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居医师宿

正要把门关起来的人，是个中年男子，长得瘦瘦高高，胡子蓬乱，头发花白。但脸上流露出一股知性的气质。

「等等、等一下！拜托你！」

看到安他们往这里冲过来的马车，男人半开着门等他们。

到了门前，安停下马车，从驾驶座下来。虽然心急，却也没忘记低头致意。

「对不起，这么晚来叨扰。请问您是住在这里的医生吗？」

男人点点头说：「是的。」

「我们是旅人，原本打算今晚要住在前方的宿砦，但被荒野乌鸦攻击，耗费了一些时间，没有办法赶到宿砦。拜托您，让我们住一晚。」

虽然称为医生宿，但毕竟还是医生自己的家。如果他不答应，旅人也就无法住下。

安尽可能地让医生了解他们的来历。

医生在昏暗中眯起眼睛观察安的马车。

「看来你们确实遭到荒野乌鸦的攻击，马车外面有很多被啄的痕迹。你们可以平安逃出来，实在太厉害了。」

「因为有他在，他是战士妖精。」

安回头望向驾驶座上的夏尔。

医生也跟着她往夏尔那边看，发出了「喔」的惊叹声。

「好漂亮的妖精，很难得看到这么漂亮的妖精。这是战士妖精？不是玩赏妖精？」

医生摇摇晃晃地走向驾驶座，抬头看着夏尔，好像看到出了神，呆呆伫立，动也不动。

周边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还传来狼嚎。

安等得有点急，但还是勉强按捺住性子。

没想到，夏尔先不耐烦地开口说道：「妖精很稀奇吗？乱毛男。」

安脸色发白，差点惨叫起来。

两人没隔多久，就大摇大摆跑去餐厅。

「夏尔，刚才我吓得心脏差点停止，你怎么可以叫他乱毛男？」

安擦拭冷汗，松口气，深深低头致谢。

飞大感惊讶，抿嘴一笑。

一进门，就是没有任何区隔的房间。

两把剑发出吱吱的尖锐摩擦声，双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

医生像从梦中惊醒般，眨了眨眼睛。然后腼腆地笑笑，转向安说：「哎呀，失礼、失礼。住在这种地方，很难得看到漂亮的东西。话说回来，你们好像经历过很大的灾难呢！请在这里住一晚吧，一个人六十帕银。妳同意的话，就把两辆马车停进来。」

夏尔满不在乎地说：「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会为这种事生气的人。在妖精市场，我对很多人说过很过分的话，所以我有自信。」

像不存在般，一直保持沉默的年轻人，对飞的眼神做出了反应。

安的房间里有两张床，小小的窗户挂着干净的窗帘。虽然简单朴素，但是看来相当舒爽。

「收拾好行李，休息一下，就来餐厅吧！我还可以提供简单的汤。」

「才不是呢！」

一个长得很高、体格健壮，把看起来不太好整理的茶褐色头发，硬是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衬衫、长裤、上衣，虽不华丽，但手工精良。可惜从他茶褐色的眸子里，隐约可以看出手工精良的衣服也遮掩不住的粗犷。

