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受鏡子YH的睡M人
《影執事馬克》 · 手島史詞 · 1.7萬 字

「我說你啊……不知道什麼叫先打聲招呼嗎?和這麼久沒交談的對象說話,一開口就是拜託別人,都不用關心人家的近況或方不方便嗎……有沒有在聽啦!什麼?誰管你啊!自己去啦……廢話!話說回來你現在人在哪……洛克渥爾?誰想跑到那種鄉下地方去啊。你找別人吧,再見……不用了。聽清楚好嗎?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別這麼羅唆,我要掛電話了。」
男人——理查·藍那一邊爲一早就接到的頭痛電話嘆着氣,一邊放下話筒。
伊斯威特報社——總社大樓裏的某間辦公室。其他記者對理查投以好奇的眼光,他揮着手趕跑他們時,電話再次響起。
「藍那先生,又是剛纔那個人……」
「說我不在。」
「她說『我不會忘記你的味道,不管天涯海角都找得到你』……」
「……接過來吧。」
他從苦笑的接線生手中接過話筒。
「夠了,你真的很羅唆。我可是很忙的,再說,我又不是『情報販子』,只是個『運送者』。這種電話……喂,你剛纔說什麼?(東方不敗)?開什麼玩笑,我纔不想跟那種怪物扯上關係……不,你的熱情不干我的事啊。不不不,饒了我吧。」
聽筒另一頭傳來的怨慰聲使人頭疼,此時,一名記者靠了過來。理查用另一隻手蓋住話筒,看了對方一眼。
「抱歉,電話中打擾了。唉,藍那,跟你講電話的人.該不會正在威厄特號上吧?」
「不,聽起來不像啊?」
「可是,(東方不敗)好像打算搭上那輛車喔。還有,好玩的是,那個叫(狹縫貓)的契約者也要搭的樣子。」
「(狹縫貓)……那個殺人魔?」
只對目標下手,不牽連無關的人……別說做到這樣了。(狹縫貓)這個契約者最有名的,就是隨自己心情下手殺害周遭無辜的人。只爲了解決一個目標,(狹縫貓)可以在馬車、建築物等地方下手,更過分的時候,甚至能在繁華的城市中央進行『殺戮』。
就理查所知,願意使用(狹縫貓)這種惡劣契約者的,也只有(傳教士)了。
理查想起這令人不悅的名字,臉上難掩厭惡,女記者卻更挑釁地湊了上來。
「對啊,如果和你有關的話,能不能拜託你一件工作呢?」
「我說你啊……剛纔我也跟那傢伙說了吧,我又不是情報販子。只是運送者啊,採訪不是我的工作。」
記者露出妖豔的微笑。
「飯菜準備好了,去叫其他人……話雖如此也只有艾霞和亞隆了……可以去叫他們來喫嗎?」
多明尼克是因爲有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歐在,才得以不用停下腳步,因爲他心須守護薇歐菈留下的兩個女兒。正因爲有了這樣的「生存價值」,他纔沒有停下腳步。
「喔……?好久沒聽見這名字了。」
「因爲……多明尼克先生每次看那封侰時,臉上都會浮現悲傷的神情。」
連接佛勞提那西部最大城市格朗泰雷沙,與東部貿易都市紐約司登的豪華客車。平均時速50歐席克,2500歐席克的距離,只要花二十八小時就能往返,是世界上最快的特快車。
「——你沒事吧?」
被這麼一說,多明尼克傷腦筋地抓抓頭。
少女也放棄再說什麼,站起來離開了。
耶露蜜娜在候車室裏望着記載了以上文字的廣告傳單。已經反覆看得內容都記住了,因爲拿在手上,視線還是忍不住會落在上面。
理查聽了她接下來說的話,不禁睜大眼睛。
「可是你臉色發青耶。如果想在這種身體狀況下繼續搭火車的話,勸你還是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喔。」
※
「要是不舒服的話,車掌室裏應該有牀,我幫你找站務員來,好嗎?」
被艾霞說到這個地步,看來自己臉上的表情真的很沒用啊。多明尼克不禁苦笑。
他回過頭——像看着什麼不易看見的東西般眯起眼睛,已經確實按照人數在桌上擺好杯盤的逢魔,露出受傷的表情望蓍自己。
——真是過意不去……
「喔,那張肖像畫,感覺確實和耶蜜莉歐小姐很像。」
「你爲什麼要道歉?」
「所以我才拜託你啊,拜託你『運送』最新的情報嘛。報酬不會少了你的份,還有——」
多明尼克掛着柔和的笑容,對逢魔說:
「對……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耶露蜜娜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再次搖頭。
「嗯。可是,讀了這封信又覺得不是那樣。」
理查懶洋洋地嘆了口氣,伸指彈了彈帽沿。
「……唔?」
艾霞左手兩手食指交纏,半垂着頭,抬起眼睛窺視多明尼克。
——那是……便條紙?
