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年迈的狮子与招徕的幸福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 三川美里 · 9739 字
许是察觉到道宁格伯爵正欲向前跨出一步,吉斯再次大声道:
「请别动!是敕命!都不要动!」
或许是一直奋力操纵着缰绳催赶马车的缘故,吉斯浑身是汗,肩膀气喘吁吁地起伏。他从上衣内侧拿出卷起的羊皮纸,哗啦一下展开。
羊皮纸上有国王写得大大的签字,还印有国王的玉玺。
「宰相克莱特公爵及财务大臣拜戈特伯爵现已准许妖精商人公会的交涉!国王陛下的敕命:妖精商人公会代表雷金纳德·斯托,与妖精的棺柩一同前往王城待命!」
为了让大家看到玉玺印,吉斯将羊皮纸高高举起。
——现已准许?
安在庭院**的士兵们面前直立着,目瞪口呆听着吉斯的话。
道宁格伯爵将士兵们拨开,疾走到吉斯站立的驾驶台旁。
「怎么回事!帕威尔!」
吉斯压下凌乱的呼吸,回答道。
「关于妖精商人公会所持有的妖精,以及其交换条件的应对。银砂糖子爵直接向国王陛下递交的请示文书,已经呈交国王陛下。这是陛下的回复」
道宁格伯爵从吉斯手中将羊皮纸一把夺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陛下是……知晓吾的判断后,写了这样的内容吗?」
飞拖着脚步,走近道宁格伯爵身旁。
「是的。文书上面关于伯爵的方针以及付诸实行的内容也都写上去了」
「吾的决断,被否决了……的意思吗」
「对于道宁格伯爵的独断专行,陛下给伯爵也有相应的吩咐」
吉斯的呼吸似乎终于平复下来,表情严肃地说道。他紧接着从上衣的内侧拿出一封封缄的书信。
「这是给伯爵的。我负责带来了」
闻言,雷金纳德的脸上表情归于平淡。
她想起了有着温柔的蓝色眼眸的国王陛下的面容。
说着,道宁格伯爵疲惫地笑了。
「那倒是幸运的。但你能说这是因为砂糖菓子带来的么?」
即便是内乱过去了十五年,伯爵的胸中也仍然住着不幸的影子。
「独断专行……。既然陛下与吾的意见相左,那么吾岂非才是反叛者。马克里,尔等。……可真是好的很」
道宁格伯爵扶持埃德蒙德二世即位,是受到等同王族待遇的重臣。而飞却只担任银砂糖子爵不足两年。若说对国王的影响力,伯爵一方是压倒性的强。
「拜托了。哈鲁佛得。就做个漂亮的砂糖菓子吧。为了吾。」
「道宁格伯爵!」
「与陛下的圣心相违的老家伙,已经不能再辅佐陛下身侧了吧。吾该向陛下情愿,告老还乡了」
「尔等不会恐惧。吾忘记了年轻人是不会恐惧的,也忘了只有如此才会开辟新的道路。之所以会忘记,也是因为吾老了吧。不这么觉得吗,马克里。」
「陛下的旨意若是与您相同的话,那么我就是反叛者。按理说您的计划才应当是正确的方针。这对我来说也是场豪赌」
道宁格伯爵露出了有些释怀的笑容。
「那个少年的双亲因为违逆王家而被处死,家里只剩下祖母和他两个人。他们似乎一直住在北布洛。没有收入来源的孩子和老人,手头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所以艾米去拜托祖母,表示想卖掉自己来换钱。可是祖母拒绝了她,说孙子是不会接受的,所以不能卖掉她。但眼看着家中穷困潦倒每况愈下,艾米考虑到最后,便决定装作偷钱的样子,故意让少年看见。少年很生气,就卖掉了艾米。」
若他将需要思虑的事情交由他人,将责任也一同推给他人的话,那么只要认可道宁格伯爵的判断就可以了。但埃德蒙德二世还是自己做出了考量。思考,然后做出判断。
老臣迈着矫健的步伐离开了。他是老而弥坚地保卫着王国的守护者。
