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初的銀砂糖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4萬 字
太陽昇起,安也醒來了。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起牀了,嘿,起牀!」
安拉開窗簾,把埋在棉被深處的米斯里露挖出來。這湖水水滴妖精此刻縮成了一團,安以指尖戳戳他的肩膀。
「怎麼啦……安,要喫早餐了嗎?可是,妳根本還沒換衣服嘛。反正妳一定會說:『衣服換好前不準看我。』那不如讓我再睡一下吧……」
「等等,你聽說我嘛!昨晚我見到夏爾了!」
「妳見到他了?」米斯里露困歸困,聽到這句話還是驚訝地抬起頭來。
其實昨晚她和夏爾道別回到房間後,很想立刻告訴米斯里露這件事,但她看他睡得香甜,不忍吵醒他,所以等到天亮才向他報告。
「昨天半夜我睡不着,跑到作業房那裏看看,結果夏爾來了。我說我一定會完成任務、拯救他,他就說他會等我。」
「等妳?我還以爲那傢伙一定會說:妳真雞婆,滾啦。」米斯里露深思片刻後恍然大悟似的說:「原來啊!夏爾•斐恩•夏爾一定是覺得跟那個女人在一起太痛苦了。她的房間裏搞不好上演着我們無法想像的驚人畫面呢。」
「無法想像的驚人畫面,是什麼樣的畫面啊?! 」
「妳很笨耶!就是因爲我們無法想像才驚人啊!」
聽米斯里露這麼一說,她旋即陷入不安。
「話說回來,我總覺得夏爾好像怪怪的。明明在生氣,卻親切地幫我係領口的綁帶。」
「唉……夏爾•斐恩•夏爾,真是可憐啊。」米斯里露前一秒還按着自己的額頭,下一秒就站了起來。「好!我們去工作吧,安。事到如今,我們也只能儘快讓佩基工房重振旗鼓,夏爾才能重獲自由咧。我也要放手一搏囉!」
米斯里露心中的同胞愛熊熊燃燒着,安受到感染,連忙換好衣服,下樓來到一樓的食堂。歐蘭德已經坐在桌邊,默默用叉子喫着早餐了。
「早安,歐蘭德先生。我們可以坐你隔壁嗎?」
結果他用眼神示意她坐到最遠的座位去。
「這裏明明就很寬敞。不要跟我擠在一起,很不舒服。」
「……好。」
安失望地坐到一段距離之外的位子上。
——這件事昨天晚上就該做了。
王的主題似乎是花卉。以色粉調出的顏色非常細膩,個別看很美,合起來則形成一個調和的畫面,是色彩繽紛的佳作。
「你都看到了?! 」
「可是你的年紀和經驗都……」
王轉頭面向作業臺,耳根子也紅通通的。
埃里歐特說完抱怨意味濃厚的一番話,若無其事地坐到安旁邊。
四位職人早就開始忙各自的事了,大概都是接着昨天的進度做吧。
正當安拿起叉子,準備喫盤子上的炒蛋時……
——職人想做的東西?
「喔!」
四位職人聽到指示後紛紛抬頭,點點頭,回答「喔」或「知道了」。他們沒抱怨什麼,但她還是感覺到他們的士氣有些渙散,彷彿想問:「就這樣嗎?」安也對自己感到失望。「總之,希望大家延續昨天的進度,繼續製作。」到底算啥啊?這竟然是職人之首發出的第一個指令,太丟人現眼了。
「討好客人、完全按照對方的指示製作並不是一件好事。職人必須投注所有的技術進行製作,才能爲作品招來好運。職人要是不做他自己想做的東西,根本就不可能做出好的作品吧?」
一直以來,安都是以製作砂糖果子爲營生方式。她會詢問客人的需求,製作、銷售對方滿意的砂糖果子,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做法。其實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也會詳細詢問客人的需求,製作相符的作品。
這筆錢大概可以支付拉多庫裏夫工房派所有職人的一年份薪水吧。
「嗯?我要去申請延長借款償還期限。」
他的心情好像又變得更差了。安連忙轉過身去,看王的作業情形。
「不要對我用敬語,沒必要稱我『先生』。妳叫我歐蘭德就好,這樣纔對。」
他說完這句話就離開食堂了。
「呃……總之,希望大家延續昨天的進度,繼續製作。」安猶豫到最後擠出這麼一句。
埃里歐特揮舞手中那疊紙,眼睛在那一瞬間射出銳利的視線,隨即又眯成一個吊兒郎當的笑容,用手肘頂了頂安的身體側面。
這個問題,安怎麼想也想不到答案,腦海內幾乎可說是一片空白。
「歐蘭德,你現在在製作什麼樣的砂糖果子呢?」
納迪爾和瓦倫泰在作業房的角落整理着製作砂糖果子用的道具。
「我給了他們幾個選項,他們覺得做成馬很好。」
只差沒說「別礙手礙腳」了。歐蘭德將手浸到冷水中,回頭去捏銀砂糖。
「一、一、一萬克雷斯?」
這時捧着道具經過的納迪爾對王說:「王,你乾脆請安打扮成男人好了。」
「我絕對不要!我要去工作了!」
問題是,安要做什麼呢?佩基工房的大老要她擔任職人之首,她非得下達今日的工作指令不可。
