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是往昔時光的幻影

洛克渥爾車站——

從月臺可以一眼望盡的街景，幾乎都是帶有濃烈開拓時代色彩的木造建築。西邊可以看見一座高大的巖山，但卻看不太出那座山有什麼價值。想拓展物流事業的話，那座山反而會導致地理位置不太方便，感覺就像是開拓工作遇到瓶頸之後殘留下來的城鎮。

儘管地理環境不方便，這座城鎮卻有一座巨大豪華的車站，每天都有許多乘客在此往來，多到幾乎摩肩接踵的地步。

人口一萬兩千，以城市的面積比例來看，人口並不多。事實上鮮少人知道，這些人口有三分之一是來自外地的長期派駐人員。而知道這將近四千人會留在這種窮鄉僻壤的理由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從這裏可以看到的巖山另一邊，有着一大片未開拓的祕境。

獵人們爲了狩獵大陸的稀有動物而以這裏爲據點，另外會有一些旅行商人來這裏向獵人購買獵物，或者來兜售商品。這樣的小循環不知不覺變成大連鎖，吸引許多珍奇商品或某些有特殊背景的人到來。

然後——又有某些有特殊背景的人來了。

月臺上——車掌和站務員兩個人正從貨車卸貨下來。

在下車乘客很多的這個車站裏，起卸貨物是很平常的工作。實際上這兩人也正以熟練的動作接連卸下貨物。但兩人臉上的表情卻不像處理日常工作那樣平淡，而是想要別開視線，不去看某種值得敬畏的事物一般。

直到貨物只剩下一個時，站務員纔像難以忍受似地開口：

「我說，這到底是什麼？」

留在貨車上的是一個巨大的金屬箱子。粗獷的金屬釘子打在箱子的邊角上，表面刻有歐爾達教的十字架。箱子是六角形，大小足以裝進一個人。

這是——棺材——爲了避免在運送途中打開，棺材以皮帶捆着。

「這是客人的行李。我們只要將之卸下就好。」

只要卸完貨物就可以往下一站前進的車掌煩躁地回答。相對的，列車駛離之後還得搬運這些貨物的站務員則非常坐立不安。

停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車掌與站務員死心似地開始移動棺材。金屬製造的那個東西重得令人害怕。

兩人想辦法將之移到貨臺上，站務員已經快累倒在月臺上。對有點年紀的他來說這似乎是個苦差事。中年的車掌向這樣的他敬了一個禮，逃跑似地快速鑽進了列車裏。站務員勉強回了一禮。

喀當鏗咚——沉重的聲音響起，列車開始起動了。站務員的工作還沒結束。必須儘快把包括棺材在內，總共三個貨臺份量的行李送到提領處纔行。

站務員一邊揉着腰一邊準備站起來，這時聽到奇怪的聲音。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難得耶露蜜娜說想喫早餐而替她準備，但儘管送上了餐點仍遲遲不見她動手，開動之後也常常停下動作。

正當馬克打算回應時，另一個少女大跨步地走了過來。

沒多久之後，不見人影的聲音似乎答應了棺材的請託。啪吱——啪吱——鎖釦上的皮帶被解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棺材裏面究竟裝着什麼？儘管覺得應該立刻逃跑，但兩腳不聽使喚的站務員只能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發抖。