「此即吾承担责任的方式」
「这可怎么说呢」
「但是您没死。反抗王家,却没有死。而且关于税率,也获得了交涉的权利」
雷金纳德一直到妖精商人公会来接他为止,都这样避免着与银砂糖子爵会面,或许是不打算进行交涉。
面对恼火质问的雷金纳德,安直直望着他。
既然如此,她想要为这颗深陷不安的心,招徕幸福。如果他打算退居幕后,那么她想为他祈愿使这之后到访的时间充满安宁欢悦。
飞听到发问,像往常一样爽朗地笑着回答道:
但雷金纳德以受伤为由,在用做病房的房间里待着不出来。飞想要进去的时候,他便说着身体不适、伤口好痛之类的理由拒绝交涉。与此同时却一边向妖精商人公会写着信,指示他们来接他。
安捡起飞落到脚边的信纸,走到道宁格伯爵身边。
也就是,将道宁格伯爵的判断,否决。
安重重地点头,屈膝行礼。
飞决定在医者的家中留宿,疗伤是表面的理由。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很明显是想要继续进行跟雷金纳德的交涉。
士兵们听命,调转马头方向。接迎道宁格伯爵的马车门被打开了。朝着那个正要走上车的背影,安忍不住出声喊道。
「我没能为您的孙女的婚礼准备砂糖菓子。所以,请允许我为伯爵大人做砂糖菓子」
安轻轻拿过浅浅的温和色彩的砂糖菓子的妖精,捧在手中,举在他眼前。
两只白色的蝴蝶,翩翩然嬉戏着,从士兵们之间飞过。

道宁格伯爵接过信封,对着飞苦笑道:
对道宁格伯爵的决断提出异议,飞完全形势不利。
信纸从他手上滑落。被风吹起的信纸悠悠飘舞着,落在安的脚边。
「怎么了,你。去跟子爵说一声去」
转过身,道宁格伯爵朝着士兵们高声道:
「那么——对吾这个反叛者,陛下似乎也做出了相应的发落吧」
雷金纳德的表情一下子混着怀疑和警戒心,面露愠色。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道宁格伯爵离开后的第四天白天,雷金纳德收到了信件。安因为给他送过几次饭,在取午饭餐盘的时候顺便把信带了过去。
飞和萨利姆、凯特带着班杰明,以及连吉斯也都留宿在了医者家中,这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点头后,安怀抱着拿来的盘子,坐在窗边的圆椅上。
之后吉斯将信件呈交给国王埃德蒙德二世,报告了道宁格伯爵打算实行的事情。
低头看去,上面是流畅华美的文字写成的信文。
——谢谢您。
「等等!」
「小姑娘。受你照顾啦。明天接我的人就来这里了。你去跟银砂糖子爵知会一声。说顺便我们就会前往王都路易斯顿,准备与王国进行交涉」
埃德蒙德二世认可道宁格伯爵的对策,转而对反抗伯爵的飞进行严惩的可能性更大。正因这么想,飞才说这是场豪赌吧。
「艾米她,很擅长安慰孩子止住哭泣」
安对着回过头的老臣说:
「道宁格。朕愧于令卿时时各种操劳。此次一事,卿定也操了不少心。卿自朕年幼时便一直辅佐在旁。此次想必也是为保护朕与王国才做出如此决断。但朕是国王,已非幼子。当做决断之时,有朕在,不可将责任全由卿背负。如何决断,望能委于朕。朕感念卿的悉心竭力」
「她的样子。您还记得吗?」
安手中的妖精形状砂糖菓子,柔软双膝的圆润与洁白、淡淡粉色的、流泻而下的纤细发丝。这是个有着温柔色彩的妖精。
「陛下说,自己已经不再是孩子。那么吾,是已经老了吧……。陛下的想法,与尔等是一样的。吾却不能明白。」
飞用安慰的语气对道宁格伯爵说道。
道宁格伯爵打开信封,目光落在信纸上。他的手在颤抖,目不转睛盯着信纸,一动不动。片刻后他紧紧闭上双眼,颓然握着信纸,垂下肩膀。
安现在总算搞清楚了状况。