她沒想到指揮別人工作是這麼困難的事。以前就隱約覺得下令是一件苦差事,但安現在才知道她至今體驗過的辛苦都無法與它相提並論。簡直像是有人將無形的氣團塞給她,要她將它轉變成有形之物。
「葛連先生也親自去借過錢,所以知情。我是不想讓他知道工會突然催我們還錢。工會通常信得過工房創始者家族,不會突然要對方還錢。但葛連先生病倒了,另外兩位幹部對工房的未來感到不安,怕錢討不回來,才突然胡鬧。」
重複揉捏的過程中,高高綁起的頭髮又垂到臉頰前,令他不耐地甩了好幾次頭。
「你問我爲什麼,我也……要是不知道對方想要什麼,就沒辦法制作了吧?而且不同的馬也有不同的神韻啊。」
有人在背後呼喚她。她轉過身去,發現瓦倫泰站在那裏,有點不知所措。
「可以……麻煩你打掃作業房嗎?」
埃里歐特走出葛連的房間,一看到安便笑盈盈地來到食堂。他手上拿着兩、三封信,還有一疊寫有字句的紙。
「哎呀呀,安心啦。作業房裏的狀況我沒看到,我是在主屋的窗邊看到你們的身影。本來很想偷偷跟過去瞧瞧,但還是忍住了,很厲害吧?話說回來,半夜幽會真是刺激呢?下次跟我假扮成一對戀人,玩幽會遊戲吧?心臟會撲通撲通狂跳喔。」
「早安,可林茲先生起得才早呢。」
「那,爲什麼是馬呢?」
她湊近王看他的手部動作,同時低語。結果王似乎喫了一驚,跳到一旁去。他滿臉通紅,紅到安都嚇傻了。
歐蘭德抬起頭來,輕輕搖頭。此刻他綁着頭髮,但有幾根髮絲垂在臉頰上,他將它們撥開,彷彿嫌它們很礙事。接着他皺起眉頭,露出困擾的表情:「我沒問。爲什麼非問這種問題不可呢?他們就說做成馬很好了,沒必要繼續追問吧?」
「借錢時會寫借據嘛。借據上會寫還款條件,我只能憑藉上頭寫的每個字、每一句話跟對方據理力爭了。我會設法搞定的。」
「可能喜歡,也可能討厭。他才一歲,還不一定。」
不過食堂的採光非常好,讓人得以喘口氣。就算閒得發慌,四周至少還很明亮。
——然後呢?我該做什麼?
「爲什麼這樣說?我總是起得很早啊。」
安大步大步走出食堂,背後響起埃里歐特開懷的笑聲。
「因爲我是代理首領啊,每天早上都得和葛連先生談公事,替他工作纔行。我今天也得外出工作,傍晚才能回來。隸屬的工房似乎起了衝突,我得去當和事老。忙完之後立刻要去磨坊原的職人工會,根本摸不到銀砂糖呢。」
歐蘭德突然開口了:「還有——」
「但他說的話都沒錯吧。」
「請看清自己的立場。妳只需要對葛連先生和埃里歐特使用敬語。」歐蘭德撇下這句話,從位子上起身。「喫完早餐後就來作業房,因爲妳是職人之首。」
——但他的技術真是好得不得了。
「咦?! 很近嗎?! 」安聽他一說也慌了。
「我們抵押佩基工房的土地,借了一萬克雷斯。」
「你怎麼了?」
「這也好棒,顏色好美。」
「喔,安,妳起得真早啊。」
結果王更加慌亂地回答:「不會,抱歉啦。是我的錯覺,錯覺,只是錯覺啦!」
安入座後,在主屋打點家事的女妖精便端了一盤早餐和一杯茶給她。是淺橘色頭髮的那位。應該還有另一位女妖精也是負責打點家事,但她並沒有現身。
安喫了一驚。
纔不想玩什麼蠢戀人遊戲呢!她打從心底感到抗拒。急急忙忙喫完早餐,從座位上起身。米斯里露跳上她的肩膀,對着埃里歐特咆哮:「你這色胚!整個腦袋拿去洗一洗啦!」
安見狀忍不住說:「如果頭髮那麼礙事,剪短一點不就好了?」
「哎,這件事就先別提了吧。我啊,剛剛就在想:安會不會已經起牀了呢?」
安在一小段距離外盯着歐蘭德的手部動作,困惑地想。
「借款?借了多少錢?」
「我可以繼續工作嗎?妳在這邊我會覺得很悶,請到旁邊去。」
歐蘭德表情詫異,但安知道他不是在抨擊自己。他只是無法理解安看待砂糖果子的角度,就這麼單純。
「你們覺得還得了嗎?」
突然間,她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是歐蘭德,安的表現如此無能,他一定恨得牙癢癢的吧。她羞到臉都紅了,但當着他的面逃之夭夭是行不通的,現在她該跨出的第一步就是確認職場現況。
——這間工房的風格和拉多庫裏夫工房很不一樣,也和我不一樣。
米斯里露幹勁十足地跳下安的肩膀,安看了反而更過意不去。
工會是商人與職人的組織,各州州都皆設有商人工會與職人工會。加盟職人工會的職人來自各行各業,有砂糖果子職人、陶器職人、鍛造職人等等。來自不同行業的工會會員可利用同一個運貨管道,也可以彼此介紹客戶,有許多好處。它還會仲裁行業與行業之間的爭執,有時甚至會提供借貸服務。
歐蘭德和了些冷水到銀砂糖內,一面揉捏一面說:「磨坊原有家陶器工房的工房長拜託我製作的,是他兒子的生日禮物。」
「他兒子喜歡馬囉?」
她進入作業房,發現職人都到齊了。說是到齊,也只有四個人。
歐蘭德抬起頭來,板着一張臉說:「囉唆,我愛怎樣就怎樣啦。」
「就算妳平常都很早起,大半夜會完情人應該會睡眠不足吧?」
——難道……他是在害羞?
