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琉璃貓所追求的羽衣

「……我明白了，時間是什麼時候呢？」

聽來沉痛的聲音從耶露蜜娜口中發出。

——這聲音……是馬克嗎？

眼前景色有一半被白布蓋住。看起來應該是手套。應該是又碰到了什麼難題而抱頭煩惱吧。

那隻手放下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白髮的少女——要。

「現在開始吧。」

接着是一道與馬克相反，相當滿足的聲音。應該是發生了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我也可以變成像她這樣笑嗎……

要跟耶露蜜娜不同，表情變化非常豐富。纔剛剛看過自己有多麼面無表情，接着馬上看到要變化豐富的表情——好羨慕——讓耶露蜜娜有了這樣的感覺。

「這可不行。我還沒打掃完畢，也需要耶露蜜娜許可。最快也要中午纔可以吧？」

「真拿你沒辦法。那快點去請求批准吧。」

也不管馬克已經說不出話，要相當不滿地這麼說。

——原來如此。這是那一天的事情啊……

在潔諾芭和逢魔到來之前沒多久，要的傷勢終於痊癒了。以耶露蜜娜的立場來說，就是自己犯下一個實在不該犯的錯誤那一天的記憶。

※

「……購物？」

聽到馬克的請求，耶露蜜娜稍稍歪了歪頭。

恰人的陽光灑落陽臺。在雪白的桌上，放着一如往常的茶組。

享用着早晨紅茶的，是身穿身琉璃色洋裝的少女。她晃着及肩的金髮，一對翠玉眼眸不知望着何處。面貌纖細得猶如玻璃精雕，但臉上卻像人偶一般，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可言。

馬克一邊窺探着主人的側臉，一邊略顯沉痛地點點頭。

他身上穿着一如往常，沒有任何皺褶的燕尾服，在可愛的圓眼鏡之後，是有點困擾的微笑。結束早晨的打掃工作，給耶露蜜娜送上紅茶的馬克，提出希望下午可以休假的要求。

「艾霞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但是呢，已經說好今天是去挑選你的衣服啊。」

馬克還是一身跟工作時沒兩樣的燕尾服打扮。

「啊……這個部分的話，之前有拿到一些退款了……」

「有什麼急需的用品嗎？」

「不，不是要買我的衣服。」

沙——不知爲何，書本突然從耶露蜜娜手中滑落。

「咦？啊啊。我大致上都只穿工作服，所以其實沒有便服。在房裏也是這樣吧？」

「馬克先生，你平常都穿些什麼便服啊？」

「……過中午纔要出門對吧？」

「執事。等等。」

「要妹妹現在身上沒有配刀。別看她那樣，她其實相當不安。你要好好照顧她。」

要身上穿着深藍色的連身裙。跟女僕們的工作服不同，裙襬鑲滾着蕾絲花邊。上半身是純白的針織衫。她從肌膚、頭髮到眼睫毛都是白包的。光看外表，會讓人覺得她或許跟耶露蜜娜一樣是哪家的千金吧。

正當要走出玄關，馬克也打算跟上去的時候——

「因爲我不知道要的喜好以及尺寸啊……」

——……啊！這時候我應該要說缺錢，然後向她申請經費嗎？

「……那就好。」

「我說，這樣不奇怪嗎？」

感到不可思議地發出聲音的，是在寢室這邊，正以不太可靠的動作整理花瓶的少女——艾霞。

「呃，是的……」

突如其來的低語讓馬克無法抵抗，就這樣被往後拖去。往後倒的馬克感覺到脖子有一點點刺痛，整個人僵住。瑟莉亞莫測高深地帶着貴婦般的笑容，將飛鏢抵在馬克脖子上。

在那之後，要不是因爲發燒昏睡、就是因傷休養，沒什麼機會跟她交談，到最近好不容易恢復到醫生准許她出門的程度了。

「怎麼，你打算穿這樣出門？」

「毫無問題。自信點。」

——想要衣服——就是這樣。

實際上，馬克以前從沒有過想花錢打點自己的念頭，現在也沒有。但不知爲何從到了這幢洋房工作以來，他總是把自己弄得破破爛爛的。就這個層面來說，準備便服替換似乎是一種沒有意義的行爲。