迂迴繞過洋房周圍的庭院，往東邊前進，可以聽到水聲。來到牆壁的盡頭，便看見前方有兩名少女。

「……不，我只是……有點困。」

留下大半餐點的耶露蜜娜抱歉似地說。

「……啊——你暈車了？」

以活力十足的聲音這麼說的，是正在裝滿水的水桶裏洗衣的少女。

「呃，那個，你不覺得她最近看起來好像常發呆嗎？」

應該是別站的站務員做的，但知道同事遭到批評，站務員的臉色變得鐵青。然而棺材和聲音卻像當作站務員不存在似地繼續對話。

這個少女也跟艾霞一樣一身女僕打扮。雪白的頭髮長度到腰際左右，連皮膚和睫毛都是統一的純白色。少女因爲膚質敏感，爲了防止日曬，身上隨處都包着布巾遮擋陽光。

「嗯，沒事了。沒有任何問題。」

「……抱歉。」

「……我是逢魔。」

棺材「喀噠喀噠」地搖晃着。不見人影的聲音訝異地說：

「嗯，有件事情讓我有點在意……」

看樣子她相當痛苦。這會兒居然哭了起來。右半邊臉上的妝被淚水滑過，形成一幅地獄景象般的光景。

馬克手腳俐落地收拾餐具。寢室前面有一條向左右延伸出去的大走廊。往右邊轉過去沒多遠就是通往玄關大廳的樓梯，收納餐具的廚房則在地下。

「——咦？」

「嗚……所以說，就是看起來呆呆的啊。我原本以爲她是單純的疲勞，但剛剛她說『困』呢！」

「……人類不可怕。人類無害。人類不危險。」

「怎麼了嗎？」

「真奇怪。爲什麼知道我在這裏？」

「既然你沒有動作，就代表沒有因爲代價而失去聽覺。對吧？那邊的契約者。」

耶露蜜娜去了書房。

如此問的，是法連舒坦因家的執事馬克·馬多克。

「呆瓜。來這裏幹麼？你以爲我們在洗些什麼衣服？」

這樣的她不知爲何看起來非常不安，令馬克有些動搖。

「貨車……車廂……嘔……真不是人……搭的……嘔……」

「然後？你跑來這裏有何貴幹？」

結果耶露蜜娜也沒怎麼進食就放下了叉子。

這回的聲音毫無疑問是從棺材裏面傳出來的。站務員似乎已經嚇到腳軟，再次跌坐在月臺上。

不，耶露蜜娜幾乎沒有表情變化可書。有可能從更早之前就身體不適了，只是馬克沒有發現而已。

痛得眼淚直流的馬克理解到自己的舉動有多麼輕率。要和艾霞正在清洗這幢洋房裏所有人的換洗衣物。裏頭當然有家主耶露蜜娜的衣服，自然也有要和艾霞等女性的貼身衣物。

純白少女——要來到馬克跟前……毫不留情地踹了他的腳腔。

「不合您口味嗎？」

回想起來，那天早上確實有一點徽兆。

馬克這麼回答，要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那兩個人是不是搭了霸王車啊……？」

聽馬克這麼說，耶露蜜娜緩緩地將翠綠的眼眸看向他。

「那就再見羅，要堅強地活下去喔？」

「且慢。敢問閣下大名？我是潔諾芭。」

少女——潔諾芭的聲音，讓不見人影的聲音躊躇了一下之後纔回答：

※

她吐了。

「您是不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

耶露蜜娜不可思議似地用手托住臉頰。那動作看起來就像在確認自己的表情變化，但馬克所說的應該是臉色。

無法理解聲音在跟誰說話，孤身一人的站務員顯得狼狽不堪。然後——

少女彷佛要對自己洗腦似地自言自語，離開了月臺。

「耶露蜜娜？你真的沒事嗎？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是不是請醫生來一趟……」

她有着一雙翠綠的眼眸。儘管面容如玻璃工藝品般纖細，但表情卻缺乏變化。聲音雖好似銀啼鳥般優美，然而除非必要絕不多話。她今天難得穿着一件灰色的洋裝。長度及肩的金髮，比起剛相遇時略長了些許。

「……沒問題。我挑好書之後就會乖乖休息。」

「明明出不來卻自己跑進去？」

等所有皮帶被解開之後，棺材蓋發出沉重的聲音打開了。

馬克這麼一說，耶露蜜娜就乖乖地往牀上……纔怪，往書房前進。

不知爲何艾霞對這句話起了反應。

「怎麼可能。是移動途中被雞婆的好心人鎖住了。因爲這是個高檔棺材，如果可以，我不想弄壞它。」

以這句話作結，不見人影的聲音——逢魔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過。

「怎麼了？你又被來路不明的契約者盯上了嗎？」

「那裏……有人在嗎……？」

要那副感到訝異似的氛圍從身後傳了過來。

來到玄關大廳，馬克忽然停下腳步。

不見人影的聲音好像正在爲少女拍背。黑色長髮亂成一團。一會兒之後，少女似乎也平靜下來。雖然因爲化妝和戴着面具的關係看不太出臉色，但她還是搖搖晃晃地勉強站起來了。

被叫到名字的少女——耶露蜜娜抬起茫然的眼神。

「……身體狀況沒問題。」

眼淚形狀的妝容被真正的淚水弄花。少女帶着這樣一張臉走近，站務員嚇得直往後退，但少女卻不知爲何也喫驚地退後。然後像提防陷阱的野獸似地小心翼翼貼近，一鼓作氣蓋上棺材蓋子

