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攜棺木的狼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5萬 字
「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裏呀?」
被飛領着走近房間,安看到夏爾和米斯里露已經在屋裏面。
夏爾看起來一臉嫌棄地回答道:
「被這人說有旁聽權。」
「我想想啊,飛那個傢伙,是在期待本大人們的絕贊工作能力嗎?」
米斯里露對夏爾是妖精王一事一無所知,想法很單純。他挺起胸膛,不滿地嘟囔道。
與米斯里露不同,飛知道夏爾的來歷。既然飛將夏爾帶到了這裏,安也多少理解了自己被委以任務的緣由。
「原來是這樣啊。因爲需要夏爾……」
飛期望在推進妖精作爲職人培養的工作中,有夏爾的協力。
作爲妖精王的夏爾所擁有的力量與地位,在有朝一日要與妖精深入交涉的時候會十分必要。安和吉斯被一起委派以與妖精相關的工作,並非單純由於兩人不屬於任何派閥,而是因爲安與夏爾一起行動,與他有恰如其分的信賴關係吧。飛似乎期待的是安和夏爾一起。
夏爾再次將視線轉向窗外。他的眼神充滿憂鬱,似乎在疑慮着未來一般落寞。
「人類王,似乎是有遵守誓約的打算。眼下……」
夏爾冒着危險,爭取了能讓妖精學習技術的機會。然而砂糖菓子職人們,並不會簡單地接受妖精職人的存在吧。就算是王命,最後也可能在頑固的舊習中不了了之,沒有任何結果。
埃德蒙德二世也說過,習慣是麻煩的事情。
——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夏爾……
她不願夏爾對未來的疑慮成爲現實。爲此,安能做些什麼呢?
「都來了嗎。凱特、吉斯、安。」
飛換上了平常穿着的茶色上衣,走進了房間。他身後跟着褐色皮膚的青年:護衛薩利姆。薩利姆無聲無息地在牆邊站定。
見飛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安和吉斯、凱特各自在他身旁入座。夏爾則倚靠在窗框,闔眼抱着雙臂。
飛用餘光確認夏爾也在,開口道:
安一直這樣疲憊地思考着,好想去做砂糖菓子,好想要觸碰銀砂糖。現在只有這樣的想法。一直以來都只能看到眼前事物的自己,實在是沒有什麼出息。
在朦朧的霧氣裏,兩人相視而笑,這樣的場景讓安想起了曾經和艾瑪一起精製銀砂糖的回憶,兩人也曾又笑又鬧地這樣進行着作業。能與一個人一起,能夠一起做同一件事真的非常開心。
今天的晚餐似乎是煮牛腱子肉湯,濃郁的肉香與香辛料的香味在空氣中飄蕩。
「安,和我去做個實驗嗎?我有點在意,你還記得在佩基工房把凝固的銀砂糖碾碎,銀砂糖的品質就好了一些對吧?如果在此基礎上再碾細十倍呢?現在手頭質量很差的銀砂糖的品質可以提高多少,你有興趣嗎?我們一起試試吧?」
毫無成果地整天各處奔走,只會徒增疲勞之感。
——凱特他……
「爲什麼問我?」
飛用很強硬的手段,把凱特也拉進了工作中。這是因爲飛期待於凱特的能力,以至於不惜動用這樣的手段。或許正因爲是手藝精湛的職人,才比其他人更加明白如何有組織性地培育職人吧。
他們拜訪了路易斯頓妖精市場管理賬目的男子,但他卻見都沒有見過雷金納德的樣貌,並回答說:他一直都在各處走動,除了他本人以外沒人知道他的行蹤。
飛支着胳膊,托腮緘默不語,像是在等着凱特的回答。
也正是在這樣疲憊的時候,更加格外想要見到夏爾。只要看到他,就能生出再堅持一下的勇氣,能再鼓舞自己努力下去。然而夏爾出去散步,從早上就離開一直沒有回來。
「說白了就是一根筋啊」
「放逐證明。」
「我的意思是我很期待你的頭腦。如果你沒打算用用這腦子的話,我隨時給你開放逐證明。」
伸着腿坐在書桌上的米斯里露,露出滿臉嫌棄的表情:
吉斯對於飛的提案,即刻給出了現實的問題點。他有着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前進的踏實力量。
安不禁目不轉睛看向凱特,他的側顏寫滿了不悅。
妖精商人經銷的商品只有妖精,因此被認爲冷酷無情,商人工會將他們拒之門外。於是他們組建了自己的妖精商人公會,通過這個組織來進行管理。
——和吉斯的話,或許能夠成爲家人也不一定。
「有必要建立集合妖精的工房,還要同時設置他們留宿的地方。在那裏對妖精安排能夠觀察出他們資質的任務。爲此需要安排從妖精市場收集妖精的人員、將其交還市場的人員,以及考察妖精資質的人員。爲了能和妖精商人順利來回交涉,需要一名事務代表。由這名事務代表來掌控一系列事項。」
「可是,這會很困難吧。妖精是出售的商品,即使借走他們做一個月的修習,妖精商人也會要求交納金額的。而再要買下妖精的話,更是需要龐大的錢款。這些所有的費用,都由國家來支付嗎?」
「那這就算被飛盯着也沒辦法了。喂,班傑明。」
「憑什麼我非得做這麻煩透頂的事啊!」
「已經說過了吧?你是我的助理。動動你那一直閒置的腦子吧。你的大腦長在你身上真是白白浪費的代名詞啊。」
「首先必須從和妖精商人的代表交涉開始。安、吉斯、凱特,聽我指揮。搜尋狼的住所。」
「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妖精商人領頭的是……」
吉斯安慰道。安還伏在桌上,呆呆望着他爲她倒了茶水的茶杯中飄起的熱氣。
——期待他的頭腦?
