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成爲服侍他人的人

喀噠喀噠的吵鬧腳步聲接近。

隨後房間門被粗暴地踹開，手上握着手槍的男人們一股腦兒地湧入。男人們身上穿着看似高級的帶領襯衫、直挺的褲子，從他們礙體的舉止看來，這幫人並不是路邊的小混混，而是有原則、有品味的組織手下。

男人們一踏進房間，就全身僵硬地停下腳步。

房裏只有擺在中央的一把椅子，沒有任何其他東西；這時候他們應該察覺自己落入圈套了吧？但讓他們全身僵硬的，是坐在椅子上的一個男子。

男子身穿長到足以曳地的黑大衣，優雅交疊的雙手被黑色皮質手套包住，暴露在外的肌膚只有臉部。但這個部位也因爲頭上那頂壓得低低的大帽子，而被遮去了一大半。男子的嘴角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笑容。

「歡迎。我是馬克·馬多克，負責在此指引各位。」

馬克面帶笑容地說，男人們則是被他的氣勢壓得節節後退。

這羣男人好歹也算是黑幫的一份子，卻像身無分文卻踏進高級餐廳一般露出膽怯的表情。

其中一人畏畏縮縮地上前。鞋帽等配件比其他人要高檔許多，看來應該是領隊的他，脖子上掛着一條硬幣項鍊。

「……想請教一件事情。」

「儘管問。」

男子一副覺得自己提問這個動作像是犯了滔天大罪那樣，戒慎恐懼地開口：

「——你…………不熱嗎？」

季節——正是夏天。

偉爾德伯恩（wild　Burn）大陸一如其名，是個擁有廣大火紅荒野的世界。然而「火紅」這比喻不單指顏色，同時也形容了大陸的天氣。每到夏天，氣溫都會高到儘管有牆壁隔絕，還是令人敬謝不敏的程度。

現下時刻雖然已到黃昏時分，天將要從火紅轉黑的階段，然而溫度一旦提高起來，就沒有那麼容易降低，這種惱人的熱氣會延續整個夜晚。

黑幫份子是一種注重暴力與品格的存在。在服裝上，就算沒有穿上西裝外套，好歹也得穿着襯衫。所以說，他們當然也很熱，身上的襯衫都被汗水溼透了。

而馬克身上的黑大衣更是一種光看就足以讓人冒汗的悶熱玩意兒，爲什麼他可以處之泰然地穿着它？也難怪男人們會感到恐懼了。

馬克用中指將因爲汗水而滑落的眼鏡推回原位，悠然地回答：

「我可以——忍耐。」

馬克嘆了一口氣，鉛彈纔像想起重力的存在似地，發出喀啷喀啷的清脆聲音掉到了地上。

「非常遺憾。」

「……………………………………」

「『收拾』是以我們的概念來判斷。爲了止水，我們可以把整個水管都砸爛。」

男人們舉着手槍，彷佛喫驚、又彷佛恐懼般睜着眼睛佇立在那裏……不，說佇立並不精確，他們就像連呼吸都停止了似地一動也不動。

「他似乎很忙，有事情請找我吧。」

槍口指向男人們。隨着清脆的聲響，從冰冷的鐵塊中擊出燃燒的鉛彈。

然後，當一夥人進來房間的時候，確實感覺自己踏進了陷阱裏。

不知道馬克是怎麼看待這個狀況的，只見他困擾地歪了歪頭。

以音速擊出的十幾個鉛彈無法命中馬克，就這麼停在空中。並不是被看不見的牆壁阻擋，而是像時間暫停那樣靜止住。

嘩嘩譁——

馬克看着略帶髒污的天花板，茫然地嘆了口氣。

男人們一陣譁然。其中有人露出尊敬約表情，甚至有人拍手致敬。領隊雖然表現出感動至極的模樣，但還是搖了搖頭，以便甩去這些情緒。

於地面飛竄的影子瞬間奔到男人們的腳下，連他們的影子都被異形吞沒。

他們心中根本沒有所謂威脅或警告的概念存在。只要覺得有必要的時候，事情通常會直接解決——透過扣下扳機這個單純的動作解決。

阿爾巴的下眼皮抽搐着。並不是因爲他害怕，而是因爲氣憤得發抖。看到契約者使用能力還反而生氣，只能說他不愧是率領一個幫派的首領。

就像回應馬克呼喚的名字一般，原本有如蜘蛛網的影子突然爆發性地擴張，就像在乾燥的地面上潑了一桶水。

馬克一邊心想那位女性真是勇敢，一邊把拇指和食指伸直。兩隻手指比出了手槍的形狀，接着順勢做出開槍動作。

馬克以失落的眼神看了看男人們。

「噢……」

「重點不在你的習慣如何。只是，如果對手同樣是『契約者』的話，你還會這麼做嗎？」

視線前端有十幾個小小的黑色塊狀物飄在空中。每個大概只有小指那樣大，對男人們來說是種非常熟悉的東西。

扳機被扣下，無數槍聲響徹室內——不，整棟建築物。

「傷腦筋，閣下無法接受由我代勞嗎？」

然而他還是問了原因，大概是想給馬克餞別吧。如果馬克乖乖回答之後才死去，就有機會幫助他們，讓之後行動所需的時間減少數分鐘到數小時。

領隊馬上這樣大呼，部下們也立刻跟着竄逃。從他的用詞是『撤退』而不是『逃走』這一點來看，可以感受到他些微的自尊心表現。

「這是概念上的差距造成的。對我來說，這樣就已經收拾了，阿爾巴·帝諾。」

鉛彈落下的地板上，有着形狀特別的「影子」。

在三人份的沉默時間過去之後，阿爾巴不愉快地看向馬克。

發現自己彼揶揄的女性眯細單眼，散發出怒氣。

然而，現在已經天亮，暴露在晨曦之下的馬克完全沒有產生任何變化。不論是灼燒身體的痛楚，或是精靈的叫聲都沒有發生，就像一個普通人類。

「哎呀………………………………………？他們逃走了呢。」

「哎……就算你這樣說也沒用。誠如我方纔說的，當他們站在我眼前，我就已經收拾乾淨了。當然包括你，阿爾巴。」

「……他們好像還有呼吸呢？」

直到那一刻之前都還很完美的。馬克以契約者「黑衣」的身分頗負盛名，並且擁有足夠的力量和自信。

「瑟莉亞——我們談到一半。」

馬克這麼小聲說完，空中的子彈就發出清脆的聲響落到地面。原本像蜘蛛網一樣的影子，則如同溶解一般消失，聚集到馬克的腳下，黑幫份子們則好似絆到腳般差點跌倒，連忙站穩。

房間中的一扇門呼應馬克的話而打開了。

馬克露出紳士的笑容。

房間裏只有馬克一個人。外頭或別的房間中，藏有其他夥伴或掩護用槍口的可能性是零。他的僱主——阿爾巴·帝諾可沒有這麼親切。然後，馬克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也並未持有任何武器。

——精靈被毀滅了——

「不管對方有沒有呼吸，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

「這個嘛……如果想要止水，那麼扭緊水龍頭就夠了；打算把整個水管都敲壞的傻子應該是少數份子。對你來說的『收拾』，應該就是拿槍指着對方，並且扣下扳機的行爲吧。就我看來，這跟敲壞水管是一樣的行徑。」

那位女性——瑟莉亞剛因爲怒氣而顫抖雙肩，就被阿爾巴平靜的聲音制止。

而不論在房裏房外，都沒有可以形成這種影子的物體。

「………………………………」

獨臂男子身邊有着同樣不像會出沒在這種場所、穿着外套的女性陪伴。或許是因爲男人獨臂，所以隨侍在一旁替他處理事務的女性，是一個與那一頭黃昏般暗紅色頭髮非常合襯、相當有魅力的女性。

馬克邊說，邊靈巧地轉了轉指尖。化爲靜止畫面的其中一個男人，就像遵從指示似地把槍口從馬克身上緩緩往阿爾巴的方向移動。

雖然難以置信，但只能這麼認定了。馬克用手遮住窗外射入的陽光，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是發出失望聲音的，卻是像要揮去揚起的硝煙般揮着手的馬克。這樣的他依然坐在椅子上，黑色的大衣上也沒有任何血跡或髒污出現。