「這是應該的——」
「……謝謝。」
「我不會看的,應該說,我不可能看得到吧。」
「你是說,耶露蜜娜也會變得開朗起來嗎?」
「……喂?我現在過去你那邊……嗯,對。送過去給你。」
正在嘆息時,眼前遞來了一個紙杯。
忽然又是一陣目眩,耶露蜜娜伸手按住額頭。
多明尼克也是因爲發現裝湯用的碗一下就準備好了,纔會暗自忖度逢魔在場,試着叫了叫他。沒想到真的在,倒讓多明尼克嚇了一跳。
——說不定,耶露蜜娜小姐現在正陷入比想像中更嚴重的困境……
少女擔心似地皺眉。
「請艾霞找就行了。」
「請問,那應該是耶露蜜娜母親寫的信,對吧?」
「好的,亞隆先生在院子那邊吧,會在哪裏呢……」
耶露蜜娜搖搖頭。
抬起頭一看,眼前站着一名少女。她也擁有一頭捲髮,只不過沒有像艾霞那般卷,美屠的臉龐帶着一抹稚嫩。身上穿着寬鬆的洋裝,袖子和衣服上到處貼滿紙片。
上次一天頂多發作一次或兩次,即使在被關進鳥籠前,也不曾像這樣頻繁發作。
耶露蜜娜離開洋房不久後,就開始受到斷斷續續襲來的目眩症狀所苦。還記得一個月前也曾經遇過相同的現象。
就在他沉浸於感傷之中時,廚房的門噫呀一聲打開了。抬起頭,只見艾霞站在那裏。
一聽多明尼克如此嘀咕,艾霞更戰戰兢兢地問:
邶術兜乍餐,多明尼克露出再悠哉不過的笑容。
她是個自私的人——但是,同時她也確實比任何人都瞭解自己。
「那麼,我先告辭了。」
這麼一來,多明尼克親自做菜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成爲耶蜜莉歐的女僕之後,艾霞很少自己離開洋房。耶露蜜娜當然也知道這一點,多明尼克不認爲她會在衆多僕人之中選擇艾霞,把她帶到明知可能危險的地方。
那是這幾個月來都沒有出現動作的契約者,甚至流傳着她已經死亡的謠言。如果她也湊上一腳的話,事情又更麻煩了。
「——咦?怎麼這麼問呢?我一直都在這啊,盤子還是我擺上去的呢。」
「或許不會到,所以才希望你去啊,(神風)。對了,還有一件事。(魔彈射手)也『買了』這情報。」
「嗯,應該吧……」
——昨天,耶露蜜娜帶艾霞上街,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喂,走了喔!」
「像夫人的,或許是耶露蜜娜小姐纔對。」
沒有一定程度的覺悟,就無法揹負照顧睡美人的責任。就連薇歐菈,也只能依賴母親——睡美人的存在。而揹負了薇歐菠所有責任的裏卡爾德無法承擔到最後,多明尼克也是一樣。如果沒有薇歐菈留下的兩個孩子,他一定也會變成那樣。
和佩恩等人之間的騷動,多明尼克也大致聽說了。因爲馬克和要一起消失蹤影——其實逢魔也不見了,只是沒人想起他——耶露蜜娜纔會帶艾霞和潔諾芭上街。
——到底被她撞見過幾次啊……
是剛纔那名少女。看來,她是特地去幫自己買了果汁回來。
※
耶露蜜娜驚訝地眨眼,接着才小心翼翼地接過杯子。手和對方極爲短暫地碰觸了——喀嚓,傳出微弱的聲響。儘管耶露蜜娜內心抱持疑念,不過仍然直率地表達了謝意。
多明尼克在心中對追上主人腳步的執事,送出不知該算聲援還是警告的意念。
「喂,你剛纔說那輛車叫威厄特號吧?會到紐約司登嗎?」
「……只要休息一下就沒事了,謝謝你的關心。」
她才一走,正好換白髮少女回來了,那是要。她剛剛去買車票,順便寄放行李。這段期間耶露蜜娜就一直在這裏等。
「那我出發了,衝刺吧——(瑪·哈)!」
閉着眼睛等目眩消失時,有個人關心地上前問道。
少女低頭行禮,轉眼消失在人羣中。
「嗯,可以這麼說……我話先說清楚,這是不會讓你看的喔。」
當她的注意力被少女身上的東西所吸引時,少女輕聲繼續說道:
——間隔比以前更短了……
多明尼克露出溫柔恬淡的笑容。
下一秒,大樓裏已不見理查的身影。
「好像很久沒有自己做菜了。」
艾霞具有能以遠視能力找人的優越能力,會帶上她也是極爲自然的事。可是,耶露蜜娜自己也透過(契約書)擁有一樣的遠視能力,應該沒有非帶艾霞不可的道理。
「啊,逢魔,你在嗎?」
「這是鬱金玉果汁,喝一點應該會比較舒服喔。」
理查放下電話,從椅子上起身,女記者舉起一隻手。
「夫人和耶蜜莉歐小姐很像。」
一看到耶露蜜娜,要就緊張地皺了眉。
如果是平常的耶露蜜娜,就算艾霞開口說要一起去,她也會阻止的吧?
耶露蜜娜知道自己面無表情的毛病,只要不說話,看起來就像心情不好。少女明明是好心關心自己,現在肯定覺得自己很無情吧。
橫越大陸的特快車——威厄特號。
他將湯倒入碗中,忽然想起某件事。
多明尼克低聲嘆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那是過去多明尼克的主人——薇歐菈·法連舒坦因給他的信。內容可以說是情書,也可以說剛好相反。
多明尼克把歪着頭表示疑惑的艾霞放在一旁,抬頭望着廚房窗戶。

少女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遠處傳來的男人聲音打斷。那人似乎是她的同伴。
「喔,對耶……嗯,艾霞的能力真了不起。不過耶露蜜娜小姐也辦得到吧。」
「啊……抱歉。」
廚師瑟莉亞離開了洋房,多明尼克沒有取消自己的休假,既然人就在洋房裏,什麼都不做也渾身不對勁。再說,人數一口氣減半,僕人們的工作量都倍增了。
逢魔似乎沒發現多明尼克正在沉思,直接離開了廚房。大概是去叫艾霞了吧。
——連我都沒能發現他的存在,這實在是相當了不起的特技。