安不明所以地眨巴了下眼睛,夏爾回答了她:
「妖精商人可是比國王還對錢忠誠的一幫人。靠一句王命他們可不會乖乖同意,而是推脫了事虛與委蛇吧。這種做法可是他們的強項。」
「我就不行了。再怎麼說也做不到那種事。我除了砂糖菓子以外什麼都做不來」
安也鼓足勁站起身。
「就算被你這傢伙誇了,我既不覺得高興也不覺得好笑」
聽到飛的回答,吉斯立即反映道:
她和吉斯一起避開鍋裏的熱氣,觀察着銀砂糖的狀態,然後兩人視線撞在了一起。
「你這傢伙少那麼一臉得意」
安是因爲與夏爾一起受到期待而被委以這項任務,而吉斯恐怕則是由於他的思維敏銳吧。
這時,一直彆着臉的凱特終於把臉朝向飛。
與米斯里露一起用很大的湯勺攪動着肉湯,班傑明軟乎乎地回答道:
「與人類一樣。只要接觸銀砂糖,很快就能分辨出有資質的。差不多花上一個月的程度,在工房見習,照貓畫虎就能看出差別。另外,不便以被奴役的妖精爲對象,所以只能考慮從在妖精市場販賣的妖精當中找尋有資質者。」
「嗯……我也不知道。但是好想念銀砂糖。」
「不出費用,對於可能有資質的妖精,無償借用大約一個月,而被承認具有資質的妖精,要求他們讓與市價十分之一利潤的程度賣給我們。這兩點都需要靠商人配合。」
到最後凱特也並沒有能對任何事情推諉了事,即使有不想做的事情,但由於迫在眉睫,還是鉚足了勁做了下去。並且他有作爲砂糖菓子職人的豐富經驗,更爲意外的是,只要有了幹勁,大腦運轉得也靈活起來了。
他的語氣沉着鎮靜,但眼神中明顯流露着厭惡之色。
但是要如何才能讓夏爾和妖精們的希望不被人類背叛地進行下去呢,至今沒有答案。
聞言,安和吉斯面面相覷。
班傑明叫上米斯里露一起幫忙,正在爲晚飯忙個不停。
「凱特,拜託你認真聽別人說話。我說叫你來很值是在誇你呢。我很信賴你。你只對砂糖菓子忠誠,如果沒有這樣的人,這件事就做不成。」
「那我們就去作業場吧」
「狼是諢名。本名是雷金納德·斯托。即使是妖精商人也沒有多少人見過他。我也沒有見過。據說他行蹤無定,在王國中各大妖精市場巡遊,不知真假。」
「累了嗎?」
「嗯,我知道。」
飛命令道。
吉斯的語氣像是在逗弄她一般,他站起身,把手放在安的兩肩。
「妖精商人公會的代表,是什麼人呀?」
聽着這隱晦的話語間,安不禁歪了歪頭。
吉斯苦笑着,給安和自己倒上茶,坐到桌邊。
「不知道能有多大變化呀,如果能和往年一樣品質的話就好了。」
妖精商人公會在全國只有一個,以唯一的公會來掌管着王國全境的妖精商人。因此妖精商人公會內部十分團結。
「雖然有些意外,亨格利先生似乎只要有意,連銀砂糖子爵的工作也能勝任。」
這天,安和吉斯依舊一起去了路易斯頓西邊市場的一角坐落的妖精市場。
「好!」
安感覺彷彿深陷洪流之中一般,一籌莫展地問道。
「如會議上所說的那樣,你們三人要承擔尋找並集合有砂糖菓子職人資質的妖精的任務。此外對於這些妖精,還要進行適當程度的教育。與之相關的一系列制度的制定,都需要你們來完成。」
一直以來,凱特都只專注在砂糖菓子的事情上,叫人難以置信他會想到這麼現實的問題。安一直以爲非要說的話他應該和自己是同一類,除了做砂糖菓子之外什麼用處也派不上。
自己被捲入的這項任務,關係到妖精們的未來。安感覺到了責任之重。
「的確如此,你知道的還真不少啊夏爾。首先就是要找到這個斯托,與他交涉。也就只有這個交涉是我需要出面的吧,畢竟對面是那種級別的人。如果交涉順利,再進行具體行動。眼下要怎麼辦,凱特你有什麼見解麼?」
飛一邊悠哉地將雙臂搭在座椅扶手上,一邊問道。凱特怔了一下。
「這還不是累了嗎?」
「凱特雖然一次只能專注一件事情~但對於那一件事,他會拼盡全力的」
傍晚回到工房的時候,安已經精疲力盡。
「可是,飛。……職人資質,該怎麼分辨呢?」
「狼?」
「你不高興也行,總之把必要人員的能力和數目、適合作爲妖精聚集場地的條件都梳理出來,寫成提案交給我。」
「你看,從邊上開始,亮晶晶的,在一點點凝固。」
米斯里露來了一句煞風景的話。
飛滿意地笑了。
精疲力竭的還有凱特。他把搜尋雷金納德·斯托的任務交給安和吉斯,自己一直在寫要交給飛的提案報告書。
「那麼關於這比費用,子爵您是怎麼打算的呢?」
凱特在二樓寫文件,安主動說要幫忙倒些茶水,然後離開了。她從食堂回來後,抱着托盤坐下,小聲地喃喃一句,臉埋在桌面上。
這一週,夏爾每天都說着要去散步,很早便出門了,到了晚上纔會回來。雖然不清楚他去做什麼,但像他一樣強大的人並不需要擔心。在路易斯頓市中心,應該不會有野蠻到會去襲擊他的妖精獵人。
安一下子就燃起了氣力。看到安這樣極端的反差度,吉斯哭笑不得地,脫下上衣搭在椅背上,捲起袖子。
聽到這話,迄今爲止一直沉默的夏爾嗤笑道:
「我想試試!吉斯,你的主意真好!」
