那就更無法原諒。
「很遺憾,我是人類。但要對你們契約者使用這個的時候,我不會猶豫。」
抱着這種不上不下的心情,沒有辦法待在耶露蜜娜和要的身邊。
阿爾巴從懷裏掏出手帕,冷靜地擦掉濺到臉上的血滴。
「混帳——!」
馬克笑了。
啪吱——隨着一道骨頭碰撞的聲音,佩恩的手被反擊了回去。因爲阿爾巴搶在他之前出腳攻擊。
他瞬間衝進阿爾巴懷裏,用淌着血的手臂揍向他。
離去時,聽見了要那一副快哭出來的聲音。她似乎不是因爲敗給佩恩他們纔有這樣的反應。
說完,阿爾巴將艾霞放了下來。
「艾霞,回家了。葛雷利歐,你也一樣。」
被問及現在正在煩惱的問題,馬克差點沒昏倒,然後帶着苦笑反問:
「嗨,好久不見啦……好像也不是太久?耶露蜜娜小姐,你好呀。」
「對不起,麻煩你了。」
「……這樣啊,那你要變強纔行。」
阿爾巴停下腳步,搔了搔頭。
就在這之間,阿爾巴已經來到巨樹下方,然後輕輕摸了摸樹皮。
「逢魔,你有戀愛過嗎?」
「哈哈,要是隨便靠近,可是很危險的喔——(達·南)!」
啪哩啪哩啪哩——巨樹應聲折斷。
克里斯活力十足地回應,看樣子人是沒事。

阿爾巴是帝諾幫的首領,既然阿爾巴親自出動,那就等於是告訴對方「來抓我當人質」。因爲他並不是契約者,而是人類。
佩恩嘖了一聲。
但這麼做只是不斷地傷害要而已。就算假裝不知道,喜歡就是喜歡,根本無法解決事情。
米莉耶拉回頭舉槍。儘管沒有特殊能力,但手槍還是擁有足以殺死人的威力,然後——
「就算是麻煩事,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反正結果就是有人得失戀啦。」
沉默——阿爾巴完全沒把米莉耶拉放在眼裏,身爲契約者的自尊應該被踐踏殆盡了吧。米莉耶拉的肩膀顫抖着。
米莉耶控以手撐地,然後——
此時的馬克,已經無法想像沒有耶露蜜娜的情景。
「咿——」
其實馬克多多少少有察覺,所以他才故意躲着要。明明就喜歡耶露蜜娜,卻還掛念着要的自己真的不太對勁。
「那你有同時喜歡上兩個人過嗎?」
佩恩應該也明白(精靈容器)是什麼樣的東西,他臉上的表情一變,完全沒有方纔那種遊刃有餘的感覺了。
「幹嘛啦,笑什麼笑,纔沒多久之前的事耶……」
趁這個機會——佩恩殺了過來。
米莉耶拉擺出防衛架勢,但阿爾巴卻只是從她身旁經過。
被吊在空中的艾霞當然也跟着下墜。
「……克里斯。」
然後——什麼也沒發生。
「阿爾巴先生,小心啊!」
「赫鷲是掌管生死的靈鳥。(巴拉·路)爲死者送葬,(努·阿鐸)則掌管孕育新生命。爲誕生送上祝福的風可以壓制任何禍害……當然也可以拿來進行破壞。」
馬克只是隨意地嘀咕,但逢魔卻很有同感的樣子,「嗯嗯」地點頭。
「沒想到很難熬呢……」
「……別老是給自己找麻煩。」
「竟然能讓能力無效……?你到底是什麼人?應該不是契約者吧。」
※
就在米莉耶拉不知所措之時,阿爾巴已經來到她跟前。
米莉耶拉手上的手槍被打飛。
——如果這時候告訴他潔諾芭是同性戀的話,會不會太殘忍了……
「馬克,我扶你吧。」
「咦?爲什麼……(達·南)!」
像這樣得到的容身之處,意釙地聚集了很多人。有多明尼克、有艾霞、有要、有亞隆、有瑟莉亞,還有潔諾芭。雖然每個人都很有個人特色,但他們也都是馬克容身之處的一部分。
這麼說完,阿爾巴取出一顆拳頭大的琉璃。
「嗯——這也算……有吧。」
……當然,逢魔也是其中之一。他不知何時來到馬克身邊,應該是在離開阿爾巴的基地時,就一直都在吧。
「嗯,在此爲了給您添麻煩一事致歉,阿爾巴·帝諾。」
「咦咦?我嗎?呃……算是有啦。」