聽到這樣斬釘截鐵的回答，馬克說不出話了。

馬克改變前進方向，抱着慘劇穿過玄關大廳。燦爛的陽光灑落戶外，看起來是個適合晾曬衣物的天氣。

少女身穿雪白圍裙與頭飾。看來洋溢活潑氣息的褐色肌膚配上大大的琥珀色雙眼。頂着一頭亂翹的頭髮。這個大陸原住民一族的少女——艾霞，今天也是一如往常的女僕打扮。

育點困——耶露蜜娜很少這麼說。馬克偶爾提醒她好好休息，她也會說「不喜歡睡覺」。馬克因此覺得更不安了。

馬克連忙轉過身去。

「耶露蜜娜。你的臉色不太好看，沒事嗎？」

「啊，馬克先生，怎麼了嗎？」

少女站起身子——立刻往鐵軌的方向奔去。

「不是麻煩的事。請幫我打開棺材的鎖釦。」

裏頭是一個比棺材小上許多的少女。雖然臉上化着詭異的妝，不過五官本身卻還挺漂亮，年紀大概是十來歲吧？少女起身，華麗的黑髮就像窗簾般展開。

「小姐……耶露蜜娜，請您先別看書，好好休息吧。」

接着她眼神空虛地碎碎唸了一會兒，並輕輕鬆鬆地背起就算用金屬塊稱呼也不過分的棺材。

「耶露蜜娜怪怪的。該怎麼說，看起來有點身體不適，但我頂多只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所以我希望你能跟着她。」

像打斷馬克的話一般，耶露蜜娜搖了搖頭。

仔細想想，從幾天前她就多多少少表現出今天這種樣子。

沒有任何摺痕的燕尾服上，繡有彷佛雙翼般的法連舒坦因家徽。堅毅的舉止雖然讓人覺得稱呼他爲青年較合適，但很困擾似的笑容與可愛的圓眼鏡讓他看起來年輕不少。

「真要說的話，我覺得那樣還比較輕鬆耶……」

……還是何點介意……

「逢魔。我不想恩將仇報，希望今後不會再碰面。」

「得救了。感謝。如果再慢一步，我就會在棺、棺材裏面……嗚嗚，想必會是一片慘狀……我還以爲沒救了……」

包裹着抬起的白皙雙手的，是縫有高級蕾絲的豪華衣物。彷佛陶瓷娃娃身上穿的黑色禮服。半張臉被白色面具覆蓋，嘴脣抹着黑色口紅。剩下的半張臉就像撲克牌的小丑一樣，化着眼淚般的妝容。

「是嗎？真遺憾。你的打扮看起來像是難得可以被我記住的。算了，也罷。」

棺材被嚴密地鎖着。不見人影的聲音當然要丟出疑問：

「拜託什麼？」

「你不知道的事情，我怎麼可能知道？」

「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茫然目送少女離去的站務員，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一件事情——

「不覺得。」

「如果是契約者，憑氣味就可以知道了。儘管我們第一次碰面，但可以拜託一件事嗎？」

「呃……我趕時間，你沒事了嗎？」

彷佛從地底傳來的呻吟聲，讓站務員退了半步。聲音聽起來像是從棺材裏面傳出來的。

「我認爲您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

聲音從站務員旁邊傳來。直到現在爲止，這裏除了站務員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人才是。站務員驚訝地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那裏果然一個人也沒有。

潔諾芭回頭看向站務員。

「啊，沒有，只、只是覺得她該不會又熬夜了吧？」

感覺艾霞似乎有點動搖的樣子，但馬克又不能回頭，無法確認。

「哼。會不會就像艾霞說的那樣，只是她熬夜了呢？」

「有可能是這樣……但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這是馬克也沒辦法解釋的詭異感覺。好像某種嚴重病症的前兆一樣，讓他感到不安。