「那個,安?」
她覺得自己就快被這場面嚇倒了,但還是笑笑地向大家打招呼:「早安。」
歐蘭德捏銀砂糖時看起來不怎麼使勁,砂糖的光澤卻一點一點增加,最終成果與馬兒光滑的肌肉十分匹配。
歐蘭德卻認爲這是在討好客人。傾注一切技術,製作出自己想做的作品——這也許是對職人而言最理想的工作型態吧。
「不覺得耶。」埃里歐特乾脆地說,但又馬上笑開了:「所以纔要跟他們交涉啊。不過這件事可別讓葛連先生知道喔,安。」
「有什麼事要去工會辦嗎?」
「他們爲什麼覺得馬最好呢?」
——好厲害。。
「借錢之前,我們還賣了不少股份,進行公司重整呢。」
大約只完成一半,但看得出是威風凜凜、抬起前腳的馬匹。強健的肌肉和鬃毛隨風飄揚的模樣都完美再現,讓她着實喫了一驚。
「可是,佩基工房派首領應該是工會之中的幹部級人物吧?幹部竟然還借錢?」
王立刻挑起眉毛。「我要掐死你。」
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歪了歪頭。「安,那我要做什麼呢?」
米斯里露衝着他的背影吐舌頭。「那傢伙是怎樣啊?先是捧妳,之後又要妳『看清自己的立場』。」
「但你們又沒錢,該如何交涉?」
她抬起頭來,發現歐蘭德並沒有在看自己,手中拿着杯子。
安進入作業房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
歐蘭德還是不理會她,不過納迪爾輕輕揮了揮手。瓦倫泰露出傷腦筋的笑容,並規規矩矩地回了一句:「早安。」王也笑嘻嘻地說:「喔!」
王滿臉橫肉,但他似乎對女孩子沒有抵抗力。安一靠近,他的舉止就變得很詭異。
「沒,沒沒沒,沒事,妳,妳會不會站太近了一點。」
她湊向歐蘭德的作業臺,盯着他巧手製作中的砂糖果子。
這時,困惑再度找上了安。
「這裏的職人工會有三個幹部,不過佩基工房派歷來的首領都坐過那個位置。他們給了工會不少好處,而工會的創立基金也是前前前任首領捐贈的。不過從前任首領時期開始,我們就經常遭遇資金調度問題了。欠款一再增加,最後只能連土地都拿去抵押。要是能在今年內還清,我們還可以拿回一半的土地。」
總之,得先確認他們現在在做誰委託的工作,掌握工作內容。應該要請前任職人之首歐蘭德向她報告吧?瞭解現況後,再向衆人下達指令。
歐蘭德和王各自佔去,一個作業臺,製作着砂糖果子。
「但他是首領,應該知道工房欠債的事吧?」
餐桌旁總共放了十四張椅子,原本應該會被總工房的職人坐滿纔對,實際上只有兩人一妖精入座。氣派的櫟木桌反而散發出一股閒得發慌的氣息,令人切身感覺到佩基工房是多麼地落魄。
「整理道具的工作我已經做完了,目前也沒人指定我做砂糖果子。現在我該做什麼呢?妳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幫忙嗎?」
「啊,這樣啊。呃……歐蘭德,我們現在有其他訂單嗎?」她問。
「沒有,總共只有兩張訂單。」歐蘭德頭也不抬地回答。
總工房製作中的砂糖果子只有兩件,實在太少了。這裏不只是職人數量少,似乎連接到的訂單也少得不得了。
「既然只有兩件訂單,能不能請你和歐蘭德或王一起進行作業呢?」
「一起嗎?」瓦倫泰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歐蘭德負責那件,王負責這件,我是不會插手的。」
「爲什麼?! 」
「本來就不該插手別人的工作吧?」
瓦倫泰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話,安聽了大受衝擊,一時之間陷入混亂。
——我的觀念大錯特錯嗎?!
工房的長處在於職人人多勢衆。製作單一件大型作品時,會由一個職人當指揮,並讓其他職人一起分工製作作品的各個部位。製作造型統一度極爲重要的作品時,會由帶頭的職人負責造型,其他職人則幫忙捏銀砂糖、上色。這樣的作業方式會比一個人從頭做到尾來得流暢。
應該是這樣沒錯啊,拉多庫裏夫工房就是這樣做的。
結果瓦倫泰卻認爲她的觀念錯誤。
可見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比較特殊,有獨創的工作方法。
「也就是說,大家接到指派的案子都是獨力完成囉?」
「工作就是要自己做、自己承擔責任,我們是職人嘛。」瓦倫泰面露微笑,以充滿自信的語氣說。
「那職人之首的工作呢?歐蘭德之前都在做什麼?」
她認爲職人之首的工作是「管理工房的生產效率、流程與品質,統領職人完成客戶委託的作品」。
但這裏的職人都在做各自的工作,互不干涉,職人之首根本不可能管理他們。不對,應該說根本不需要管理他們。
歐蘭德照樣忙他的,只挑起視線看安,似乎覺得她煩死了,一再打斷他的工作。「職人之首負責管理銀砂糖、接待前來訂貨的客戶,最重要的是判定每個職人制作出來的砂糖果子,不能讓他們交出『使佩基工房蒙羞』的作品。」
「什麼嘛,安。妳竟然搭訕妖精,而且還是對女孩子下手,不如約我啊。」埃里歐特笑着說,同時坐到安的旁邊,並將脫下的大衣掛到椅背上。
這些職人的制果技巧都很高明,也對自己的職人身分引以爲傲。他們所屬的工房卻每況愈下,太可惜了。生產的明明是好東西,爲什麼大家不認同呢?