佩恩的血往阿爾巴臉上飛濺過來。
馬克表現出驚訝的樣子,逢魔則像看穿馬克的想法一般急忙說道:
「兩個人都甩了我。」
不知是否因爲毒素的關係,馬克的視野劇烈搖晃,他勉強撐住自己纔沒有倒下,接着反覆幾次深呼吸,頭才總算不暈了。
——跟他人有所關連,沒想到是件麻煩事呢……
「哎,我怎樣不重要吧?所以說,你喜歡公主羅?」
「已經有人來當他們的對手,所以可以不用管了,對吧?」
這樣下去可能會趕不上,於是馬克老實地接受了逢魔的好意。
艾霞雖然有點畏縮,但還是毅然決然地說道:
——我到底該怎麼對待要纔好…一
鳥槍槍口冒出硝煙,克里斯不知何時已經坐在時鐘塔下方的露天咖啡座裏面。雖然誇張的妝容和法國卷假髮一如往常,但現在身上卻穿着普通的襯衫和長褲。
阿爾巴瞥了佩恩一眼,露出沒興趣的樣子轉過身去。
雖然問是問了,但根本不認爲逢魔有這類經驗的馬克感到有些意外。
毒素沒有完全退去的身體重得像鉛塊一樣,也因此馬克徹底被阿爾巴他們拋下。明明老遠就能看到目的地了。
艾霞雖然出聲警告,但阿爾巴卻毫不猶豫地就這樣朝佩恩的臉揍了過去。
馬克煩惱着,逢魔則像是想岔開話題一般咳了一下。
逢魔無力地垂下肩膀,看樣子是他來洋房之後的這一個月內發生的事情。雖然馬克也沒資格說他,不過看來他也挺優柔寡斷的。
看阿爾巴就這樣準備離去,艾霞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
(努·阿鐸)——寄宿了原住民祭拜的精靈,是現存的少數(精靈容器)。
「咦?咦?可是這些人……」
朝他發言的方向望去,有一個少年正恭敬地彎腰。
阿爾巴靈活地用單手抱住發出慘叫的艾霞。
「哇哇哇哇哇,等、等一下啊,阿爾巴先生!」
按照阿爾巴他們所說,耶露蜜娜似乎到了鎮上,而且正好跟佩恩他們引發了騷動。所以馬克才努力擠出一絲力氣,往前邁進。儘管如此,昏沉的腦袋裏面卻想着這些事情。
選擇其中一方,就代表必須破壞跟另一方的關係。
「似乎是這樣。」
「——呃……?」
結果他最喜歡的還是潔諾芭。
「是(精靈容器)——竟然還殘存着?」
阿爾巴和克里斯都先離開了。
被打倒在地的佩恩,在地上滾了兩、三圈,他應該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吧,但還是立刻站了起來。
這種憤怒,跟艾霞受傷時所產生的不同。馬克心裏多少把要當成自己的——或者該說想把她據爲己有。
碰——沉重的槍聲響起。
——希望這樣的時間能持續下去——
馬克原本這麼想,應該可以持續下去。但世界上沒有不變的事物,那只是單純地停滯不前而已。就算是舒適的容身之處,也不可能永遠不變。這就是所謂的與他人有所連結。
馬克終於有所覺悟。
「我喜歡要,但我選擇了耶露蜜娜。」
他跟耶露蜜娜以及耶蜜莉歐約定好了,會支持她們。
逢魔困擾地搔搔頭。
「嗯,至少現在是啦。」
「現在?」
「該怎麼說呢,我畢竟還是站在公主這一邊的,多少會希望你不要急着做出結論。」
「就算再等一段時間,我也不會軟弱到推翻自己的決定啊?」
馬克堅決地這麼說,但逢魔卻露出有點賊賊的笑容。
「耶蜜莉歐醒了之後,你還可以這麼斷定嗎?」
「……這是什麼意思?」
馬克不懂逢魔的話中含意而歪頭,逢魔則停下了腳步。
眼前出現一道黑衣人牆,牆壁後面是塔一般高的巨樹。昨天根本沒看過這棵樹,應該是那個叫米莉耶拉的契約者的傑作。艾霞不知爲何被樹木的樹枝勾着。