很少聽到多明尼克把話說得如此不乾不脆。
「讓你久等了……沒事吧?」
「……剛纔也有人這樣問我呢,沒問題的。」
目眩的症狀已經消失了,大概是剛纔那位少女給的果汁起了作用吧。
要依然皺着眉,點點頭,眼神望向耶露蜜娜手中的杯子。
「那是什麼?」
「……剛纔人家請我暍的……我真是粗心,竟然忘了問她名字。」
一這麼回答,要就露出無奈的表情,嘆了口氣。
「你啊……不要隨便接受陌生人的東西啊。要是裏面有毒怎麼辦?別忘了佩恩他們可是昨天才來過。」
心情就像被多明尼克斥責般,耶露蜜娜微微聳肩。
「……話說回來,你去了好久啊。」
這麼一問,要就憤憤不平地眯起眼睛。
「就是說啊。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竟然說不準帶刀上車。手槍就沒關係,卻不能帶刀,這到底是什麼道理。」
雖然這麼說着,要背上還是揹着她的刀。結果好像仍硬是要求背上車了。
「……過去從來沒被這樣警告過嗎?」
「沒有,在洛克渥爾車站時也沒問題,不是嗎?」
耶露蜜娜想了一下,冷靜地回答:
「……和一般車次不同,長距離特快車遇到強盜的危險性更高,大概是爲了這原因吧。」
「唔……原來如此,這的確是我第一次搭乘這種豪華客車。如果是爲了這種理由,那我可以接受。不管怎樣,在火車上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揮刀。」
事實是,在來到耶露蜜娜身邊之前,要全身都纏滿被她自己稱爲符咒的可疑布條。根本沒有站員有勇氣敢糾正那樣的要。可惜的是,她們兩人都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還真虧他們答應了你的要求呢。」
一陣沉默。
——你又不是洋娃娃——
「很平凡啊。以我來說,雖然獵殺契約者是我的生存價值,卻不表示我已經很確定自己的未來。你想說的那個,應該是抬頭挺胸地說出『自己辦得到的事』吧?那種事情,沒有人是一生下來就擁有的啊。」
耶露蜜娜煩惱了一會兒,回答時依然面無表情,聲音卻帶點不知所措。
事到如今已經不會爲此哭泣了,但是聽到有人那樣說,還是覺得好過多了。
似乎害要操心了,看來現在自己的臉色真的很難看。不過,拜斷斷續續發生的目眩症狀所賜,現在的身體狀況確實可以說是差到極點。
如果是船艙的話就有經驗了。再說,當時的耶露蜜娜處於失魂狀態,也記不太清楚了。
「……火車上也能有這樣的房間啊。」
「哎呀,原來你也有這麼平凡的煩惱。」
「不是啦,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除了默默看書之外,還會看別的東西。」
「……謝謝你,太好了。」
「我選了最高級臥鋪的房間。火車已經到站了,我們快上車,你躺着休息吧。」
耶露蜜娜佩服地說着,要目瞪口呆地哼了一聲。
自己的容身之處不是鳥籠,也不在書裏。
當時,耶蜜莉歐這麼對自己說。所以,耶露蜜娜纔會想把目光放在書本之外的世界。
馬克有個哥哥。是個因爲太愛女人,爲了完全體會女人的心情而開始做女裝打扮的男人。他擁有常人難以理解的感性,耶露蜜娜也受了他多次照顧。
「好像也可以去上面喔,在這裏就好了嗎?」
耶露蜜娜熟悉的景色,除了法連舒坦因家的洋房,就只有洛克渥爾了。事實上,多明尼克曾帶她前往探訪各個城市,只是當時耶露蜜娜根本無心像這樣靜下來環顧周遭的景色。
「這是一種處世的智慧,馬克是這麼說的。」
兩人只是在同一個地方,朝同個方向望去。光是這樣,耶露蜜娜就很開心了。
裏面是一間寬敞的房間。中央豎着好幾根裝飾用的細長柱子,窗邊放着三張木頭椅子,每張椅子下方都設有讓人方便坐上椅子的臺階。
「……這班車上,應該有了望車吧。」
沒想到她會這麼幹脆,這下反而輪到耶露蜜娜眨了好幾下眼睛。
——剛纔那是克里斯……吧?
「怎麼了?」
看來,是馬克教她的鬼主意。不過聽到馬克的名字,還是令耶露蜜娜臉上瞬間閃過陰霾。
「……你也會爲了自己想做的事而煩惱嗎?」
「對付那種人啊,只要在衣袖底下藏着錢塞過去,就會乖乖聽話了。」
那天,被囚禁在(阿爾斯·馬格納)的鳥籠中時,耶露蜜娜一心想着:得回到原本的世界纔行——得回到有馬克他們所在的世界——她這麼想着,死命掙扎。
耶露蜜娜原本就不多話,要和馬克也都很清楚她的個性,就算像這樣兩人獨處,他們都不會刻意找她說話。
瞭望車廂就在特級車廂的後方。現在的耶露蜜娜無法移動太遠的距離,老實說真是慶幸。
人羣中,已經再也找不到那張臉了。
「——我覺得不是。」
火車還得過一會兒纔出發,很多人在車廂與車廂之間的連結處和月臺之間來來去去。耶露蜜娜用目光搜尋着剛纔那個少女,不過現在人多擁擠,大概不可能找到吧。
「……有我非做不可的事。可是,如果問我自己想做的是什麼,我卻不知道。」
耶露蜜娜這麼說着,自然地笑了。看到她的笑容,要反而顯得很驚訝。
她說的或許沒錯。耶露蜜娜忍不住抓住裙襬。
就算她這麼問,耶露蜜娜也無法說明清楚。並不是變得討厭看書了,直到現在,書本還是爲自己帶來許多知識。看到不愛惜書本的人時,耶露蜜娜也還是會很生氣。
「……這很平凡嗎?」
這句話,出乎意料地在內心迴盪。
要露出意外的表情,苦笑着說:
可是,書裏沒有任何人。
「有你這個主人,我也覺得挺不錯。」
「以你的體力來說,撐了那麼久真是不簡單……行李應該已經搬進來了,你就先躺下來休息吧。」