布莉潔扯開嗓門說:「夏爾雖然是妖精,但我認定他是這個家族的一分子,所以沒關係!這裏是我家,該退讓的人是你們!」
和見外的工房成員一起生活,總覺得有點寂寞。大概是因爲葛連指派職人之首的工作給她後,她覺得自己也算是工房的一分子了,所以現況纔會令她感到落寞。
那是言語難以描繪的,不可思議的事實。是某種魔法發揮了作用嗎?還是有奇蹟發生?是人類未知的,妖精的祕術嗎?這些想像令她的內心雀躍無比。
安起身的同時,埃里歐特也拿起大衣站了起來,表情彷彿在說:真是受不了。他進廚房拜託妖精送餐到他的房間,然後和安一起離開食堂。
她不理會安的道謝,逕自接着說:「可是問題來了,很久很久以前,製作出最初那把銀砂糖的人到底是誰呢?他又是怎麼做出來的呢?若沒有最初那把銀砂糖,就無法精製出其他銀砂糖。這麼說來,最初那把銀砂糖理論上也不會存在纔對。但後世有銀砂糖的存在,就代表最初那把銀砂糖是存在的。但最初那把銀砂糖也需要銀砂糖才能精製出來……」
「佩基工房派將加入冷水的這一把銀砂糖稱爲最初的銀砂糖。若不加入這把銀砂糖,砂糖林檎浸泡再久都無法除去苦味。」
安最後花了一整天和納迪爾、瓦倫泰一起確認工房的銀砂糖存量,之後就下班了。
布莉潔連耳根子都紅了,夏爾見狀再度笑了出來。
安早就知道夏爾和布莉潔共同生活了,但實際碰上面還是忍不住別開視線。
而且職人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作品。
「呃,不好意思。」
四處雲遊、居無定所的安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是客人,這次也不例外。
「覺得很寂寞嗎?好可愛喔,女孩子就是要像妳這樣纔對。」
不知爲何,給人一種不自然的感覺,真微妙。
「抱、抱歉,我沒多想就……」安慌慌張張地道歉。
埃里歐特巧妙地以吊兒郎當的神情掩藏起曝光的真面目。
妲娜連忙撇清,快手快腳地收好餐具退回廚房。
「啊——對喔,對佩基工房以外的人來說,這並不是一個慣用說法。所謂的最初的銀砂糖……」
「我認爲這是很有理想的信念。」安老實說出心中想法。「對職人來說,簡直沒有比這更理想的工作環境了。可是,我還是有無法釋懷之處。」
布莉潔最後那句話應該是在酸人吧,但她講得又臭又長,又欠缺攻擊力,酸得不是很成功。不過那肯定是在酸人,不會錯的。
安被她的怒罵嚇了一跳。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那笑容並沒有平常的吊兒郎當,感覺不太一樣。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窺見了埃里歐特真面目的一小角。
「好,因爲我們已經喫飽了。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我們走吧。」
熟悉的風景之中突然有道未知的門扉開啓了。
葛連•佩基對埃里歐特來說原來是如此有分量的人物啊。話說回來,她初次與王見面時,王說:「既然葛連先生願意讓妳來工作,我就沒有異議。」由這句話可知,他是毫無保留地信賴着葛連先生。對這裏的職人來說,葛連先生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也因此,客戶委託佩基工房派總工房製作的兩件作品進度嚴重落後。王和歐蘭德工作了一整天,幾乎都沒有休息。
「不,不可以的,這是職人與佩基家族的餐桌。」
「精製銀砂糖時,要將砂糖林檎泡到冷水中放一個晚上,並加入一把銀砂糖。」
沒有最初那把銀砂糖,就沒有後來的銀砂糖,但最初的那把銀砂糖也需要其他銀砂糖才能問世。它到底是怎麼變出來的?