他所付出的代價是「影子」。精靈住在馬克貢獻出的影子裏面，成爲他的力量。失去自身影子的馬克，成了排斥日光的體質。因爲明明擁有形體，卻無法產生影子的矛盾，致使馬克無法承受會造成顯着影子的強烈光源，所以只要暴露在日光之下就會像被火紋身那樣地受到燒陽。

男人沒有回答馬克的問題，只是發出乾啞的聲音。帶着暗沉琥珀色的眼眸像要射穿獵物似地盯着黑幫男子們看。

與其說他是在問話，倒不如說他單純地在進行宣告。不管馬克怎樣回答，他們所將採取的行動都不會改變：開火，然後去找阿爾巴·帝諾。

「啊……也罷，我無所謂。」

「所以，你因爲這點小事就找我來？」

「別妨礙我。」

——從現在起，想必精靈被消滅，代價被歸還回來的事情會被傳開吧？

過去從來沒有聽過這種事。雖然契約者之間鮮少交流，但絕對不是完全沒有。只要契約者有動作，就會因爲其本身許多不可解的狀況形成傳聞，而世上也有專門收集這類傳聞的八卦雜誌。如果有發生過代價歸還回去的狀況，那肯定會形成傳聞。

「去給我收拾掉上頭寫的契約者。」

阿爾巴仍在說話時，瑟莉亞已經拿出一張紙片，遞到馬克的面前。他接下來看了一下，上頭寫着人名、住址以及一些簡單的身家資料。

這景象有如一張照片般，一切都靜止了。馬克百無聊賴地看着眼前的光景，嘆着氣說：

他現在正被十幾把槍指着。要是敢有什麼動靜，肯定會立刻遭到大量鉛彈的射擊洗禮。不管是要自保、或者要採取攻擊行動，都已經錯過最佳時機。

被耶露蜜娜打敗（然而她卻連出手打倒別人的自覺也沒有）之後，馬克被送到了客房。是另外一個僕人——據說名叫多明尼克的人回來之後，把馬克送過來的。

「以我來說——儘管他們還站在我面前——眼前這樣的結果就已經算是『收拾』完畢了。」

「——撤退了！」

「我並不是想聽你高談闊論契約者的美學才僱用你。」

男人們是否發現了呢？

男子們都猶如做夢般張着嘴，視線飄移在空中。

從門中現身的，是一個擁有小麥色肌膚、面容堅毅，讓人聯想到獵人的年輕男子。雖然和這個場所格格不入，但他看起來是一個原住民。頭髮中摻雜一些白髮，從外套的右手位置空蕩蕩的看來，可以知道他是個獨臂人。看來過去也是相當辛苦，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吧。

「真是遺憾啊——（古夫·林）。」

砰——乾澀的槍聲響起。

那位女性因爲此舉而露出狼狽的表情，介入阿爾巴與槍口之間。能夠不出一點聲音就做到這一點，只能說她膽識過人。

男子——阿爾巴催促馬克繼續說下去似地保持緘默。

男人們已經沒在聽馬克的回答。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此話一出，周圍的男子立刻收起原本的態度，重新舉起槍。能夠一瞬間切換情緒，代表他們都是一流的黑幫份子。

——理應付出的代價歸還回來了。

然而馬克卻毫不慌張、也不騷動，就那樣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沒打算站起來。這樣的舉動很明顯地讓男人們非常不爽，領隊男子漸漸變得面無表情。

當時，原本出手攻擊的精靈遭受反擊。對精靈來說，這是首度，也是最後一次的經驗。

馬克很困擾地這麼說，阿爾巴則只能用足以射穿他人的眼光看着馬克。

「阿爾巴·帝諾在哪裏？」

※

儘管對於僱用這樣體弱多病的人是否正確感到懷疑，但沒有人能夠反對當家耶露蜜娜的決定，所以馬克就這樣被錄用了。到了傍晚，馬克總算可以起牀之後，被帶到了這個僕人專用的寢室，不過現況卻是糟糕透頂。

隔天，馬克還無法從受到的打擊之中恢復，在牀上睡了一整天，導致耶露蜜娜等人認爲他是個「身體虛弱」的人。

「我是命令你『收拾掉這些人』。如果你無法達到我的要求，那不就是違反契約了嗎？『契約者』。」

影子呈現用以捕捉獵物的蜘蛛網形狀。

女性雖然僵住了身子，但馬上就發現不是自己被擊中。她的腳邊出現一灘小小的血，在極近距離下被子彈打成粉碎的是一隻老鼠。

其中有幾個人發現了這個現象。或許他們感到奇怪吧？又可能是感到可怕？無論是哪一種，他們永遠都無法採取對應行動了。

馬克逞強地睜大一隻眼睛。

「——（古夫·林）。」

這句話讓馬克一個不小心抖丁一下肩膀。阿爾巴似乎看破了這點，勾起了嘴角。

「…………………………………………」

「我再問一次，阿爾巴·帝諾在哪裏？」

阿爾巴朝呆立的男人們伸出手，手上握着一把手槍。

這已經不知道是馬克第幾次呼喚這個名字了，不過那個自大又愛反抗的契約精靈卻沒有任何回應。原本以爲它只是鬧彆扭，但看來不是這樣。

「你害怕殺人嗎？」

阿爾巴的子彈和黑幫份子的子彈一樣，靜止在空中。

「這樣我無法收拾他們，快消除你的力量。」

馬克嘆出前前後後算來第八十七口氣，從牀上起身。

多虧了毫無外傷的功勞，馬克幾乎已經從受到的創傷之中恢復。當然也因爲昨天睡了整整一天，恐怕沒辦法繼續睡下去了。

房間的構造就如從外頭觀察到的那樣，有一半埋在地底下。牆壁上方有一個通風口大小的窗戶，從那兒可以直接看到地面。

但是以馬克的常識來說，單人居住而且有窗戶的僕人房已經算是超高規格的待遇了。據他聽說，一般僕人別說是個人房間了，大多是被集體塞到類似地下室的大通鋪起居。馬克還記得自己聽說這種待遇時，心裏覺得當奴隸或許都比這個好一點。

房間裏頭只有一張以木板拼湊而成的簡陋牀鋪和老舊的桌椅。沒有椅背的椅子上，放着應該是配給品的僕人服裝。

馬克身上的衣服和他來到這裏時穿的一模一樣，不僅吸滿了汗水，還好幾天沒換洗。雖然對於僕人的服裝有些抗拒，不過還是比現在身上這些好得多，於是他決定更衣。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失去精靈，也沒完成委託工作的他，首先已沒辦法在這個城鎮待下去，保鏢工作也幾乎免談。馬克不會在同一個地方久留，也會固定更換僱主。他纔剛來到這個城鎮，雖然有暗中準備藏身之處，不過也僅只如此。

——總之先回藏身之處回收行李，然後直接逃到別的城市去吧？

行李包括錢、小刀類的武器，還有一些換洗衣物。這些東西全都收在一個旅行包裏頭，在緊急的時候可以馬上拎了就走。就算其他東西不重要，但是沒錢哪兒也去不了。

他就這樣在盤算着怎麼逃亡的同時換好了衣服。

「哎呀……」

穿上身之後，馬克不禁發出讚歎。他原本以爲僕人的服裝都是破破爛爛的衣服，不過身上穿的卻相當高級。上衣外套是有着分成兩股的長下襬，一種叫做燕尾服的正式服裝。

不賴呢。比剛纔他自己的衣服還高級。胸前的口袋用銀線繡着雙翼模樣的花紋，跟刻在玄關上的圖案一樣。如果穿成這樣，就算在屋內亂晃也不會不搭調吧？

來到房外一看，石造的走廊與牆壁在左右兩端延伸。這個用石頭打造出來的空間因爲在地下，所以儘管是夏天，也涼爽得令人喫驚。

——舒適……馬克急忙強烈否定這個不禁浮現在腦海中的字眼。

目前沒感覺到他人的氣息，其他僕人應該都還在睡吧？從剛剛看到的窗外景色來看，應該纔剛天亮沒有多久。

——時間恰到好處，乾脆就這樣逃出去吧。

如果是以往，這個時間帶對馬克來說非常致命。如果不穿上厚重且行動不便的黑大衣，那他根本無法自由地外出。就這個意義上來說，失去了精靈反而比較方便。

但是考慮到耶露蜜娜能力的有效範圍，最好不要輕率地採取行動。那個能力不僅涵蓋了整棟房子，甚至連腹地都能夠覆蓋。

僱主阿爾巴——不可能。

儘管（古夫·林）很踐，但對馬克來說，畢竟是讓他擁有絕對自信的象徵。眼看着精靈被滅了，可以就這樣默默地退下嗎？難道不該爲它報一箭之仇？

確實，這麼一來就可以解釋一連串的矛盾，但是情感上實在無法接受。你以爲我是做出多大的覺悟之後才踏進這幢房子裏的？馬克抱着一種類似不爽、覺得自己沒出息又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情回到大廳，走下通往地下的樓梯。