褐色肌肤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低喃。

「战士妖精？别骗我啦，妳不必害羞，适婚年龄的女孩，随身带着这样的妖精理所当然啊！妳是喜欢这个妖精，才买了他吧？」

「你这个大混蛋，干什么啦！要是伤到我的同伴，我绝对饶不了你！」

听夏尔说得那么坚决，安也拿他没辙，沮丧地垂下肩膀。

「没关系，我也不介意！」

安和乔纳斯各自被安排到不同的房间。

大伙儿打开门，走进屋内。

「很遗憾，我没那么脆弱。」

安客气地回应，带着大家走进餐厅。

听完这番话，安才知道自己做的事，脱离了所谓的「常识」。但她也很生气，不懂这样贬低妖精，究竟有什么乐趣？

安明知飞是在开玩笑，但仍是忍不住恼羞成怒。

「哦！你们是砂糖果子职人啊？可是，跟一般砂糖果子职人比起来，你们奢侈多了呢！还有两个劳动妖精、一个玩赏妖精。」

他们的视线把安吓得有点退缩，乔纳斯低声对她说：「安，通常我们不会跟妖精一起吃饭吧？！」

餐厅的其中一张桌子，摆着大锅子，医生正把汤舀到陶盘里。

根据安的推测，应该是微服出巡的大人物，他的保镖也随行二芳。

「够了，萨礼慕，放下剑吧。」

医生看到安他们，招呼他们过来。

「安，安·哈鲁佛德。」

医生支支吾吾说着时，突然响起大笑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咦，怎么了？」

在安尖叫前，夏尔已经站起来，跳到了后面。

「我会啊！」

「哟！来了啊！来这边，我准备好汤了。」

如果夏尔说了什么话，惹恼了什么人，她只能拚命鞠躬、道歉。

「他叫乔纳斯，是从诺克斯孛里村来的。我出生以来，就没有固定住处，所以没办法说我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要去路伊斯顿。」

「夏尔是我买的，但不是玩赏妖精，而是战士妖精，我的保镖。」

——哇啊啊啊——！夏尔——！你在说什么啊——！

先来的客人的马车，涂的是上等漆，一眼就看得出来。虽然有点老旧，但造型庄严稳重。

蹦蹦跳着跟在安后面的米斯里露，也接着责备夏尔说：「就是嘛、就是嘛，你应该叫他『摇晃男』，而不是『乱毛男』。」

安边走向门口，边抬起头严肃地看着走在她身旁的夏尔。

随和的态度与阳光的笑容，缓和了现场的气氛。

另一张桌子坐着两个年轻人。

「呼～这个很贵吧？他是谁使唤的玩赏妖精？」

「谢谢。」

「这个嘛，我个人是不介意啦！可是，现在有其他客人……」

另一个相貌奇特，有着紧实的肌肉，肌肤为褐色、头发全白，眼眸还带了点灰色，让人想起柔美的猫科猛兽，很可能是来自大陆的王国。穿着皮制长裤，系着皮制腰带，身边摆着微弧形状的剑。

全力挥砍过来的剑，被夏尔的剑挡住。

没错，这个医生的头发、胡须都超级蓬乱，是如假包换的乱毛男。可是惹毛他，事情就严重了。

「谢、谢谢！」

一声令下，被称为萨礼慕的年轻人，爽快地放下剑。

「不错嘛！」

「谢谢。」

「那是我长年来的毛病，我没自信改掉。」

安不由得提高了声调。飞露出捉弄的表情，盯着她说：「那么，要不要证明一下？」

「通常不会啊！这里虽是医生宿，但也是旅馆吧？在公共场合说那种话，人家会说妳没常识。」

「哟，女孩，妳叫什么名字？」

安看着医生。

是先来的客人中，那个茶褐色头发的年轻人。他边笑边把大大的手掌朝向安挥动。

「请到这边坐，我不知道味道如何，不过量一定够，你们尽量吃。」

安与乔纳斯在医生放大锅子的桌子坐下来。但安这时才发现，夏尔、米斯里露还有凯希，都打算离开桌子。

医生说完，就回餐厅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这么生气嘛。我实在不相信有这么漂亮的战士妖精，所以忍不住想试试。」

「『摇晃男』、『乱毛男』都不行！惹火了他怎么办？我们会被轰出去！」

他们把马车停进围墙内时，已经有先来的客人把马车停在里面了。

「我们在旅途中都一起吃饭。我想跟他们一起吃饭。如果不可以，我也不吃。」

「夏尔！」

第二剑又砍向夏尔，在那之前，银白色的剑就在夏尔手中出现了。

从飞的话中，听不出半点歉意。

刹那间，端着汤盘默默进食的夏尔，目光犀利地瞪了飞一眼，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什么话也没说。

一面墙的墙边，摆着药架、治疗用的木床。对面墙边摆着材料、设计都不同的三组桌椅。看起来像是诊疗室兼餐噫。

安把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妖精们，叫来自己这一桌。

乔纳斯把自己的马车停在那辆马车旁，走到安旁边，小声说：「妳看，安，这辆马车格调不差，先来的客人应该是有身分地位的人吧？如果是，我会紧张。」

「不必有那种奇怪的自信！总之，拜托你，改掉那种恶劣的态度。」

「怎么了？你们三个赶快坐下来啊。」

安对着两个妖精大吼。

安全身冒冷汗。

剑与剑相撞击，力道形成波动划破空气。

飞对同桌的年轻人使个眼神，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安没带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倒是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乔纳斯也一样，跑到她房间吵说肚子饿。