實際上，馬克希望得到「不準」的回答。如果他把狀況解說清楚或許就可以順利得到這個答案，但要說明理由只會把事情搞得更復雜。

「那就表示今後有機會看到馬克先生穿便服的模樣了！」

耶露蜜娜對這個話題沒啥興趣一般，將視線轉回手邊的書本上。見她的態度好像有點鬧彆扭的感覺，馬克不禁疑惑。

看樣子欺負馬克這件事本身已經變成瑟莉亞的一種習慣。然後馬克發現一件即便知道了也高興不起來的真相。

「……錢夠用嗎？」

要有事沒事就會亮刀子，甚至偶爾還會對馬克說出「讓我砍看看」之類的話，以他的立場來說感覺實在很複雜啊。

馬克之前以「願意接受一個隨意的請求」爲條件，向洋房內的僕人之一——要進行委託。

看到艾霞疑惑地問道，馬克死心似地回給她一個微笑。

「這、這點我知道了。但爲什麼要拿飛鏢威脅我？」

聽到耶露蜜娜寬容的回答，馬克有種最後的希望破滅的感覺。

馬克先觀察過要的模樣之後，發出覺得有點意外的聲音：

瑟莉亞一本正經地這麼說，馬克卻睜大了眼睛。瑟莉亞只有在講很重要的正事時纔會正常地說話。馬克還以爲她會面帶微笑地挖苦自己…

馬克雖然不知道她倆在說什麼，但兩人似乎也還沒發現馬克已經來了。儘管對瑟莉亞的舉止感到奇怪，但馬克還是先出聲打個招呼。

「你啊……是不是應該先幫你選幾套衣服？」

馬克急忙將之撿起，耶露蜜娜則是相安無事地繼續讀書。雖然只是一種感覺，但總覺得她的表情比平常更冰冷……

「——捉住吧，（魯·格）。」

在一臉無奈苦笑的瑟莉亞目送之下，馬克和要離開了洋房。

「那、那麼，所謂的購物，該不會是要兩、兩個人一起到鎮上去？」

「不，雖然沒有到急用的程度，但算是差不多需要補充了吧。」

見馬克回答得不乾不脆，耶露蜜娜和艾霞一同歪起了頭。

她纔剛剛幫過馬克的忙，這會兒又出面照顧要了。說不定她的個性其實很會照顧他人？那爲何平常總是喜歡欺負馬克呢？

要雖然不服氣地皺起眉頭，但最後還是放鬆了嘴角。

「算了吧。出發了。」

「咦？咦咦？因、因爲，馬克先生，你不買自己的衣服，卻要幫要小姐買衣服嗎？」

「是要的。她也沒有像樣的衣服對吧？」

「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衣服了。就放我一馬吧。」

不知爲何，艾霞覺得這樣很不妥似地手忙腳亂。馬克疑惑地歪了歪頭，耶露蜜娜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道：

※

——如果她不要對刀刃那樣念念不忘，應該會有很多人受到吸引吧……

馬克丟出非常理所當然的疑問之後，瑟莉亞看着自己的手，不可思議似地眨眨眼。然後又露出貴婦般的微笑。

從耶露蜜娜的性格來看，這種情況也不是不可能。但看着她已經將全副精神專注在書本上、面無表情的側臉看來，也不好現在纔開口了。

馬克老實地說出感想，但要不知道是因爲害羞還是怎麼了，只見她雪白的雙頰突然如紅甘實般泛紅，並且別過臉去。然後又悄悄瞥了一眼馬克，接着發出不滿的聲音：

瑟莉亞叫住馬克。他一轉頭——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就慢慢挑選吧。」

馬克推起滑落的眼鏡，勉強裝出一個微笑。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她那種絲毫不打算玩弄馬克的態度，令馬克想着「今天到底吹了什麼風」而困惑，但還是確實將午餐送給了耶露蜜娜。好不容易完成工作的馬克也接着用餐。

這句話雖然非常有道理，卻不知爲何冷漠到有點無情的程度。被提點的明明就是艾霞，但沒有任何直接關連的馬克卻感到壓迫。

耶露蜜娜的聲音聽起來帶着些許的失望情緒。

「很適合你喔。」

「只是習慣了。」

——啊啊，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上午她之所以那麼體貼，全都不是爲了幫我，而是爲了讓要可以順利外出啊。

「你、你這是幹什麼……？」

「咦？那是誰的？」

馬克陷入一陣以前也有過類似情況的錯覺，但還是行了一禮，退出了房間。

「啊……總之，算是服裝。」

「話說，我這是第一次看你穿便服呢。」

被這麼一說，馬克才發現艾霞誤解了。不過因爲他自己沒有確實地說明，艾霞會誤解也是當然的，讓她這樣誤解下去可能會有點問題。

馬克表現出失望的態度，艾霞則以一雙充滿好奇心的眼神看過來。

「欸，因爲跟她講好了啊……」

然後要的請求是——

因爲下午要外出，必須在上午把所有的例行工作搞定。馬克忙進忙出了好一陣子，廚師瑟莉亞大概是因爲情況特殊而出面幫忙。

「……我明白了。你就去吧。」

馬克不禁退後一步，耶露蜜娜以人偶般的冰冷眼神看過來。

馬克之前曾在擔任耶露蜜娜隨從時大大破費。正當他因爲此事而情緒低落的時候，總管多明尼克似乎覺得這樣的他太可憐，於是從洋房的日常經費之中，將金額明碓的部分支付給了他。

「……艾霞，不要隨便追問別人的私事。」

如果是洋房需要的東西，按照慣例都是向多明尼克申請之後，累積到一定程度再一次採購。根本不需要特地向耶露蜜娜申請，所以艾霞的疑問也是理所當然。

「等很久了嗎？」

「……你要去買什麼？」

要不知爲何慌了手腳跳了起來。瑟莉亞則是彷佛看到一個需要照顧的妹妹般微笑着。這毫無疑問不是會對馬克露出的表情。

被這麼一說，馬克也覺得今天的要舉止有些怪異。

艾霞也是一如往常，一頭亂翹的頭髮配上白色的頭飾。原住民特有的琥珀色眼眸與褐色肌膚。身穿羣青色連身裙和圍裙，一如往常的女僕打扮。

馬克也很清楚女性的服裝不便宜。對缺錢的他來說這個請求確實很令他心痛。但馬克既然是一個契約者，就不能擅自毀約。

「這麼說來，馬克先生總是穿燕尾服呢。」

「哼。這是跟耶露蜜娜借的，不是我的衣服。」

對在幾天前被強盜洗劫一空，身無分文的馬克來說，多明尼克簡直有如慈悲之神。

另一方面，艾霞似乎不敢相信馬克說詞似地瞪大了眼睛。

來到玄關大廳之後，要已經先下來了。跟她在一起的是一身酒保般白襯衫搭配合身長褲打扮的高挑女性——瑟莉亞。

※

穿過大門走到街上，要就抱着自己的手肘發抖。

「宅邸內外的溫度微妙地不太一樣……」

「哎呀，好像是這樣。會冷嗎？」

「起碼不算熱。」

這個地域的夏天和冬天很長。春秋都是短短的一個月就過去，氣溫會產生極端的變化。馬克來到洋房的時候還是炎炎夏日，但不知不覺之間似乎已經步人秋天。嚴寒的冬天馬上就要到了吧。

「怎麼，你沒感覺嗎？」

「這是（契約書）的副作用。我雖然可以在陽光下自由活動了，但變得對氣溫變化無感。」

除了一個人之外，馬克等洋房的僕人全部都是契約者。各自都因爲契約的關係而支付了麻煩的「代價」。然而透過發誓絕對服從耶露蜜娜，可以修復已經失去的代價。但這修復回來的代價只是一種仿造品，多多少少都有些缺陷。