——也就是說，這是在呼叫我了。

「要我去找她嗎？」

通路兩側的門全都關着，從門的大小和氣味可以推測這都是些廚房和酒窖一類的地方。分配給馬克的房間似乎位在這個樓層的中央，房間旁邊緊鄰着樓梯。

馬克也有幾件想確認的事情。

自呼名字大慨是絕對不行，好歹要加個『氏』或『閣下』之類的吧？煩惱了一會兒之後，馬克想到如果是『小姐』的話，應該就可以毫不抗拒地說出口。

耶露蜜娜煩惱似地低下頭。但是她的臉上並沒有顯露所謂的表情，看起來很像製作精良的人偶在動；加上她美麗的容貌，讓她更像一個人偶。馬克漸漸產生自己是不是正在和一個人偶說話的錯覺。

——表演……………………？

歐爾達教是西歐，特別是拉其那斯神聖國信仰的宗教，大部分開拓民也都信仰這個宗教。就算不是教徒，好歹也都知道「失落的精杯」，或以此爲原形的十字架。如果是上流階級人士卻無法默記整本聖書，甚至會被人懷疑是不是正常人。

「呃，嗯，您說的沒錯。」

輕輕推開門之後，她就在那裏——

馬克取出手邊的一本書。看起來不是機械裝訂，而是手工製作的。書本的作工精良，馬克小心地不要弄髒書本，用手指輕輕捏住書頁邊緣翻開。

到了這時候，馬克纔對手上的東西產生疑問。

——生意——

無法理解的就是這一點。

「……不，不用了。」

馬克睜大了眼睛，他完全沒思考過自己接到的委託——殺掉耶露蜜娜——之中有何理由存在。耶露蜜娜的能力強得異常，不管是覬覦這份力量，或者是對此抱有戒心……這兩種動機都說得通吧？

既然都還沒有人起牀，那就應該趁這個機會確認一下屋內的格局。馬克登上樓梯，往樓上前進。

「……什麼事？」

馬克往傳來鈴聲的方向前進，馬上就注意到一扇門，門上雕刻着新月形花紋，一看就知道這不是一般的房間。看起來雖然跟燕尾服胸前口袋以及洋房入口大門上的紋飾一樣，但這裏的花紋只有一邊。

大廳的屋頂挑高到二樓，二樓則有圍繞着大廳兩側的左右迴廊。迴廊上有好幾間房，馬克根本不知道哪間纔是耶露蜜娜的寢室。

「……不過，在你身邊的人都笑了，笑得非常開心。」

將櫥櫃一個個打開，找出紅茶茶葉。這裏不愧是上流階級的住處，茶葉本身也很高級。

「是，讓您見笑了。」

馬克找出打火石，在爐子上點火。

他的祕書瑟莉亞——老是被他氣得半死。

馬克拚命壓抑動搖的情緒，露出穩重的笑容：

將書本放回原位之後，馬克關上書房的門。他覺得鈴聲似乎是從二樓傳來。通往地下的樓梯雖然是石造的，但往樓上的樓梯卻是木製。馬克戰戰兢兢地走在一踩上去鞋子好像就會陷進去的高級地毯上，往樓上前進。

堝由…【「幾㈠矧脯涮的事情。

當馬克震驚於藏書的數量時，某個清脆音色響起，應該是鈴鐺之類的吧？過了一會兒，馬克纔想到這應該是呼喚僕人用的鈴聲。會使用這個鈴鐺的應該只有主人耶露蜜娜，難道她這麼早起嗎？

「您叫我嗎？」

——鬱金球……………………？

馬克的肩膀顫了一下。

沙——揮下的小刀俐落地切開鬱金球。

叮鈴叮鈴——

耶露蜜娜儘管面無表情，還是稍稍睜大了眼睛。

——藝人之後是僕人啊……

馬克鞠了個躬，關上房門。

正當他還在煩惱的時候，鈴聲又出現了。究竟是在催促，還是在邀請呢？

「……我以爲觀衆們看了你的表演才笑了。」

「明白了。」

耶露蜜娜露出挑釁的眼神，過一會兒後又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

「或許這個問題有些奇怪，就是前幾天，當我來到這裏時，小姐您應當有『看到』我纔是？」

藏書中以大開本的書籍爲多，一個書櫃大概可以收納五百本左右吧？然後整整一面……不，是四面牆壁，全都被一排排的書本填滿，算一算絕對不只上萬本，恐怕有幾十萬本吧？

原本以爲是相當有年代的書，但意外地還滿新的，內容跟生物有關，是近年開始流行的因果學領域考察。一切事情都有所謂的原因，而這個學問就是研究這些原因基於何種理由纔會產生。有點像是「紅甜果的果實之所以會往下掉，是重力產生的作用導致」這類。

「……我不是很明白，我是第一次和像你這樣職業的人交談。」

——既然失去精靈了，那要收拾耶露蜜娜就是極爲困難的事情。

馬克總算明白了。也就是說，耶露蜜娜以爲馬克是街頭藝人，一切誤會全都是從那時候開始的。這讓他感到一陣足以令人倒下的暈眩，連眼鏡都滑了下來，有股想要當場趴倒在地痛哭，流涕的衝動。

——慢着，等一下，感覺她剛剛好像有提到觀衆……觀衆？

「……我還以爲艾霞會過來。」

馬克困擾地不知該把眼睛往哪裏擺，耶露蜜娜則是訝異地開口了：

「……那麼執事，紅茶。」

馬克迷糊了。笑了？我身邊有住笑的人嗎？

雖然自己的精靈確實是被耶露蜜娜消滅了，不過說起原因還不是因爲馬克前來威脅她的生命安全。只因爲被她打退了，然後就想找藉口牽拖也太沒出息了吧？自己是爲了做出這麼難看的事情，纔想要力量的嗎？

——不過，這樣難道不算亂遷怒嗎？

「小姐，那個啊，雖然我覺得很失禮，但我心裏完全沒有底。請問到底是爲了什麼事情在笑？」

耶露蜜娜微微地沉下臉，看起來像是在煩惱什麼似地。原本還以爲她是個人偶般的女孩，一旦作出這樣的表情，確實很有魅力。

馬克自己本身沒有信教，所以沒辦法多說什麼，但他總覺得上流階級人士似乎更應該注重一下外在的表現。

開門之後的馬克無言了。猛一看，這裏是放有一張小桌和兩張看起來很舒適的沙發的談話室，但牆壁卻是用書本組成的……不，正確來說是被書櫃塞滿。房間大小大概跟玄關大廳一樣、或者在其之上，足以容納三、四個小房間。這裏面到底有多少書啊……

——對了，一般所謂的僕人都是怎麼稱呼主人啊？

說道馬克·馬多克，外號（黑衣）的保鑣，即便是契約者也不會想輕易挑戰他的存在。他就是這麼一個頗有名聲的契約者——不，過去曾經是。沒想到竟然會被當成街頭藝人啊……

過了一會兒後，耶露蜜娜像是甩掉迷惘般說：

耶露蜜娜想要結束話題似地抬起頭。

馬克終於放棄了，回問少女：

愈來愈冷靜、愈想愈消沉的馬克，仍然仔細地清洗着鬱金球。

馬克提起精神，打算開口詢問自己想要確認的事項。

在古代，這類書籍應該會被歐爾達教視爲禁書，因爲違反了「萬物皆出於神之手，隨神所意」的這條教義。

馬克重新振作起來，鞠了個標準的躬。畢竟他是被當成僕人僱用的，起碼也要裝裝樣子。

「小姐對我的職業沒有排斥感嗎？」

——太屈辱了，沒想到……沒想到竟然被當成街頭藝人？

前來襲擊的黑幫份子們——很害怕。

看來似乎剛睡醒的少女，在一張帶有頂蓋的寬大睡牀上坐起了上半身。雖然身上蓋着一條長可及膝的薄被，但那簡直跟貼身衣物沒兩樣的睡衣實在太引人注目了。耶露蜜娜雖然畏畏縮縮地拉起薄被想蓋住身體，卻沒辦法連暴露在外的纖細肩頭都遮住。