「我叫飞。不用顾虑我们，安，叫妖精过来坐吧！」

飞笑嘻嘻地站起来，走到夏尔旁边，仔细观看他的脸。

「原来真的是战士妖精。」

乔纳斯对安小声说：「他们就是先来的客人吧，好像也不是穿得很高级。」

夏尔牵动嘴角笑笑，对那个年轻人说：「你想被我宰了吗？」

门后是一条与门垂直的走廊。走廊一边的尽头，是看似厨房的房间。另一边的尽头，是看似浴室的房间。

「你们从哪来的？走这条路是要去哪里做什么？」

两个年轻人听到声音，也将视线移向安他们采出头来的那扇门。

「如果那是常识，不知道也罢。我没有那种常识，所以我想跟夏尔他们一起吃饭。」

「我没撒谎！」

回过神来的安，猛然站起来，揪住飞的衣襟。

「就是啊，『摇晃男』还比『乱毛男』………不对啦！」

没看到先来的客人，可能在他们自己的房间休息。

「不用害羞、不用害羞，干嘛撒那种谎呢？我都明白。」

安叫住他们。医生和先来的两个年轻人，都惊讶地看着安。

走廊左右分别排列着三扇门，这些应该就是用来当客房的房间。

他突然抓起身旁的剑，俐落地把剑从剑鞘拔出来，踢倒了椅子。那模样很像猎犬摆低姿势，准备往前冲。剑直直指向了夏尔。

乔纳斯炫耀似地挺起胸膛说：「我们要去参加在路伊斯顿举办的砂糖果子品评会，我跟她都是砂糖果子职人。」

「我们要注意礼貌才行，尤其是夏尔，不要乱说话……」

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着，正在玩纸牌。

医生带领着安他们走向里面的一扇门。

夏尔耸耸肩，解除防备，剑就消失了。

名叫飞的年轻人，在安他们开始用餐时，把正在玩的纸牌整理好拿在手上，往旁边那桌探出身子，开始向安搭话。

「那也不该这么做吧？！」

「我都说对不起了嘛，为了表示歉意，我帮你们出住宿费。」

「休想这样蒙混……咦，住宿费……？真的吗？」

安揪住对方衣襟的手，不由得放松了。

这半年，艾玛的治疗费花了不少钱，安赚的钱也有限。几乎所有积蓄都在这半年花掉了，剩下的最后一点钱，也用来买了夏尔。

再付掉这里的住宿费，安就身无分文。

因此，飞的提议，对安来说再好不过。

「一、二、三……五个人，六十帕银乘以五，总共三克雷斯，还不少呢！以道歉的费用来说，有点高。」

「什么嘛，是你自己说的啊！」

「是我说的没错，可是有点吃亏的感觉。对了，妳不是说你们是砂糖果子职人吗？那么，各做一个砂糖果子给我吧，这样我就付五人份的住宿费。」

「啊？」

「巴掌大就可以了。那样的砂糖果子，两个顶多十帕银吧？十帕银抵三克雷斯，不错吧？」

安总觉得飞是在玩弄他们。

但不用花住宿费这一点，有很大的吸引力。

安转向乔纳斯征求同意，乔纳斯点点头说：「我没有意见，安。」

不知道为什么，乔纳斯好像很乐意。

安又转向飞，没好气地说：「好吧，我们做砂糖果子。不过，你一定要付住宿费哦！」

「要不要我跪下来发誓？」

「不用，我不需要那种庸俗的发誓。你等一下，我们吃完饭就做。」

吃完饭后，安跟乔纳斯一起去各自的马车拿银砂糖。

安边自言自语，边打开木桶的盖子。她把石碗插入银砂糖里，舀了一碗给乔纳斯。再用其他碗，舀了一碗给自己，就走出了马车。

飞认真端详着他们两人的手指。

「乔纳斯，你想得到那头衔？」

脑中忽然闪过夏尔的身影。想起夏尔，反而让安心慌意乱。

看着安跑走，夏尔叹了一口气，也打算回房，慢慢迈出步伐。米斯里露在夏尔身后惊讶地叫住他。

飞歪嘴一笑说：「安，想要我帮妳付住宿费，就闭上嘴巴吧！」

安把变成黏土般的东西，移到石板上搓揉。

「喂，夏尔·斐恩·夏尔，你也要回房间吗？」

安躺在床上，用毛毯从头盖住全身，缩成一团。

银砂糖子爵是砂糖果子职人的最高职位。

赶回屋内时，飞坐在桌边等他们，他的对面有两张椅子并排着。而妖精们、萨礼慕、医生如同观众般围绕在四周。

「是啊！我对自己的技术有自信。其实，偷偷告诉妳，我很可能被推荐为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现任首领……是我的远亲，他看过我的作品后，对我非常满意。当然，要成为首领，必须先成为银砂糖师。」