「腹部被捅了一刀差点死掉是幸福么?」
道宁格伯爵一动不动。他的身影不知为何令人感到痛心。
在王国的内乱中战斗、镇压,被这些深深地伤害的道宁格伯爵心中铭刻了恐惧。于是为了守护平安,畏惧于许多事物,仍然想要去对抗。夏尔、雷金纳德这样令他感到不安的存在,都想要去消灭。
雷金纳德不与飞见面。但或许是把安当做个佣人一样,会允许她照顾他的饮食。在这里能和雷金纳德说上话的,只有安了。
安将信纸递上,道宁格伯爵缓缓抬起头接过。然后他看了看安和飞的面庞,苦笑道:
「这不是因为您老了,而是您深刻知晓恐惧。伯爵大人在内战时期已经成人,肩负着重任。前往战场。亲自征战。饱受痛苦。所以对于这些的恐惧要比我们强烈得多,这也是人之常情。而我们仅仅是因为没有那样多的顾虑,所以可以选择的道路才更广阔一些。」
——飞交代我去交涉,我失败了。可是,如果还能再争取一次。
「陛下他……」
「好的。为了长久以来作为王国的守护者的伯爵大人。我会做的。」
道宁格伯爵斩钉截铁地说道。
「吾并不打算谢罪。吾只是遵从吾的信念。但是……快点养好伤。距离决定银砂糖子爵新的监督人还早着呢。在这期间好好疗养。」
「这是陛下的心意。如果弄丢了就不好了」
道宁格伯爵撤退后,飞就留在了巴尔克拉姆医者的家中。
「名叫艾米的妖精,是被这户人家买走的。」
飞受的伤,没有像看起来的那么严重。巴尔格拉姆的医生诊断说,皮肤上的伤痕两周左右就会完全痊愈。虽说最麻烦的是右脚的扭伤,即便如此一个月之后也会不留后遗症地完全好转。
「派不上用处、做不好家务,连医生先生都很头疼。但是她安抚哭泣的孩子却很得心应手,小患者来问诊的时候能帮很大的忙,所以就一直把她留在了这里。艾米被卖到这里以来,一直都牵挂着自己曾经照顾的少年」
刚才的混乱仿佛是虚幻一般,庭院此时寂静无声。
「但是很没用。很懦弱。料理、打扫都做不到。作为劳动妖精,几乎派不上用处。但是很擅长哄孩子……」
看来是吉斯把飞的书信带着,前往了王都路易斯顿。可对于一介职人而言,即便是带着银砂糖子爵的书信,想要通过王城的大门也绝非易事。然而吉斯是前银砂糖子爵爱德华·帕威尔的儿子。前银砂糖子爵去世才只过了不到两年。王城里的人还认得吉斯,由他带着银砂糖子爵的信件出现的话,才有着最短时间谒见国王的可能性。
面对疲惫一般呢喃的老臣,飞静静地回答道。
「可是这」
「明白了」
「陛下。为何」
「您在说新的监督人吗?伯爵」
「与银砂糖子爵的交涉,您不打算回应吗?子爵为了能和您交涉,赌上了自己的立场」
「是陛下有自己的考量吧」
——国王陛下,没有选择安逸的道路。
在把雷金纳德抬进这户人家的那天夜里,老医生十分怀念地与安说了说话。关于曾经在这家里的,叫做艾米的妖精。
「撤退!塔索伯爵的士兵,返回州城。吾等士兵,返回威斯特鲁!」
那是自然而然从心中涌出的想法。
接过信的雷金纳德,立即打开了信封。然后他得意地笑了。
——想要招徕幸福。
「作为监督人,最后的命令。银砂糖子爵。依陛下之意,将妖精商人公会代表的雷金纳德·斯托,领至王城请命。务必带上妖精的棺木。此后尔等遵从陛下颁发的王命,继续培养银砂糖妖精的任务。以上。吾,就此撤退。」
安的视线朝向床边的侧桌。那里放着安做的、小小的妖精形状的砂糖菓子。
雷金纳德皱起了眉头。
她甚至有些想跪拜远在路易斯顿的国王。
如果在战场失去爱子、失去众多同伴,心中自然会无论如何不愿再承受第二次。而对此感到极端地恐惧,也正说明了他是多么情深义重的人。
「什么?这么突然。我不是说了忘了吗。那又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在此之前,我有话想说」