叮鈴叮鈴——

「小姐，方便請教一件事情嗎？」

耶露蜜娜似乎思考了一下，最後搖了搖頭。

「……我說過無意過問。」

難道耶露蜜娜明知馬克是刺客，還接受了他嗎？那時候是因爲在艾霞面前，所以故意假裝不知道？

「……我沒打算過問你做什麼生意。」

這個季節天亮得比較早，另外兩個僕人不像已經起牀了。

馬克找到水壺，裝好水之後放到火爐上頭。

大廳左右分別有兩道門。馬克剛開始進來的時候，是被帶往右手邊那道門；這次他靠近對面的左後方的門。黃銅製的門把上頭雕有簡單裝飾，顯得相當高雅。從對方根本不把馬克當成敵人這點來看，門上應該不會有任何陷阱之類的機關，但馬克還是抱持着警戒心，輕輕地推開門。

找到茶具組，接着在托盤上擺好小盤子、茶杯、茶壺。然後他發現一個疑似貯藏櫃的地方，打開一看，裏頭有鬱金球。這是一種酸味十足的果實，雖然無法直接食用，但拿來放進料理裏頭，反而可以帶出相當好的風味。

他瞄一眼架上書籍的標題，有不少是應該會被當成禁書的書，也有一些西歐醫術和進化論的書籍。原本以爲因果學是特例，但除了歐爾達敦之外，還能看到各式各樣地區的宗教或民間傳說相關的聖書和資料典籍。另外還有很多辭典，如果要一一細數種類，那還真是沒完沒了。

眼角不禁熱了起來。耶露蜜娜無視這樣的馬克，逕自說下去：

來到地下之後，首先找到最大的那一扇門，緩緩打開。廚房是一個常有人會端着大盤子或托盤一類的東西進出的地方，所以推想出入口應該不會太狹窄，果然猜對了。炫目的朝陽從頭上灑入，照亮了大大小小的各種鍋子和餐具。

通往底下的樓梯設置在大廳中央樓梯的暗處，往上走就會來到玄關大廳。小心地確認過沒有其他人躲藏之後，馬克才走進大廳裏頭。

看來她誤以爲馬克弄出的聲音是艾霞起牀了，所以才用了叫人鈴吧，想必是因爲梳洗等動作需要艾霞幫忙。馬克逕自想像的時候，耶露蜜娜看了看他。翠玉色的眼眸裏閃過晦暗的陰影。

他也沒理由冒着這麼大的危險去完成委託。契約者雖然不會違約，然而一旦發現自己失敗了，會很快調整心態，因爲契約已經以「失敗」的形式完成了。

耶露蜜娜似乎完全不覺得馬克是刺客。但是當馬克在屋頂上用望遠鏡窺探的時候，耶露蜜娜應該確實有發現馬克。既然這樣，她爲什麼不認爲馬克是敵人呢？

「……是你啊。」

「就算如此，我還是想問清楚。」

「……你……已經能動了？」

沒錯——笑了——自己身邊的黑道份子都非常開心地…………………………………………………………………………………………………………非常開心？

——乾脆在這邊自我了斷還比較有格調吧？馬克很有刺客風格地「沙」一下——揮刀……

阿爾巴可能僱用了其他人或其他契約者，而阿爾巴以外的人也可能會丟出這樣的委託。耶露蜜娜應該被盯上很多次了吧？在這樣的情況下，難道她會假裝什麼都沒發現的樣子，故意對自爆了的馬克伸出援手？

馬克陷入混亂。表演是指什麼？從耶露蜜娜的角度看來，馬克的能力只不過是雜耍表演嗎？

基本上，收集這些書的人應該不是什麼虔誠的歐爾達教徒吧？

——不懂，耶露蜜娜到底在說什麼？

——不過，就這樣直接退下真的好嗎？

至今爲止，送到這個耶露蜜娜身邊的刺客，怎麼可能只有自己一人。

過了一會兒之後，馬克纔想起自己在屋頂上的時候，不知爲何有受到熱烈鼓掌一事。那時的他正因爲被鳥攻擊而拚命想擺脫，但在旁人看來，或許以爲他是馴獸師一類的吧。

「……所以說，既然你穿着這身衣服，就代表你已經可以開始工作了吧？」

砧板和水果刀？回過頭去，還可以看到水壺正在火爐上冒着熱氣，桌上甚至有備好的整套茶具組。

——爲什麼……我在準備泡紅茶…………？

然後，馬克想起自己簽字的合約內容。

（契約者發誓絕對服從耶露蜜娜·法連舒坦因。）

——絕對服從——

血氣從馬克的頭上退去。

——不、不要開玩笑了！

馬克一邊在心中發出慘叫，一邊衝出廚房——正當打算這麼做時，卻辦不到。不管他怎麼想把腳往外挪，腳就是像鉛塊一樣沉重，完全不聽使喚。

——該死的，你是我的腳吧！

死命擠出力氣，拖着鉛塊般沉重的雙腳。以生物來說，雙腳反抗自我意識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現象。馬克現在正燃燒身爲契約者的執着，對抗着契約的制約，想盡辦法要抵達廚房門口

「——咕啊？」

然後，雙腳抽筋了。

但兩隻腳還是頑固地留在當場，而既然是馬克自己的雙腳，當然感到無比痛楚。就在他掙扎的時候，雙腳儘管依然抽搐着，但已經自動轉向，往廚房內去了。

馬克雙眼含淚地扭動身體。喂，這樣會痛死人啊。就在他這麼想時，腦中突然閃過不願想起的一句話——

（違反契約時，契約者將以死來償還。）

馬克當場無力地跪下，兩腳不知何時已經來到火爐前面。

死——別說收拾耶露蜜娜了，甚至根本無法逃亡。儘管很想覺得這一定是開玩笑的，但馬克纔剛剛親身體驗契約的效力。要是再繼續抵抗下去，小命恐怕真的不保。以血簽字還真有種特殊的說服力。

——我到底在什麼鬼東西上面簽了字啊！

馬克在心中慘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從火爐上提起水壺。水已經沸騰了，熱水幾乎要噴了出來。

——冷靜，仔細思考啊！

「對不起，吵醒你了。」

艾霞聽到多明尼克那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之後，顯得有些疲憊似地嘆了口氣。這兩個人該不會每天早上都要來這麼一次互動吧？在耶露蜜娜這位兇惡至極的契約者身邊發生的和平光景，讓馬克變得更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纔好。

馬克用中指推回滑落的眼鏡，微笑着企圖掩飾。

拉了張椅子過來之後，耶露蜜娜就一屁股坐下，然後繼續啜起紅茶。或許是這味道此較稀奇吧，她就這樣安靜地一直喝着紅茶。

「咦？這可真奇怪，我還以爲這樣可以解除緊張氣氛的……」

「沒什麼……只是剛好被櫃子門夾到手指而已……」

若要用一句話形容多明尼克，那就是看起來穩重又溫和。眼睛細細的，嘴角似乎總是掛着笑容；背脊挺得直直的，穿着跟馬克一樣的燕尾服。但儘管如此，不知爲何他還是給人一種溫吞的氣息。