「你是在笑我笨嗎?」
女人的嗓音蓋過了埃里歐特的說話聲。
「哎,安畢竟是最初的銀砂糖,妳就照妳的想法放手去做吧。」
「妳這樣太蠻橫了吧?我也還沒喫飯耶。再說,妳要讓沒有職人身分的妖精坐在這張餐桌前喫飯嗎?」埃里歐特眉尾一垂。
太陽下山後,他們總算是收工了。
「對耶……真的是這樣耶……是誰呢?更重要的是,他是怎麼辦到的……」
但夏爾還是笑個不停,接着一面忍笑一面說:「妳連酸人都酸不好,真是個大小姐呢。」
布莉潔和安不一樣,她可能覺得和夏爾一起用餐就夠了?這個房子裏住了這麼多人,她卻只和夏爾一起喫飯,不會覺得寂寞嗎?這點令安感到在意。
「不、不是的,完全不是這樣的。雖然那位先生也是妖精,但他是您的助手。我不是職人,身爲妖精的我也不是佩基家族的成員。」
這也是當然的吧,她一定以爲安在耍她。
「如果覺得不到位,就要指示職人做出修正,而且得做出切中要害的指示纔行。如果覺得那是不會使工房蒙羞的作品,就交給葛連先生審覈。如果葛連先生也點頭,就要在作品的臺座上蓋佩基工房總工房的印鑑。這些就是職人之首的工作。下達修正作品的指令可提升作品品質,因此是非常重大的責任。妳可別讓我們交出敗壞工房名聲的作品。」
安在途中回頭瞄了一眼。
安失落地垂下頭去,米斯里露便摸摸她的手,安撫她。
她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到食堂喫晚餐的人還是隻有歐蘭德、安、米斯里露,跟早上的情形相同。歐蘭德早早就回房間了,偌大的食堂裏只剩安和米斯里露兩人。
應該沒有比這更加理想的工作型態了吧。
佩基工房的四個職人先前在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聖州據點待了好幾天,進行銀砂糖的精製作業。
安總覺得這事實與她感覺到的不對勁有關。
「那是帶來變化的銀砂糖,因此『最初的銀砂糖』有帶來變化之物的意思。」
畢竟夏爾此刻還是笑個不停,無視她的命令。
她的身高跟安差不多。雖不知她的實際年齡,但外表看來跟安差不多大。橘發蓬蓬的,表情親切,乾淨的棉圍裙與碎花洋裝穿在她身上很搭,可愛極了。
就在那瞬間,埃里歐特收起笑鬧之氣。
滿臉通紅的她回過頭來對安說:「我接下來要和夏爾一起喫飯。我不希望有旁人在,所以你們都離開食堂吧。埃里歐特,你也是。」
他們一直做到前天才收工,運送銀砂糖桶回來。
此刻的安卻一點也不在乎,從布莉潔那裏聽來的新知令她激動到不行。
接到一張訂單,就讓某個職人從頭做到尾。職人做起來應該會很有成就感吧。
客廳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爆笑。他們望向聲音的來源,正好撞見埃里歐特一面脫大衣、一面走進食堂。
「我沒有啊,我最喜歡女孩子的這一面了。是說今天過得還好嗎?工作還順利嗎?」
「我不知道有沒有向妳做過自我介紹。我叫安•哈魯佛德,請多指教。」
「踢到鐵板了。住在一棟房子裏卻是這樣生活,這不是太寂寞了嗎?」
安嚇了一跳。
有個女妖精出來收歐蘭德的餐具了。
「對啊,所以說……」
「所以『最初的銀砂糖』也有真貌不明之物的意思。他們期待妳只是因爲女銀砂糖師很稀奇,不是認可妳的實力。像妳這樣的人到底能成什麼大事?」
「妲娜喫過晚餐了嗎?還沒喫的話要不要一起喫?還有一位妖精對不對?把她也找來的話會很熱鬧的。」
布莉潔走入燈光明亮的食堂,站到安的對面,兩人之間隔着桌子。
這主屋是棟古老的大宅,屋內有歲月栽培出的安穩氣息,待在裏頭很舒服。
布莉潔從食堂鄰接的黑暗長廊上緩緩走來,夏爾跟在她身後。
布莉潔一時之間不知道她在問什麼,眼睛瞪得老大,但下一秒便氣沖沖地咆哮:「我怎麼會知道啊?! 」
——啊……她生氣了。
「我本來不知道是這個意思,謝謝妳告訴我。」
「讓職人做他們想做的東西。扛起各自的責任,完成各自的作品——這是佩基工房派的信念嗎?」
臉紅紅的她轉過身去對他說:「不準笑。」
「別在意嘛。妖精聽到人類邀自己喫飯大多會嚇一跳啦,因爲一般人根本不會跟妖精一起喫飯啊。」
布莉潔滿臉通紅,表情尷尬。
「仔細想想應該就會想到了嘛,我卻從來不曾去思考。布莉潔小姐,我真的好想知道最初精製銀砂糖的人是怎麼完成精製的喔。」
「我沒有怨言,只是有無法釋懷之處。」
安沒來由地感到寂寞,忍不住向她搭話。
「我一直沒注意到這點耶!」
布莉潔也許覺得和夏爾單獨用餐是一件快樂的事。安也喜歡和夏爾一起喫飯,但米斯里露也在的話場面會更熱鬧。在凱特的店裏喫飯那次,凱特和班傑明也一起上桌,等於是兩人三妖精一同用餐,場面更是歡樂到不行。
除了安和米斯里露外,這裏還住了七個人,卻只有他們兩個一起喫晚餐,總覺得自己好像是來作客的。
——第一批銀砂糖是誰製作的呢?據說是妖精,但是哪一個妖精呢?他又是怎麼辦到的?!
布莉潔淡淡地說,安便挑起視線看着她。她以爲對方是好心才把這個典故說出來,但對方的表情一點也不親切。
結果布莉潔背後的夏爾笑出聲來。
這是每個砂糖果子職人都具備的知識,要去除砂糖林檎的苦味,非得用上銀砂糖不可,拿其他東西代替是沒效的。
正在疊碗盤的妖精似乎嚇了一跳,望向她。
夏爾擅自拉開一張椅子,悠悠哉哉地坐了下來。他還在笑,彷彿被布莉潔逗得很樂。
「我一直很在意你說的『最初的銀砂糖』,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不可思議的是,佩基工房的銀砂糖品質比安從拉多庫裏夫工房那裏分來的還要好上許多。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也和我一起喫飯啊。妲娜也住在這裏,所以也是這個家族的一分子不是嗎?」
——可是,爲什麼會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呢?