即便是飞也开始愁眉苦脸起来。虽然说无论如何都得坐在交涉桌上谈一次,可是怎么尽力也还是无可奈何。
「我感谢能捡回一条命。但是,这不是一回事。能不能得到好的砂糖菓子,对我们妖精商人来说是没有利益的事情。」
仅此而已。当中只有感谢与诉说自己决意的话语。
「是有利益的。您毕竟也,还是有幸福降临的。」
医者说飞也是伤患,所以许可他和他带着的所有人留宿,真的十分慷慨。
「这不可能」
雷金纳德喃喃自语般答道。
「那个艾米和叫做艾米的妖精,可不见得一定是同一个」
「医生先生说,看到这个砂糖菓子觉得和艾米如出一辙」
「明明看不到长相?」
「是的。他说这个温柔的颜色和周身气质很像。但是,也可能是医生先生多虑了。也或许是同样名字、有相似的颜色不同的妖精。毕竟不知道长相是怎样的。但是……」
安站了起来,把砂糖菓子放在雷金纳德盖着被单的膝头。
「曾经待在这里的艾米的眼睛,是像春日的天空一样的蓝色,医生先生是这样说的。」
雷金纳德好像顿悟了什么一样,垂眸看着砂糖菓子。
「艾米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呢?您还记得吗?」
雷金纳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砂糖菓子的妖精的,只有浅浅凹凸的洁白面庞。
「或许这只是偶然。我们被指引到这里,仅仅出于偶然。斯托先生的命能被救活,或许也只是偶然的幸运」
谁也无法断言,雷金纳德身上发生的偶然和幸运,会是砂糖菓子招来的。但是砂糖菓子招徕的幸福也好幸运也罢,就是会以这样的方式带来令人惊讶的结果。
所以人们才会需要它。因为谁都有这样的时候,想要去寄希望于难以预料的偶然的幸福的时候。
——如果能感受到这一点。
「砂糖菓子会给任何人招徕幸福的。如果您能觉得需要的话,能否去和银砂糖子爵坐下来谈谈呢?」
雷金纳德一动不动,没有回答。
——果然。还是不行吗。
安收拾好餐具,准备离开房间。在她打开房间门的时候,身后传来雷金纳德的声音。
「艾米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就像春日的天空一样」
一阵好笑的感觉涌上心头,夏尔压低了声音笑个不停。感到既不可思议又十分愉悦。
「但如果这样那家伙就从了我呢,你怎么办?」
「少废话,换我来」
「诶,可是」
她回过头,雷金纳德还在看着砂糖菓子。他的双手好像有些犹豫踌躇地,做出像要捧起一般的手势,却在快要触碰到砂糖菓子之前,停了下来。灰色的狼的眼眸间目光微动。
飞真不愧是子爵大人,把自己需要做的准备工作全部交给了萨利姆。
「我也曾被银砂糖子爵说过,坦率一点是好事。所以,能答应我吗?夏尔。别再对安那么冷淡。顺从自己的心来行动」
「不是哦~。凯特为了子爵,很高兴地借肩膀给他呢~」
❅
——到底在想什么呢,这小子。
「您能想起来,真的太好了」
跟自己争夺喜欢的女人的对手,怎么想都是没有更好。而他却还专门来说什么不要对安冷淡。就好像要进行的是一场胸有成竹的决斗般,誓要先约好堂堂正正再交手。
棚房的屋檐上,一跳一跳移动着的小鸟轻轻的足音,令人不悦地传入耳中。
走出房间,安靠在门扉上。她微笑着,闭起了眼睛。
今天会有人来接雷金纳德。他将与妖精商人公会的重要人物们一起,前往路易斯顿,带着这具棺材去和国王交涉。
看着眉毛立起来回头的凯特,班杰明点着头,绿色卷发随之毛茸茸地晃着。
「换我来」
就算呼唤,也不会有回应。
「……反正……」
他觉得人类很有意思。一个仅仅活了十九年的青年,关于爱与恋的情感交往,却好像熟练的战士一样光明磊落。他们虽说只能存活很短的时间,却或许也因而能很快吸收任何事物,有显著的成长。