馬克勉強用自己的雙腳站好,逢魔朝馬克伸出握拳的手。馬克一時之間還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沒多久也跟着握拳。
「總之,要煩惱也等把眼前的問題搞定再說吧。」
馬克跟第一個交到的朋友互擊拳頭。
※
「……馬克。」
阿爾巴把艾霞救下來之後,耶露蜜娜似乎也察覺了馬克的到來。儘管她依然面無表情,但聲音裏面聽起來帶着安心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馬克想太多。
「……在動手前,我要問你一件事情。」
佩恩的聲音裏面沒有嘲諷之意,帶着些許誠摯的憂愁之情。
儘管如此——馬克還是搖了搖頭。
即便如此,米莉耶拉還是果敢地以手撐地。
逢魔絆住了米莉耶拉,馬克則拖着沉重的腳步往佩恩那邊走去。
說到這裏,馬克才提出反問。
這樣馬克可以永遠跟耶露蜜娜在一起,也沒必要跟契約者攪和。可以永遠待在舒適的容身之處,是非常誘人的一件事情。
馬克抬起頭,直直地迎向耶露蜜娜那對翠綠眼眸的注視。
碰——槍聲接着響起。
「那麼,你難道沒想過要讓她逃走嗎?」
「——我是……爲了能讓我自己繼續擔任小姐的執事而來。」
子彈在馬克眼前沒多遠的距離下停止。
只要地上有影子,就沒有馬克毀不掉的東西。
「小姐,非常抱歉,我不僅擅自外出,還害要受了重傷。」
佩恩觀察着馬克的腳步。
「我的主人並不期望如此。」
子彈可以擋,能力也可以破壞。雖然馬克一步也動不了,但他仍然可以防堵佩恩的所有招數·雖說理論上如此,但馬克也不覺得佩恩就只有這點本事。
看樣子她以擊掌動作打碎了植物種子,小碎片隨風飛舞,在風勢帶動下往馬克的方向飛去。
「佩恩,像他這個年紀的另生就是愛逞強,你不可以那樣說啦。」
實際上來說,還沒開打的馬克光要站着就已經相當喫力。米莉耶拉的毒素真的挺麻煩。
「……那你來幹嘛?」
這是佩恩真的將馬克當成對手看待的一句話。馬克也再次認知佩恩真的是一個很強勁的敵手。
每一個理由好像都是肯定的,也似乎是否定的。
「……我允許你,放手去做吧。」
耶露蜜娜理解般點點頭,接着凜然地回應。
——然後一擊掌。
「你也說了一樣的話。」
馬克站起身子,潔諾芭攔住了他。
然後,碎片一口氣膨脹,生出好幾根刀刃般的樹枝。
馬克來到耶露蜜娜跟前,接着跪下。
佩恩睜大眼睛。
「完全遵照小姐指示。」
佩恩拉開面罩,叼起便宜的香菸。
「這樣做——耶露蜜娜不會露出笑容。」
佩恩沒有退下,他不可能退下,因爲這是復仇。雖然馬克不知道他跟多明尼克之間有什麼過節,但已經無法阻止佩恩了。
持續沉睡的(精杯公主)耶蜜莉歐,她的時間就像完全停止般拒絕任何外來事物的干涉,但還是緩慢地流動着,最後則會漸漸地邁向死亡,枯竭消耗至死。
而下毒的本人想必最清楚這一點吧,她露出很同情的樣子看了過來——
佩恩又呼出一口煙,接着平靜地說:
或者是爲了幫耶露蜜娜——耶蜜莉歐招攬契約者呢?
「……要沒事嗎?」
馬克稍稍皺眉,點點頭。
爲了不讓要變成輸家嗎?或者是因爲她受傷了呢?
「我不是問你主人的期望怎樣,而是如果你期望,我就可以協助你。」
「你想說什麼?」
他從懷裏掏出另一根香菸,用火柴點着。呼出煙之後,拔出手槍,將空彈匣一一排出,接着重新裝填六發子彈。
馬克抽出銀小刀,右手握一把,左手握一把。現在的馬克根本就是憑意志力站着,一次投擲一把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所以說,我們要徹底擊垮他羅,對不對啊——(達·南)?」
還是因爲自己連累了耶露蜜娜?