「這是佩基工房三百年來的信念,也是葛連先生給職人的諄諄教誨。妳對它有什麼怨言嗎?」
自己也不太理解的、虛無縹緲的思緒令她自然而然地皺起眉頭。
布莉潔讓夏爾坐上只有職人與家人可使用的餐桌用餐,代表她把他當成家人。安想到就覺得很開心。
繼續刺激布莉潔似乎不是什麼好事,她把氣出在安身上就算了,如果遷怒夏爾就糟了。
她的金髮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潤澤動人。
埃里歐特大概看出安沒有惡意或敵意了吧?他縮起脖子說:「哎,算了。期待妳的表現、帶妳過來的人是我啊。」
「啊,妳好,我叫妲娜。」
「我們都跟葛連先生太親近了。我們不會想要否定他這個方法,因爲做起事來很順心,同時也因爲我們不想否定葛連先生。但我們的做法一定出了點問題,所以我才得每天爲資金奔波。搞到最後,自稱銀砂糖師的我這一年內根本沒碰過銀砂糖,這就是現實。我知道我們的做法有點問題,但不知道問題點在哪裏。」
「對,是佩基工房奉行三百年的信念。葛連先生也會對職人灌輸這樣的觀念。」
妲娜瞪大眼睛傻在原地,接着猛搖頭,彷彿她說了什麼荒唐的話。
「判定,之後呢?」
安完全沒把布莉潔的酸言酸語聽進去,滿腦子都是「最初的銀砂糖」。夏爾覺得這點實在太有趣了,笑到停不下來。沐浴在笑聲中的布莉潔滿臉通紅,散發出一股嬌媚之氣,比她平時那道貌岸然的模樣來得可愛。
「不要笑了。」滿臉通紅的布莉潔又說了一次。
夏爾總算止住笑意,手撐下巴,抬頭望向布莉潔。他總算願意跟她說話了。
「喫飯時起碼跟大家一起喫嘛,只是一件小事,何必那麼堅持?」
「我想跟你單獨喫飯嘛。」
「說是這樣說,妳看起來卻很寂寞。」
「我纔不寂寞!」布莉潔坐到椅子上,別過頭去。
她大概是在氣自己說不出更酸的話、沒能害安陷入低潮嗎?還是覺得被夏爾笑很丟臉?
布莉潔喫完飯後向夏爾提出種種要求。頻繁地向他撒嬌,說「我希望你安慰我」,要他以對待小孩子的方式抱抱她、摸摸她的頭髮,他一一照做。
而她還是不斷提出要求,一直到凌晨才入睡。
他早已習慣受人類指使,事到如今也不覺得那是什麼要不得的事,但布莉潔的指令還是讓他累壞了。不過他還是很在意窗外的景緻,到窗邊待了一會兒。
低坡緩丘彼側的天空已染上淡紫色,天就快亮了。
安昨晚似乎沒去作業房,他沒感覺到她的氣息。
他察覺自己爲此感到失望,不禁苦笑。爲什麼會這麼掛心呢?她明明和自己住在同一棟屋子裏,米斯里露也在她身邊。並非置身險境,而是過着舒適的生活。這些事情他都知道,因此他不是在擔心她。
但一與安分離,他就好想見她一面,好想近距離感受她柔軟的身體。如此需索變得越來越強烈。
這時他聽到主屋大門開啓的聲音,看到安伸了伸懶腰,踏入淡藍色的清晨光景之中。衣着整齊,頭髮也綁得好好的。她走向作業房。
一定是想早起工作吧,不會錯的。
他轉頭看着身後的牀鋪,確認布莉潔睡得很沉後打開落地窗,走出戶外,朝作業房移動。
安佇立在昏暗的作業房一角。
她俯視着製作到一半的兩個砂糖果子,接着掀起護布,若有所思地凝看砂糖果子。
他自然而然地往前跨出半步,像是要將安護在身後似的,並沉靜地說:「妳別誤會了。妳當初不是拜託我,是命令我。而我不打算遵照妳的命令行事,處罰我吧。」
歐蘭德連忙上前攙扶葛連先生,他看起來就快失去平衡了。
埃里歐特身後傳來沉着的嗓音。埃里歐特和歐蘭德似乎都大感意外,轉過頭去看。
一會兒過後,有人敲門了。
布莉潔推了安肩膀一把,使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布莉潔毫不猶豫地將雙手伸進洞內,接着瞪大了眼睛。
「葛連先生?! 你怎麼可以下牀呢。」
「不、不用了!你不用費心了!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我有不好的預感!別說!」
三個人都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天色越來越亮,晨光照進屋內。
夏爾露出驚訝的表情。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說,布莉潔一定是逼你做了很多我們無法想像的驚人之事,所以你才願意等我救你出去。你的生活真的有那麼嚴苛嗎?」
「不是。」
「還給我!馬上還給我!」
——不見了嗎?