「真要說的話，我感覺她有點害怕的樣子。」

這麼說明之後，要就陷入沉思。

「原來如此。你都這麼說了，那或許就是如此吧。」

「嗯，所以我纔來拜託你。」

「……你啊，該不會覺得跟耶露蜜娜有關的事情只要來拜託我就好了吧？」

「並、並不是這樣的，我當然會道謝。」

馬克這麼一說，要的身子就抖了一下。看來是有點興趣了。

「這、這樣一來也沒辦法。我是可以考慮接受。」

「多謝了。跟之前一樣，報酬就是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一件要求，可以嗎？」

之前馬克也拜託要幫忙過。當時他以「我願意答應你任何一件要求」與要約定。對缺錢的馬克來說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唔。也可………………」

說到一半，要卻不知爲何猶豫了。馬克歪着頭，要就像拒絕美味的食物一樣一臉苦澀地說：

「不，不行。」

「這……報酬不夠嗎？」

「不是。是我就算再怎麼看也看不出耶露蜜娜有哪裏不對勁。以我的角度來看，耶露蜜娜沒有任何奇怪之處。既然介意，那你自己留意不就得了？」

馬克再次出現狼狽反應讓瑟莉亞陷入沉思，接着理解似地點了點頭。

「問我爲什麼……我也只能說依稀有這樣的感覺而已……」

總覺得這說法很過分。

她身穿毫無縐褶的筆挺襯衫與合身的黑畏褲。儘管一身男裝似的打扮，但身材卻凹凸有致。一頭火紅短髮與藍色的眼眸充滿激情，與寡言的表現恰恰相反。

馬克輕輕敲門，走進書房，看到倚着書架發呆的耶露蜜娜。桌上空無一物，也不見她在選書。明明在書房卻沒有讀書的耶露蜜娜舉止太過奇特，讓馬克不禁動搖了一下。

「……身體沒問題。不過是有一點煩惱。」

馬克這麼說罷，耶露蜜娜以誠懇的眼神看了過來。那並不是一如往常的茫然眼神，而是想要傳達什麼似的誠摯雙眼。

這麼回答之後，耶露蜜娜先是驚訝地眨了眨眼，然後嘴角梢稍放鬆了一下。雖然那是不注意就無法察覺的細微變化……

「飯沒喫完。」

也可能是要的說法有點笨拙吧？

「我嗎？」

「你說什麼？」

發出不滿聲音的是廚師瑟莉亞。

馬克爲了收拾手上的餐具而來到廚房。

「當然。搞怪。格殺勿論。」

「這是什麼意思……？」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呢……

「……有何貴事？」

馬克慌了手腳，瑟莉亞一臉正經地點點頭。

被她這麼一說，馬克想起方纔被要拒絕時的情況。雖然自己是被拒絕了，但要她該不會是想說跟瑟莉亞一樣的話吧？

可能還沒到不對勁的程度，但還是覺得有點怪怪的吧。每次跟瑟莉亞交談都得絞盡腦汁。馬克深切希望她可以多加幾個詞彙。

這點對馬克來說也是一樣的。是耶露蜜娜給了無家可歸的馬克一個容身之處。

「……我還在考慮就是了。」

「……我很感謝你。」

「你、你以爲我會做什麼啊！」

馬克急忙來到她身邊，耶露蜜娜維持原本的表情眨了眨眼。

「我就說不要了。」

聽到簡直像道別似的話語，馬克有點不安了起來。

「……好吧。我就不麻煩你了。艾霞，如果是你，應該知道耶露蜜娜的變化吧？」

雖然面無表情，但聲音裏卻充滿着感情。馬克知道自己臉紅了。

阿爾巴·帝諾——是雄霸城鎮的三大黑幫之一，帝諾幫的老大。而且他跟耶露蜜娜一樣，擁有異於契約者的特殊能力——（精靈容器）。馬克稱呼他們爲超越者。瑟莉亞以前受僱於阿爾巴，是他的親信。

馬克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把自己跟要等人說過的事情講出來商量。房子裏面的女性就屬瑟莉亞最爲年長。