來這裏的路上,馬克身上好不容易中和掉的哮蘭毒素又侵蝕了他的身體。馬克調整一下眼鏡的位置,搖了搖頭。
耶露蜜娜先是傻住般眨眨眼,然後稍稍放鬆了表情。不知爲何,這樣的反應看起來好像她鬆了一口氣似的。
耶露蜜娜靜靜地閉上雙眼。
這反而是馬克想問的問題。佩恩,不,(傳教士)們究竟理解到什麼樣的程度,纔想把(精杯公主)據爲己有呢?他們追求的(精杯)明明早已不復存在。
地面在打算做些什麼的米莉耶拉麪前爆開。
就是因爲知道這點,所以馬克也要全力以赴。
然後,這也是馬克自己抱持的疑問。
拉開與耶露蜜娜等人的距離之後,佩恩發出傻眼的聲音。
馬克腳下有一條如長槍般的影子延伸而出,他讓影子跟着銀小刀一起出擊,那是可以破壞小刀行進路線上一切有影子之物體的(魔槍)。
佩恩的能力雖然能連馬克的影子一起扭曲,但扭曲的景象會使光線折射。也就是產生的影子雖然無法阻止空間壓縮,卻可將之擊碎。
爲了要、爲了耶露蜜娜、爲了耶蜜莉歐,這一切都毫無疑問是理由。雖然沒錯,但歸根究柢,讓馬克採取行動的理由總會落到某一個點上。
耶露蜜娜又會變回人偶。
「你真的明白(精杯公主)是什麼人嗎?」
與其說這是拒絕,不如說她的聲音之中帶着不安與恐懼。
馬克連看都不看殺過來的樹枝一眼,直接投出銀小刀。
「既然如此,那這招如何——?」
「只要逃走就好了。這裏已經被組織盯上,所以你們只要逃到遠方就好。只要不跟契約者有所牽扯,就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吧?我可以幫你遮掩耳目,你們只要逃走,就可以從這一切中獲得解放。」
「什麼——?」
「壓榨吧——(達·古札)。」
「被組織追殺,跟沒必要扯上關係的契約者有所關連,甚至無法離開搖籃。你覺得把她當成籠中鳥真的好嗎?」
「你很——礙事。」
馬克喜歡看端着茶杯,儘管面無表情,但反應還是很明顯的耶露蜜娜。如果照着佩恩所說的去做,他就可以獲得這樣的幸福時光。
馬克露出悠閒的微笑,彬彬有禮地彎腰。
「逃走……?」
他不僅擁有壓潰空間的能力,還有超乎常人的體能。光這兩點就可以造成很大威脅了,他甚至可以將能力加在子彈上擊發。如果馬克是(魔槍)的話,佩恩這招就可以叫做(魔槍彈)了。
然後,如果她能稍微對自己笑一下就好。馬克就是喜歡這樣的耶露蜜娜。
然而一旦拋棄耶蜜莉歐,耶露蜜娜就永遠不會笑。
「你也知道(公主)將會面臨怎樣的未來吧?」
「逞強不是壞事,但你也看看彼此之間的實力差距吧。」
啪吱——扭曲的空間就像玻璃那樣粉碎。
馬克是耶露蜜娜的執事,喜歡之類的,則是之後才產生的情感。
「影子的範圍比昨天小啊,而且在腳離地的瞬間影子就會解除。不是毒秦造成的影響,就是其他限制造成的結果。現在的你,應該無法靈活使用能力吧?」
跟耶露蜜娜兩個人一起逃走——這或許也是一種幸福。
以子彈爲中心,景色突然扭曲,馬克則重重地蹬了一下腳。
啪吱——隨着一道清脆的聲音,刀刃樹枝跟着粉碎。
馬克之所以服侍在耶露蜜娜身邊,並不是想將她據爲己有,而是希望她能笑。希望能幫她儘量除去遮掩她笑容的憂愁。
「那你就試試看吧。」
「對付你,這樣就夠了。」
那是已經使用能力讓自己消失蹤影的逢魔。如果與他爲敵,那麼他的能力真的棘手到不行。但如果他是夥伴,那麼就非常值得依賴。
這麼說完,佩恩稍稍甩了下右手。
——好快……!
「這麼點問題,應該還好吧?」
「等一等,你中毒了吧?身上有疾病的氣味喔。」
「原來如此,看樣子你並不是自我吹噓而已。」
「那麼,就讓我們來分個高下吧。」
佩恩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暫時動不了,但只要讓潔諾芭幫她治療,就不會有問題。」
就算馬克爲她斟茶,她也不會笑。
「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當一下我的對手?」
這是佩恩的快擊動作,馬克幾乎沒看見他拔槍,說不定他這一槍不比多明尼克遜色。
米莉耶拉發出驚訝的聲音,勉強躲開朝自己飛過來的銀小刀。
「有效距離大概就一希克吧。你的能力似乎是壓縮空間,但扭曲的景象會產生扭曲的影子喔。」
——我爲什麼在這裏呢?