「回去有什么不对？」

「你是什么人？要熟悉砂糖果子制作过程的人，才会准备这些道具吧？你总不会也是砂糖果子职人吧？要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吗？」

有人说，砂糖果子职人的手势，好比魔术师的手法，动作轻柔、滑顺。

「被说成那样，安可能很难过，正在哭呢。搞不好还会大吵大闹，这时你大摇大摆地进去，她会讨厌你喔！」

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这么大叫后，安就冲回自己的房间。她觉得懊恼，更觉得羞耻。

乔纳斯做的是，可以放在掌上的猫咪。他捏出了优雅的长尾巴、美丽的曲线，想要炫耀自己的技术。

「这些砂糖果子的碎片，我收下了，当作明天的点心。」

银砂糖子爵——国王从银砂糖师中选出来的王室专属银砂糖师，名额只有一位。被选出来的银砂糖师，只限一代，但可获颁子爵的称号。各砂糖果子派阀，都要听从银砂糖子爵的命令。不服从命令，等同于不服从国王的命令。

安猛然抬起头。

安边揉银砂糖，边思索着。

「随便你。」

——如果是妈妈，会做什么呢？

安自己可能也明白，所以才会受伤。

——乔纳斯还不如……

要是艾玛的话，应该会充分发挥白色的特色，做出纯白的东西。

安觉得飞好像说对了什么。在潜意识中，她对自己做的砂糖果子，也有种莫名的心虚感，这点被飞说中了。

「我、我不要，我今晚要睡在餐厅。」

听乔纳斯说得这么骄傲，安发觉他的价值观和世界与自己完全不同。唯一相同的是，成为银砂糖师的愿望。

看到准备好的道具，安皱着眉头坐下。

听到银砂糖子爵，安瞪大了眼睛。

「什么事？」

好像结草虫。

马车的货台里，有装着银砂糖的木桶，紧靠着一面墙排列着，共五个木桶。一个是空的，一个装着三分之二的银砂糖，其他的三个装着已经满到边缘的银砂糖。

乔纳斯边走回屋子，边开心地说。安觉得很讶异。

砂糖果子职人有三大派系——分别是，马克里工房派、佩基工房派以及拉多库里夫工房派。

乔纳斯充满自信地点点头，把手指向石板说：「做好了。」

安也将成品放在石板上。

摆在桌上的装水容器，有深的跟浅的各两个，还有两张石板。

「为什么？我觉得那家伙是在耍我们。」

凯希奔向动也不动的乔纳斯，尖叫着说：「那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她又跳上桌子，抚摸乔纳斯的手道：「乔纳斯大人，您不必在意。那种奇怪、来历不明的男人说的话，您不必当真。」

银砂糖加上冷水搓揉，就会变得像黏土一样柔软。

安直视着飞的脸。

「呃，好吧……只要你肯付住宿费就行了。」

把砂糖林檎精制成银砂糖，是安十岁以来的工作。

「满的那三桶不能用，三分之二那桶要用来做品评会的作品，不过分量非常充足，即使做十个巴掌大的砂糖果子，剩下的量应该也还够用来做品评会的作品。」

「你做什么！」

「两人都做好了？」飞问。

乔纳斯也开始做同样的事。

「不，我去年……还有前年，参加了两次，都没当上银砂糖师，所以今年就不参加了。我想多磨练一下手艺，等明年再参加。将来，我无论如何都要成为银砂糖师，不然就不能成为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也不能成为银砂糖子爵。」

「太难看了，所以我就毁了它们。乔纳斯，你的手很巧，但不过如此而已。你只想用你的巧手，炫耀技术，一点都不用心。安比乔纳斯好一点，可妳做的是什么？好像在模仿谁的作品，根本就是依样画葫芦。只是好看，却没有任何魅力。吃到这种东西，不但不会带来幸运，连妖精都没办法延长寿命。以这样的作品来看，你们想成为银砂糖师，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