瑟莉亞並不是不能好好說話。她會像這樣正常說話的時候，多半是很正經地討論事情時。看來她願意討論這事，讓馬克鬆了一口氣。

然後就像話題結束似地開始收拾起剩飯。

「……你是怎麼了？我只是想請你幫我留意一下啊。」

「……我想選幾本書。你可以幫我送到房間裏嗎？」

「看起來不像……」

提及阿爾巴的名字，瑟莉亞不知爲何睜大了眼睛，然後憂鬱地嘆了一口氣。

「那個，我覺得要小姐是好人喔。」

馬克當下有股衝動想要緊緊抱住耶露蜜娜，但還是勉強剋制下來。

儘管困惑，但馬克還是直直地回視這對眼睛。

「……所謂契約者的直覺嗎？」

「……不是什麼大問題。」

結果，被趕出廚房的馬克轉往書房前進。

「阿爾巴君和耶露蜜娜小姐擁有的（容器）定義本身就不一樣了。」

以「君」稱呼阿爾巴這個方式本身相當新鮮，但瑟莉亞知道一些自己所不清楚的情報，讓馬克有種敗北的感覺。

「我不確定。」

「那個，耶露蜜娜……？您剛剛說薪水…………是嗎？」

瑟莉亞無奈地嘆了口氣。似乎是要馬克自己想。

馬克面對突然翻臉不留情的要，嘆了一口氣。

「……在思考是不是要替你加薪。」

「這是我想問您的話。這陣子我一直覺得您怪怪的。如果並非身體有所不適，那是否有什麼煩惱呢？」

「我想艾霞妹妹和要妹妹應該也是同樣意見。」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我、我沒做什麼值得被感謝的事……」

「她不滿意菜色？」

「耶露蜜娜？您沒事嗎？」

看到他的反應，耶露蜜娜稍稍放鬆了表情，看起來像是微微露出了笑容，之後她走向書架旁邊的梯子，拿取收在高處的書籍。

「……少來。來整理洗好的衣服了。」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耶露蜜娜小姐擁有兩個（容器）。所以我覺得因而有某種負擔也不奇怪。」

「……所以，我——」

「盯就盯啊，又不會怎樣。」

「是，是這樣嗎……」

「那、那個，我該如何是好？」

聽完之後，瑟莉亞思索似地低下頭，然後一臉正經地點了點頭。

馬克無言以對，瑟莉亞露出些許令人放心的笑容。

馬克就是因爲不知道陪伴在身邊該做些什麼，所以纔來找要跟瑟莉亞商量。

「瑟莉亞小姐。只要你有空的時候就好，可以請你陪着耶露蜜娜嗎？」

「剛、剛剛剛剛剛說加、加薪，就、就是說，要增加支付給我的酬勞嗎……！」

然後她戰戰兢兢地開口：

馬克以爲自己聽錯了似地不斷眨眼。

「懂了就快去。」

「……你來到這裏已經多久了呢？明明應該沒有很久，但這段時間卻令我覺得相當充實。」

馬克歪着頭，瑟莉亞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如果不嫌棄，我願意聽您說說……」

「……我不懂。」

遭到值得信賴的兩人拒絕。雖然不敢相信，但再說下去似乎也於事無補。

「……跟你在一起，我非常快樂。」

馬克出聲呼喚，耶露蜜娜驚訝地抬起頭。翠綠眼哞盈滿契約者特有的陰影。不知爲何她的雙眼看起來充滿不安而溼潤着。

「這是無所謂。但馬克君你自己來會比較有效果。」

「果然，你也覺得不太對勁嗎？」

這麼一說，耶露蜜娜覺得很不可思議般摸了摸自己的臉。最近偶爾會看到她這麼做，這是習慣嗎？

「遲鈍。自己想。」

「賠罪。過度期待。膽小鬼。」

耶露蜜娜直直地仰望馬克．以不容誤會的口氣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姑且不論亞隆，契約者並不是這麼方便的存在喔。」