「還真是麻煩吶。」

要無奈地這麼說，在袖子裏面摸索——然後像變魔術似地從中掏出一條白色布巾。

——原來她還纏着那種繃帶啊。

要在來到洋房服務之前，全身都纏着繃帶般的布條。支付「實體」爲代價的她如果不這樣做，任何東西都可以直接穿過她的身體。多虧了（契約書），讓她已經不必再爲此而煩惱，但她似乎還是會把繃帶纏在衣服底下。

馬克啞口無言，要很不可思議似地歪頭問道：

「怎麼了？」

「不……你對那個符咒……有特別偏愛嗎？」

「你剛剛不也說過嗎？（契約書）是有缺陷的。我的情況就是皮膚脆弱。」

被這麼一說，要確實嘴上喊冷但卻撐着陽傘。手上也戴着手套，應該是對日曬沒有抵抗力吧？

要抽出適當長度的繃帶後，以雙手將之拉開。看來是要馬克幫忙割斷。馬克取出銀製餐刀，切斷布條。要把這條長度適中的布條當成圍巾圍在脖子上。

看着要一臉滿足的樣子，馬克深深嘆了一口氣。

「看來我們應該先去找一找防寒用品呢。」

「哼。這種輕飄飄的衣服真的很不利於行動耶。」

「……幹麼？有意見啊？」

「等、等等，原來你介意這身衣服？」

馬克一邊苦笑一邊開始解說：

「嗯，我想耶露蜜娜的洋裝應該也有骨架。不過我想她的洋裝應該只有束腰的部分有骨架吧。」

「不，這應該就算是介意了吧……」

「原來那傢伙平日就穿着這種玩意兒啊。虧她那樣還可以好好地坐在椅子上。」

「啊，這、這是，那個——」

要驚訝地眨了眨眼，然後露出些許安心的微笑。

回頭一看，要一臉複雜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馬克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自己還拉着她的手。

這麼回答之後，要卻像是受到嚴重打擊一般瞪大了眼睛。

看來瑟莉亞說的沒錯，要確實相當不安，但這不安應該是來自於她自己的容貌吧。

「要。自己付錢。」

要指着馬路旁邊的女性服裝店這麼說。兩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已經來到鎮上的鬧區。

「這個嘛，起碼還有一般常識。」

「爲、爲什麼直盯着我看？」

兩人穿過鬧區，來到大廣場上。廣場中央有座巨大的車站，正好是屬於市中心的地點。

馬克苦笑着這麼說，要皺起眉頭一臉認真地看向洋裝。

馬克的哥哥——克里斯多福，馬多克是個女裝愛好者……不，是女裝癖。兩人每次見面，馬克都得聽他大肆宣揚自己身上的洋裝有多好多棒，如果不聽，克里斯就會拿類似槍的雨傘戳他。

雖然口中抱怨，但要的手還是把玩着洋裝上面的荷葉花邊。儘管她不好意思穿，但看來還是喜歡。

一邊說，要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似地看了看周圍。

雖然不知道馬克是在「請」什麼，但要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圖，「哼」了一聲之後輕輕地抓住了馬克的手。

「……我是曲都人。無論外表還是膚色，都跟你們不太一樣。」

「我、我纔沒有介意呢。只是，從沒有做過這樣的打扮……」

「這樣實在跟你那身打扮不搭啊。」

那樣的要看起來好像懇求着什麼似的，令馬克困惑不已。然後……

爲了敷衍過去，馬克拉了拉要的手。

馬克望着這樣的要的側臉，這會兒突然四目相對。

馬克一邊推起滑落的眼鏡，一邊苦笑着往店裏前進。

「這是極端的例子。」

要原本擁有會使任何物體穿過自己身體的幽靈般體質，這樣的她當然無法接觸任何東西。被她這樣說，馬克心中升起一股有點害臊又有點開心、難以言喻的情感。

「因爲有一種叫做襯裙的裙子狀內衣。只要多穿幾件那個，似乎就可以做出那樣的效果。」

馬克之所以對女性這麼沒有免疫力，其實克里斯要負一部分責任。

「在、在那之前是怎樣的？」

這才發現店員和周遭的客人，甚至連鬧區的路人都停下了腳步，對馬克投以不知是困惑還是輕蔑的眼神。

「啊，因爲儘管我沒問，但有人就是會很開心地擅自解說啊……」

兩人貼近到幾乎可以聽到對方呼吸的程度。透過手套薄薄的布料傳來柔和的溫度。這種擔任耶露蜜娜僕人時絕對無法貼近到的距離，讓馬克顯得非常緊張。

「這類衣服原本只有貴族纔會穿着。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便利與否的功能。然而在上個世紀的產業革命之後，有錢人增加了，這樣的服裝變成一般人也會穿着，這類服飾也開始有了一些修改。」

「沒問題的。你可以對自己的容貌更有自信一點。」

聽到要這麼說的馬克睜圓了眼睛。如果今天這樣說的是艾霞的話，那還可以理解，但他萬萬沒想到會從要口中聽到這種話。

馬克回顧着過往的苦澀心傷，要則是仔細地觀察着洋裝。

在這樣反覆的疲勞轟炸之下，馬克只要看到身穿洋裝的女性，就會聯想到洋裝裏面的狀況，並打從心裏覺得對方真是辛苦，而變得不知如何對應纔好。當時在黑社會打滾的時候遇到的女性，明明都是些可以僱用契約者的有錢人家千金……