就算開創了屬於自己的事業，也不代表每個人都會成功。事實上就是有多於成功者幾十倍、幾百倍的失敗者存在，開創辜業之後以失敗告終的機率反而比較高。

「我想我很清楚自己的斤兩。」

「是啊，我都是加砂糖的。」

一邊將熱水注入空茶壺裏，馬克一邊調整呼吸。

看來自己的認知完全錯了。耶露蜜娜不是什麼沒有惡意的少女，而是可以一臉平常地把絕對服從的項圈套到他人脖子上的惡鬼。爲了掌握未來，馬克·馬多克必須站起來。

馬克聽到吵鬧聲抬起頭，就看到褐色肌膚的少女艾霞慌張地跑了過來。看樣子她是被馬克弄出的聲音吵醒，她已經戴好頭飾、穿好圍裙，徹底是個女僕的打扮。

「馬多克先生，你已經沒事了嗎？」

「你泡好紅茶了嗎？」

馬克原本以爲耶露蜜娜不高興而窺視一下她的臉孔，只見她小口小口地啜着紅茶。看樣子並不會不喜歡。

「那麼，馬克……先生，請你也稱呼我艾霞就好。」

——不可能。如果不先處理一下合約，根本就無法反擊。

——……慢着，跟她混熟是怎樣啊！

陰暗的眼眸——不，絕對不只陰暗這麼單純，那可以說是黑暗、空虛。但是從中感受到的並不是憎恨、絕望的感情。

「如果您喜歡的話，要不要再添一杯？」

馬克憤恨地看着自己準備好的茶組呻吟着。

艾霞害羞地這麼說，目光轉到了擺在桌上的茶具組。

「啊，不會，我基本上都是在這個時間起牀的。」

——原來也有可愛之處嘛。

耶露蜜娜只在方纔看到的睡衣外頭披了一件薄罩衫，穿着打扮毫無防備。

「是嗎？艾霞你太過客氣了。」

雖然是一個親和力很夠，像空氣那樣跟誰都可以熟稔起來的男子，可是馬克就是很不擅長應付他。或許是因爲他那如同空氣一般的氣息，所以總會在不知不覺問被他趁虛而入。

——只要知道代價是什麼，就有勝算。

直到耶露蜜娜暍完第二杯紅茶，馬克才驚覺到這個盲點。

「哇啊！謝謝你，馬克先生。」

「是啊，我以前曾經有過一段當僕人的經歷……」

「喔喔，這是鬱金球嗎？」

馬克拚命說服自己，輕巧地端出托盤後，耶露蜜娜也回過頭來。

雖然覺得這藉口超沒出息，但艾霞似乎接受了，用力點了點頭。

馬克呆立當場。他從正面直視了她的雙眼。因爲契約者都必須付出代價，所以一定有黑暗的一面。耶露蜜娜的眼睛顯着地訴說了這一點。

馬克因爲付出影子當代價，所以無法暴露在日光之下。而耶露蜜娜的能力，不論是從威力還是從範圍來看，都遠遠勝過馬克的力量。力量的大小也就等於代價的大小，換句話說，她身上揹負着更多於馬克的危險。

確認茶壺溫度恰到好處之後，馬克倒出熱水，接着放入紅茶茶葉，再次注入熱水。

她的表情完全符合年齡，讓馬克不禁看傻了。

「小姐，紅茶準備好了。」

耶露蜜娜並不介意馬克內心的糾葛，伸手取走杯子。雖然在看到鬱金球的時候顯得有些猶豫，但還是直接喝了一口。

「……………………………………」

「…………………………………………………………」

「……………………」

——然而過沒多久之後，公司就倒閉了……

——不，我只是覺得這個少女或許有利用價值，所以想跟她混熟而已。

「因爲看到多明尼克先生就沒了緊張感，所以你可以不用這麼介意。」

「啊啊……我也常會這樣呢。」

「這也是一種紅茶，只要加入一點鬱金球，就會改變味道。」

馬克想起苦澀的過往而嘆息，再切了一片鬱金球。接着多準備一個茶杯，注入紅茶，放進一片鬱金球之後，遞給艾霞。

在不知不覺間泡好紅茶的馬克大聲慘叫。

這意外率直的反應差點害馬克噴出來。

「馬克先生，你真清楚！」

「……很特別的飲料。」

雖然僕人的薪水少得可憐，但在逃出這裏之前得表現順從。多明尼克煩惱地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嚴肅（不過還是很溫和）地開口說：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否定些什麼，馬克只是在心中劇烈地搖頭。

「沒問題的。還有，叫我馬克就可以了。」

「……您不坐下？」

「這跟那個作用類似。因爲有些人會覺得純紅茶的味道有點澀，但在社交場合加糖又有點丟臉，所以纔想到可以取而代之地用鬱金球代替。」

馬克這麼自我激勵，傾斜茶壺，將紅茶注入茶杯。受到熱水沖泡的紅茶散放怡人的高貴香氣，最後放進一片鬱金球切片，就完成了。

他不像黑幫份子那樣散發着黑道氣息，也沒有契約者特有的陰影。明明就散發着標準的人畜無害又極度善良的氣息，但對於在黑社會打滾太久的馬克來說，反而很不習慣和這樣的人相處。

耶露蜜娜不在牀上。環視了一下房間，通往陽臺的門敞開，金髮則在那兒隨風飄蕩。

馬克舉起茶壺微微傾斜，將紅茶注入茶杯之中。

「………………………………………………」

從她已經換好衣服這點看來，她應該不是說客套話，而是事實如此吧。

被這麼一說反而更難過的馬克擠出氣力，站了起來。

馬克的父親曾夢想着要靠自己的事業大賺一筆，所以開了一家公司。他人望不錯，也常跟其他成功者交流。但是因爲運營狀況相當悲慘，根本沒錢僱用員工的關係，所以讓馬克來當打雜小弟，與紅茶有關的知識就是在這時候學會的。

「是，小姐要求我泡的。」

馬克走近陽臺，恭敬地鞠躬。

馬克將很享受似地品味紅茶的艾霞留在廚房，往耶露蜜娜的寢室前進。

看着艾霞開心地喝茶的模樣，馬克不禁露出笑容。當他以契約者的身分被黑幫份子包圍的時候，是絕對不可能看到這個表情的。

「——馬、馬多克先生，你怎麼了？」

再加上判斷不出年齡。他看起來像二十多歲的青年，但如果說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似乎也可以接受。就算他說跟馬克差不多大，也不會太出人意料。

能翻掌憑空生出花朵來，還可以粉碎馬克的「影子」，如此強大的能力，能夠推測出來的，果然還是跳躍空間之類的力量。雖然非常難搞，但同時也可以說那就是弱點，因爲那個能力的有效範圍太大了。

「啊啊，對了，說到幹勁，要是薪水沒有定下來就不會有幹勁了吧，先決定這個好了。」

——這樣就完成了，我好歹也知道該怎麼完美地衝泡紅茶…………？

「多明尼克先生，我突然覺得沒了幹勁耶。」

耶露蜜娜似乎不喫早餐，結果除了馬克泡的紅茶之外她什麼也沒喫。馬克和艾霞在地下的廚房用過簡單的早餐之後，總管多明尼克出現了。

※

——首先要搞清楚耶露蜜娜的能力是什麼。

「是，昨天給各位添麻煩了。」

「馬多克是從今天開始工作啊。」

「不介意的話，嘗一口看看？」

雖然不覺得這個少女會知道些什麼，但也因爲如此，耶露蜜娜應該不會對她抱有戒心。不管是想反擊耶露蜜娜，還是想要對合約作何處置，跟她好好相處應該都不會做白工。

——不可以被她騙了，不管有多麼楚楚可憐，這女孩就是個惡魔般的契約者。

「在上流階級很流行喔，你是第一次看到這樣泡的嗎？」

少女的翠玉眼眸大大地閃爍，不斷眨眼。

馬克當然很不想當僕人，但合約強制他要絕對服徒，只要反抗就是死路一條，在撕毀合約之前要是不工作就沒話好說。不管是要逃離這裏，還是想解決耶露蜜娜，都得先處理合約纔行。馬克勉爲其難地回他一個笑容。

直覺感受到的就是這個，那彷佛是犯下某種讓人旁徨無力的罪過一般的陰影。到底要付出什麼代價纔會有這種眼神？馬克就這樣被那對眼睛給吞沒了。

一會兒之後，似乎喝完了茶的耶露蜜娜把空茶杯還給馬克。

「唔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請問，不合您的口味嗎？」

「啊哈哈，耶露蜜娜小姐雖然說你是執事，但你不用太緊張。別看她那樣，她其實挺隨便的。只要能夠喝到好喝的紅茶，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是悔恨……嗎？