「等等,不要這樣!布莉潔小姐,不要啊!」安追了過去。
布莉潔的手在洞內摸找了幾回。
「妳是我的主人,不需要考慮我的心情。同樣的,我也沒必要考慮妳的心情。」
安在匆忙之下抓住他的手。「等等,我現在沒空露面。現在的狀況你都看在眼裏吧?」
「來探望葛連先生。妳也得想想該怎麼應對他們,所以我才通知妳的。」歐蘭德淡淡地說完便轉過身去。
他也不知道布莉潔把翅膀藏在這個地方。
布莉潔大概就是把夏爾的翅膀藏在洞內吧。
「似乎是這樣呢。」他除了皺起眉頭外什麼也做不了。
她的話語化爲白煙,飄散於昏暗的空間之中。白煙簡直就代表了她的生命力。他突然心想:如果以奪取白煙之姿親吻她的嘴脣,她可能驚慌失措地逃跑,或者哭出來吧。
「那,那麼……你和布莉潔小姐,呃……處得好嗎?」
布莉潔衝向主屋。
——我在想什麼啊?! 她明明是個稻草人啊?!
「夏爾!」某人突然發出慘叫般的呼喚聲。
「可林茲先生,不需要找夏爾的翅膀是什麼意思?」
他覺得安這樣真的傻透了,但又同時鬆了一口氣。
「布莉潔。」
「你都沒有考慮到我的心情嗎?」布莉潔嗚咽地說。
——被逮到了。
「滾到一邊去!」
「不知道耶,真是不可思議。你們幾個鬧得天翻地覆之前,我和歐蘭德就接到了拉多庫裏夫一行人即將來訪的消息,所以前往葛連先生的房間叫他起牀。結果啊,發現葛連先生的枕邊放着妖精的翅膀。」
「我就一一說給妳聽吧。」
布莉潔把手從洞穴中收回,一屁股跌坐在地。
「夏爾,你昨晚還好嗎?你笑成那樣,布莉潔一定很生氣吧?」
「爲什麼?! 父親大人不是說婚前我愛怎樣都沒關係嗎!」
安衝到布莉潔身後,單膝跪地,苦苦哀求:「拜託妳,布莉潔小姐,請妳住手。」
「哎呀呀,在哭耶,讓我來安慰妳吧。還是要麻煩夏爾來哄哄妳呢?」
他在作業房入口向安搭話,結果安發出低音量的慘叫,整個人跳起來。認出來者是夏爾後,她按住自己的胸口,鬆了一口氣。
「沒有。她是個普通的女人,不是什麼怪胎。妳不要把米斯里露怪異的妄想當真嘛。」他回答。
「我明明拜託你不要見她的。」她以顫抖的嗓音呢喃着。
「不在這裏?! 不在這裏?! 怎麼會?! 應該只有我知道翅膀在這裏啊。」
夏爾只是稍微開個玩笑,但連接吻經驗都沒有的安拚命抗拒。之後卻又害羞地向他確認:「可是,那個,那不是讓你很難受的事情對吧。」
安只要一開始沉思,周遭不管有什麼動靜或氣息,她都完全感知不到,因此被人嚇到跳起來的場面總是一再上演。夏爾向她走近,她便笑了,但笑容很快地又轉變成憂容。
哭個沒完的布莉潔也抬起臉來,似乎嚇了一跳。
結果安的雙頰不知爲何浮現了些許紅暈,扭扭捏捏地別開視線。
「牛奶配送員剛剛帶了口信過來,說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首領和吉斯•帕威爾很快就會到訪。」
「安,妳還真是不得了呢。天還沒亮就鬧成那樣,你們的聲音傳遍家中囉。」
自己似乎盯着她看了好一段時間。她的呼喊令他內心一震,有些慌亂。
安衝出作業房了。
「爲什麼會在父親大人那裏?! 應該沒人知、知道我會在這裏藏東西啊。」
安聽了似乎嚇了一跳,抬頭看着夏爾:「有些?! 有些是哪些啊?! 」
「妳在布莉潔的房間裏,布莉潔在哭。那又怎樣?」歐蘭德甩開她的手,似乎覺得很困擾的樣子。
「嚇死我了。」
「爲什麼拉多庫裏夫先生和吉斯會來呢?」
「根本沒有人考慮過我的心情,一個也沒有!很好,我知道了!我要處罰你,我現在就要處罰你!」
安緊咬不放,埃里歐特便半開玩笑地舉起雙手。
安和夏爾同時轉頭面向作業房入口,發現布莉潔穿着睡衣站在天色尚未大明的戶外,雙手掩住嘴巴,眼睛瞪大,表情很受傷。
「布莉潔,安在妳這嗎?」來者嗓音沉靜,大概是住在主屋的職人歐蘭德吧。
「夏爾,怎麼了?」
「夏爾的翅膀不見了,所以布莉潔纔會哭啊!歐蘭德,你起碼安撫安撫布莉潔小姐吧,讓她喝點溫紅酒,然後我們就得開始找翅膀了。」
天亮了,落地窗外是微明的天空。
「你不覺得做工很好嗎?這裏的職人……我還不確定是不是全部,但至少歐蘭德和王的技術是一流的。明明能做出這麼棒的作品,訂單卻這麼少,到底是爲什麼呢?工房讓職人做自己想做的東西,明明是很棒的理念啊,風評爲什麼會一落千丈呢?總覺得不太甘心,好想做點什麼來突破這個局面。這裏的職人這麼厲害,我想一定辦得到的。」
「……怎麼會……」
聽了他斬釘截鐵的回答,安似乎就放心了。
安轉身看了夏爾,眼神中充滿疑惑,夏爾搖搖頭當作回覆。
「不要緊的——安,妳不需要尋找夏爾的翅膀。」埃里歐特從食堂那裏晃了過來。
他站到歐蘭德身旁,迅速瞥了房間內一眼。
「夏爾的翅膀……不見了嗎?」
「妳沒必要跟過去,別去!」
「別那麼兇嘛,我就說不要緊了嘛。夏爾的翅膀在葛連先生手上。」