「有你這麼說話的嗎,啊?」
凱特調查了王國全境的妖精市場的地區和規模,以及在售妖精的大體數目。似乎是據此來決定要準備的人員數目和場地大小。
然而在這一整週,一點像樣的線索也沒有得到。
「那傢伙啊,本大人也聽說過的。是狼吧。」
職人也好商人也好,都有着各自的公會存在。不管是職人公會還是商人公會,都是各地區組織,由當地的職人或是商人來加盟。妖精商人也是商人,原本從屬於商人公會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然而卻只有妖精商人是不加入商人公會的。
安猛地抬起腦袋。
「說得好。叫你來還是很值的。」
凱特啐了一口,暴躁地撥了一把劉海。
「與個別的妖精商人交涉的話,確實談不妥。所以要與妖精商人公會的代表交涉,將此作爲妖精商人公會的方針。妖精商人會絕對服從代表的意見的。」
回到路易斯頓的安和吉斯,一直在尋找妖精商人公會代表雷金納德·斯托的蹤跡。飛分配了城堡的三名士兵也去搜尋雷金納德。
「國家並沒有給這計劃分配預算的準備。」
凱特氣憤地從鼻子裏發出冷哼的聲音,別過臉,過了一會還是開口:
距離銀威斯特魯城堡會議過去了一週。
聽到凱特的回答,安大喫一驚,吉斯也睜大了眼睛。
安下意識地說着。吉斯笑了:
兩個人一起從水井中打了冷水,將水桶拎到作業場。他們把水倒進大鍋中,再用竈燒開水。煮開的鍋上放上竹屜,裏面放好裝有銀砂糖的石質器皿。他們準備用蒸汽使銀砂糖變得潮溼。安久違地再次觸碰銀砂糖,非常興奮。
「該死!我知道了!」
突然間,這樣的想法湧上心頭。
跟米斯里露和夏爾在一起的時候,就好像和艾瑪在一起一樣讓她感到安寧舒心,對安來說,他們早已經成爲家人一樣的存在。
因爲已經習慣了一起相處,覺得這已經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現在只要能這樣下去就已經十分滿足。
如果能夠一直相處的話,或許她對吉斯也會萌生出家人一般的感情。
然後就像是對夏爾那樣,從家人的感情之上,逐漸積累起愛戀的情感一樣,有一天對吉斯,或許也能有類似於對夏爾的情感吧。
——這樣的話,我就會得到幸福,就能讓夏爾從他的誓言中解脫出來。
「安,在想什麼?」
安望着吉斯的臉龐出神。他歪歪頭,溫柔地笑着。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樣和吉斯一起工作,或許有一天可以成爲家人……」
隨即吉斯露出一瞬間喫驚的神情,很快又轉爲柔和包容般的微笑。接着他輕輕撫上安搭在籠屜邊緣的手。
「我很高興你這麼說。」
「可是……家人和戀人是不一樣的……」
「剛纔的話,證明你並不討厭我吧?安現在的心情或許與戀情或愛情不相同,但是至少是對我有好感吧。你的這份好感,或許有一天就會變成戀愛的心意呢。我不會焦急也不會催促你,我會等你的。」
吉斯這般溫柔的話語,讓安的心不由得一緊。只要自己能夠改變心意,夏爾也會獲得自由,自己也能對溫柔的吉斯報以回應。
想要改變自己的心意。安迫切地這麼想。
店門被打開的聲音響起,有人正徑直向着作業場走來。
將分隔店面和作業場的門打開的是夏爾,他似乎剛剛散步回來。夏爾訝異地止住了步子,他的視線停留在安和吉斯相互觸碰的手上。
隨着他的視線,安才意識到了自己的手正被吉斯觸碰着,她立刻害羞地想要抽回手,然而卻反過來被吉斯握緊。
「喂,吉斯,手,手……」
不理會安的慌亂,吉斯絲毫沒有鬆手的打算。
無論如何安還是用像往常一樣的語氣,笑着對他表示感謝。但夏爾沒有回答,他走近安的眼前,雙手撐在安身側的牆壁上,讓她無從逃走。
這或許只是安的一廂情願。失落的寂寥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最近這幾天,他一直來來回回在妖精市場搜尋雷金納德·斯托的情報。途中,有過很多次感到被什麼人尾隨,但對方沒有什麼其他行動,他便也不甚在意。
「妖精商人很團結,不會對外人透露公會代表的所在。但是妖精商人們之間,會談起他的事情。出於工作需要,會有知道他行蹤的人。我從在他們身邊的妖精口中問到了。」
「等等,夏爾,我有話想問你。」
這或許正是個好機會。束縛着夏爾的誓言,安有了將其解開的可能性。如果讓他知道了這件事,他或許會感到開心的。
「誒?做什麼……。我們今天一直在市場裏來來回回,想找到些情報……」
這是作爲妖精的夏爾無法創造出的,人類的幸福光景。然而這是安所期望的事物。
這時候,背脊突然隱隱發涼。
他無法像信任安和佩基工房的夥伴們那樣,去相信人類王。
從她口中所說的「家人」中,他這樣深切地感到。彼此血緣相系,相伴相愛的家人,夏爾是無法體會的。他不明白名爲家人的特殊的親密之感。