「你對書的執着,對我來說或許就跟『獵殺契約者』是一樣的。」
「……雖然看過設計圖,實際搭車還是第一次。」
過了不久,要終於忍不住噗哧一笑。
瞭望車廂的車頂比一般車廂高,好像也可以走出車頂。腳下出現三格階梯,雖然旁邊也有扶手,但要還是搶先走了上去,伸出手扶耶露蜜娜上來。像這種貼心的地方,她是不會輸給馬克的。
「嗯,就在這節車廂的後方,你想去看嗎?」
被這麼一說,耶露蜜娜伸手撫摸自己的臉,想記得現在到底是怎麼笑的。不過,她還是弄不明白。
耶露蜜娜拋開猶豫,再次邁開腳步往前走。
——我的世界真小。
她短暫地碰觸了少女的手。當時聽見那種金屬相觸的聲音,沒有人類的體溫,只有鋼鐵般的冰冷。
「喔,那你倒是說說看,那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
「……我想看一下外面。」
「……沒什麼,好了,我們走吧。」
「……謝謝你。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這輛橫越大陸特快車因爲行車距離長,除了三級車廂之外都是臥鋪車廂。三級是一般車廂,二級車廂是通鋪,一級與特級車廂則是個人臥鋪。
——是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我並不是不在意。
聽她這麼一說,要卻不知道爲什麼瞪大了眼睛,臉頰悄悄飛上一抹紅暈,接着又哼了一聲,移開視線。
要看到耶露蜜娜露出這種表情,尷尬地開口:
「怎麼?你也是第一次搭?」
「……真是意外,我還以爲你討厭這種事。」
「……是這樣嗎?」
「……真的可以嗎?」
這麼問之後,要露出有些猶豫的樣子,點點頭說:
要似乎想到什麼好笑的事。
「怎麼了?」
「會在這時間說要去,應該不是單純耍任性吧。」
耶露蜜娜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下,要沒有坐,只是站在她身旁。
「……你笑什麼啊。」
說着,要直接伸手準備開門,同時低聲補上一句:
住在洋房裏是很舒適沒錯。有馬克、艾霞和要陪着自己,耶露蜜娜只要喝喝紅茶,看看書就行了。
也就是賄賂,耶露蜜娜微微睜大眼睛。
不知道爲什麼,要一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後開始捧腹大笑。
「……四處旅行,最後才抵達那座城市的,旅途中幾乎都是搭一般車廂。雖然也有搭過個人房臥鋪,但這麼豪華的還是第一次體驗。」
——她的手……應該是義肢吧。
耶露蜜娜不由得立刻反駁,要不服氣地撇了撇嘴。
過去,父親將耶露蜜娜當作洋娃娃一樣扶養長大。因爲有耶蜜莉歐的事,耶露蜜娜認爲自己已經看開了,即使如此,那還是無法忘懷的事。
耶露蜜娜輕輕點頭。
「……沒什麼,應該是看錯了。」
——姊姊,也請你找到自己的夢想(未來)吧。
擁臍的人羣中,好像看見一張熟悉的臉。耶露蜜娜不由得停下腳步時,傳來要關心詢問的聲音。
她從未思考過自己的夢想。因此,愈想愈覺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和少女溫暖的聲音不搭調,那是一隻鋼鐵手臂。接着不知道爲什麼,令她聯想到『鐵鏈』。
耶露蜜娜露出一絲輕鬆的表情。
因爲臥鋪面積大,一輛車上只有三間這種房間。一般車廂的走道都設在中央,這種車廂則靠窗設置走道,地上還鋪着紅色絨毛的地毯。雖是身在火車上,卻有種在建築物內的錯覺。
「……因爲我終於發現,書裏沒有我的夢想。」
耶露蜜娜站起身來,朝剛纔那名少女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雖然火車還沒有馬上要出發,光是從這裏眺望月臺也夠有意思了。瞭望車位於最後一節車廂,附近車廂不是特級就是一級車廂,所以經過的人比較少。
「真拿你沒辦法。」
耶露蜜娜一邊嘆息,一邊丟出其他問題。
「就是這樣啊。你又不是洋娃娃。會這麼煩惱,就表示你是個有七情六慾的人類。」
接着,那翠玉般的眼瞳目光閃動。
要預約的正是特級車廂臥鋪。房內的兩張牀,幾乎跟法連舒坦因家的牀一樣大。還有四張上等沙發,中央甚至有一張圓桌。說是好一點的旅館都說得過去。
「那只是因爲我和你訂了契約。」
「……怎麼了嗎?」
「什麼嘛,原來你也會有這種笑容……」
即使如此,耶露蜜娜仍搖頭拒絕。
「……咦,那是……?」
聽見要的聲音,耶露蜜娜搖搖頭。
「……有你這個女僕真是太好了。」
「真沒想到,你不是從拉吉那斯來的嗎?當時怎麼來的?」
耶露蜜娜輕輕點頭,要一臉無奈地嘆氣。
「是啊,會是會啦……」
「……那,你找到答案了嗎?」
「誰知道呢?不過我已經知道,只要有心想做,什麼都做得到。」
「……什麼都……做得到。」
只要有心想做,什麼都做得到。
耶露蜜娜想幫助耶蜜莉歐,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想過。所以,連至今無人能及的(阿爾斯·馬格納)鳥籠都碰觸到了。
連被認爲不可能的事,都已從中找出可能性了。既然如此,確實可說沒有什麼是辦不到的。
——我究竟在追求什麼呢……
這麼思考時,腦中閃過的是那總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少年。只要有心,就能縮短和他之間的距離嗎?