他冷靜地想,心中既沒有恐懼,也沒有罪惡感。倒是安的臉色變得很蒼白。
「某人把他的翅膀放到我的枕邊,我收起來了。」
就在這時……
布莉潔衝上通往玄關的階梯,繞過露臺,飛奔前往自己的房間。
除了接獲命令或有所算計時,他從來不曾思考過這種事情,也沒想過要對誰做這種事情。
安不敢相信他的反應竟會如此冷淡。
「我也不知道是誰,這並不重要。不過他幫我製造了一個好機會。翅膀就由我來保管吧,我想對方也是這麼希望的。」
「夏爾不難受就好。我會認真工作的,你要等我。」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安便望向房門。門開了,歐蘭德大致瞄了一下房內狀況,視線便飄向安。他對眼前畫面似乎沒什麼感想。
安站了起來,夏爾移動到她身邊。他的臉色很差,此刻一定憂慮到不行吧。
爲了隱藏自己內心的動搖,他將視線投向砂糖果子。
翅膀是妖精的生命力之源,它若有所裂損,本人也會丟掉性命。不知道它的去向,就無法確定自己有沒有生命危險之虞,妖精會本能地感到不安、毛骨悚然。
「沒事。是說,這作品有什麼問題嗎?」
「父親大人。」布莉潔一看到臉色慘白的父親便鬆開埃里歐特的襯衫,後退了幾步。葛連接受歐蘭德攙扶,但他投向女兒看的視線仍有一股強勁。
「不在?! 」
「處得不好,但還是有些互動。」
安不管面臨什麼狀況都不會變。
「沒什麼。」
「雞婆的傢伙。」夏爾萬般不情願,但還是追了上去。
夏爾追上安,和她一起進入布莉潔的房間。
「會是誰?不可能啊,只有我知道翅膀藏在這裏。」
布莉潔突然起身衝了過來,推開安,揪住埃里歐特的襯衫,搖晃他的上半身。
她垂下頭去,雙手掩面,開始低聲啜泣。
布莉潔人在與寢室相通的客廳,蹲伏於小壁爐前,手伸進熄火的爐內。
安再次轉向砂糖果子,面有難色。
房間內也有些許能見度。他們看得見火爐內側那個大小跟人臉差不多的洞,發現原本塞住它的磚塊就堆在布莉潔的膝蓋前方。
安轉過身來,用力搖搖頭。「我要請她住手,我不想看她處罰你!」
安原本是爲了救夏爾纔來這裏工作,但接到任務後便將所有的心力投了進去,渾然忘我。說起話來簡直像是原本就隸屬佩基工房派的職人,可見職人的價值觀已根植在她心底深處,眼前的工作已佔據她的所有思緒。
「妳再怎麼看,都不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啦。」
「妳的做法我看不下去了。就算對方是妖精,妳也應該要有基本的尊重。把他關在房間裏、不讓他跟別人接觸實在太過分了。妳又整天跟他混在一起,簡直像是被妖精附身了。」葛連似乎有點呼吸困難,說話音量不大,但透露出的怒意比破口大罵時還沉重。
布莉潔臉色蒼白地佇立原地。
葛連以諄諄教誨的語氣對她說:「布莉潔,冷靜下來。妳是誰的女兒?」
這句話刺痛了安的內心。
——葛連先生說的話都沒錯,但態度好苛刻。
他無法認可布莉潔的做法,但透過這樣的方法從她手中奪走夏爾的翅膀也很過分。就算示愛的方式很笨拙,她還是愛着夏爾啊。他的做法等於是將那份愛慕連根拔起。
布莉潔的表情扭曲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誰的女兒!我不知道!!」她掩耳大叫,衝向臥室。
葛連萬分疲憊地嘆了一口氣,望向夏爾,心中似乎充滿怨氣。「我知道你是無辜的,但看到你還是覺得很悶。你的容貌會使人方寸大亂。」
呵——冷冷的笑意浮上夏爾嘴角。
他表情冷酷,彷彿在蔑視眼前這個自私自利的人類,結果全身上下反而散發出一股勾人的豔麗之氣。視線銳利,黑色瞳仁給人深不見底的感覺。
「這次輪到你變成我的主人啦?」
「對,所以我要你聽令:應對布莉潔時,你要懂得斟酌。她的命令不要照單全收,但也不要做出傷害她的事。其他事情,你愛怎樣就怎樣。我要你搬到安的房間去,生活起居就在那裏打點吧。需要你身爲妖精的能力時,我就會給你工作。」葛連說完,視線移到安身上:「安,拉多庫裏夫先生要來了。妳是職人之首,我要請妳、埃里歐特跟我一起接待他們。」
「我知道了,可是夏爾他……」
「他的事情我都決定好了。懂嗎?我作主。」他的口吻霸氣十足,彷彿在暗示她:不準違抗首領。
——大家都把夏爾當成沒有生命的物體來對待,被沒收的翅膀在他們手中傳來傳去。
大家都不認爲自己是在玩弄他的生命吧?要怎麼讓大家體認到這點呢?也難怪此刻夏爾的雙眼中冰封着怒意了。
葛連苦笑。
「妳果真是最初的銀砂糖啊,安。妳觸發了……各種事件。」
話一說完,他的身體便往側邊一傾。埃里歐特連忙衝到他身旁,與歐蘭德齊力扶好他的雙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