安沒能聽明白夏爾的意思。
「對那個稻草人腦袋有興趣的,也只有你這樣多事的人了。」
話音剛落,他突然抓住安的手。安來不及問,夏爾便用力拉着她的手走出了作業場。
春日的晚風颯颯拂過,輕輕吹動吉斯的劉海。春日晚風的搖曳,就好像是吉斯心中的低語。這也令他感到羨慕,因爲就連這樣的低語,他都無法再任其留在心間。
夏爾走下階梯來到內庭,吉斯從廚房後門走了進來。
「我們是妖精。是獨自誕生的。人類創造出的家人的意義,我們不明白。所以你想要的,我們無法理解。」
夏爾沒有違背自己誓約的打算,但人類王又會如何呢。
的確一開始因爲很孤獨,或許任誰能來陪伴自己都可以。但現在,再沒有人可以替代米斯里露和夏爾。可是對於夏爾和米斯里露來說,或許卻並非如此。
「笨蛋。不是這個,是說剛纔。在作業場,你和那個小子,在幹什麼?」
然而剛纔,他卻真真切切感覺到了殺意。
「雷金納德·斯托的事情,謝謝你……如果只是我們的話可能根本找不到……」
這樣的話語像刀子一樣刺進心裏。
「妖精商人們也似乎關於這個有多種揣測。」
「喂,夏爾·斐恩·夏爾,剛剛發生什麼了啊?安一臉驚呆了的表情……」
「你們在做什麼?」
「夏,夏爾?」
好像被一巴掌扇在臉上似的,安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嗯,不經意聊到了這個話題。和吉斯的話,感覺或許有一天可以成爲家人也不一定。現在雖然只有這樣的想法,或許有一天對吉斯類似於家人般的感情,會變成戀愛的心情。然後就可以接受吉斯之前的話了,夏爾也可以自由了。如果能這樣的話一切都能朝着正軌……」
聽到安的發問,夏爾淡淡地道:
「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看起來很孤單,在尋求着能替代母親陪伴的人。碰巧我和米斯里露在那個時候遇到你,你僅僅是一直以來跟我們待在一起而已。我忘了這一點啊。如果你尋求的是家人……那就只有那個小男孩那樣的人合適了吧。」
趁着吉斯震驚於夏爾的話語,手上的力氣鬆懈之時,安急忙抽出了手。
「牽着手做實驗?」
「棺木?」
「啊,是啊,妖精!」
「你不願意承認也罷。夏爾。不管你愛安也好,不愛也好。我是喜歡安的。我沒有罷手的打算。我只想告訴你這一點。」
不理解家人爲何物的夏爾,即使成爲了想要擁有家人的安的戀人,也不會給她帶來幸福。能給她幸福的,不是夏爾,而是吉斯。
「查到雷金納德·斯托的所在了。」
「這對那傢伙來說,也是幸福吧。」
「如果是作爲商品的妖精的話,是有可能在妖精商人旁邊聽到他們講話的。我沒想到這一點啊……」
——我想和你在一起。
夕陽在遠處的街道漸漸下落,周圍都被染上硃紅色的光輝。打開寢室的門,夏爾把安拽進去,鬆開她,然後反手把門關上。
「夏爾,你喜歡安嗎?你愛上她了嗎?」
聽到這樣唐突的提問,安愣了一下。
「我也想這樣……可是現在做不到。」
好像對什麼感到無望了一般呢喃着,夏爾放開了抵在牆上的手。
但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夏爾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被妖精商人買賣交易。因爲有過這樣的經歷纔會更容易注意到。而且,正因爲他是妖精,那些妖精們纔會回答他的詢問。
食堂里正在準備晚餐的班傑明和米斯里露,看到氣勢洶洶的夏爾都一時間瞪大了眼睛。他就那樣走出內庭上了樓梯。
「別說蠢話了,小男孩。」
「北布洛對吧。謝謝你夏爾,這樣一來子爵終於能有所行動了。」
——但是,或許確實是這樣。或許僅僅只是我需要他們而已。
從熬煮肉湯的熱氣那邊傳來班傑明飄忽忽的聲音,米斯里露則一臉奇妙的表情。
「小男孩你去和銀砂糖子爵報告吧。」
吉斯鬆了一口氣,微笑道,夏爾卻依舊面無表情。他接着說:
「不是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情。」
夏爾並不意外被盯上。他在埃德蒙德二世和王妃、銀砂糖子爵和道寧格伯爵面前,報上了自己妖精王的身份。即使他們遵守給妖精傳授技能的誓約,但也並沒有保證會放任不管夏爾的存在。
聽到這個不詳的詞語,安皺起眉,夏爾點頭道:
吉斯拉住了正要徑直從他面前離開的夏爾。
「如果吉斯之類的人能給你想要的,那是應該接受他的心意。」
安所尋求的,是作爲人類的,平凡、微小而安定的幸福。
夏爾的表情叫人看不出在想什麼,他漫不經心地走到近前,開口道:
「歡迎回來,夏爾。」
「不小心?」