回過神時,耶露蜜娜發現自己正撫摸着嘴脣。
結果,還是沒能問出口。馬克是否記得那件事——和耶露蜜娜接吻的事……
她嘆了一口氣,要眯起琉璃貓般的雙眸,彷佛看穿耶露蜜娜的心思。
「不如趁這機會說清楚吧。和馬克的事,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要那宛如摸透自己心事的言行舉止,令耶露蜜娜忍不住用盡全力抓緊裙襬。
「……我……」
究竟想怎麼做呢。覺得和他之間距離遙遠,希望能更靠近他——說不定,還希望能彼此觸碰——這就是自己的想法。
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月言語表達。耶露蜜娜詞窮了,要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對那傢伙的心意,你應該不會沒發現吧?」
耶露蜜娜窺探似地瞥了一眼要的表情。
「……果然是這樣啊……」
這句話的聲音之大,連自己都嚇到了。
耍也喜歡馬克,換句話說耶露蜜娜是她的情敵。可是,明知如此,要還是想盡辦法讓耶露蜜娜察覺自己的心意,更催促她將這份心意告訴馬克。
「問吧。」
馬克將這樣的耶露蜜娜當作一個普通的人、普通的女孩來對待。所以,耶露蜜娜纔會愛上他。
聽了耶露蜜娜的回答,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斷地眨着眼睛。像是在說「那不可能」般地搖頭。
可是,即使如此,馬克依然認同她是洋房的一份子,耶露蜜娜也只好答應。話說回來,耶露蜜娜本來就不是高傲到會在那種狀況下拒絕的人。
她很可靠——耶露蜜娜直率地這麼認爲。
耶露蜜娜沉重地搖搖頭。
「——我已經把自己的心意告訴馬克了。」
耶露蜜娜全身虛脫,對於這還未定案的事實,甚至感到鬆了一口氣。看到耶露蜜娜這副模樣,要露出勝利的微笑。
「……要,我有件事想問你。」
「應該有戀人被拆散的情節吧?或者除了主角之外,還有其他要好的人登場?」
要聽得瞠目結舌,然後用非常困擾的語氣輕聲地說:
被這麼一說,耶露蜜娜才發現自己做出不得了的發言——夫妻生活是怎麼一回事……
一點也不知道自己能力的門檻又被拉高了的馬克——現在正用一隻手壓着胃。
「母親在我剛懂事時就已經長眠了。所以,連夫妻生活是怎麼一回事,我都不清楚。」
「——馬克……是我的。」
正因爲她和耶露蜜娜的思考模式完全不同,所以耶露蜜娜才能從她身上學到許多自己未曾察覺的事。也因此,才能那麼快找出精靈——(阿爾斯·馬格納)的本質。
「……原來如此,或許真如你所說。」
要對馬克的心意,是耶露蜜娜一開始就發現的事。要之所以會來到洋房,也是馬克找她來的。就是因爲知道這一點,耶露蜜娜才遲遲不願僱用她。
「……大多數的故事,都在戀人終於得以結合的地方進入尾聲。可是,結合之後的事卻都沒有寫到。」
「……不過,你還真是相當笨拙呢。」
「……所謂的交往,具體來說是怎樣呢?」
要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你——你已經在想那種事了嗎……?」
「……所以我才問你嘛。」
接着,她又對要投以調侃的視線。
耶露蜜娜覺得一股熱氣衝上腦門。
要用心虛的語氣回答,剮才的自信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接着,輪到要用窺探的眼光望向耶露蜜娜。
這是一輛從洛克渥爾開往格朗泰雷沙的慢速列車。
耶露蜜娜對要的感謝,不亞於對馬克。所以,這次纔會帶她一起來。
「……把心意告訴他之後,接下來該做什麼纔好?」
耶露蜜娜淡淡地這麼說,要卻整個人驚訝到身子往後仰。
「……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寫到戀人如何交往啊。再說,如果是苦戀的故事,就更不會描寫日常生活裏的戀愛情景了。頂多就是戀人們一起喝喝紅茶、散散步,共同生活之類的。」
怎麼可能討厭這樣的要呢。雖然是情敵,又是自己的女僕,要對耶露蜜娜而言,仍是有生以來第一個朋友。
「……你也不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
這麼一問,要的表情便微微蒙上陰影。
另一隻手雖然姿態優雅地放在大腿上,頭卻垂得低低的,彷佛對那隻手有多感興趣似的.他平常總是維持抬頭挺胸的坐姿,現在卻像這樣彎腰駝背,蜷着身體。
既然要已經將心意告訴馬克,一定也知道交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所以耶露蜜娜纔會忍住羞恥開口問她。就在她滿懷期待地等待答案時,要帶着一臉老實的表情回答:
要微微睜大眼睛,又馬上笑了起來。
「……你剛纔……說什麼?」
耶露蜜娜睜大翠玉般的眼瞳,不斷眨眼。這好像纔是真正『想做的事』。
兩個對異性缺乏概念的少女,認定「交往」就應該做些和平日不同的事——不可能什麼特別的事都不做啊——不幸的是,沒有任何人能出來指摘她們的誤解。
「那不是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了嗎?」
這兩個少女,實在都單純得不能再單純了啊。
聽耶露蜜娜這麼一說,要愕然睜大雙眼,接着才抿着脣,眯起琉璃貓般的雙眸。
喀啦叩隆……火車無言地持續行駛於軌道上。
(契約書)無法連他人的心意都扭轉,只能奪走身體行動的自由。耶露蜜娜也理解那等於是無視人心。
「我對馬克說,我喜歡他。」
「算了,這方面的事就交給對方決定好了。」
不知不覺問裙襬已經皺了一大片。耶露蜜娜心慌意亂,從頭到尾都緊緊抓住裙襬。另一方面,要也不斷擺弄手中的刀,導致刀柄的繫帶都鬆開了。
最重要的是,待在個性乾脆俐落的她身邊是一件很舒服的事。過去從沒有人用那種語氣對耶露蜜娜說話。
「他還沒回答我。」
要雖然暗戀着馬克,卻教耶露蜜娜認識許多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明明裁縫的手藝那麼好,要的言行舉止卻很笨拙。耶露蜜娜開始喜歡上這樣的要。
耶露蜜娜這才發現自己終於克服了自己。
「傻瓜,既然如此還不快跟那傢伙說。否則那個遲鈍傢伙是永遠不會發現的。」
「……啊。」
「這、那個……不就是交往了嗎?」
「……看來,非做不可的事又增加一件了呢。」
沒錯,耶露蜜娜好不容易發現自己對馬克的心意,以及希望接下來怎麼做。所以,要纔會爲了讓耶露蜜娜說出真心話——爲了讓她察覺自己的心意而故意挑釁。