他被这话惊呆了。
夏尔也对于繁琐的事情既不想做又没干劲,但因为被安拜托了去准备马车,只好来了棚房里。
「如果你还继续对安一副冷淡的态度的话,我就会对安告诉你的事。就说,你喜欢安喜欢得不得了」
「完事了。拉到院里吧」
飞也决定和雷金纳德一起离开这边医者的家,前往路易斯顿。似乎他准备一路护送妖精商人一行,把他们安全带过去。包括夏尔和安在内的全员,今天就要出发了。
❅
「对了,夏尔。早就想说了。你没必要对安那么冷淡」
「喂,好好扶着我。去斯托旁边去」
但是这却不能实现。拉法尔被当做交易条件来使用。然后那些人类们憎恨他、将他杀死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说不行,那么,你算是承认了吧夏尔。你喜欢安。」
「真是个叫人钦佩的小子啊」
低沉有些魅惑的大人的声音之中,不知怎得让人听出些许少年一般的纯净。
拉法尔的棺柩一直放置在棚房的马车车厢。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夏尔把马拴在马车前,然后绕到车厢旁,手指滑过棺盖。
谈判不出意外便是对彼此让步的条件相互妥协。然后这个棺材会被交给王家,拉法尔的翅膀会被立即撕裂,他会就此消失。
「我不会说的。我是想交涉」
从正门大门,米斯里露和班杰明匆匆忙忙出来了。看到正支撑着飞的凯特,米斯里露回头看向班杰明。
「不会的。安会喜欢我的。我会让她喜欢我的。你不用担心」
面对正面交锋的对手,有必要还以敬意。隐瞒自己的心情,欺骗对方是卑劣的行径。
斩钉截铁地说完,吉斯拿好缰绳走了出去。
雷金纳德借着安的手的搀扶,走出医者家的大门。外面光线很刺眼,他眯起了眼睛。院子里,载着黑色棺柩的马车被吉斯牵了出来,但妖精商人公会来接引的人还没有到。
他觉得他的纯粹,像个天真率直的小孩子一般,甚至叫人觉得可爱。
雷金纳德若无其事地答道。
「班杰明,你!别胡扯了!」
如果横竖都是一死,比起被人类的手杀害,他更想自己亲手了结他。
背后的门开了,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的并不是银砂糖子爵的简式正装,而是常服。右脚的扭伤似乎还在疼,他搭着萨利姆的肩膀。
他皱起眉头。
「你……你。你是故意把体重全压下来的吧」
「萨利姆要准备马车。还是说你打算去准备马车吗?要是你有完美操纵那个大型马车的自信的话也行」
「嘿,班杰明。凯特那个家伙,正在被欺负呢」
夏尔已经活了一百多年。而相比之下,吉斯是个仅仅成长了十九年的青年。然而关于恋也好爱也罢,他却似乎与夏尔是同等的。在生命的一百年时间,几乎与柔软温暖的感情无缘地活着的夏尔才没什么胜算。
接着飞就朝敞开的门里呼唤道。
「谢谢」
「毕竟我不大喜欢被说什么救了我性命然后以恩人自居的那一套」
「妖精。当心点」
「艾米现在怎么样了?」
今天从巴尔克拉姆出发的话,差不多五日就可以到达路易斯顿。如此一来妖精商人公会与王家的谈判就将开始。
看着砂糖菓子,雷金纳德淡淡地问道。安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非得把肩膀借你啊」
吉斯走进了棚房里。
点头后,夏尔捉弄般地笑了笑。
「终于跟你面对面了啊斯托。真是,又是头疼又是伤口疼的,一直躲着我」
这是惯于命令的口吻。夏尔向他投去尖锐的视线。
「你突然说什么呢?小子」
「还有个很适合当拐杖的家伙呢」