香菸被彈到空中。
「射穿吧——(達·古札)!」
讓人目不暇給的快速攻擊。
馬克瞬間展開影子,捕捉子彈。
嗡噏——隨着吵鬧的聲音,景色扭曲。
同時,馬克的影子將景象咬碎。
轟——子彈又被擊發到粉碎的景色之中。
子彈在粉碎的景色中略微前進,接着解放能力,致使景色扭曲。
——看樣子是想用蠻力突破啊……
第三槍,子彈又前進了一些,扭曲的景色逼近眼前。
雖然將之粉碎,但過沒久又是一槍,馬克眼前的景色已經扭曲了。
——用能力只能擋到這裏了。
馬克射出銀小刀。影之(魔槍)雖然能夠粉碎扭曲的景色,但第五槍的子彈已經來到眼前。
啪吱——(魔槍)跟(魔槍彈)彼此衝撞。
馬克在粉碎的景色另一邊,看到射出最後一發(魔槍彈)的佩恩身影。
馬克的肩被毀了,槍也折斷了。射出小刀之後,因爲中毒而無法自由活動的身體反應異常遲鈍。
即便如此——
「——射穿吧,(古夫·林)!」
馬克還是擲出另一把小刀。
(魔槍)和(魔槍彈)再次衝突,兩邊都是最後一發,威力不相上下。
馬克疑惑着,但還是乖乖地讓耶露蜜娜攙扶自己。耶露蜜娜的肩膀很纖細,感覺很不可靠。但她仍然努力地想要撐住馬克,讓馬克既開心、又害羞,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耶露蜜娜小姐,有件事情要向您稟報。」
隨後,耶露蜜娜的身體搖晃了一下,馬克輕輕地攙扶她。雖然他的手腳還使不太上力,但這個任務卻怎樣也不想交給別人。
「沒錯,是我贏了。」
——只有在我點頭同意之後,你纔可以離開洋房——
就在馬克想詢問的時候——
「……我可以稍微延長你的壽命。如果你只剩下一年可活,我可以讓你活三年;如果你剩下一個月可活,可以讓你活三個月;如果是一天,可以讓你活三天;如果是一分鐘,可以變成三分鐘。」
「潔諾芭!」
碰——佩恩的身體猛力往後方飛去。
馬克對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佩恩這麼宣告。雖然佩恩是因爲被馬克用影子箍住才動彈不得,但他至少可以出聲回應。
「傷腦筋,你比我想像中嚴厲得多啊。」
耶露蜜娜顯得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接着抓住馬克的手臂,繞過自己肩膀。
※
耶露蜜娜更不服氣般加強力道,然後才小聲地說:
「啊,耶露蜜娜小姐,這點小事讓我…………不,沒什麼。」
耶露蜜娜輕輕蹲在佩恩面前。
佩恩笑着回應平靜地解說着的潔諾芭。
佩恩像是用盡力氣一樣攤開手腳。
「……你說過,在我說你可以走之前,我身邊就是你的容身之處。」
但馬克還是勉強抬起頭,就看到有個人跑到佩恩身邊。
接過銀小刀之後,耶露蜜娜將手抵在刀刃上。
馬克搖搖頭。
「……馬克,給我小刀。」
馬克原本想靠過去,卻當場跌倒。剛剛他已經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了。
「你可別變成我這樣。」
然後,耶露蜜娜捏起馬克的臉頰。
扶了一會兒之後,耶露蜜娜的意識似乎總算清醒過來,於是用自己的雙腳站了起來。馬克放開耶露蜜娜之後,佩恩也起身,跪在她身前。
流下的血液與佩恩的血交融。
耶露蜜娜總算停下來之後,馬克才戰戰兢兢地抬頭看了看她的臉。
景色扭曲,並且跟着粉碎。佩恩已經沒子彈了,馬克也沒有可以投擲小刀的力氣了。
跑過去的是米莉耶拉,她手上掏出一朵像花苞一樣的東西,並使之綻放。那看起來就像讓馬克中毒的植物。
「佩恩!」
但佩恩還有那超乎常人的體能,他朝着扭曲的景色衝了過來。
看樣子不是什麼可以大聲張揚的事情。耶露蜜娜蹲低身子,將臉湊過去,佩恩就在她耳邊嘀咕了一些話。
「佩恩的代價是壽命,他的心臟跳得比正常人快。」
往後倒下的佩恩肩上插着一把大型的刀刃,那是要的短刀莫德雷特。
一張顯得不太服氣地皺着眉頭的臉出現在馬克眼前。雖然耶露蜜娜難得有了表情變化,但看起來卻不像太高興的樣子。
(空白契約書)又刻下了一個契約者的名字,這就代表耶露蜜娜又往睡美人之路前進了一步。
「……剛剛這一記,是要使出的招數。」
眼前景象歪曲,膝蓋突然使不上力。
「啊啊……去你的,又輸了。」
「壽命……?」
耶露蜜娜輕輕閉上眼,接着用手握住刀刃,鮮紅的血液滴了下來。
耶露蜜娜如歌唱般說着,佩恩則傻眼地張口結舌。耶露蜜娜凜然問道:
潔諾芭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花瓣。
究竟耶露蜜娜要拿小刀做什麼?馬克儘管抱持疑問,但被這樣命令,於是迅速遞出銀小刀。
「請、請問這是做什麼?」
噴着鮮紅血沫的佩恩從粉碎的景色另一頭現身,銀色閃光貫穿了佩恩的身體。
是耶露蜜娜。她絲毫不介意洋裝被弄髒,直接蹲下來,把馬克的頭捧到膝蓋上。
潔諾芭可以做緊急處理。雖然馬克希望能分出勝負,但他並沒有打算殺害佩恩。殺死對手不算馬克勝利——如果要繼續服侍耶露蜜娜就不能殺人——這是馬克的承諾。
馬克的手勉強碰到「跟要借來的那個東西」。
「——我想要證據。爲了薇歐菈小姐而活,就是我的一切。但薇歐菈小姐已經不在了,我想要證據可以證明我活過,請給我時間。」
「潔諾芭,他還有救嗎?」
「耶露蜜娜……?」
啪嘎——景色隨之粉碎。
雖然形式上是枕大腿,但因爲馬克是趴在地上,所以他整張臉都埋進柔軟的大腿裏面了。
「耶露蜜娜,你可以扶我一下嗎?我想去佩恩身邊。」
馬克大吼着,揮起手臂。
佩恩過了很久都沒有回應,讓馬克不禁歪頭。這時佩恩突然大口吐血。
佩恩說過的話語在腦中響起。今後,讓耶露蜜娜一直經歷這樣的事情真的好嗎?