夏爾眼神冰冷地怒視對方,但吉斯沒有絲毫怯弱地,用他澄澈的茶色眼眸盯着他。
夏爾默不作聲,臉上也沒什麼表情,緩緩地向她走近,看起來有些惱怒。
安被緊逼着一步步靠近窗戶,後背抵上了窗沿。
「夏爾~。晚飯很快就好了哦~」
如果不能爲安的未來給予她想要的事物,那麼他應當把自己對她的戀情扼殺爲好。
「爲什麼」
對着很快恢復到面無表情的夏爾,吉斯微笑着相迎。但他的眼神中,卻並不似往常的溫柔,而是閃着帶有挑戰性的光芒,然後再次將握住安的手緊了緊。
他急忙喊他的名字,可夏爾甚至連身後的安都不看一眼,徑直拉着她穿過食堂。
「在我心裏,是把夏爾和米斯里露當做家人一樣的……」
「那個是……不小心……」
「啊,夏爾。我正要去找你呢。我拜託了子爵的士兵去報告雷金納德·斯托的情況,今晚就能通知到子爵。謝謝你。」
安笑着抬頭迎向他的臉龐,然而夏爾的表情卻一如往常一樣淡漠。
她無法說出理由。如果對夏爾告白說自己喜歡他的話,會讓他愕然吧。
被夏爾這麼一說,安終於意識到,一下子驚呼出聲。
❅
「我並不這麼覺得。夏爾你的言語和態度,全都讓我感到是在表達對安的喜歡。」
急着回家的路人鮮明的神情,亮起燈的窗戶的光明與溫暖。
吉斯有些自責地喃喃道。
周圍各處人家的煙囪裏,正縷縷升起炊煙。雖然眼下是春天,太陽落山後,空氣給人的感覺依舊十分冰冷,似是爲了緩和這冰涼,燒肉的香味、煲湯的香氣飄蕩在空中。
那雙注視着她的黑色眼眸,清瑩而明豔。從窗戶照進的晚霞的紅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上亮晶晶地跳躍着。他的身體傳來草木一般的淡淡香氣。離得這樣近,安不禁心跳不已,甚至好想緊緊擁抱他。
夏爾靜靜地等她的回答,安卻低下了頭。或許是對她的這樣的態度感到厭煩,夏爾離開了房間。
——我發過誓言。所以一定要守護她的幸福。爲此……
留在原地的吉斯,滿眼都是驚愕的神情。
「那人似乎在吉爾姆州的州都北布洛現身,乘着載有棺木的馬車。」
他提不起勁去回應,一言不發地走出了食堂,穿過走廊,從店鋪門走了出去。
「家人麼……」
就好像安所說的把兩個妖精當做家人的話,被斷言爲她的一廂情願,自以爲是。
夏爾正爲自己所願能夠成爲現實而做着努力。
妖精是在自然中誕生的。人卻是在人羣中出生。妖精追尋不被任何束縛的自由並非不可思議之事,也未必會像人類一樣感受到家和家人的安寧。
「查到了嗎?怎麼做到的?」
「啊,剛剛呀?剛纔是在想試着做一下實驗,看能不能提高銀砂糖的品質……」
妖精們是出於自己的溫柔,才惦念着安,與她待在一起。但假如安有了可以依賴的人,或許他們更想快些把她託付給那個人,然後自己恢復自由。
這下鬧了個大誤會,安羞澀不已,結結巴巴起來。夏爾發難一般地追問。
吉斯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夏爾強忍下堵塞在胸口的痛苦,走進了食堂。
他戒備地轉身,卻見身後只有急匆匆回家的職人男性與抱着購物籃前行的主婦。與大街相通的幾個小巷轉角也沒有可疑的人影。
——不明白家人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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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安。」
吉斯正在爲早飯收拾桌子,見到安走進食堂裏,立刻向她打了招呼,安也打起精神回應說早上好,然後打量了一圈屋子。
「夏爾去哪兒了呢?」
班傑明在竈臺旁熱着山羊奶燉南瓜湯,聲音軟乎乎地回應道。
「啊~他去散步啦。說是不需要喫早飯~。明明會餓的呀。」
「這樣啊。」
安有些失落地笑笑。在她肩膀上坐着的米斯里露,哼地抱起胳膊。
「怎麼回事啊那傢伙。昨天開始態度就很奇怪。」
正如米斯里露所說,吉斯也感覺到了夏爾對安的態度變得異常冷淡。今天早晨他也一個人早早起牀,出門散步不知去了哪裏。昨天也是在半夜纔回來,好像是看準了安睡着了纔回去。
「喔~要喫早飯啦,把凱特也叫起來吧。拜託啦安,還有斯露斯露~」
「嗯,好的。」
米斯里露則重重嘆了口氣。
「啊啊……。班傑明能好好記住本大人名字的那一天永遠都不會來了吧……」
「沒關係的,大概……花上十年就差不多啦」
「十年……」
安和米斯里露從食堂出去後,吉斯開始在餐桌上擺好盤子和叉子。
——夏爾他,愛上安了。
他對此感到很確信。正因彼此愛着同一個人,其舉止、視線中,他都能感覺得到。然而從昨晚開始,夏爾在刻意與安保持距離。就好像是在說吉斯應該成爲安的戀人一樣。
——夏爾是想要把安讓給我?