凯特似乎不善于准备食材、收拾行李之类的现实琐事,他把打盹儿的班杰明放在肩上,只是一个劲儿干着急。
「伤口,还疼吗?」
「不行。别做多余的事害那家伙心里混乱」
凯特闻言「切」地咋舌,代替萨利姆扶住飞的肩膀。萨利姆的身影消失在他们后面之后,飞笑嘻嘻地命令道。
吉斯手中拿过马车上的缰绳,正准备迈开步子。但他似乎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
「疼啊。你要是能更****一点,我还能好受些」
班杰明似乎是真心觉得凯特很开心吧。看他那迷糊的微笑,想来那种捉弄凯特的氛围应该是错觉吧。
雷金纳德紧搂着安瘦小的肩膀,嘲讽着低声呢喃道:
拉法尔下命杀害了许多无辜人类。他不得不赎罪。
「夏尔?马车准备好了吗?差不多妖精商人公会的人快要到了」
「这看起来像是很高兴吗?! 」
「已经死去,消失了。就在来到这里后的几年。但是那些在这里接受治疗、被艾米安慰止住哭泣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她。他们似乎为她建了墓地。虽然她的身体消失了,但在庭院的角落,孩子们堆起小石头,供奉花朵。那些小孩子们现在也已经长成了大人」
说不定正是她将雷金纳德呼唤到了这里。曾经构成她身体的那些属于妖精的晶亮光芒,或许直到现在也飘荡在这户人家的庭院。
或许是对于被嘲笑感到不满,吉斯露出不悦的神情。
「随你。妖精商人被妖精憎恨很正常。那是生意」
——艾米。斯托先生他,也有好好成长为大人。只不过性格有一点点坏罢了。
但他那认真的表情,却与游刃有余相去甚远。或许正是因为这股认真劲儿,才希望公平。噗得一声,夏尔不禁笑了。
「凯特!借下肩膀」
雷金纳德没有答应要接受交涉。但是安不打算放弃。如果他打算去王城,她就跟着他,不管多少次也坚持不懈地请求他。哪怕只要一次也好,在谈判桌上坐下好好谈谈。这是安能做到的事情。
「拉法尔」
怒气冲天的老实人凯特还是支着飞来到了安他们的身边。走到雷金纳德面前,飞苦笑了。
他苦着脸想要否定,但吉斯却要堵上他的话一般强硬地继续道。
「是~呀。看起来很开心嘛~。太好啦,凯特~」
「我可没有理由听命于你。现在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等事情解决之后,我可不保证」
「我答应你。」
吉斯气笑了。
「可是子爵。谁来搀扶您?」
凯特牙咬得咯咯响,迈开一步。要支撑着身高树大又一身肌肉的飞,对于纤瘦的凯特来说非常吃力。
因而屋子里现在正一团乱,尤其是安和米斯里露、吉斯,收拾这收拾那地准备着行李,采购路上的食材,忙得不可开交。
「你似乎是有什么考虑,希望我和安能成为恋人对吧?虽然感谢你的好意,但我并不觉得高兴。我和你一样都喜欢安,在此之上,我希望安能选择我。我不想认为安是因为不能选择你所以才选了我。所以你不要对安那么冷淡」
「你的错觉。是你太虚了」
「萨利姆。把我们的马车也拉回院里。妖精商人公会的人差不多快来了」
他强硬地将雷金纳德的胳膊拧起,把雷金纳德从安的身旁拉开,自己来支撑着雷金纳德的身体。粗暴的行为,让雷金纳德攒起眉头。
「……啊?」
艾利尔到最后也没有现身。或许是没能找到这个地方来。在艾利尔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拉法尔被传到人类手中,然后即将消失。这尽管很悲哀,但也无可奈何。
凯特极其不悦地探出了头。
垂头丧气间,夏尔从棚房走了出来。看到安正躬着腰吃力地支着雷金纳德,他皱起眉头走过去。
「我跟你,没什么好交涉的」