她應該只嘗過高檔食品吧，不過加了一塊鬱金球就有這麼誇張的反應。耶露蜜娜眼神閃爍，嘆了一口滿足的氣，看樣子還挺喜歡的。

「……有勞了。」

「日薪2史皮魯13格司，月薪的話約64史皮魯。這樣意下如何？」

格司是這個國家面額最小的貨幣，一百格司等於一史皮魯。格司是銅板，史皮魯則是紙鈔。有20格司的話，就可以在鎮上買一份麪包加一份飲料。以僕人來說，這個薪水還算不錯。

——說是這麼說，但光要靠這些錢生活恐怕是有點辛苦。

這個金額只是以僕人的薪水來說還算不錯，但以一般的薪資角度來看確實偏低，要不是這裏有提供食宿的話應該會過得相當拮据吧。不過馬克畢竟沒打算久留，於是乾脆點頭接受了。

「我認爲相當足夠了。」

「咦咦？你啊，物質慾望再強一點會比較好喔？」

「我認爲多明尼克先生才應該更有幹勁一點。」

聽到艾霞嚴厲的指摘，多明尼克又柔和地笑了笑。馬克不知該作何反應纔好，只能困惑地苦笑。

「哎呀，那麼總而言之，先請你打掃一下。裝飾品一類的細微部分處理方式，就聽從艾霞的指示吧，先請你習慣一下屋內的格局和物品配置。」

儘管他這個人散發出溫吞的氣息，但下達的指示倒是挺條理分明的。

多明尼克白天大多會外出，據說是出面統整支援新興企業活動。這是因爲當家的耶露蜜娜太過年輕，所以由他代理。馬克深信，這張溫吞的臉一旦到了外面也會繃緊起來。

距離多明尼克出門還有一點時間，所以他藉着指導的名義帶領馬克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房子內的格局是以玄關大廳爲中線，左右兩邊則有長廊延伸出去。雖然房間安排有點差別，但二樓和地下室基本上也是一樣的格局。

——玄關大廳的地下室是空窗地帶啊……

馬克的房間應該正好在玄關大廳的地下。既然窗戶另一邊是中庭的話，就代表玄關這邊空了。雖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這應該是設計本身的問題吧，所以他並沒有太介意。

一樓玄關大廳有四道門，其中兩個連接着書房和接待室，這個早上馬克自己已經確認過了。剩下兩個門則通往回廊。

一樓的迴廊處也是有很多房間，裏頭以一些生活用品、繪畫、裝飾品等點綴着。每個房間的裝飾品種類都不一樣，可以看出是從許多領域收集來的。

「數量真驚人呢，是小姐收集的嗎？」

「不，大多是交易對象饋贈的。除此之外就是我的嗜好。」

馬克點點頭，心想「原來如此」——又歪了歪頭。

「嗜好……？」

馬克這麼一問，耶露蜜娜很喫驚似地眨了眨眼。

離開家的馬克沒有固定的住處，只肯對有着同樣遭遇的流浪兒童們敞開心房，過着荒唐的生活。他還會跟這些夥伴們成羣結隊，包圍過往客商以奪取他們的財物。

「……無妨。」

「真厲害呢，你在哪裏學的？」

馬克回想着依稀記得的週刊契約者報導內容，多明尼克則滿足地笑了。

所謂壞事不會延續太久，兩人的詐騙事蹟敗露，男人被逮捕。馬克雖然逃過一劫，但卻成了全州通緝的罪犯。

「失禮了，您在唸書嗎？」

耶露蜜娜目光依然看着書本，簡短地回答。目前閱讀的似乎是醫學方面的書籍，但裏頭塞滿了算式和記號，是馬克無法理解的內容。

在撣灰塵的途中，馬克發出好像發現什麼似的聲音。

「哇……」

馬克回想起人生的轉折點露出苦笑，這時多明尼克滿足地點點頭。

被這麼一說，馬克才發現自己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以往的他不會在白天活動，一般這時候都是在睡覺。

「多明尼克先生三天兩頭就會買古董回來。」

「咦……你們不用拋光粉嗎？」

「那都是用我自己的錢買的，沒關係。」

——給我等一下，要是你這麼做……

某天，馬克扒竊某個以爲是商人的獵物，結果對方竟然是真正的壞人。扒竊失敗、夥伴被抓，還反而被對方把全身上下的東西都搜刮走了。其他夥伴雖然哭着睡了，但內心激動難平的他決定報復，便開始跟蹤那個惡徒。

耶露蜜娜搖搖頭。

——書房的書要是曝露在烈日之下可能會受損，雖然很想讓它們陰乾一下……

「如果會打擾到您，我回頭再過來這邊。」

「啊，你說那個鐵路大王？」

多明尼克做好一連串的指示之後就出門了。

首先要想辦法處理一下那份合約。合約書雖然在馬克眼前化成了粉末消失，但要是真的完全被消滅的話，就等於譭棄合約，所以本體應該會以某種特殊形式存在纔對。

——不過搭檔沒多久就被逮捕了……

「啊……我曾經在美術商那裏工作過一段時間……」

對方是敵人。如果真的病弱，那是值得高興的好事。雖然值得高興，但馬克卻不知爲何介意了起來，停下整理書架的手，一副死心了的態度問道：

「喔喔……」

「是喔，真辛苦呢。」

全身散發着悠閒氣息的多明尼克肯定地說明。

「多明尼克先生已經要外出了？」

「並不是那麼麻煩的事情喔。」

爲了確認自己抱持的疑問，馬克用雞毛撣子輕輕拂了拂窗框。原本因爲灰塵覆蓋顯得泛白的窗框，因而回復了深咖啡色的光澤。

耶露蜜娜——突然與她撞了個正着讓馬克全身僵硬。但那並不是出自警戒，單純是看得出神了。

「您不覺得餓嗎？」

書房設計成不會受到陽光直射，在微暗的環境下一看，耶露蜜娜的肌膚顯得蒼白，看起來很像病弱少女。

她只是這樣回答，就再次把目光移到書本上。不知爲何她的行爲看起來有些頑固，讓馬克歪了歪頭。

「……剛到中午。如果你需要用餐，就去吧。」

——意外地……快樂？

「……晚上會用晚餐。」

「不，因爲鐵路容易被黑幫份子襲擊，所以似乎是想創建專門的警衛系統。」

「銀製品容易發黑，記得要用布巾拋光喔。」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銀製雕像——看起來像是鹽罐一類的東西，但細部的裝飾已經發黑，甚至有些地方還冒出青粉（一種發黴現象）了，光用布是擦不掉的吧。就算這是多明尼克的私人物品，但既然擺在房間裏，也不能不清理。

鐵路會越過荒野前進。如果在行進中搶劫乘客，然後在荒野中強行停下列車逃走，就很難追蹤相關線索。聰明一點的人，甚至會採用「如果不想我炸了鐵路，就交出錢來」這種方法恐嚇取財。

看馬克東張西望，耶露蜜娜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如果到目前爲止都是艾霞一個人在負責這項工作，當然會忙不過來。現在改由馬克負責打掃，艾霞就可以專心處理衣物洗滌及照顧耶露賓娜起居之類這些原本應該由她負責的工作了。

「難道又要建新的鐵路了嗎？」

「嗯，好像要談一件很重大的案子，應該說是關鍵時刻吧。」

「……也不是這樣。」

即便犯人行搶失敗，也還是會造成班次誤點，甚至不得不停開的狀況；每次發生這種案件，都得一一退票給旅客，但要是讓犯人作案成功，損失還會在這之上，所以列車強盜造成的被害案件數量似乎年年攀升，也能夠理解鐵路公司想要自發性組織警衛團隊的想法了。

——打開所有窗戶，一口氣掃完似乎比較好。

回到地下，進入廚房之後，便聽到喀鏘喀鏘的不安分聲響。

那個人是個騙子。在暴發戶很多的這個國家，有很多人明明沒什麼教養，卻愛裝上流而拚命購買美術品；而這個騙子就是專把一些看起來老舊的美術品賣給這些暴發戶，幹些詐欺的勾當。

回想起來，沒有面對對方散發出來的所謂的敵意、厭惡或者恐懼之類的感情，對馬克來說還真有點不習慣。

嘩啦——盤子朝馬克的臉灑了過來。

馬克回到地下室，從掃除用具中取出拋光粉、抹布和尖木片，然後又跑回之前的房間。他把抹布包在木片上，沾了一些拋光粉之後，沿着裝飾的溝槽抹過去，如此一來不需要太用力也可以輕鬆地擦去污垢。