「這邊的衣服跟耶露蜜娜的衣服有點類似，需不需要我說明一下？」

「……嗯，身爲一個裁縫師，還是瞭解一下吧。」

一邊低聲說，要一邊失望似地低下了頭。馬克以爲自己說錯話而慌了手腳。周遭的行人對這樣的他投以責難的眼神。

「唔……那個，如果我討厭你的話，就算受制於契約，我也不會想要牽起你的手喔。」

「你對誰都這樣說吧？」

因爲牀鋪是可以讓人坐着休息的，穿着跟小牀一樣大的裙子，連走路都得有人協助纔行。

——只不過沒有隨身配刀，有必要這麼不安嗎……

馬克稍稍瞥了要一眼，發現她雖然一臉平靜，但卻掐緊了馬克的手。而且，要的手不知是不是因爲覺得冷，正些微地顫抖着。

在人羣之中，撐着陽傘的要必然會依着馬克一起走。

馬克抓住要的手，急忙離開店面

「唔，既然這樣，那就說明一下啊。」

要所指的店面裏頭擺滿了適合在社交場合上穿着的洋裝。就是耶露蜜娜偶爾會穿的那一種。這裏畢竟是一個比較鄉下的地方，那些衣服看上去都是些二手貨，但也都是些看來相當昂貴的洋裝……這裏應該沒有販賣防寒用品。

然而，現在走在馬克身邊的女性卻太過正常，讓馬克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來這套，你還真小氣。」

「契約者獵人」——正因爲葬送了許多契約者，所以要有着這樣的另一個外號。如果兩人在白天交手，馬克也沒有自信可以勝過她。

「外型不一樣就是了。我們這邊認爲重疊好幾層的衣領就是美麗的表現……？」

就這樣，馬克學到許多一點也沒必要知道的洋裝知識。

這麼回答之後，要以狐疑的眼神看了過來。

馬克這麼回答之後，要驚訝似地瞪大了眼睛，然後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接着加重了握緊的力道，然後才小聲地說：

「我、我也覺得這身打扮不適合我啊。」

「要，你是不是沒有穿過這種衣服？」

「小牀？你說裙子？」

儘管稍稍煩惱了片刻，但馬克還是決定重新伸出已經放開的手。

——看來暫時不能到這附近活動了。

馬克好像猜對了，只見要像氣勢輸人的貓一樣別開視線。

「哼。你懂女孩子的穿着打扮嗎？」

「話說在我的故鄉，身分高貴的公主穿的和服也是層層疊疊好幾件呢。」

「呃……這裏人多，如果走散就不妙了。你不介意的話，請。」

大致上瞭解了狀況之後，馬克對要露出一個微笑。

——別看她那樣，她其實相當不安。你要好好照顧她——

「啊？」

「果、果然很奇怪嗎？」

「那爲什麼裙子會那麼膨？」

「像這樣握着你的手，我想你應該沒有欺騙我。」

「……你爲什麼連這個也知道？」

福羅雅堤那是來自西歐諸國的開拓民所建立的國家，因此是個混合了多種多樣民族的大熔爐。相反的，面對原住民時則有着從態度也可看出的明顯種族歧視。雖然曲都人受到迫害的情況不像原住民那樣嚴重，但也不至於就可以平等對待吧？

馬克說的應該是指防寒用品啊。

這一帶大多都是餐飲相關的店面。兩個人因爲邊走邊聊的關係，口都渴了。看了一下就找到了販賣黃橘實果汁的攤販。

「這件洋裝有骨架嗎？」

「這個嘛。有一種專門用來把裙子撐開的骨架，叫做裙撐。據說最興盛的時期，這個裙撐似乎有一張小牀那麼大呢。」

「喔？原來曲都也是這樣啊？」

——話說，我好像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跟穿着洋裝的女性好好對話呢……

馬克這纔想起瑟莉亞有特地提醒過自己這件事情。

一時想不到什麼好解釋的馬克急忙放開了手，但要卻露出一種好像被拋棄了的表情。

儘管略爲沮喪，馬克還是發現要格外地寡言。

馬克點了兩杯飲料，中年店員毫不猶豫地跟馬克討了兩人份的費用。

畢竟在女裝店裏面，不是店員的馬克滔滔不絕地講着與洋裝有關的大大小小祕密，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是正常。這行爲跟對女性的內衣品頭論足沒什麼兩樣。

「我們今天是來幫你挑選衣服的。就去找找讓你穿了也不會不安的款式吧。」

——話說，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跟女生手牽手走路呢。

——話題突然就扯遠了耶……

跟艾霞一起出門的時候雖然也曾爲了不要走散而牽着手，但當時的馬克抱着一種照顧小孩般的心情，完全沒有意識到艾霞也是異性的事實。

明明身上打點得就像一個家境不錯的小姐，但只有圍巾是一條破布，就連馬克都會覺得很奇怪。

聽到馬克這麼說的要似乎覺得很憤慨，眯細了琉璃貓般的雙眼。

然後平常很少有機會跟同齡女性說話的馬克，就因此喪失了更多與女性交談的機會。

但是兩人畢竟是來買要的衣服。要過去不僅沒有做過比較正常的打扮，加上又是個外國人，想來應該對於這裏的服裝沒有多少基本常識吧？

「不，只是覺得現在這樣的你有點稀奇。」

要是以裁縫師的身分受僱於洋房。之前因爲一直臥病在牀，所以頂多只有做一些縫補衣服的工作，但今後應該要負責製作整件洋裝吧？也因此需要一些相關的知識。

「啊啊，不不，我想平常的家居洋裝沒有這麼拘束。」

——難道，她真的很不安嗎？

「衣服我會買給你，這種小錢你就自己出吧。」

「我記得契約是說可以聽我的任何要求耶。」

「任何要求都僅限一種。」

「我應該不止幫過你一次兩次吧？」

「唔……」

馬克呻吟着，要則笑得很開心。那張笑臉就像惡作劇成功的孩子一樣。馬克不禁看着她那張表情千變萬化的臉看呆了，這時要已經把兩人份的費用支付給了店員。

「喏，這下你又欠我一次了。」

「我、我自己的錢我會出啦。」

「無所謂啊。我跟你不一樣，可是相當大方的。」

要開心地咯咯笑着，把飲料遞了出來。

「相對的，我會挑一件相當好的洋裝啊。」

「我不是說過洋裝的錢我會付嗎？這我可沒打算食言啊。」

「我可聽得一清二楚喔。」

看樣子要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振作了起來。只見她踩着輕快的腳步前進。馬克一邊追了上去——