「耶露蜜娜小姐似乎有什麼隱情。跟阿爾巴君不一樣，或許揹負着某種風險。」

「……（精靈容器）之中含有太多未知的要素。會不會是那個帶來的影響呢？」

「不，菜色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剛好今天身體不適而已。」

風險——什麼意思？是說阿爾巴和耶露蜜娜的力量形式不同嗎？正當馬克煩惱時，瑟莉亞鼓勵似地說了：

馬克失落地離開，艾霞則安慰要似地說：

「就是……那個，我也看不出來！既然只有馬克先生髮現，那我認爲只有馬克先生可以勝任這個任務！」

然後又像懷疑這是否是夢境一般，戰戰兢兢地問：

瑟莉亞皺起眉頭側着脖子。她來這裏工作的時日尚淺，纔剛好滿一個月而已。就連這樣的瑟莉亞都覺得不太對勁。因爲耶露蜜娜是那種與其喫不完，她會直接說不要喫的人。

「耶露蜜娜小姐很依賴你，當然依賴的方向跟艾霞妹妹不太一樣就是了。你很適合陪在她身邊。」

耶露蜜娜稍稍點頭。

「啊嗚，呃，那個……我、我也認爲要小姐說的有道理！」

「阿爾巴的情況是怎樣？」

「我、我不可能整天都盯着她吧？」

雖然耶露蜜娜有可能已經回到寢室，但也不排除她遺在書房挑選想要閱讀的書本。

話題一轉，但艾霞卻不知爲何狼狽起來。

馬克雖然煩惱了一下，但還是決定拜託看看。

「好的。」

一登上梯子，耶露蜜娜立刻取出一本書，馬克則伸手接過書本。就這樣接下好幾本書之後，因爲很難再多拿了，馬克就爲了將書放在桌上而暫時離開梯子旁邊。

這真的只是簡單的小動作。

但幾秒鐘之後，他卻爲了自己的舉動而深深後悔。

那是一張隨處可見黃金裝飾·質感厚實的四腳桌子。就在馬克將手中的書放到桌上時——

碰——某種沉重的東西落地的聲音響起。

一回頭，發現梯子上面沒有耶露蜜娜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癱在地上的身影與灰色洋裝。無力地緊閉雙眼的耶露蜜娜動也不動。

「——耶露蜜娜！」

然後，時間來到深夜。

※

「你說……喪失記憶？」

聽到醫生的說明，馬克發出愕然的聲音。

圓嘟嘟的體型加上水晶球般光亮的禿頭。這人就是法連舒坦因家的特約家庭醫師尼可拉斯。

家裏的僕人已經全數起牀。就連在門房小屋起居的園丁——亞隆也過來了。擁有必須抬頭仰望的巨大身軀的他，身高是艾霞和要等人的足足兩倍之多。艾霞和要陪在耶露蜜娜身邊，不在這裏。

「身體有沒有任何異常？」

代替垂頭喪氣的馬克提問的是總管多明尼克。平常慣有的悠哉氣息現在也已不見蹤影，臉上掛着嚴肅的表情。

因爲一口氣問太多會讓耶露蜜娜陷入混亂，所以將她交給艾霞等人照顧，除此之外的人都在門外待命。所有人身上都穿着睡衣，只有馬克一身燕尾服打扮。考慮到很可能要再去請醫生過來，所以他決定穿着燕尾服就寢。

聽到多明尼克的問題，醫師搖了搖頭。

「頭上雖然撞了一個包，但沒有內出血的跡象。至於腦部的情況，必須到大城市做精密檢查才能夠得知，不過現階段看來應該沒有大礙。」

「說得詳細點。」

這是瑟莉亞說的。她意外地很會照顧人（除了馬克之外）。醫生聽了搖搖頭。

「發生什麼事了？」

那毫無疑問是非常微弱的聲音，但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記得。只是想不起名字……那個，多明尼克？姊姊呢？她在哪兒？」

「如果到拉其那司說不定可以接受正規的治療。畢竟這個時代就屬那個國家的醫學最發達。」

耶露蜜娜擁有完全跳脫契約者法則的力量。拉其那司神聖國的地下組織（傳教士）們稱呼她爲（精杯公主）並追蹤着她。因爲那些人的行動太過張揚，所以被趕出了福羅雅堤那大陸，但並不代表組織也因而解體。只是撤回到首領教啦的身邊——也就是拉其那司神聖國而已。

聽到這名字，全體都露出無言般的表情。

——也罷，現在不用介意這個。

——拉其那司神聖國——

少女依序看了看馬克等人的臉，驚覺似地說：

「多明尼克……？」

正當馬克準備問話時，艾霞來到耶露蜜娜的寢室。

「那，總之找耶露蜜娜小姐一起商量吧？」

「……小姐，您記得、令姊的、事情嗎？」

「所以，平常的我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呢？」

被少女呼喚名字，多明尼克放下心似地回以一個柔和的笑容。

少女的臉色漸漸轉白。

「該不會……」

要也在少女身邊訝異地眯細了眼睛。她瞥了艾霞一眼，只見艾霞很尷尬似地揪着裙子下襬——艾霞知道些什麼嗎……？

——耶露蜜娜平常做的事情……嗎？

多明尼克搖搖頭，靜靜地跪在少女跟前。

馬克重新振作精神，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咦……？」

「某種程度上記得。但不知爲何卻不記得自己的事情，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

「要小姐她……那個，不知爲何，耶露蜜娜希望她陪在身邊。」

「呃……看起來好像還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但從可以正常交談這點來看，狀況應該還不錯吧？」