「可惡啊……不過如果是你,輸了也無妨吧。」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捏了馬克的臉頰一會兒之後,耶露蜜娜總算鬆手。
不知何時來到旁邊的逢魔,不知爲何害怕地退後。
「……你想不想活下去?」
然後他看了看馬克。
耶露蜜娜的肩膀顫了一下。
「心跳次數就是生物的沙漏。壽命愈長的生物,心跳的頻率就愈低。而體型愈大的生物,就愈有長壽的傾向。這是因爲要繞行全身的血液量較大,而且得花比較久的時間繞行。這個人的情況,是他的心跳比一般人快上三倍,所以壽命會跟着縮短。」
這是馬克和耶露蜜娜相遇沒多久之後,所做的約定。
佩恩咳了一口血。
然後他像是想抓住什麼般伸出手。
然後也覺得好像明白,爲何他這麼執着於耶露蜜娜和其母親薇歐菈了。
佩恩一定從薇歐拉還沒沉睡的時候開始,就知道她將在很年輕的時候變成睡美人,而且壽命很短。因爲他自己的壽命也不長,所以纔想拯救短命的薇歐菈。
——我發誓過要陪伴在她身邊,發誓過要支持她。
「這是我的『代價』。」
聽到爲了前代(精杯公主)畢生鞠躬盡瘁的男人所說的話,馬克重重地點頭。
把臉轉成側面,就看到耶露蜜娜根本不在乎手忙腳亂的馬克,只是逕自用清涼的手帕擦着他的臉和額頭。
回答的是耶露蜜娜。
馬克砍的是肩膀,應該沒有造成致命傷。儘管陷入混亂,但他還是呼喚了潔諾芭。
「雖然哮蘭花擁有劇毒,但依使用方式不同,它也是可以拿來治療心臟衰竭的特效藥。」
佩恩困擾地遮住臉。
「……據說生物的心臟終其一生,會跳動二十億次。」
「……這樣子,你讓我的容身之處受到影響之事,我就不再追究。」
按照耶露蜜娜胼說,體型小的生物心跳較快,同時力量也比體型大的生物要來得強。如果老鼠跟人類一樣大的話,那老鼠絕對比人類強大許多;昆蟲也是同樣道理。
「……那就與我締結契約吧。讓我能找回我的妹妹,你則能取回你的時間和代價。」
「也就是說……?」
「這個嘛,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延長他人的壽命。」
「這傢伙心臟有問題。」
「這是怎麼回事……?」
「等——等一下,耶露蜜娜……?」
馬克困惑着,突然有個輕飄飄的東西遮住了他的視野,然後有股冰冷卻柔軟的觸感碰上臉頰。他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這是被水弄溼的手帕。
馬克總算理解佩恩爲何焦慮了,因爲他的壽命應該所剩不多了吧。
「看來,我又慢了一步……」
所以馬克不能視若無睹。不論怎樣辛苦,他都要看着耶露蜜娜。
動啊!動啊!動啊、動啊動啊動啊動啊動啊動啊——給我動啊!