——要做什么呢？

两人没花多久时间就完成了作品。他们同时停手，并抬起了头。

飞把碎裂的砂糖果子放进手边的盘子，站起来说：「我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走吧，萨礼慕。安、乔纳斯，你们帮我打发了时间，我看得很开心呢！」

凯希看着乔纳斯做出来的东西，陶醉地说：「乔纳斯大人做的东西，真是太棒了……」

夏尔转身回他说：「我是要回去啊！」

通常会掺入色粉，捏出种种颜色的银砂糖。再把这些银砂糖组合起来，做成色彩缤纷华丽的砂糖果子。但这次不上色。

「对不起，乔纳斯，今晚先不要谈这件事吧。」

看安这副模样，夏尔想起以前。

表情僵硬的乔纳斯大概也有一样的感觉。

「有点兴奋呢！」

安决定后，在脑海中回顾艾玛经常做的花形。她先用手指捏出好几片花瓣的形状，再把花瓣重叠做成花朵。

各派之间有种种竞赛，难免会产生纷争。

但下一秒钟，飞就同时用左右手掌把两个作品打坏。

安与乔纳斯相视而笑。

很想反驳的两人哑口无言。

「当然想啊！应该说，我一定会成为银砂糖子爵。庶民也能成为贵族呢，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梦吧？」

飞将摆有两人作品的石板，拉到自己面前。交互看了一会后，他呵呵轻笑说：「两人的手艺都很好，不是初出茅庐的职人。」

「即使这样，可以公开展现自己的技术，还是值得骄傲的事吧？」

「那，乔纳斯也想成为银砂糖师吧？为什么不参加今年的砂糖果子品评会呢？」

没有做形状的模具，只能用手指捏出来。

然而，安的母亲艾玛并没有加入派阀。她说，她不喜欢派阀的做法，自己辛苦地保住了砂糖林檎的来源，也自行贩售砂糖果子。

参加路伊斯顿的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人，要提出一个祭祀用的砂糖果子作品。除此之外，还要提供三桶银砂糖。参加者不但手艺要好，还要有精制出上等银砂糖的稳定技术。

「别回去。」

「是吗？」乔纳斯苦笑起来，看安一眼说：「对不起，安，我……回房间了。」

「来，你们两人都坐下来，在我前面做给我看。」

「我也做好了。」

飞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们。

回房间途中，夏尔想到飞的评价，觉得非常正确。因为，当他看到安的作品时，也有相同的感觉。

「不用上色，形状也由你们自行决定。」

「我无所谓。」

月亮从云间探出了头，将乔纳斯的脸映照得一清二楚。

——丽兹小的时候……闹别扭哭泣，也常常用毛毯把自己包起来。那是几岁的时候呢？九岁还是十岁吧？过了那个年纪，就不再那么做了。

安把放在桌上的水、银砂糖，倒入石碗里。

艾玛喜欢植物，所以就做白色的花吧！

医生默不作声。

——丽兹。

砂糖果子职人若不加入某个派阀，就不能确保作为原料的砂糖林檎来源，贩售制作的砂糖果子时，也会有重重阻碍。所以，砂糖果子职人大部分都附属于某个派阀。

乔纳斯忽然停下脚步，安也跟着停下来。

萨礼慕陪着飞离开了房间。

银砂糖过热即融，处理时手要不时泡水冷却，而且速度要快。桌上准备的冷水，就是冷却手指用的。

安应该高兴，但怎样都无法想像与眼前的乔纳斯过着幸福生活的模样。看着乔纳斯俊俏的脸庞、听着他说的话，安丝毫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

「我……我也要回房间了！」

安和乔纳斯同时叫出声来。

「是吗？」

「做之前，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所以，安，要不要跟我结婚？我会成为银砂糖师、成为银砂糖子爵，保证给妳幸福的生活。」