——算了，偶爾這樣也不錯吧。

一邊很自然地露出微笑。

追上要之後，看到廣場角落有一個以馬車改造而成的攤販。貨臺的一半空間就直接變成商品架，周遭也鋪了地毯做着生意。與其叫攤販，還不如叫移動商店更爲合適。貨架上面擺的是開拓時代的牛仔帽或原住民的服裝等，都是些比較特別的商品。

馬克瞄了要一眼，看來她似乎也對這個商家有興趣。只見她一直盯着看，所以馬克就往商家走去。

一靠近，就覺得馬車的棚架上好像可以看到不少繪有東方風格花紋的玩意兒。靠近外面的地方掛着華麗的洋裝，所以那東西有點被洋裝遮住了……

「哎呀，這是——」

說到這裏，馬克才發現羅季身後有兩個相當熟悉的身影。

馬克確認這一點之後，要指了指剛剛那件和服說道：

※

「咦？可以嗎？」

——看起來並不能算防寒衣物啊……

看了商家一眼，馬克找到一塊折得好好的薄布。應該是披肩吧。雖然是西式花紋，但因爲材質可以透光，搭配和服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纔對。

「……抱歉。」

正當馬克伸手準備將之拿起觀看時——

「啊嗚，那個，是我約她一起來的！」

「那個美女就是瑟莉亞啊。你也見過吧！就是那個（魔彈射手）。」

「啊啊，原來如此。畢竟是有生意上往來的對象嘛。」

不過來這麼一下之後，似乎讓要願意和好了，只見她逕自跑去挑選衣服。看到貌美如花的三個少女，男店員很沒出息地露出垂涎的表情。

「我沒有拋棄耶露蜜娜啊……？」

「那也不改她是美女的事實啊。」

馬克不先懷疑自己聽錯，而是先懷疑這男人腦袋正不正常。

被說中的馬克狼狽不堪，羅季只是傻眼地搖搖頭。

看樣子這種衣服不是僅僅單件就可以搞定的玩意兒。就算問了男店員，他也只是回答沒有配件。

看來沒有可以更衣的地方，那也就難以試穿了。要似乎也放棄了這個提案，比手劃腳地開始說明。

「你說……八千史皮魯？」

「摺疊起來……調整嗎？」

「你說裙子？哎，以你們的認知確實會這樣覺得啦……實際試穿看看比較好理解吧。」

馬克一邊苫笑一邊確認價錢。

被指責的艾霞縮起肩膀，耶露蜜娜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但卻露出幾分抱歉的神色。

啪——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不能把你們趕回去。」

「話說，那個公主到底是誰啊？竟然沒跟我這個家人介紹，你是什麼意思？」

儘管要念念有詞地抱怨着，但她似乎已經決定要買這件了。

「哎呀？這是多少錢呢？」

「你們到底在幹麼？」

馬克這麼一問，不知爲何艾霞卻發出狼狽的聲音：

「……我聽說在曲都是要拖着下襬走路的。這類和服應該有好幾層吧？」

「這是從遙遠的島國曲都進口過來的上等貨品，個人有自信僅此一家，絕無別處可以買到。這絕對是可以讓美女們滿意的一件優秀商品。」

馬克理解似地點點頭，但耶露蜜娜卻不知爲何好像覺得很尷尬似地別開了視線。

「唔……沒有腰帶啊？」

「就是說，這種衣服是穿了之後把腰部的位置往上提，藉此調整下襬的長度，然後再以束帶固定。」

「……我沒打算妨礙你們。」

雖然阿爾巴過去曾與耶露蜜娜敵對，但因爲現在要在鎮上開鑿運河，所以似乎變成跟耶露蜜娜有了生意上的往來。

「嗯，我就要這個吧。」

羅季拍了拍完全被遺忘了的馬克的肩膀。

要冷冷地瞪了馬克一眼；艾霞雖然面露同情之色，卻沒有出面阻止；耶露蜜娜也只是面無表情地別開視線。在場沒有任何人同情眼中含淚的馬克。

「不過，爲什麼不帶亞隆一起來？他應該很適合當隨從——咕啊？」

「啊啊，對喔，他出院了。」

阿爾巴是這座城市三大黑幫之一——帝諾幫首領的名字。大約半個月之前，他因爲神祕的食物中毒事件而被送進醫院。他很湊巧地跟艾霞一樣是原住民，所以艾霞有事沒事就會去探望阿爾巴。

然後，要看着和服，吐露了不滿：

「嗯，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

「你說公主……跟我一樣是洋房的僕人啊。」

不知道要爲何不愉快的馬克困惑着，這時要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馬克敏銳地洞察狀況，但要卻彷佛看到奇怪生物一般皺眉。

「您喜歡那件嗎？」

「笑話，男人怎麼可能穿這種花色的衣服，這個要在腰際摺疊起來調整下襬的長度啦。」

——哎呀，已經猜到是這樣的結果了。

「啃，馬克。好久不見啦。你這會兒是拋下主人跑出來偷約會啊？」

「你是說十二單之類的吧？虧你知道這個呢。那是宮廷裏面的公主穿的衣服，不是平常可以穿着跑的。你們這邊的王公貴族也都會穿些不利於行動的衣服對吧？跟那個有點類似。然後跟現在這件又不太一樣。」

雖然看起來輕飄飄的，但這並不是裙子。馬克不太懂在腰際摺疊是個什麼樣的概念，不會是把下襬說錯了吧？

就算是馬克來看，這件展示在外的和服也確實相當美麗。但接下來的季節將由秋轉冬，應該還是需要準備一些符合季節的外套吧。

「看起來似乎是的……好大一件呢，這是男裝嗎？」

馬克因爲整件事情太沒道理而眼中含淚，這時羅季突然改變態度，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是耶露蜜娜和艾霞兩個人的話，一定會在回家的路上再次迷路。