耶露蜜娜抬起視線，歪了歪頭。

不傀是上流階級，談的生意規模完全不同，已經是會在週刊上報導的程度了。

馬克一邊調查線索，一邊也還不忘做好自己份內的掃除工作。他首先從架子、燈罩、掛在牆壁上的繪畫或裝飾品等容易積灰塵的地方開始，一一用雞毛撣子刷過。已經積有薄薄一層的灰塵被掃下來，傢俱和用品找回了原本的亮麗感。

雖然覺得既然是打招呼，那不是應該是由克拉克親自跑一趟宅邸拜訪纔對嗎？但馬克還是很認同似地點了點頭。

「啊——」

「——啊，馬克先生，你來得正好，我正打算去叫你呢。」

他一下子想不到該作何反應，但又馬上想到自己沒有敲門，於是立刻深深鞠躬。

「沒錯，就是那位克掖克先生，他在尋找新的經營者，耶露蜜娜小姐則說願意提供資金。」

「不……做到那種程度應該很麻煩吧。」

「是的……非常抱歉。」

想找出合約，就不能放過任何細微的線索。

「早上和中午呢？」

一打開書房的門，就看到身穿藍色洋裝的少女坐在沙發上。

「原來如此。那麼，打掃的工作就交給你吧。艾霞就專心處理除此之外的工作好了。」

這個男人看上了馬克的膽識，將他收作自己的搭檔。如果身邊有個笑得天真爛漫的少年，交易對象自然會比較放鬆，於是馬克學會了笑容可以讓人大意。

原來是所謂的列車強盜問題。

「你知道喬瑟夫·克拉克嗎？」

現階段來說，最簡單易懂的異常現象就是這幢房子本身，完全無視偉爾德伯恩文化的建築物，甚至連空氣和氣候都跟外面不一樣。既然沒有任何線索，那就只能先從眼睛看得到的異常之處開始調查。

馬克一邊做着交辦給自己的工作，一邊細心地調查各個房間的結構。

洋房的腹地相當寬廣。光是要把每個房間都掃過一遞，似乎就得花上整整一天。

不消幾分鐘，雕像就找回原本的白銀光彩。多明尼克和艾霞都發出感嘆的聲音。

「……你沒有表？」

艾霞這麼一指責，多明尼克就像在找尋遠方美景似地別開視線。被這麼一說，確實可以發現某些物品比房間本身髒了一些；應該是多明尼克剛買進來，還沒有整理的東西吧。

「……簡單的就好。」

「又不是多明尼克先生做，是我跟馬克先生……」

也許是受到多明尼克悠哉的特質感染，馬克已經忘了當初的目的，沉浸在掃除的樂趣之中。

「……已經這麼晚了嗎？」

「但是用那些東西佔領房間就有關係了。」

這個國家有許多鐵路交通建設，鐵路可以比馬匹更快速地運輸旅客與大型貨物。當開拓時代宣告結束，進入需要代步工具往來大陸各處的這個時代，加速了鐵路的普及化。橫跨大陸的鐵路竣工的消息，還是沒多久前才傳開的。

馬克這麼一回答，耶露蜜娜就以不知道看着何方的眼神對着天花板。順着她的視線看上去也沒有發現類似時鐘的東西，但耶露蜜娜卻確認好了似地轉回視線。

「對方招待耶露蜜娜小姐本週六去參加宴會。克拉克先生說，想親自跟小姐打聲招呼。」

這麼一問，多明尼克原本就很放鬆的表情變得更放鬆了。

「這是…………？」

而擁有這些鐵路產權的大公司老闆之一，確實是名叫喬瑟夫·克拉克。

馬克已經充分掌握宅邸的隔間方式了。他把窗戶完全打開固定住之後，手腳俐落地繞了所有房間一圈。

定睛一看，艾霞正準備把堆積如山的盤子端走。

馬克的身體和手指已經記住了把物品擦得看起來很美觀的方法。而傢俱類則在單純的動作與些許技巧加工之下，就很明顯地恢復了光彩。在當詐騙份子的搭檔時，爲了讓商品看起來很高貴而磨練出來的技術，在這裏可以絲毫不用覺得愧疚地發揮出來。

「……執事，你在掃地嗎？」

艾霞又來一句中肯的吐槽，讓多明尼克只能猛然望向遠方。馬克一邊苦笑一邊搖搖頭。

因爲對方完全沒把馬克當成敵人看待，所以理所當然地毫無防備可言。如果這時候馬克沒有喪失能力，就算耶露蜜娜是目標對象，他應該也下不了手吧？

「小姐您呢？」

和物品不同，傢俱和房間的灰塵只要掃一掃就會乾淨。如果有這樣還無法清理的污垢，那麼用抹布擦過就足以便其散發鮮豔的光澤。因爲如果太用力擦拭櫃子之類的傢俱反而會造成磨損，所以要用刷毛仔細地刷乾淨。

馬克猶豫了一會兒，但因爲對方說沒關係，還是走進房裏。

「小姐，打擾一下。雖然個人覺得多嘴，但請問您的用餐時間是？」

堆疊上去的盤子有如渾沌之塔般從頂端開始四散崩塌。馬克迅速奔過去，一邊以單手扶着艾霞，一邊一一接住掉落下來的盤子。

勉強阻止高塔傾斜，並且免除盤子掉下來的危機之後，罵克才呼了一口氣。

「很危險呢……！」

從艾霞手中輕巧地取下盤子山之後，艾霞露出一臉憨傻的表情。

「馬克先生……你動作好快。」

「呃……雖然只有短暫的時間，但我待過馬戲團……」

這麼一回答，艾霞又感動得表情一亮。

「好厲害！我從來沒有看過馬戲耶，你會表演些什麼呢？」

「我表演的只是簡單的射飛刀。」

——不過，我是當靶子就是了………………

被通緝的馬克逃到流浪的小馬戲團裏。馬戲團輾轉各地，因而比較不容易被追蹤到，加上要裝扮成小丑，就更不容易被認出來。在馬戲團裏頭，還有幾個跟馬克一樣犯下輕微罪行的逃犯在。

馬克在那裏從幾個好心的小混混身上學到賭博時要老幹的手法、開鎖等等各式各樣的社會性技術。

既然是射飛刀的，在有個萬一的時候還可以當成武器。馬克原本是這麼想而自願加入這個表演，但他卻被派去當靶。而射手技術卻很差，馬克就有好幾次剛好位在飛刀軌跡上，只得靠自己閃過。

單純的馬克認爲只要能證明自己的本事比較好，就可以跟射手交換位置，於是拚命苦練。但是後來他才發現，觀衆會因爲看到可愛的少年爲了保命，拚命閃躲小丑丟出去的危險飛刀而感到開心時，便徹底失望了。