——你難道沒想過要讓她逃走嗎——
來到佩恩身邊的馬克這麼問,潔諾芭卻面露難色。
馬克一副不懂心臟與壽命之間有什麼關連的樣子歪了歪頭。
耶露蜜娜滿足地這麼說,接着站起身子,然後看了看佩恩。米莉耶拉和潔諾芭蹲在佩恩身邊。
「相對的,我獲得了力量,也沒有那麼喫虧。」
「是我贏了。」
熟悉的總管聲音傳進耳裏。
※
薇歐菈和裏卡爾德在鎮上的教會舉行了嚴肅的婚禮。
雖然是貴族辦的婚禮,但這場婚禮實在簡陋到極致。這是因爲他是(傳教士)嗎?還是不想讓薇歐菈太引人注目呢?
少年在離教會有一段距離的郊外森林裏。
執事也在那兒。
「少年,你下定決心了嗎?」
少年點點頭。
「那就去吧。裏卡爾德沒有邀請客人來,應該很快就會結束。或許他有看到我們將會襲擊的事。」
少年張開雙手,擋住準備往鎮上前去的執事。
「……這是什麼意思?」
「我有問題。」
「怎樣?」
「如果襲擊婚禮,就會產生很多目擊者。如果想讓薇歐菈逃走,那要如何不被他們看到就是大問題。」
執事苦笑着回應:
「我說過這你不用擔心,一個目擊者也不會有。」
意思是說他會「處理」掉所有目擊者。
「問題就這樣嗎?快沒時間了,走吧。」
少年還是不肯退開。
「我也想過,對我來說,薇歐菈似乎有點特別。就算有人叫我殺了她,我應該也辦不到。薇歐菈不會命令我,但我卻覺得如果不陪伴在薇歐菈身邊,就什麼也做不到。」
薇歐菈回到洋房之後就再也沒出來,或許是被裏卡爾德阻止了。就算不是,應該也是有什麼理由。不管怎樣,這都是一個晚上之內發生的事情。
佩恩的能力,能夠讓以被血標記的對象爲中心的空間壓縮。只要沾到他一小滴血,那就沒戲唱了。這也代表無法在近距離下采取攻擊。
佩恩發出驚訝的聲音。
「————————!」
佩恩的腿上多了一處關節,疼痛難耐的他滾倒在地上。
佩恩用另一隻手揮拳。多明尼克在出現三道殘影之後,佩恩的拳頭直接命中後方的樹木。
「夠了,我不需要你。我會告訴薇歐菈小姐,說你已經離開了。」
即便如此,多明尼克還是處變不驚。
「你忘了你是因爲被誰打敗,而被留在洋房裏嗎?」
「等等……你這是瞧不起我嗎?我的能力已經捕捉到你了喔?」
接着傳來的是第三次慘叫。
「——這樣做,薇歐菈不會露出笑容。」
然後,少年吐出充滿決心的聲音。
少年搖搖頭。
「既然你的力量大,那麼在身上產生的作用力也會跟着變大。」
某人的歌聲乘着風,傳了過來。
——與你一同歌唱的過往回憶——
只是一個晚上沒見,少年就有種整顆心都揪在一起的感覺。
不過佩恩畢竟是曾經擊敗多明尼克的男人。身爲契約者那種「依稀」的直覺,讓他在危急之時,閃過殺進來的多明尼克。
執事像是懷疑自己耳朵般反問:
佩恩灑出鮮血,多明尼克瞬間停下腳步之後,立刻以銳角角度跳開,接着走弧線路線繞過去。他的足跡掘開地面,雜草在空中飛揚。
「法連舒坦因家執事佩恩——接招。」
「你願意爲了約定而讓她變成籠中鳥嗎?」
少年輸給了執事,所以才被裏卡爾德買了下來。
執事臉上完全沒了表情。
「你或許做不到。」
「我也一樣,所以我要讓她逃走。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有股衝動,想立刻破壞一切,帶走薇歐菈。
「薇歐菈對我說過,不可以殺人。對我來說,跟她的約定比較重要。」
多明尼克立刻停下動作,接着瞬間蹲低躲開手臂。佩恩只能抓到殘影。
佩恩用盡力氣般倒下,但還是勉強發出呻吟的聲音:
佩恩面帶絕望使出踢腿。憑他的力量,一腳就足以把人體一分爲二。
多明尼克瞬間停下動作,接着採取極快的行動。佩恩眼裏只留下了殘影。
但少年還是不退縮,這是他第一次憑藉自己的意志行動。
從多明尼克報上名號到現在,還不超過十秒。佩恩像是無法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現象般,瞪着多明尼克。
執事焦躁地嘆了口氣。
——既然這樣,就不要造成皮肉外傷,將之破壞便可。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
「那沒什麼好猶豫的吧?」
然後,這也是被譽爲哈肯斯家歷年來最高傑作的「戰鬥人偶」,變成人類的一瞬間。
啪啦啪啦啪啦——樹木應聲折斷。如果只是被人類的拳頭打到,應該不會有這種結果。佩恩的體能不知爲何,遠遠超過一般人類。
這並不是因爲處於優勢而得意,也不是虛張聲勢,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
「我不知道我想拿薇歐菈怎樣,但我知道我希望薇歐菈能怎樣。我希望她能露出笑容。」
「你想、去哪、裏……」
雙手都被折斷的佩恩總算理解了,現在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個被鍛鏈來專門破壞人體的兇器。
兩條手臂跟一條腿都被折斷,佩恩已經無法戰門。即便如此,佩恩畢竟是個契約者,而且還是接受訓練,提升過能力等級的(傳教士)。
「所以我要阻止你。」
「我答應過她,如果她不能以自己的雙腳逃走,我就會去綁架她.薇歐菈還沒有叫我去綁架她。」
他發出野獸般的怒吼扭動身體,被折斷的手臂也在帶動之下甩起。要甩動被折斷的手臂,究竟得忍受多大的痛楚呢?