看到這兩個人歉疚的模樣，要雖然煩躁地搌緊了嘴，但還是無可奈何似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說到美女，除了她之外……啊！」

「看下襬跟袖子的形狀吧。像你說的那種拖着下襬的玩意兒，會爲了讓人能看見裏面的衣服而開高衩；然後袖子的大小與顏色等也有好幾種，袖子這麼寬大的叫做振袖，是給未婚女性穿的正式服裝。」

「嗯哼，所以它是多少錢？」

「也沒看到襦袢（內衣）哪～～起碼得有個木屐之類的……」

這金額約等於馬克十年份的薪水——也就是可以讓他整整一年不愁喫穿地玩樂的金額——雖然沒幾天前他纔剛剛被迫買下失心瘋般高價的高級鋼筆，但這個的價錢還在那之上。

馬克瞥了男店員一眼，對方露出困擾的表情搖搖頭。不知爲何，羅季在店員身邊一臉驚訝地望着商品。

「呃，那個，這個……就、就是說，我們打算去探望阿爾巴先生！」

大個子——羅季勾起嘴角一笑。

「雖然我跟你是一家人，但我不會不識相到跑去過問他人戀情。你就繼續喫苦吧……不，你應該再多喫點苦頭。」

那是一件在淺黃色到紅色漸層的布料上繪有細緻花朵圖案的和服。如果穿在女性身上應該相當賞心悅目，但實在很大一件，就算讓身材高大到足以抬頭仰望的亞隆穿應該也夠長。

說到這裏，馬克纔想起來最近連瑟莉亞都加入了。要不是個性太彆扭，瑟莉亞也毫無疑問地可以稱得上是個美女。想到這裏的馬克變得支支吾吾，馬上就被羅季看穿了。

儘管還想再看一陣子戲，但馬克有點介意方纔那一套東方風格的衣服，於是也靠了過去。

「……要怎麼分別？」

在那件和服的附近沒有看到價格標示。馬克歪着頭，店員男子就來到他的身邊。

「你爲什麼會知道？」

「耶露蜜娜？連艾霞都來了……」

「真是的……今天是來挑衣服的。你們也要幫忙啊。」

稍稍挪開前面的華麗洋裝之後，就看到一件兩邊袖子敞開着的寬大衣服被掛在那裏。就因爲這衣服太大件，所以無法掛在後面，只能跟着前面的衣服一起擺放。

「啊啊，對喔，這兩位小姐迷路了喔～～你要好好照顧她們啊。」

「是。八千史皮魯。」

「要小姐，對不起。」

聽到耶露蜜娜這樣說，馬克才發現直到剛纔都還開開心心的要彷佛變了個人一般，臉上表情滿是不愉快。

——爲何要批評我啊？

馬克說着非常理所當然的意見，卻突然被要猛力地踩了一腳。今天的她穿着有跟的鞋子。

見馬克看着這件衣服，其他三人也靠了過來。

馬克推開逼近過來的羅季，往要等人的方向看過去，正好瞧見要戴起了傳統風格的牛仔帽。然後艾霞正開心地拿着西部風格襯衫在要身上比來比去。看樣子要已經被當成洋娃娃換穿衣服了。

「去你的！還有對吧？還有其他美女吧！」

一般都是瑟莉亞帶艾霞去的，但今天瑟莉亞好像不在。

「怎麼可能……不光是大小姐，連僕人也都是美女嗎？」

「羅季？」

陷入混亂的馬克所想像的，就是把太長的褲管折起來的景象。

在那裏的是面無表情的主人耶露蜜娜，跟抱着小小手提包不知所措的女僕艾霞。

「呃……是調整讓裙子的部分看起來有些厚度嗎？」

馬克回答之後，男子露出裝模作樣的笑容。

轉過頭去，就看到一個大個子黑幫份子站在那兒。那人脖子上掛着一條硬幣項鍊，是馬克相當熟悉的人物。是從馬克剛來到這個城鎮不久，就因爲某種因緣際會而跟對方有所交流的黑幫幹部。

「……遲鈍。」

「迷路？今天不是沒有外出的預定嗎？」

要把洋裝的腰際部位拉高之後，裙子的下襬也跟着往上提了。

「連耶露蜜娜也一起來嗎？」

「你一定沒跟女人交往過吧……」

「喔喔，這該不會是曲都的衣服吧？」

不過，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聽到這個價錢併產生疑問的只有馬克一個人。

「有點貴呢……不過畢竟是海外進口的，也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是曲都的禮服對吧？那我認爲這個價錢也不算不合理。」

「喔喔，原來洋裝都很貴呢。」

要——別號（東方不敗）的契約者，因爲僱用契約者的費用都超乎常理，所以她對金錢的概念已經麻痹了。

耶露蜜娜——能夠憑個人的投資讓一個產業運作起來的資產家，身上穿的、用的當然也價值不菲。既然這樣遺真希望她能夠給僕人們加加薪。

艾霞——幾乎沒有機會運用到金錢，雖然也有薪水，但似乎認爲這不過就是給小孩子的零用錢。

金錢概念麻痹的三個少女，頂多覺得「哎呀，確實有點貴，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吧」而已。

馬克儘管覺得血氣盡失，還是努力擠出力氣露出笑容。

「請等一下。你們不覺得一件衣服要這種價錢有點奇怪嗎？」

「哎呀，畢竟是來自異國嘛，價錢特殊也很正常吧？」

「那……耶露蜜娜的洋裝大概都要多少錢？」

「……都是多明尼克幫我打理的，所以詳情我不太清楚。就我以前看目錄的印象，大概在一萬史皮魯上下吧。」

——你身上的洋裝要一萬大洋喔……

男子往愕然的馬克身邊靠過來。

「哎，我也知道要一口氣付這麼多錢會讓人產生抗拒，這邊都是些美麗的小姐，那我就網開一面讓你學個經驗，算你四千五百史皮魯怎樣？」

雖然已經接近半價，但這價錢還是相當異常。馬克即便想要反駁，要卻已經打算買下，耶露蜜娜和艾霞也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馬克已經來不及讓要選別的。更別說他剛剛纔誇下海口叫要不用手下留情。如果在這裏說「買不下手」，就算被要以違反契約的名義砍了，馬克也不能有所怨言。