——回想起來，空手接下無法徹底閃過的飛刀那時，反而聽到了最響亮的歡呼聲啊……

馬克把小刀射進射手的屁股裏面，離開了馬戲團。離去時，那幫小混混夥伴還盛大地灑花瓣爲他送行呢。

當馬克沉浸在甜美的回憶中時，艾霞已經熟練地擺好料理了，看樣子她已經準備好了餐點。

「原來你準備了餐點啊？謝謝你了，艾霞。」

「嘿嘿嘿。」

「先給小姐端過去吧。」

「雖然不知道是否合您的口味…………」

「小姐喜歡就好。」

——話說回來，（古夫·林）就是那個時候第一次對我說話的吧……

馬克在貯藏庫發現燻肉，便將之簡單炒過後搭配一點綠色蔬菜，做出簡單的沙拉。既然平常沒有喫午飯的習慣，那麼比起米飯，用麪包當主食應該會比較適合。

「這個嘛，要給小姐喫的話，還是先多練習幾次比較好吧？」

「……沒事，辛苦了，你可以退下了。」

「等等……不好意思。」

之前因爲很黑所以沒辦法看清楚，但現在就可以發現庭院也相當寬廣，也許跟一座小型牧場差不鄉。青翠的草木長得茂盛無比，花壇裏頭則有各色各樣的花朵一齊綻放。

「咦？你說耶露蜜娜的份？」

「這樣啊……」

看樣子她知道艾霞的料理是什麼樣的玩意兒。不久後，原本量就不多的餐盤被清得一乾二淨。

馬克儘管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正常，但仍然拿起刀叉，戳進眼前的固體裏。

「您滿意嗎？」

無言——徹底地無言。

看馬克沉浸在過去之中，艾霞擔憂地看了看他的臉。

在草地上坐下，發了一下呆，就覺得這種感覺真的很舒適。

中古世紀東國曲都的將軍特地把貴重的糧草贈送給飢餓的敵軍。比起打倒虛弱的敵軍，能夠與在萬全狀態下的人交手並獲勝更顯得堂堂正正，也比較能得到周遭的人支持。

——耶露蜜娜之所以不用餐，該不會就是這個緣故吧？

「咦咦？當然沒有加啊，這只是普通的煎蛋卷，你沒喫過嗎？」

「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呢，請問你加了炭進去嗎？」

馬克擠出力氣裝出笑容，把黑色的不明固體丟進垃圾桶。

就算擠出全身的力量想切，這塊黑色的固體仍舊文風不動。最後承受不了臂力擠壓的餐刀彎曲，馬克才慌張地抽回餐刀。

「咦？啊，那個，呃……該不會是，我其實做得不算太好？」

「是啦，畢竟經歷過很多事情……」

「……這是你做的？」

——真是可怕，這也是那份合約的強制力嗎？

「………………她其實很會保養禮服的。」

雖然對於她直呼主人名字這點感到疑問，但馬克更驚訝於艾霞丟出來的問題。

「啊啊，沒什麼……只是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罷了。」

午餐過後，馬克躲在玄關的暗處，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到日光照射之處。現在正是休息時間。

馬克終於回過神來。到底在和平些什麼啊？認真用心地打掃、烹飪是能幹什麼！

——不痛………

「啊，馬克先生，那是耶露蜜娜的份啊！」

「好厲害，馬克先生也很會烹飪呢！」

就在馬克發着呆的時候，似乎聽見艾霞的愉快笑聲傳來。

以莫名其妙的道理讓自己接受之後，馬克點點頭。

「哈哈……我曾經有段時間在餐廳當洗碗工，這只是有樣學樣罷了。」

他推回滑下的眼鏡說：

「……………………………………………………」

耶露蜜娜已經回到寢室了。馬克把料理擺在陽臺的桌上之後，耶露蜜娜就像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直盯着瞧。

馬克苦笑地看着耶露蜜娜用餐的模樣，她卻在這時抬起頭來。

——迴避問題了啊……

因爲耐不住飢餓，所以他嘗試喫霸王餐，卻以失敗告終。結果因爲這樣，導致他被迫洗碗抵債。

——不對，這完全是爲了讓耶露蜜娜大意。沒錯，是爲了要潛伏在她的身邊！

艾霞儘管歪着頭，還是把黑色的某種固狀物體放到盤子上。馬克無法理解那東西是什麼而歪着頭，仇艾霞卻毫不介意地淋上了醬汁。

雖然艾霞發出抗議，但馬克完全沒在聽。

在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馬克一鼓作氣從玄關衝了出去。從高高的藍天灑下了和煦的陽光。

雖然有剩飯剩菜可以喫，但剛做好的香噴噴飯菜無時無刻煎熬着馬克。他憤恨地看着那些廚師做飯的手法，看久了也就學會了。

「咦？煎蛋卷啊？」

也不知到底是在對誰辯解的馬克緊握拳頭，在心中如此吶喊。

——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暫時得住在這裏的話，拿一點行李過來也不是不行啊，！

雖然獲得了力量，但馬克卻變得無法在日光下生活。當然，精靈完全沒對這點做出任何說明，一開始還害他全身受到嚴重的燒傷。（古夫·林）又格外地愛反抗，實在算不上什麼太好的回憶，雖然失去能力很心痛，但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是那麼壞的事情。

與其說馬克惹她不高興，倒不如說她是陷入某種自我厭惡的狀態。

仔細想想，與其說是定下契約，還不如說自己被精靈給吞了吧？要說這是契約，也未免太單方面了點？

馬克差點以爲自己要跌破眼鏡了。

雖然很明顯是馬克自己迷失了原本的目的，但他本人卻頑固地否定這份事實。

俐落地將料理一一擺上托盤之後，艾霞看到魔法似地眼睛閃閃發亮。

「嗯，平常她似乎是不用餐的，但今天說要。」

這邊好像也有動物居住，只見金雀拚命拍動小小的翅膀從眼前飛過。轉頭過去看看樹林的方向，可以看見琥珀栗鼠三三兩兩地在大樹上奔來奔去。

馬克帶着笑容回應，但不知爲何耶露蜜娜卻沉下表情。

昨天已經試過好幾次，在打掃途中也好幾次持續地暴露在從窗戶射入的日光之下。雖然已經確認再也不會因爲日光照射而燒傷，但要走到沒有屋頂的庭院，還是需要點勇氣。

——這女孩平常到底都喫些什麼啊……

「艾霞……我就直接問了，你至今爲止有沒有過烹飪的經驗？」

——餐刀……切不下去！

離開馬戲團的馬克，不消一個月就快要過不下去了。雖然環境惡劣，但起碼馬戲團裏頭包喫包住；光這樣就很謝天謝地了，但馬克卻不禁忘了這點。

艾霞似乎有些沮喪地垂下肩膀。

「不過，馬克先生做過好多工作呢！」

想起與精靈的邂逅，馬克心中突然產生一道難解的疑問。

「馬克先生……你怎麼了嗎？」

馬克無法理解艾霞講的話，或許是理性抗拒理解吧。擺在眼前的「那個」很明顯有着堅硬的表皮，還散發着燒焦的氣味，如果說是整條烤魚或許還比較能接受。

這裏沒有硝煙和血的氣味，也沒有香菸和汗水的臭味；既沒有火車的吵鬧聲音，也沒有煤炭的煙塵。有一位總是會因爲芝麻小事大驚小怪的少女，與身爲主人的另一名少女，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糟。

——不，這是因爲那個，所謂的「送稻予敵」啦！

耶露蜜娜很有氣質地用刀叉將餐點送進口中。喫了一口後，很驚訝似地眨了眨眼，接着便一點一點地喫了起來。

「喔喔，還真稀奇。」

「——喂，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再次確認到這一點，馬克搖搖晃晃地橫渡了庭院。自從成爲契約者之後，就算腦子出問題也從未想過來到陽光下。但現在不同，他可以很平常地走在日照之下，也可以很平常地覺得陽光舒適。

如果馬克沒有多嘴，耶露蜜娜應該不會說要用餐，假設馬克想收拾耶露蜜娜，就更應該要些減少她飯量之類的小手段來削弱她，怎麼反而還擔心起對方的身體狀況呢？

——還不錯嘛……

馬克重整心情，端起托盤。

就在他睡在廚房的地板上時，發現山犬形狀的「影子」在蠢動着，正當他驚訝得說不出話的時候，馬克自身的影子就被喫掉了。就這樣，單方面的契約成立，馬克得到了影子的力量。

——竟然打算用一句「做得不算太好」就把這個現狀帶過去，她還真是有膽量……！

「趁還沒涼之前送過去吧。」

看來晚餐應該都是多明尼克包辦，艾霞則是隻喫屬於自己那一份的麪包。居然把所有家事交給一個不會烹飪的女僕包辦，多明尼克還真是勇敢。

但她並不是無視馬克的存在，只是熱中於品嚐餐點。爲了將餐點送進小嘴之中，所以她會切成很小塊地一口一口慢慢喫，也因此喫得很慢，但刀叉的動作卻從來沒有停下。

後方的房屋窗戶全數敞開，雪白的窗簾有如旗幟般飄揚。窗是馬克打開的，笑聲也因此才能傳出來吧？

可是，這裏的環境很舒適乃是不爭的事實，馬克不禁也覺得想稍微住上一段時間。

「……不壞。」

「那個，艾霞……？雖然覺得失禮，但『那個』是什麼？」

「您品嚐過艾霞準備的餐點嗎？」

白雲在藍天中飄過，悠閒的陽光讓人昏昏欲睡時——

「…………………………」

「怎麼了嗎？」

儘管感到疑惑，但馬克還是退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