夏尔在她旁边那张床坐下来，看着缠成一团的毛毯。

「啊！」

夏尔又看看眼前的结草虫。

——这家伙十五岁了？

安十五岁了，却仍有孩子气的地方。会有这样的孩子气，可能是因为这十五年来，都有母亲守护着，过得相当幸福。

这么一想，夏尔仿佛看到了温暖的余光。

老说自己是大人的安，做出十岁左右的小孩动作，看起来很好笑，夏尔不禁呵呵笑出声来。

安突然爬起来说：「你笑什么？看到我这么沮丧，你很开心吗？！」

安的双眼泛红，泪水就快夺眶而出，凝结在眼眸的表面，被从窗户洒进来的月光照得闪闪发亮。她努力不让泪水滑落。

强忍眼泪、咬着嘴唇、泛着泪光的脸，让安看起来更显孩子气。

夏尔明知道不应该，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什么嘛！你看着我的脸居然想笑？算了，反正像我这样的稻草人，就是见不得人嘛！再怎么悲伤、再怎么哭泣，脸都很好笑，一辈子都会被像你这种长得很漂亮的人嘲笑！」

安大吼大叫后，把脸埋进枕头。

夏尔明知这样做会对不起受挫而思绪混乱的安，但他的心情就是莫名的平静。

似乎可以想起某些几乎遗忘的事情。

夏尔站起身，在安趴着的那张床坐下。他不自觉地握起了安披散在床单上的一撮头发。

「妳不会一辈子都被人嘲笑的。人类和我们不一样。人类会不停地改变……再三年后，妳会变得很漂亮，令人惊艳。妳的头发也会变成浅色的漂亮金发。到时候，就不会再有人叫妳稻草人了。飞说的是事实，但妳不必介意。」

安好像不太相信他所说的话，从枕头稍稍抬起半边脸。

「我会更加磨练我的手艺，绝对会有进步。凡是可以靠努力改变的事，我都会想办法去做。可是，我不需要『我会变漂亮』这种显然是谎言的安慰。」

「我没骗妳，我就是知道。」

夏尔低头看着手中那撮头发。

「我诞生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人类的小孩，一个五岁的女孩。她的头发就是这种颜色。我的生命，应该是来自那个女孩的目光。」

——在夏尔睡觉时摸他的翅膀，不知道会被他说什么呢？

安拉下铁门，想到已经走完三分之二的路，就松了一口气。

是因为她让自己说出了悲伤的回忆吗？或者，是因为同样身为人类，为了丽兹被人类杀死而道歉呢？

答应要做给他，却因为米斯里露的出现，而把这件事忘了。

夏尔摇了摇头站起来，安的手也从他的拳头滑下。他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某种情绪随着静谧灌入耳里，搅乱了安的心。

这晚，安怎么样都无法入眠。

过了一会，安轻轻抚摸夏尔的拳头说：「对不起……」

夏尔瞥了一眼乔纳斯睡觉的货台说：「妳不在货台睡吗？可以跟那个男人一样，睡在温暖的地方啊。」

「咦？」

「虽然做了砂糖果子给飞，但剩下的银砂糖应该还很够，可以做两、三个给夏尔吧。」

夏尔不知道安是为何而道歉。

「嗯，非常优秀。」

「今晚好像会变冷。虽是秋季，秋末还是很冷呢！夏尔，你冷不冷？」

走在血腥大道上的第七天，他们在太阳下山前，顺利抵达宿砦。

安这么想，打开她认为是空的那一桶，结果那桶也是空的。

夏尔抬起头。

安还没想到，怎么样的报恩才能让米斯里露满意。在想到之前，米斯里露恐怕都会缠着她。她已经听惯了米斯里露尖锐的叫声。不可思议的是，当自己听习惯后，觉得米斯里露的自大狂妄也挺可爱的。

「欸，真好。」

飞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这段期间，安不时会偷瞄身旁的夏尔。

不知为何，夏尔就是想将那遥远的记忆说出口。或许，说出来后，可以挽回失去的事物。他暗自怀抱着一丝的希望。

才一说完，安就打了个喷嚏。天气真的很冷。

「我们不会像人类那样觉得寒冷。」

一路上，乔纳斯都想把食物分给安，却全都被安拒绝了。在旅途中习惯奢华，是件很危险的事。因为你不会知道在旅途上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最重要的是囤积食物，并习惯简单粗糙的饮食。

安把头从枕头抬起，起身在床上坐好。

安打开货台后方的门，进去里面。

夏尔轻轻握起空荡荡的手，看着握起的拳头。

「然后丽兹一直跟你在一起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是人类冻结了夏尔与人类相通的心。