耶露蜜娜搖搖頭。

沒想到耶露蜜娜會表現出驚訝的態度，馬克於是這麼提問，耶露蜜娜才慌忙搖頭。

馬克身爲執事，當多明尼克不在家的時候，他必須負起處理家務的責任。所以他想找多明尼克談談明天該怎麼辦。

「總之現階段沒辦法做出什麼處置。」

然後，多明尼克就像要問出不該問的問題似的，戰戰兢兢地開口：

「也就是說，她還記得以前的事情？」

「耶露蜜娜現在怎麼樣了？」

少女——耶露蜜娜驚訝地眨了眨眼。

明明應該好好支持她的，卻反而被鼓勵了。

「失禮了。之前您告訴我這麼稱呼比較好……如果您不滿意，我可以採用別種稱呼方式。」

馬克煩惱着，艾霞手忙腳亂地不知如何是好，要則是一副「就只有這個了」般的態度，斬釘截鐵地說道：

馬克歪了歪頭——然後纔想到一般僕人都會對主人加上尊稱一事。但耶露蜜娜連自己要求馬克直呼名字的事情都不記得。所以纔會覺得奇怪吧。

多明尼克代替消沉的馬克回答：

「基本上是看書。」

——多明尼克先生應該是最難受的吧……

然後耶露蜜娜一病倒，就把馬克等人給忘了。

「腦部和骨頭應該都沒有異常。如果一口氣對耶露蜜娜小姐說太多，只會造成她的混亂，所以醫生要我們慢慢觀察她的狀況……話說，要呢？」

馬克像是要甩掉這個念頭似地甩甩頭。多明尼克的答案讓少女消沉地垂下肩膀，好不容易纔抬起頭的她看了看馬克。

「呃……請問你是……？」

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被當着面這麼說，還是有點難受。再加上那個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耶露蜜娜臉上浮現着困擾至極的表情，這點更是傷人。

「這是爲什麼呢？」

因爲多明尼克的態度一如往常，所以艾霞也恢復成平常的樣子。總是面帶笑容陪在耶露蜜娜身邊的人就是艾霞。儘管耶露蜜娜不記得她了，但只要艾霞能露出笑容，就是莫大的支持了。