凱特肩膀上,依舊是打着盹的班傑明。米斯里露也在安的膝頭窩成一團呼呼大睡。
三個士兵則避開夏爾他們,在別處架起火。士兵們似乎對一直與銀砂糖子爵如影隨形的薩利姆十分畏懼。與此同時對夏爾也是一樣,沒有被人掌握着翅膀的戰士妖精,難保不知何時就會做出狂暴的舉動。
「我沒法給予別人什麼,只會奪取。但是對於有恩於我的人,我想爲他做點什麼。我沒有任何能給予的東西,只能夠保護別人。所以只有守護。」
「薩利姆。銀砂糖子爵派我來的。」
鍋中水燒開後,安用長柄勺攪拌,將茶水用漏網過濾,倒在杯子裏。她將杯子遞給薩利姆的時候,薩利姆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那邊似乎也是。趁着四散的職人回來的時候,也把這件事提出來了。跟預料的一樣,最初都是反對的聲音,但即使如此還是朝着接受的方向發展了。也就只有佩基工房是如此了。」
「怨言嗎?」
如果不能給予安幸福,保護她就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這樣嗎……我也一樣。」
「你也是影子麼……」
接近半夜,安一個人下了馬車。在馬車一側裝配的行李箱中翻找,發現了幾個木杯子。她在裝滿水的鍋裏撒上茶葉,然後端着鍋來到篝火旁。
聽到凱特的話,飛點了點頭。
「這是夏爾的份。」
不想被飛·馬克裏當做是無能之人。
接過安一臉笑容遞來的茶杯,薩利姆的嘴角微微上揚了起來。
坐在皮革坐墊的薩利姆挪了挪身體,給安騰出一塊地方。
「可惜把那些石頭腦袋的職人脖子拎起來按住,給他們說教讓他們接受妖精,也沒法改變他們的認知啊」
夏爾嘆道:
——讓職人們認可接受妖精的方法。
坐在飛正對面的吉斯問道。
這位異國的青年,不知是經歷過怎樣的人生才成爲飛的護衛。
飛和安、吉斯、凱特一起坐在飛準備的大型馬車裏。
飛皺起眉頭。
與此同時飛也帶着些許挑釁意味吧。因爲很期待你們所以就做着看看吧,那種嘲諷的語氣彷彿近在耳畔。
「覺得那個稻草人可憐的話,你去疼愛,你去嬌慣。這不是我的工作。」
如果放在平時,誰也不敢做出這麼冒險的舉動。可現在,馬車的兩旁,有騎馬隨行的薩利姆和夏爾。夏爾有過帶着安穿過血腥大道的經歷,飛的護衛薩利姆也有着與夏爾不相上下的能力。因爲有他們兩人在,所以稍微做出冒險的舉動也沒有不可。此外跟隨他們的還有三個士兵護衛。
吉爾姆州地處海蘭德王國中部,具有包括比爾賽斯山脈在內的廣大州土。然而該州領土的大半都是岩土碎石遍佈的荒野。州長塔索伯爵在城堡裏閉門不出,除了定期拜見國王以外從不在政治場合露面。
❅
馬車的車輪搖晃,班傑明在震動之下從肩膀上落下,凱特慌忙兩手將它接住,不耐煩地問:
他隔着門詢問,對面傳來低沉冷靜的聲音。
「其他幾個工房有些麻煩啊。畢竟他們的觀念就那樣」
把手裏的事情交給班傑明,吉斯朝着店鋪走去。
凱特坐在吉斯身旁,他也毫不遜色。只是他板着臉,一直彆着臉朝飛的反方向看。凱特似乎從把文件擺在飛面前提交之後就一直心情糟得很。
——這樣啊。子爵是想提醒我們啊。
薩利姆是一直與飛一起行動的、褐色肌膚的異國青年。他是武藝高強的護衛,但沉默寡言,吉斯基本上沒怎麼聽到過他說話。
隨即薩利姆對夏爾投向責難的視線。
「實在有些太冷啦。我可以燒點茶水嗎?」
「好噠~剩下的準備就讓我來吧~」
「這一路上,你對安太冷漠了。我光看着都覺得她可憐。」
「早上好,薩利姆先生。子爵有什麼吩咐嗎?」
夏爾則和薩利姆一起看守篝火。在荒野露宿的時候,爲了規避野獸,篝火不能熄滅。
這是馬車奔行的第三天。
「嗯,是呀。只有我一個人喝就太不好意思了。」
夏爾雖然與他們一起同行,但對安的態度卻有些冷淡。他之所以擺出這樣的態度,是因爲不滿於安猶猶豫豫不答應吉斯的行爲吧。
新月高高掛起之時,夏爾和薩利姆停下了馬車。
僅僅爲了遵守主人哈巴德的命令的諾亞,虛弱沒有生機,很讓人心疼。而如今諾亞終於自己向前邁出了一步。安在爲他高興的同時,也感到受到了鼓舞。就好像能聽到諾亞在用靦腆的笑容說着:「我在努力哦。」
「去北布洛?這是爲何?」
妖精商人公會的代表,雷金納德·斯托,在吉爾姆州的州都北布洛現身。從夏爾得到這個情報開始的兩日後,銀砂糖子爵飛·馬克裏就來接安一行人了,並與他們一起朝着北布洛進發。
安把茶水也分給了三個士兵,自己喝完茶水後回了馬車上。
「我明白了。我們會做好準備的。」
但如飛所說,這不是靠說教就能改變的事情。
「你在說謊。」
——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做到。
吉斯肯定地回答道,薩利姆點點頭轉過身去離開了。吉斯握緊了拳頭。
夏爾則呆呆地望着她的側臉。纖細的脖頸,纖細的肩膀,纖細的手腕。從頭到腳,都瘦小得像個稻草人。她的臉頰微微泛着紅,是因爲太冷了吧。精心紮起的辮子只有一縷散落下來,搭在耳畔,當他發覺到的時候,就幾乎難耐住想要幫她整理好的衝動。她麥穗色的頭髮,這一年半以來,變得愈加鮮亮有光澤。
但恐怕他走過的,絕不會是平坦的道路。而他口中所說的「守護」的話語的重量,夏爾更是深有同感。
與斯托的交涉,並不需要吉斯他們的參與。但飛卻仍要求三人一起同行,是爲了敦促他們做好覺悟。集合組織妖精們進行運營,是他們三人的工作。
「請用,薩利姆先生。」
——究竟應該怎麼辦呢?