少年搖搖頭。
這下佩恩根本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多明尼克爲了實踐與薇歐菈之間的諾言,而往她的婚禮現場前進。他並不知道有什麼在那裏等待他,只是跟隨着那無比悲慯的歌聲。
——有傳達到嗎——
「如果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使用能力,那麼你也會死,你有覺悟要跟我一起上路嗎?」
察覺這歌聲屬於誰的多明尼克放開了手,佩恩整個人滑倒在地面。多明尼克也沒確認對方還有無戰意,就這樣背過身去。
被從上臂處折斷的手臂往奇怪的方向彎曲,濺出來的血無法弄髒多明尼克的身體。
「法連舒坦因家實習僕人——多明尼克·哈肯斯——要出招了。」
相對的,多明尼克卻是爲了要在這裏阻止佩恩而賭上性命。不但賭上性命,同時還要設法回到薇歐菈身邊。
少年——多明尼克一蹬地面。
佩恩說不出話。他想讓薇歐菈逃走,所以如果只是帶着多明尼克一起上路,就沒有意義了。更重要的是都已經受了這樣的重傷,他也無法完成最原始的目的。如果不是在毫髮無傷的情況下一氣呵成就沒效果了。
——還記得嗎?與你一同度過的季節——
「你做不到。」
「嗚啊?」
多明尼克用手肘和膝蓋夾住佩恩的腿。
少年脫掉外套。就算隔着襯衫也能看出,他的身材非常結實。
多明尼克用滿不在乎的樣子揪起佩恩。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如果你要妨礙我,就等於拋棄了薇歐菈。」
佩恩朝衝進來的多明尼克伸出染血的手。
這拚死的一招確實奏效了,多明尼克的雪白襯衫上沾了一點血漬。
「薇歐菈在呼喚我。」
執事哼了一聲。
——如果閉上雙眼,作了一場夢。你會在夢中嗎——
第一次以人的身分做出覺悟的多明尼克,以及只是狗眼看人低的佩恩之間,存在着難以填補的覺悟程度上的差異。然後,這毫無疑問是佩恩認同自己已經失敗的瞬間。
接着他繞到佩恩背後,抓住那條危險的手臂。
所以多明尼克纔會輸。
喀啦——悶悶的聲音響起。
抓住佩恩手臂的多明尼克,毫不猶豫地將之扭斷。
執事脫掉繡有法連舒坦因家家紋的手套之後,將一把小刀按在自己的手上,掌心冒出鮮血。
「開什麼玩笑。看樣子把薇歐菈小姐交給你的我是個蠢蛋。」
喀啦——佩恩的上臂發出奇妙的聲音從中折斷。
爲了回應快樂地訴說着,夢想有朝一日可以成爲歌劇女伶的少女,少年只希望她能綻放笑容,於是獨自飛奔而去。
如果只是想要殺了多明尼克,佩恩應該早就同歸於盡了。既然他做不到,那麼他就無法殺害多明尼克。契約者認爲自己比人類優秀,所以面對人類的時候,都會貫徹自己的尊嚴。他們面對比自己低劣的人類,必須硬着頭皮上陣。
他想見薇歐菈。
多明尼克的襯衫還沾着佩恩的血。在這種狀態下,不是契約者的多明尼克根本無法閃躲。
別說拳頭或刀子,就連手槍在近距離下擊中,都會讓血濺出一段距離。在室內或近距離下沒有勝算,從遠方對契約者發動攻擊又幾乎沒有效果可言。
「你——你這混蛋!」
「——消失了?」
佩恩接連揮拳,多明尼克配合他的拳頭使出肘擊。
這是少年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