「我是馬克·馬多克。耶露蜜娜，我是您的執事。」

「哎呀，太好了。看樣子您還記得我。」

想得起來的，就只有一邊看書一邊享用紅茶的景象。

少女臉色稍稍一沉。

——（阿爾斯·馬格納）——還有（空白契約）——能夠取回契約者支付給精靈的「代價」，並擁有粉碎精靈的破壞能力，以及與之相反的復原能力——

少女的面孔毫無疑問是馬克熟悉的容貌，但從她以往一貫面無表情、不爲所動的表現來看，現在臉上那不安的表情實在難以想像。

「有沒有機會恢復？」

醫生也像在思索着什麼似地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以堅定的口氣這麼說：

「你想到什麼了嗎？」

「您的姊姊現在不在這裏。」

也就是現在這些僕人的事情，她完全不記得。馬克儘管失落，但還是沒有遺漏醫師的發言。

「不，就維持這樣吧。我想我一定是希望這樣纔會這麼說的。在我想起來之前，維持這樣比較好。」

「不。並不是過世了，只是現在無法見面。」

「啊，多明尼克先生、馬克先生，醫生怎麼說？」

儘管如此，馬克還是有禮地彎腰鞠躬，報上名號：

「不知爲何，我記得的全是些被你訓斥的事情。」

「……多明尼克先生，即便是我也會生氣的喔？」

馬克、艾霞還有要的疑問重疊在一起。只有多明尼克以悠閒至極的表情注視着遠方。

——耶露蜜娜的姊姊……耶蜜莉歐還活着嗎？

耶露蜜娜堅強地微笑。

被這麼一說，少女害羞般地臉紅了。

「請問怎麼了嗎？」

——我也不能自顧自地一個人失意啊。

在這幢房子裏，比馬克資深的僕人除了多明尼克之外只有艾霞了。她是女僕。就算知道馬克等人所不知道的事情也沒什麼好奇怪。

不知醫生如何解讀馬克等人的沉默，只見他說道：

「……也可能不會恢復。」

「啊，不……只是因爲你也直呼我的名字，所以有點驚訝。」

「您是開玩笑……的吧？」

艾霞憤慨地嘟起嘴，但馬克卻發出感佩的嘆息。

送走醫生之後，多明尼克要亞隆和瑟莉亞去休息。他們一大早就得起來工作，現在也幫不上耶露蜜娜的忙。

「大概一年前左右，出了點意外。」

少女的話讓多明尼克發出憨傻的聲音。馬克轉眼看過去，就看到他的肩膀顫抖着，面帶笑容的臉看起來也有點僵硬。

馬克等人打開門，就看到有天頂的大牀上面坐着兩個人。一個是一頭白髮、穿着東方款式睡衣的要。身邊則有一個想躲起來般抓着要的衣服下襬的金髮少女。

「不過？」

馬克銳利地眯細眼睛。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這麼回答的馬克也不禁垂下肩膀。

所以主動前往拉其那司神聖國根本就是找死的行爲。如果耶露蜜娜現在失去記憶，那就更不能這麼做了。

多明尼克好像理解了什麼似地點點頭。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事故之後記憶發生混亂是偶爾會出現的病例。這只是暫時性的，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就有可能恢復。不過……」

——希望她有朝一日能面露笑容——沒想到這個願望卻以這種形式實現，讓馬克陷入一股無奈的情緒之中。然後，耶露蜜娜重新調整好姿勢。

「當然，一般來說不會隨隨便便就跑去那麼遠的國家。我會幫你們問問有沒有熟悉這個領域的醫生。先冷靜地觀察狀況變化吧。總之，現在別太過刺激她。」

以前，耶露蜜娜外出並倒下的時候，多明尼克比誰都慌亂。這樣的多明尼克面對耶露蜜娜喪失記憶的狀態，不可能不受影響。

「「「咦……？」」」

被身影巨大的亞隆這麼一逼問，醫生害怕得後退半步。馬克推開那碩大的神曲，醫師才雙手抱胸低聲沉吟。

當時——耶露蜜娜在書房摔倒的時候，馬克應該最清楚她的身體狀況不是太好。現在回想起來，她之所以會提到薪水的事情，也是因爲馬克表現出太擔心的樣子，所以纔想扯開話題的吧。

「照這個情況來看，最近……大概兩、三年左右的記憶完全成了空白吧。」

多明尼克的身體像頭昏似地晃了一下。馬克連忙支撐住他。

「非常抱歉，我也不明白。我只是一個外科醫生。這點我實在是門外漢。」

「因爲要是個美女啊。」

「嗯。總之是一直在看書。」

「的確呢。就是埋頭苦讀。」

看到三個僕人都給出一模一樣的答案，耶露蜜娜的微笑有點兒僵硬。

「是、是這樣啊……那個，除此之外呢……？」

馬克等三人一齊歪了歪頭。

「我常……爲您衝紅茶。」

「耶露蜜娜很喜歡紅茶嘛。」

「是啊。每次看到你都在喝紅茶。」

發現三個人的答案又如出一轍，耶露蜜娜顫抖着肩膀。

「那、那不就好像我常常一邊享用紅茶一邊讀書嗎？」

「可是……」

艾霞像孩子般說了聲「那有什麼辦法」，讓耶露蜜娜失落地垂下肩膀。

「我爲什麼這麼愛看書啊？」

她的口氣聽起來好像自己根本不可能愛看書似的。要聞言驚訝地開口：

「不就是因爲喜歡嗎？」

「沒、沒有喜歡到可以看上一整天啊。」

「……您是不是身爲一家之主必須進修？」

「一家之主……？我嗎？父親……不在嗎？」

可能是不太記得父親的事情吧，她發問的口氣聽起來就像「應該還在吧」的感覺。

這個問題是由本來不發一語的多明尼克端正好姿勢後回答：

「前家主裏卡爾德先生在一年前與夫人雙雙辭世了。法連舒坦因家現任當家是耶露蜜娜小姐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