在沒有一處農家燈火的荒野,只有像能淹沒夜空的無數星星在閃爍着。
「會是誰呢。好像是客人。班傑明,我去看看」
這樣想着,心中不禁湧起一股無名之火。他並不想這樣。吉斯皺着眉頭,不聲不響地做着早餐的準備,這時候,店門被敲響了。
「可林茲先生呢?佩基工房現在怎麼樣了呢?」
「給我的嗎?」
「派閥裏湧出了不少怨言。」
飛在馬車窗邊託着腮,苦笑着說道。
夏爾敷衍道。
「嗯,好的。請便。」
這裏是連接威斯特魯與北布洛的威爾諾姆街道中段。儘管是在遍地山石的荒野,他們還是在山崖下找到一處可以停靠馬車的凹地,並在那裏露營。
他抬起頭豎起耳朵,確實聽到了禮貌剋制的敲門聲。
吉爾姆州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是王國裏被忽視的存在。即使是跟着母親艾瑪到處旅行的安,對於吉爾姆州也沒有什麼印象。
「說的是啊。哪怕僅僅是關於女性,對安的非難都很強烈。換做是妖精的話……」
「關於讓妖精加入工房的事情,職人們一直在反對。馬克裏工房派的夥計們,倒是挺有禮貌的,每晚每晚,都去找奇連申請談話。拉多克里夫工房呢,職人差不多罷工了三天,爲了表示反抗啊。奇連是煞費苦心地在應付,拉多克里夫殿下則說是束手無策了。」
安把鍋架在篝火上,望着在熱水中忽上忽下的茶葉。
「怎麼就只有那裏?他們那麼聽話的麼?」
升起火,班傑明做了簡單的食物慰勞大家。凱特的這位一直打盹的夥伴,唯獨到了製作料理的時候便會大顯身手。
吉斯連忙打開門,面前是一如往常一樣看不出表情的薩利姆。
銀砂糖子爵的護衛薩利姆是個沉默寡言的青年,褐色的肌膚上映照着火光。夏爾也不是一個熱衷攀談的人,於是二人就一直相對無言地看着篝火。
面對無言地接過杯子的夏爾,安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
「保護她。爲了她,所以待在一起。」
「明天早上,子爵會來接您還有安、夏爾、亨格利先生。請隨子爵一起同行,前往北布洛。」
夏爾透過跳躍的火光凝視着薩利姆。
車窗外一片漆黑。想着儘早趕去北布洛的他們,即使太陽落山了也儘可能地趕路。
安一行人出於安全考慮只在馬車裏小睡了片刻。而車伕們則是在馬車前臺的角落搭起車篷休息着。
聽到這樣的回答,感情很少波動的薩利姆的神情有些動容,儘管有些驚訝,但停了一會,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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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恍然大悟。
「那麼,你的工作是什麼?你爲了什麼和她待在一起。」
「似乎是連職人之首在內的主要的職人都對妖精比較寬容。畢竟有個不知道哪兒來的戰士妖精,在佩基工房危難之時幫了大忙啊。另外在那裏,還有一個聖葉城的妖精。那傢伙開始在佩基工房見習工作了,看來應該是幹得不錯吧。」
必須要做些什麼,讓職人們有所改觀。
「一同去與雷金納德·斯托進行交涉。」
夏爾爭取到的給妖精的機會,就能延續到未來。
「請問您是?」
馬車座位和靠背上,裝飾着豪華的手工貼花。一副貴公子氣派的吉斯坐在那裏,看上去高貴自然。
安用指尖輕輕摸了摸膝上睡着的米斯里露的小腦袋,冥思苦想起來。如果能找到解決的辦法,眼下進行的事情也會更有希望。
安緊緊盯着身旁飛的側臉。
「沒有。」
凝視着火光,薩利姆喃喃道。
這樣下去,現在安他們努力召集起來的妖精,到最後不會被工房接受。就算如果接受了,也可以想見他們將遭遇何種待遇。
夏爾和薩利姆都是因爲擁有極高的戰鬥能力,於是選擇了這樣的道路,這或許也是一種幸運。然而這種所謂的僅僅守護對方,最終結局就是下定決心不踏足對方的人生。僅僅是遠遠注視守候着,僅僅作爲一道影子。這很孤獨。但如此也就心滿意足了。
兩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顯得有些滑稽。影子如果沒有了其所依託的光芒,便動彈不得。
「我去周圍看看。」
夏爾站起身,在馬車周圍巡視了一圈,確認沒有野獸接近的氣息,遠處也沒有強盜舉着火把的火光。
在黑暗之中,他感受着靴底擦過碎石的觸感而摸索向前。
突然間,身後的黑暗中,湧現出一股殺氣。來不及思索,夏爾立即張開右掌,黑暗的空氣中凝結出銀色的光粒,匯聚在他的掌心。
然而對手卻更快一步。
在劍成形之前,濃黑的暗夜中,黑色人影驟然衝出,拔劍橫向刺來。
夏爾回身躲閃,一把白銀之劍旋即出現於掌中。
黑影將橫掃而過的劍自下而上挑起,夏爾飛退閃躲,橫擋住對方挑來的劍。金屬碰撞的銳利聲音響徹黑暗。
儘管看不清對方的面目,夏爾心中估計着提劍攻取的位置,疾步踏至斜前方,單手將劍橫穿而出。
這一招些許奏效,掠中了對方。
對手悄無聲息地急忙閃躲,然後,殺氣消失了。
——什麼情況?