這簡直就是送糧草給敵人的行爲。如果這不是笨拙,那什麼纔是笨拙。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也、對……再怎麼說他都是法連舒坦因家的執事,這種程度的事不可能辦不好。」
不知所措的兩人,總算察覺到自己有多狼狽。耶露蜜娜拉直裙襬,撫平皺褶,要則是重新將繫帶簡單系好。接着,也不知是誰先開的口。
過了一陣子之後,她開始會爲一點小事心浮氣躁。不過,情緒也在和要好好談過之後穩定下來了。
「……我不知道。如果是耶蜜莉歐一定很清楚吧。我幾乎都躺在牀上。」
坐在馬克正對面的是洋房的廚師,也是(魔彈射手)瑟莉亞。現在,她正帶着一臉不悅的表情,默不吭聲。偶爾偷偷抬起眼睛看她,她便對馬克投以放火燒人般惡狠狠的眼神。
要用挑釁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她們彼此瞪着對方,同時噗哧一笑。
「……我手中握有(契約書)的權限,你說這種話好嗎?」
「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
「不好意思。」
耶露蜜娜說完,要依然難以置信地搖頭。
「傻瓜,那不是義務。只是『希望』。」
「在社交界人們都是怎麼做的呢?那種事你應該很清楚吧?」
耶露蜜娜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接着纔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
在不知如何是好的羞恥心苛責下,耶露蜜娜小聲探詢:
「……馬克他……怎麼說?」
「……只有描述關於結合的過程。」
然而,就算是這樣,一扯到馬克又是另當別論。
接着,耶露蜜娜端正姿勢,用真摯的眼光望向要,還有一件事必須確認。
瑟莉亞有張堪稱美女的臉蛋。被她這麼美的女人投以如此熱情的視線,應該沒有男人會覺得不愉快吧。然而,態度是否友善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因爲運氣不好,車上只剩下面對面的兩個位子,只好和她相視而坐。
「……你呢,這樣也沒關係嗎?」
「……不、不是那樣啦。只是,我很想知道男女之間是怎麼相處的。」
「怎麼會有這種事,不是應該有些描寫嗎?」
難以置信。馬克雖然是耶露蜜娜的執事,但他並不討厭要。至少這一點耶露蜜娜還看得出來。
「如果你只是這種程度的女人,那我也不再承認你是主人。」
「那……那種事,我怎麼會知道?你平常那麼多書都讀到哪裏去了?書裏都沒寫到嗎?」
※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你終於說出真心話了。」
才這麼一說,要又伸出手指戳了一次耶露蜜娜的額頭。
耶露蜜娜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同時發現手也在發顫。
「什麼沒關係?」
「不過,找有把握,不會聽到不好的答案。」
要伸出食指,對耶露蜜娜的額頭輕輕一戳。
一小時前,馬克正好闖進瑟莉亞和阿爾巴融洽的氣氛中。他小心翼翼地躲在聽不到兩人對話的距離之外——除了馬克,還有好幾個旅客也這麼做了——卻還是被瑟莉亞發現了。
不知道是羞恥心使然,還是單純因爲氣氛被破壞而生氣,從上了車開始,她就一直瞪着馬克。
馬克的精神再怎麼強韌,也無法毫髮無傷地承受到最後一刻。開始有點懂得潔諾芭想躲進棺材裏的心情了。
順便一提,找不到潔諾芭的人。那女孩有人類恐懼症,想來大概不會進入人多的地方,而是在哪裏徘徊着吧。
——已經不行了,連三十分鐘都撐不下去了。
目的地是終點格朗泰雷沙,火車已經行駛三分之二路程,剩下不到三十分鐘就到了。遺憾的是,馬克的精神無法繼續撐到那個時候。
馬克下定決心,對瑟莉亞開口:
「瑟……莉亞小姐。」
看得出瑟莉亞只稍微變換了姿勢。馬克沒有勇氣抬頭看她的表情,只好將目光望向窗外。
「——天氣……真好呢。」
「……是嗎?」
窗外的天色彷佛呼應着馬克此刻的心情,滿天灰濛濛的烏雲,想必很快就要下起雨來。
馬克身上不斷流出討人厭的黏膩冷汗,他終於放棄掙扎,低下頭說: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的,也沒有聽見你們談話的內容,是不是可以請你原諒我了呢?」
瑟莉亞歪着頭,看似一頭霧水,過了一會兒纔想起什麼似地發出「喔喔」的聲音。
——所以?她並不是在氣自己破壞了他們的氣氛嗎?
正當馬克如此疑惑時,瑟莉亞從懷中取出樹果——不知道爲什麼她會隨身帶着這東西。
「嗚啊?」
她拿起樹果,毆打馬克的額頭。
「赦免。」
她的眼神之中,閃過一抹契約者特有的陰影。
——這麼說來,瑟莉亞小姐也是羅?
要以手撐額,陷入思考。
然而,耶露蜜娜卻沒有開心的情緒。
「……硬幣的表裏兩面反過來了,再過不久,我就會被囚入鳥籠。」
這樣的瑟莉亞,其實很擅長照顧別人——馬克除外——可是,卻從沒聽過她提起自己的事。
馬克不由得認真地反問。接着,纔想起耶露蜜娜離家出走時,瑟莉亞已經外出了。
「只要再使用一次(空白契約書)不就好了嗎?」
看來,是用這一擊換來她的原諒了。
「……我說過,我們是兩人一體。代價的定義錯亂了。」
結果,力量真的有在短暫一瞬間變強了。(契約書)的能力原本就遜於原創者,或許是因爲這樣吧,現在也無法使用其他能力,尤其是艾霞的能力——原本還經常使用她的遠視能力,現在卻……
要警覺地眯細眼睛。
耶露蜜娜搖搖頭。
「……原本我們應該是不同的兩枚硬幣。然而(阿爾斯·馬格納)卻不知道這個,所以我才能使用(阿爾斯·馬格納)的力量。」
事情的導火線,是一個月前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歐「交換」的事件。
「……當艾霞說顏色看起來顯得錯亂時,就該有所警覺了纔對。」
在那之前,耶蜜莉歐發現自己醒來時不是在自己的身體裏,而是耶露蜜娜的身體,當時就覺得奇怪了。但是,當時的耶露蜜娜正被(阿爾斯·馬格納)吞噬,沒有足夠的心力深入思考。
艾霞是第一個與耶露蜜娜訂定契約的契約者。她付出的代價是「顏色」。世上所有顏色,在她眼中都成爲灰色。
「如果用賭博來比喻,這可就是出老千了。」
「發生什麼事了?」
耶露蜜娜苦笑着嘆息。
「現在才問這個?」
沒有(容器)的契約精靈,只能住在人心的縫隙之中,而進入這些縫隙之中的精靈也無法從那裏脫離。除非契約者喪失生命,否則契約精靈只能與契約者命運與共。
從她剛纔無所謂的語氣——既然如此又何必拿樹果打人——和相對溫和的力道看來,瑟莉亞臭臉是爲了別的原因。這麼說來,她並不是在瞪自己,只是在想事情?