退縮就會因爲違反契約遭到處刑；咬牙花下去就會破產……不，因爲耶露蜜娜在這裏，起碼還可以跟她借錢來苟延殘喘，但接下來恐怕得要強制做好幾年白工纔行。

走投無路的馬克發着抖，此時羅季面帶黑幫份子的表情湊到男人身邊：

羅季應該也是覺得事有蹊蹺。他以不容分說的黑幫份子眼神瞪着男子。

說明到這裏，要纔想起什麼似地豎起了指尖。

——這時馬克的頭腦高速運轉——

「當然了，你是以裁縫師的身分僱用我的耶。」

「所謂的和服跟你們的洋裝一樣，結構其實有點複雜麻煩。不管哪一件，基本上的尺寸都一樣。而布料則要特地織成可以用來製作和服的寬度。所以如果只是縫製，那麼誰都辦得到。只是做得好與不好的差別罷了。」

雖然很高興不用支付那筆費用，但那件和服確實很漂亮。

「喂。我是諾羅戴的人，你是獲得誰允許纔在這裏做生意的？」

要發出小小的尖叫，馬克卻覺得自己的人生開出了一條活路。

自此之後，他忘不了白髮少女，希望把那念念不忘的身影，透過某種方式記錄下來而投身於藝術之中。隨後在創作之中找到了自身的存在意義，挑戰從肖像畫到雕刻等各式各樣的表現手法，最後變成一位不爲技法所限制的藝術家而揚名世界。

——這下就不必花錢買那個貴死人的和服了吧……？

馬克以銀小刀瞄準馬車。雖然馬車已經位於小刀的射程範圍之外，但小刀本身不需要命中。

既然如此，那他還這麼慌張就太不自然了。應該有做過什麼虧心事吧？

不知騙子是否隱約看見自己這樣的未來，只見他帶着作夢似的表情趴在地上。

說完之後，馬克指了指貨架上的某件商品。老闆露出喫到黃蓮般的苦澀表情。

馬克的能力是「影子」。他可以操縱自己的影子，干涉他人的影子，並加以束縛或破壞。只要進入了影子的領域，不管有多少人，都無法逃脫馬克的能力控制。

「這樣不就沒辦法馬上換上了嗎？沒辦法……那些東西只能自己做了吧。如果能找到不錯的布料就好了。」

馬克死了心，店員男子很愧疚似地說道：

「老闆。既然我們都買了這件和服，我想請你送我一個東西——」

「錢找他拿。」

黑幫份子對於服從自己的人會貫徹情義與榮譽原則。既然對方有確實繳納保護費，即便是騙子，羅季也不能太找那些男人的麻煩。

「……麻煩你了。」

「啊啊……跑走了……」

「啊，是？我、我有獲得諾羅戴幫的許可喔。」

抓住騙子——交給羅季——失去所有者的商品流出——因爲沒有需要付錢的對象，所以要求一件和服當謝禮也毫無問題——

幾道波紋在奔馳的要腳下層層堆疊。波紋扭曲了馬克的影子，替要開拓出道路。

「……做是指自己縫製嗎？」

聽到這個答案，要像是鼓勵無法老實表達需求的妹妹一般愉快地笑了。

正當馬克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艾霞發現要的舉動並阻止了她。

啪——清脆聲音響起。

「就算您這樣說，但這真的是行情價了。曲都的衣服本來就因爲品質好而高價，再加上這件可是在其首都相當有名的店家制作的服裝，實在沒辦法再壓低價錢了。」

「你這個——大木頭！」

馬克才正要鬆了一口氣，卻突然岔氣。因爲要突然揪住了他的領結。

「啊，除了這個之外的東西就沒有了。畢竟光這件的價錢就很嚇人了。」

「那麼請支付一千兩百史皮魯。」

「馬克，快追啊。他帶着我的和服逃走了：」

「嗚咕——？」

「你如果喜歡，要不要幫你也做一件？」

「我要出手了——奔跑吧，（古夫·林）！」

馬克取出銀餐刀，要似乎也理解了他的意圖，爽快地脫下鞋子。

——原來如此，可以免費得到一件和服對吧？

接着——喀啦喀啦喀啦——被當作貨架的馬車突然開始移動。被羅季威脅的男子也連滾帶爬地翻上馬車。

「啊，你這渾球！」

「沒有腰帶和襦袢是吧？」

馬克哀怨地遊說理所當然的意見，要卻像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般睜大了眼睛；艾霞則是彷佛眼睜睜看到無法挽回的失敗似地仰天長嘆，連耶露蜜娜都以無奈的眼神看了過來。