听到雷金纳德非常冷淡的话语,安想着果然是这样,垂下了肩膀。但是她毕竟没有放弃的打算,那就等着瞧吧,她这样想着盯着雷金纳德灰色的眼眸。
飞耸耸肩。
「嘛,没事。接下来你们要去路易斯顿了。时间还有很多」
正在那时,一辆漆黑色的车体上有一根红线的马车,出现在远处的山丘上。那马车径直朝向这里驶来,停在门前,当中走下两个男人。
其中一人是在废弃的教堂与雷金纳德一起的老人。另一人是来旅店告诉安他们雷金纳德位置的男人。男人走了上前,脸上似乎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来接你了。雷金纳德」
不管是男子还是老人,都穿着合身的上衣,系着领带。接下来要前往王都面临交涉所需的准备,似乎已经万全了。
「辛苦了。就如之前联系的,接下来要去路易斯顿了」
雷金纳德松开夏尔的肩膀,抓住男子的肩。老人看起来很关切地跟在身后。飞对着他的背影开口道:
「我们也会跟着你的马车,前往路易斯顿。把各位送至王城,是我的责任。在这之后,我还会拜访您们的。在路易斯顿期间,怎么也得让你坐下来谈判一次的哦。斯托」
「真难缠。不会跟你谈的」
「非谈不可」
飞也毫不退让。然而雷金纳德却背对着他再次重复道:
「没必要谈判,银砂糖子爵。你的委托我接受了」
没反应过来这不耐烦的语气说出的话语的意味,安呆住了。飞也露出讶异的神色。然而就好像冰渐渐融化一般,话语的含义渐渐渗透到安的心中。
她目瞪口呆。
「您说要接受吗?! 斯托先生?! 但是刚刚,您说不打算和子爵交涉」
「不打算交涉。这不当然的吗。我已经,决定接受你们的委托了」
说着雷金纳德转过身,咧开牙齿笑了。
村庄教堂的钟声响起。淡蓝色的天空里钟声回荡。春天的太阳的光芒,熠熠生辉。
「回到路易斯顿,可是要忙起来咯。得到妖精商人公会的协力,可就得开干了」
——得到回应了!
「银砂糖师小姑娘」
——得到回应了……。
隔着宽大的背影,雷金纳德低声唤道。
「并不是相信你们相信的东西、想感谢你们。毕竟我们是商人。被支付多少钱,就交还多少钱的东西。这就是买卖。我们的规矩。」
职人们支付的是,赌上个人立场来守护谈判对象,对砂糖菓子的未来的觉悟。对这种觉悟,妖精商人做出了回应。根据他们的规则。
「只是规则而已」
理解了话语的含义,飞愣住了。但很快他就露出放心的表情,好像打从心底里松了口气地叹了一声。
大家正忙着为出发准备的时候,安急忙跑回了房屋后面。因为她知道房屋后面开着大朵大朵的可爱粉色的花儿。她折下一枝,跑到庭院的石冢前,蹲下放下花儿,轻柔地触碰坟冢的石头。
再度准备迈开步子的雷金纳德,突然好像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雷金纳德的灰色眼眸中,摇曳着某种近乎悲伤的光芒。
雷金纳德的视线尽头,是大约幼犬大小的三块石头堆成的坟冢。周围各式各样的花草盛开着,覆盖其上。
对这随着叹息声说出的话语,雷金纳德轻轻摆了摆手。
「在庭院的那个角落,有石头堆着。在那儿放上一束花吧。就当是替我」
柔和的春风吹拂,坟冢周围覆盖的花草仿佛微笑般摇曳着。
就好像朝阳把世界照亮之时,心中的曙光也强烈地蔓延开来。
「艾米。这是斯托先生给你送的花哦」
雷金纳德再度迈开步子。他慢慢地乘上马车。房屋后面的萨利姆,把飞的马车拉了出来。夏尔走去马厩,牵出要骑的马。
「比起由我,应该是斯托先生您」
那是为了什么而堆起来的,安从老医生那里听到过。
「我们也该出发了吧」
「感谢你。雷金纳德·斯托」
飞一脸明朗笑容地说道。
「我没有资格。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