火車似乎就要出發了。
一如映在鏡中的身影左右相反般,(契約書)看起來確實還原了要他們幾個契約者的代價,但是,每個人的狀況依然產生某些缺陷。
※
「所以呢?你該不會是爲了尋找夢想才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吧?」
這麼一說,要也懂了。她用力睜大雙眼。
畢竟還是沒有膽量把自己和要之間的事說出來,他便只說明瞭耶露蜜娜離家出走的部分。
「契約者正是以自己的生命當作貨幣來支付代價的。你的譬喻沒有錯。」
要依然睜大眼睛,整個人僵在原地。不過很快地,她又搖頭否定耶露蜜娜的話。
「去把以前的事,做個了斷。」
「……對,我就是打算出老千。只要能騙過(阿爾斯·馬格納),我就贏了。可是……」
「……(契約書)只不過是面鏡子,還是有哪裏出錯了。」
這也是耶露蜜娜會發現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的最大原因。
接着,隔天耶蜜莉歐以接近完整的型態醒來。在那段期間當中,耶露蜜娜一直被囚禁在鳥籠。不是因爲(空白契約書),而是因爲(阿爾斯·馬格納)。
「爲什麼說得好像全都是我不對!」
——要是能使用潔諾芭的能力,說不定會輕鬆一點——
耶露蜜娜閉上眼,想要接受眼前的事實。
聽他這麼一問,瑟莉亞便將目光轉向窗外流動的風景。
過了一會兒,她才嘴脣顫抖地開口:
這就是耶露蜜娜不想在房裏休息——不、應該說不能休息的原因。
「那你打算怎麼辦?」
「……(阿爾斯·馬格納)不接受這枚假硬幣。」
要撥開白髮,雙手抱頭。
瑟莉亞向來以攻擊馬克爲樂,還以爲她又要出手攻擊,馬克的身體情不自禁地往後退,卻發現瑟莉亞什麼動作都沒有,只是這麼微微低聲呢喃。
「可是……?」
「不會吧……」
自己對她感到抱歉——害艾霞好不容易重獲的彩色世界染上錯誤的顏色。當時,耶露蜜娜只輕描淡寫地這麼想,沒發現情況的問題所在。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希望。從那天、從失去耶蜜莉歐的瞬間開始,耶露蜜娜只爲這個目的而活。只要耶蜜莉歐可以回來,她連命都可以拋棄。
「……我還以爲不會這麼快。看來,如果只是意圖欺騙的話,沒有必要與(阿爾斯·馬格納)相抗衡。」
「……那是因爲耶蜜莉歐爲我爭取了時間。那天,耶蜜莉歐自己委身於鳥籠,所以才騙過(阿爾斯·馬格納)的眼睛。」
接着,耶露蜜娜出示硬幣正面說道:
「喔……你是這個意思啊。」
(空白契約書)——還有(阿爾斯·馬格納)。要研究這兩樣東西時,耶露蜜娜在各方面提供了自己很多意見。耶露蜜娜想到的事,她也想到了。
「那麼原因是出在和佩恩他們的契約嗎?」
「是這樣子的——」
仔細想想,儘管住在同一棟洋房的屋檐下,對於瑟莉亞的事,馬克知道的不多。雖然每天早上都會在廚房碰面——被她用方糖攻擊——卻幾乎沒有交談的印象。
「你爲何外出?」
馬克曾經這麼說過。潔諾芭的能力是使「血液」產生異變,據此能令人產生超越原本的體能,並創造出再生能力。以(契約書)模仿的能力雖然略遞於原創者,但還是比一般人優越許多的能力。原本應該可以這麼做纔對。
耶露蜜娜輕輕點頭。話題確實有點扯遠了,差不多該言歸正傳。
從瞭望車廂裏,站在月臺上揮手的人們一覽無遺。不知道是來爲誰送行,有個孩子追着火車跑了起來。
「……看起來像是因爲佩恩等人所造成的那場騷動,使得(阿爾斯·馬格納)的力量提升,其實不是這樣的。是因爲表裏兩面對調了,我成爲『背面』,所以不再是借來的力量,力量的精準度才因此提升了。」
「……(阿爾斯·馬格納)不會容許睡美人離開。我失去身體的所有權,無法逃離鳥籠。」
「……要,你身上有硬幣嗎?」
耶露蜜娜先輕輕地深呼吸了一下。已經有確切的證據了,這是難以推翻的事實。然而,要從自己嘴裏說出來,還是需要相當程度的勇氣。
「不在你手上……這是什麼意思?」
不久之後,或許是要也理解到已經無計可施了吧,她用沮喪的語氣問耶露蜜娜。
「……我已經無法干涉(契約書)了。雖然還可以訂定契約,卻無法使用能力。」
馬克鬆了一口氣,確認眼鏡沒被打壞之後,輪到瑟莉亞開口了。
「……這個辦不到。(契約書)只能騙過精靈一次。再說,(契約書)也已經不在我手上了。」
「瑟莉亞小姐,你要去哪裏呢?」
瑟莉亞對眼鏡滑落的馬克毫不關心,只顧着自言自語。
「……(契約書)確實送到(阿爾斯·馬格納)手上了。我也從(阿爾斯·馬格納)手中取回了耶蜜莉歐。」
說着,她翻過背面——刻着總統府建築物的那一面。形似神殿的建築物,恰好表現出鳥籠的意象。
「……我讓耶蜜莉歐成爲『正面』,所以(阿爾斯·馬格納)似乎將另一面視爲『背面』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成爲耶蜜莉歐的替身又不是耶露蜜娜的心願,她想要的,是兩人再度攜手向前。
用(阿爾斯·馬格納)治好她的眼睛時,並沒有產生任何障礙。然而,等到用(空白契約書)覆蓋之後,她就開始出現輕微的色覺異常了。
要的譬喻令耶露蜜娜睜大雙眼。她說得確實沒錯,因爲自己現在想做的,就是從(阿爾斯·馬格納)手中搶回耶蜜莉歐這筆賭金。
「離家出走……」
「怎、怎麼了嗎……?」
要訝異地蹙眉,但仍立刻從懷中掏出一枚硬幣。硬幣正面是一位男性的側臉頭像——那是獨立戰爭的英雄,卡隉基總統——硬幣反面則刻着總統府建築。這是一枚黃銅製的五十格司硬幣。在這個國家,因爲不符成本,所以不使用金幣或銀幣。
姑且不論前因後果,如此一來耶露蜜娜也將擁有離家出走的經驗了。馬克厚臉皮地擅自感到兩人的距離又拉近了一些。