有些人只是看着這樣的光景恍神，有些人則因要的速度與動作而歎爲觀止。

「要、要小姐！馬克先生的脖子被你、馬克先生的脖子被你勒住了！」

似乎連羅季都沒有意見。

「……我想說，既然都會自己做了，那有必要特地來外面買成品嗎？」

馬克心情愉悅地旁觀事情發展，這時要指了指馬克。

聽到這個提案，耶露蜜娜驚訝地眨了眨翠綠雙眸，然後才稍稍收起下巴點點頭。

既然有乖乖交保護費的話，黑幫份子就是能讓你安穩做生意的強力夥伴。男子應該不是這兩天才開始做生意，自然也不可能完全沒跟黑幫份子打過交道。

看樣子這些衣服的價錢本來就高得離譜。那也難怪他剛剛敢開出那麼誇張的價格了。如果換成是馬克來賣，他搞不好會定得更高。

「啊……？」

「……不，我想問的是很容易就可以做出來嗎？」

※

「搞定了嗎？我想要那件和服。」

要的能力可以將接觸的物體變成「液態」。化爲液體的領域由要所支配，擁有可以抵銷其他契約者能力的特性。能夠在馬克的影子領域下自由活動的人只有要一個。

換句話說……

要發出失望的聲音，這時有人拉了拉馬克的燕尾服下襬。回頭一看，耶露蜜娜儘管面無表情，但一雙翠綠眼眸卻直直地盯着馬克。

順着衝刺的力道使出的飛踢毫不留情地命中馬伕。在落地的同時白色頭髮有如窗簾般散開，馬伕則伴隨着悶哼聲摔了下來。

馬克心痛着荷包，要則是直直盯着和服看。

馬克無法理解自己爲何突然捱揍，眼中帶淚地趴在地上。

聽到要的碎碎念，耶露蜜娜問道：

「你好狠啊。」

——唉，如果是正常價格的話，應該不會太貴吧……

馬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馬車的駕駛座上面還有另一個男子，正握着繮繩努力地甩着。

見男子這麼慌張，馬克不禁皺眉。

（古夫·林）跟着銀小刀的影子前進，但沒有追上馬車。影子逕自開始往銀小刀的另一頭延伸。（古夫·林）是山犬精靈，其雙腳的奔馳速度遠遠超過人類。

——你就這麼喜歡喔？

這幻想似的光景讓另外一個騙子甚至忘了自己被影子束縛，要則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往他的臉上賞了一拳。

羅季無奈地對彼要壓着，縮着身體的兩個男人說道。

既然理解到這一點，馬克儘管不情不願，但也只能乖乖付錢。一千兩百史皮魯——約等於馬克一年半的薪水——可以購買二十副馬克常嚷着好貴好貴的眼鏡了。讓馬克覺得自己差不多要去借錢度日。

「那麼，接着就去找布吧。」

馬克傾全力擲出小刀。雖然小刀筆直地朝馬車飛去，但途中就因失速而住地面落下。但這落下的小刀影子卻很不自然地一路延伸到馬克腳下。

「我知道你有交保護費，但你的商品售價跟行情差太多了。異國商品的行情我們大概都知道，稍微貴一點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你這個太超過了吧。」

看樣子是在說「你想點辦法」吧。

「雖然你們無視行情亂定價格的作法會讓我們困擾，但要是這樣就鬧出人命，那附近早就半家店面也不剩了。我們好歹也懂得『警告』二字。只是要你們別亂做生意罷了。」

「這樣我很難做。因爲不是隻有你會繳保護費給我們，並藉此得以做生意。我們也有義務保護其他商家。」

儘管嘆着氣，但這一下讓一個念頭閃過馬克腦海——既然買了這麼貴的東西，加上老闆之前又想敲竹槓不成，這麼一來對方應該很難拒絕馬克的要求才對。

抬頭一看，發現馬車正捲起沙塵在鬧區裏面狂奔。雖然在鬧區的人潮裏面跑不了多快，但也不是憑人的雙腿能夠追上的速度。

「咕、唔、脖、呼吸……嗚呃——？」

一位搖曳着白髮的少女在影子所劃出的道路上奔馳。要腳下的地面明明是石造地板，卻有如水面般盪漾着。

得到此一結論之後，馬克用力地點了點頭。

結果這兩個人受到得上繳兩倍保護費的懲罰。

「——真是的，哪有人突然逃走的啊。」

在這瞬間，騙子——本名米查·都倫的腦中刻下了畢生難忘的景色。

看樣子對方覺得與其被殺，還不如帶着商品逃之夭夭。丟下放在地面的商品，馬車開始加速。

追上馬車之後，要輕輕撐着馬車駕駛座，將重心壓在上頭。狂奔的慣性法則將要的身體帶向空中，位於身體延長線上的腳尖則如斧頭般飛出。

「您、您看，我確實有獲得許可，也沒有遲交保護費。」

既然對方都行騙了，應該不需要付費了吧？逕自這麼認定的馬克發出憨傻的聲音。

因爲這座城鎮有三大黑幫，所以大家爲了不要被其他人吞掉地盤都很努力地控制市場。看樣子這個男子應該是以天價在兜售還算常見的一般商品，而羅季則敏銳地看穿了這一點。

「啊啊，對喔，小姐們還在購物途中嘛。喂！保護費的事回頭再說，你們先來招待客人。」

馬克不解地歪着頭，要憤怒地紅着臉，然後一拳轟向馬克的下巴。

被黑幫份子這樣逼問，很少有人能平心靜氣的。男子的臉色雖然瞬間發青，但急忙從馬車之中取出一張文件。

「明白了。要，一起來阻止馬車吧。」

黑幫份子沒有所謂的警告或威脅的概念存在。男子應該覺得這下自己死定了吧？

「……等一下，爲什麼會超過一千？」

「啊啊——我的和服！」

「衝刺吧——（沙波）！」

看到事已成定局，要走到了羅季身邊。

老闆呻吟似地這麼說完，乖乖拿出商品。

「請。這是你們購買的和服。」

接過仔細包裝好的和服之後，要露出符合她年紀的開朗笑容。

——如果你可以像這樣開懷而笑，我就會覺得你很美麗……馬克一邊苦笑，一邊將另外一樣東西披在要的肩膀上。

輕飄飄地張開的，是一條白色披肩。

馬克彷佛要將視線從驚訝的要臉上別開似地看向天空。

「今天你的打扮很適合這類的防寒衣物。你參考一下這個，多多學習所謂的美感吧。」

馬克這麼說，要則哼了一聲。

「也好，就拿這個來抵剛纔的果汁錢吧。」

「等等！起碼要把到目前爲止的欠債一筆勾消吧！」

聽到馬克悲痛地哀嚎，要滿足地低聲說道：

「開什麼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