夏爾緊繃着神經,仔細觀望着黑暗。對方似乎逃離了。
他卸下防備,拎着劍仔仔細細觀察了一圈周圍,然後緩緩邁開步子,穿行在黑夜裏尋找敵人的氣息。
然而卻只有風吹草動的聲音,與漫天星光閃爍。
將周圍巡視了一陣之後,他判斷敵人已經完全離開,便輕輕揮了揮手,劍消失了。夏爾朝着遠處發亮的篝火走去。
——究竟是從這荒野的何處出現的?
他並沒有感到過被什麼人跟蹤的跡象。在土石遍地的荒野,如果有靠近的馬或是馬車,應當有碾壓碎石的聲音。他卻完全沒有聽到過。
明明通往幸福的道路就在眼前,安卻沒有往前邁出一步。夏爾對此很焦急。
——現在該想的事情是,儘快找到雷金納德·斯托,與他成功交涉。以及之後如何讓妖精們能夠被職人的世界所接受。
——不能再想這些事了。
這次出行也是,被飛告知此行不知需要多久後,安除了隨身行李,還帶了小桶的銀砂糖以及製作工具。吉斯和飛都一臉驚呆的表情,但還是笑着幫忙把木桶在馬車側邊綁好。
從記事起,安就一直接觸着銀砂糖。連着不接觸銀砂糖的日子,從不會超過七天。
回到篝火旁,薩利姆正將柴火投入火中。
「等,等下,米斯里露·力多·波得!等等!」
「安果然是個稻草人腦袋呀。這種喜歡誰的心情,會是高呼一句『好嘞,我就決定喜歡他咯!』就能改變的嗎?再說有什麼要改變的必要嗎,這件事?」
「咦?安,你去外面了嗎?」
「啊,對不起,吵醒你了嗎?我有點想喝熱茶所以出去了一下。」
安的想法,他無法理解,這是很正常的。夏爾並不知道安的心意。
安回到馬車上,輕輕抱起睡在車座的米斯里露,再度將他放在自己膝頭。這時候,米斯里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然而假如,夏爾知道她是因爲對他心存愛戀而無法接受吉斯的話,他會愕然的吧。或許會嘲笑她也不一定。然後會感到困擾吧。她不想讓他感到困擾。
——我,在很多方面都是個笨蛋啊。
「沒辦法的呀,夏爾他並不知道我對他的心意。而且我也真的覺得自己應該改變想法的。要是能像喜歡夏爾一樣去喜歡吉斯就好了……之類的。」
「要想着這種事的話,戀愛怎麼能實現呢!安你就別瞎操心啦!交給本大人吧!總有一天我會搞一個棒呆了的計劃的。好啦,晚安!」
——只能祈禱不要發生什麼荒唐事啦……。
「也沒什麼事情啦。只是夏爾他似乎希望我快點接受吉斯的感情,這樣才能獲得幸福。他說我應該接受吉斯的情意的。」
彷彿像是從地面憑空湧現來襲擊夏爾,然後又被吸入地面消失一般。
如果能夠僅僅只是觸碰銀砂糖倒是幸福的事情,可不知何時起,安也不得不去考慮這些事情了。
米斯里露意外地注意到了安和夏爾之間的不對勁,然後爲他們操起心來。
「騙人。因爲放心不下夏爾·斐恩·夏爾纔出去找他的吧。」
安冒出一身冷汗,米斯里露則是瞬間就睡着了,開始發出呼呼的鼾聲。
「喂,安。你和夏爾·斐恩·夏爾發生什麼了嗎?那傢伙從這次出發前兩天開始,對你的態度就不一樣了吧。」
米斯里露無可奈何地攤手,然後擺出很了不起的樣子搖了搖頭。
聞言薩利姆一下子抬起眼睛,搖了搖頭。
安現在正爲了夏爾所期望的事情努力,因爲過於在意夏爾而對自己的工作疏忽懈怠,這才更會被他鄙夷吧。
安閉上眼睛,頭靠在馬車壁上,因爲胸中的寒意,無法入眠。閉上眼,腦海中便浮現出剛剛夏爾的態度。
獲得銀砂糖師的稱號,成爲銀砂糖師,更進一步,成爲銀砂糖妖精技術的繼承者,責任便也隨之誕生。這對安來說太過沉重。
「我倒是沒有感覺到。」
讓她很高興的是凱特,他也在自己的行李裏仔細地放上了工具。
被說中心事,安的臉一下子通紅。米斯里露緩緩起身,坐在安的膝上。然後悄聲說:
這樣說罷,米斯里露橫躺在安的膝頭縮成了一團。
然而雖說只想要觸碰銀砂糖,但她也並不願意逃避。
星光的照耀下,馬車裏有些微明。飛抱着胳膊埋頭睡着,吉斯倚靠在車壁上發出輕輕的呼吸聲。凱特則抱着班傑明,仰面朝着天花板熟睡。擔心將他們吵醒,安放低了聲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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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佩基工房的時候,葛連也對她說過銀砂糖師所應承擔的責任。
雖然明白,卻毫無辦法。這就是自己。無法成爲其他人。安不得不接受這樣的自己,作爲自己活下去。
「可是,這也是爲了夏爾好。」
再次將視線轉向火光的薩利姆,身影在火焰的照映下搖曳着。
飛心情很好地笑着道:「你們倆可真是笨蛋啊。」
「剛剛,你有感覺到我們以外的人的跡象麼?」
「他這麼說的?他說了這種話?好過分的傢伙!對着喜歡他的安說這種話!得了,這下本大人要去教訓他……」
這是最難的事情。
按住正要擼起袖子的米斯里露,安把聲音壓得更低。
正因職人是依靠砂糖菓子而生存的,她不想從責任中臨陣脫逃。
眼皮漸漸沉重起來。
——棒呆了的計劃?!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