「爲什麼?這不是太奇怪了嗎?你——(空白契約書)明明慘復了我們付出的『代價』啊?」
「你犯了什麼錯?」
耶露蜜娜微微點頭。
「……無論如何,都已經面臨極限了。」
要拿出的硬幣,正好是耶露蜜娜想要的。耶露蜜娜收下硬幣,望着正面——男性的側臉頭像。
然而,耶露蜜娜已經沒有體力了。耶露蜜娜外出之後不久就耗盡體力,不必馬克提醒,早就使用了潔諾芭的能力。
要難得地流露狼狽的語氣。
小時候,因爲父親事業破產,看到父母被金錢遺着跑的樣子,對父母失望的馬克就此離家出走。後來更踏上犯罪的道路,不知不覺走到今天這一步。
看到那個,要也認同地點點頭。
「契約精靈交換了宿主,真是難以置信。」
「本來不是一直都沒事嗎?」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刺耳的鈴聲響起,車身開始搖晃。
「……我想讓耶蜜莉歐醒來,等於試圖讓一枚硬幣兩面都是正面。」
「那種經驗,不管是誰,至少都會有過一次吧。」
「……我和耶蜜莉歐,就像一枚硬幣。我們分別是(阿爾斯·馬格納)這枚硬幣的兩面。當其中一個人出現在正面時,另一個人就會被囚禁在鳥籠中。」
馬克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問道:
當耶露蜜娜眺望逐漸向後遠去的景色時,要在她身邊的位子上坐下。
佩恩那件事,或許真的是喚醒(阿爾斯·馬格納)的導火線。然而,耶蜜莉歐爭取到的時間本來就並非無限,事情遲早會變成這樣。
耶蜜莉歐爭取到的時間是「一個月」。耶露蜜娜很幸福,因此而能找尋自己想做的事,也沒遇上嚴重的事件,只要向前走就行了。
「你不能丟掉(契約書)嗎?如果不是你,而是我或馬克,也不會發生交換的事吧。」
「……交換並不是因爲(契約書)的關係。是因爲(阿爾斯·馬格納)想要『代替品』。再說,就算丟掉(契約書),也無法讓正反面交換回來了。只會變得沒有人能保護耶蜜莉歐而已。」
要無力地垂下肩膀,白髮遮住她的臉,看到的只有因不甘心而緊抿的嘴角。
「爲什麼,你剛纔不是說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訴那傢伙了嗎?」
耶露蜜娜握住要的手。
「……關於這個,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要稍稍拾起臉來,眼裏有些許淚光。
「……我失去耶蜜莉歐時,滿腦子只有耶蜜莉歐的事。能夠找到那個可能性,臆該是我運氣好吧。」
「我該……做什麼纔好?」
「……我想,馬克大概會跟我一樣,滿腦子只想着要喚醒我。然而,奇蹟是不會發生第二次的,再也不會有人喚得醒睡美人了。」
耶露蜜娜握着要的手加重了力道。
「……當我不再醒來之後,我希望你能抓緊馬克。就像馬克將我帶出去一樣,希望你也把馬克帶走。」
要甩開耶露蜜娜的手。
「你開什麼玩笑——別太過分了!」
要站起身來,揪住耶露蜜娜的領口。(阿爾斯·馬格納)雖然敏感,這次卻沒有在違反耶露蜜娜意志的情形下出現。
「我又不是你的替身!我喜歡那傢伙也不是爲了你。什麼叫『希望你帶他走』啊!難道你以爲把他讓給我,我就會滿意了嗎?」
耶露蜜娜也不服輸地捏起要的臉頰。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讓給你了?我纔不讓。馬克是我的執事,我並不打算睡在鳥籠裏。我答應過耶蜜莉歐,要兩個人一起往前走。要是我睡着了,豈不是無法達成約定了嗎?」
「……到底是要決什麼勝負啊?」
突然一陣暈眩,讓她的視野暗了下來。
「交給我就對了。無論是你的身體還是耶蜜莉歐,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守護到底。」
接着,耶露蜜娜再次握住要的手。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更改要拜託你的事吧。我絕對會醒來,並且脫離鳥籠。所以——」
「難道這不算決勝負嗎?」
「……直到最後,我都不會放棄。可是,如果那樣還是不行的話,如果我只能沉睡的話……到那時候,如果對手是你,我願意接受。如果是你的話,我就能放棄馬克了。因爲你絕對不會離開馬克。所以……拜託了。」
「我說你啊,也真是夠笨了。既然如此,那我反問你,要是我因爲某種原因先死了,你能開開心心地去向馬克告白嗎?」
連耶露蜜娜都對自己說了這番話感到驚訝,更別說是睜大眼睛的要。
耶露蜜娜不禁噗哧一笑。像這樣大聲說話,又笑又爭吵的,真是完全不像自己。雖然不像自己,但這樣感覺也不壞。
耶露蜜娜已經再也使不上力,失去重量感的她就此倒下,而要穩穩地接住了她。
在漸行漸遠的意識中,彷佛聽見要的聲音。
「要是不喜歡這樣,那就奮戰到最後……不,光是奮戰還不夠,要戰勝纔行。戰勝之後,再回來站在我面前,和我一決勝負。」
「……唔。」
要把手從耶露蜜娜的衣服上收回,順了順自己的衣服。接着,不知道爲什麼嘻嘻一笑。
「喜歡啊,但是這和那是兩回事。你如果退出,那我也只好放棄了。」
接着,要伸出手指朝耶露蜜娜眼前一指。
「——這段期間,這個身體就交給你了。」
「……難道你不喜歡馬克嗎?」
耶露蜜娜百思不得其解,這麼一問,要便露出一副無奈至極的樣子搖搖頭說:
「——我拒絕。」
「你在吧?幫我個忙——馬克。」
她那毫不拖泥帶水的笑容,怎麼看都不像在開玩笑。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