安有这样的疑问，却没有深入探讨。飞说的话带给她的打击，也几乎烟消云散。倒是夏尔提起的片段过往，深深震撼了她。

夏尔说他不会和人类做朋友。但他诞生时，曾经跟人类的女孩心灵相通。他告诉安，他们在一起十五年，跟安与母亲共度的时间同样长。

——你睡了吗？还是闭着眼睛在想什么？好想和你说话。

「女孩名叫伊莉莎白……丽兹，是贵族的女儿。由于特殊的原因，过着远离俗世的生活。她年纪尚小，又没见过世面，不知道有妖精的存在，所以误以为我是她哥哥，就把我带回她家，藏起来了。」

夏尔躺在距离安五、六步远的地方。她希望可以缩短这个距离。

可是木桶是空的。难道是跟空的木桶搞错了？

五个木桶里，有两个是空的。

「死了……被杀死了，是人类杀死了她。」

她爬起来，向前伸长了手，但却非常犹豫，便停了下来。

进入宿砦，他们先享用晚餐。

月亮没有满月时那么圆，光线从窗口照进来。安借由这样的亮光，把手轻轻滑过冰冷的石头工作台，摸摸秤子、摸摸排列整齐的木质刮刀。

这时，安想起了砂糖果子。

安伸出手，有股冲动想触摸他在草地上展开的翅膀。

安驾着马车，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还不时偷瞄夏尔。

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打开的木桶，应该还剩下一半以上的银砂糖。

「怎么会这样？」

这句话让安想起了艾玛，觉得好孤独、好寂寞。

那撮头发从夏尔手中滑落。

安和夏尔围着火堆，准备睡觉。

既然睡不着，安干脆起床。

夏尔望着火焰说：「妳母亲听起来是个优秀的职人。」

希望甜甜的砂糖果子，可以稍微温暖夏尔的心。

艾玛曾经在这里待过。而被她抚摸过的道具，都沉默不语。

不过夏尔知道，安的心是温暖的。

人类触摸他剩下的一枚翅膀，应该会激怒他吧？

「那之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十五年后，丽兹的头发变成金色，连雀斑都不见了，变成非常美丽的女孩。因此，我知道，以后妳也会像丽兹那样会改变。」

听到这种事，安低垂下脑袋。

安的晚餐是粗糙的汤和苹果，乔纳斯的晚餐还是相当奢华。

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提到这件事，他还是会心痛。

夏尔开始游说的事，令安惊讶不已。

夏尔吃苹果时，是把苹果放在掌上。苹果的表面会渐渐产生皱纹、萎缩，最后瘫软松垮，在掌上散开融化。

要提供给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作品，没有材料可以使用了！

离开医生宿后，三天都没遇到野兽或盗贼，平安地度过了。

安从驾驶座下面拖出毛毯，边搬边摇着头说：「我不知道乔纳斯的货台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我的货台是用来做砂糖果子的工作室，是非常神圣的地方。我不能睡在那里。我和妈妈都不曾在货台里睡过。冬天会特别找旅馆住。妈妈的口头禅是『砂糖果子是神圣的食物，制作的地方和人，都不能有丝毫脏污』。」

——夏尔的心情也是这样吗？

乔纳斯很快就带着凯希躲进货台内。

对夏尔而言，那个名为丽兹的女孩，或许就像他的家人。但人类却把她夺走了。看到夏尔垂下视线的悲哀表情，安的心就好痛。

她甩甩头，走向装着银砂糖的木桶。

回忆就是回忆，不可能再挽回了。

——好寂寞啊。

再赶三天的路，就可以离开血腥大道了。

这就是妖精的饮食。虽然安看过很多次，还是觉得很稀奇。

安自言自语地打开木桶盖。

她一一打开其他木桶。剩下的三个木桶，都装着满满的银砂糖。

夏尔垂下视线。

「该睡了，稻草人。」

——融化夏尔的心的魔法……

米斯里露不再高喊「让我报恩」了，但白天会理所当然地坐在驾驶座上，晚上就在货台的屋顶上堆草做床，钻进里面睡觉。今晚也很迅速地做好床，躺下去没多久就鼾声大作了。

翌日早上，安醒来时，飞已经出发了。听说天亮前就走了，而住宿费也都一并付清。

——去做答应过他的砂糖果子吧！

翻来覆去几次后，安望向躺着睡觉的夏尔。

「然后呢？」安问。

——真希望有魔法可以融化夏尔的心。

他稍微扭头往后，平静地对安说。

安傻住了，心跳加速。

这种心情好几次都像气泡般缓缓冒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