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與銀砂糖子爵對決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5萬 字
——夏爾會保護我。
他嘴脣碰觸到的耳垂麻麻的,但她覺得那就像是被他施了守護魔法,意志頓時堅定了起來。
夏爾的態度和話語彷彿帶着與愛情相近的感情,但她不敢抱持期待。期待落空是很痛苦的。
再說,夏爾的愛說不定是母鳥守護雛鳥的那種愛。
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安對他抱持什麼樣的感覺,就只是想溫柔地守候她。自己的戀慕之心對他來說可能是無聊又滑稽的。
夏爾的溫柔是她的一大支柱,也帶給她無上的喜悅。他的溫柔對待是她不敢奢求的幸福。
太陽下山了,作業房暗了下來。短短數小時後,明天的早晨就會降臨。
她連忙點燈。
原本在作業臺上打瞌睡、點頭點個沒完的米斯里露驚醒了。「咦?安?哇!天黑啦?! 」他連忙起身,驚慌失措地跑到安面前。「安,妳在幹嘛啊?我連砂糖果子的影子都沒看到耶!」
「嗯,我現在要動工了。」安捲起袖子,將雙手泡到冷水桶內。這時米斯里露從另一個冷水桶中舀水放到作業臺上。作業流程他都牢記在心,手腳俐落地幫她張羅道具,真是可靠。
她抽手,倒冷水到作業臺上鋪開的銀砂糖上,迅速地攪和糖與水,砂糖團成形後就開始用雙手揉捏。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我需要紫、紅、藍,還有黑、綠,顏色跟這五色相近的色瓶可以全幫我拿出來嗎?」
「好!」米斯里露幹練地將與那五種顏色相近的所有色瓶都放到作業臺上,且依顏色濃淡擺放。
「安,妳要做什麼啊?」
「紋章啊。」
「紋章?哇,什麼樣的紋章啊?」
「契恩巴家的紋章。」
「原來啊,妳要做契恩巴家的……咦咦咦?! 這樣好嗎?那是被國王陛下剷除的家族吧?! 」
「沒關係的。」
米斯里露盯着安的眼睛看,彷彿在確認她的心意,不久後點點頭說:「嗯,既然妳已經決定了,那就做吧。」接着他看了安的手邊一眼,急急忙忙跑去汲冷水。她伸手準備加冷水時,米斯里露剛好把水遞給她。
諾亞瞄了砂糖果子一眼,倒抽一口氣,在牀上爬向牀邊桌。
她一再重複揉捏,比平常還下工夫,藉此添增成品的光澤。想製作的造型已經決定了,她要爲它注入無上的威嚴與崇高。
擺在他眼前的,是飛福棋的棋盤與棋子。
如此一來,諾亞也會想通了吧。
「啊……」諾亞錯愕地睜大眼睛,彷彿想通了什麼。
——原來如此,他故意做成以手拿取的物品。
「走吧,帶砂糖果子過去了。」
她覺得腦袋深處好像麻麻的。將十五個紋章擺上石板後蓋上布,她嘆了一大口氣,坐到作業房角落的圓椅上。
安定睛一看,發現它確實是真貨。
完成一個後,接着再做一個。她希望在時限前儘量多做幾個。只做一個是不夠的,她要掏出一個又一個紋章讓諾亞看。
安曾經看過幻象,所以知道砂糖果子與真正的棋子無比神似。
諾亞凝看紋章,淺笑着。紋章零落裂解,融化爲光,滲入諾亞的掌中。他原本蒼白的面頰染上了一抹紅暈。
「赫柏大人是飛福棋界的著名棋士。」飛突然告知諾亞。
唯一令她難過的事實是:無法找凱特來幫忙了。佩基工房到底要如何擺平這次的危機呢?
安看到他以纖弱雙掌包覆住砂糖果子的模樣,鬆了一口氣。他的手勢使紋章造型的砂糖果子顯得像是某種珍貴的寶物,她看了好開心。
她完成了十五個手掌大小的紋章,耗費了大把大把的時間。
諾亞的紫色眼珠溼了。
「他和我下棋很開心嗎?真的嗎?」
結果諾亞別開視線,歉疚地說:「銀砂糖子爵大人,很抱歉,我聞到香味就知道你們送來的是銀砂糖果子,但主人命令我不許喫別人賜予的東西,所以我不能喫……」
既然諾亞將紋章視爲赫柏之心,她就要讓他的心靈寄宿於這件作品之中。
飛瞄了作業臺一眼,點點頭。「如果讓諾亞知道我們要進行對決,可能反而會強化他不肯進食的執念。聽說妳每天早上都會帶砂糖果子去給他?我們就當作今天也是在辦例行公事,只是我也爲他做了一件砂糖果子。能進入房間的只有我和安兩人。夏爾似乎總是待在裏頭,那就由他當見證者吧。好嗎?」
這個紋章是不會消失的。只要還有人記住它,它就不會消失。所以諾亞有必要活下去。
他手按門框,站在作業房入口。外衣已脫下,襯衫衣袖捲起,似乎也忙到剛剛纔罷手。完成的砂糖果子放在腳邊,以布罩住。這件作品也放在石板上,但不怎麼高,差不多是大人拳頭的高度。
安完成的紋章完全沒有主觀成分,就只是如實地將契恩巴家的紋章重現出來。她只把代表慈悲的藍色加深,使代表力量的劍與盾的亮銀、亮白色更顯強悍威嚴,讓獅子的紫色更加壯大、沉靜。製作過程中,她一面想着她要的效果,一面控制砂糖團的亮度以及色調。
「你邀赫柏大人下飛福棋不是爲了拚高下,只是爲了享受下棋的樂趣,這點肯定讓他開心得不得了,所以他纔在心中預設一些棋路限制,陪你開開心心地下棋吧。我是這麼猜測的。」
可愛又華麗耀眼。明明是無足輕重、供人玩樂的道具,每顆棋子的表情卻帶着一點殘酷,拼湊出一個小小的戰場。
紫獅該怎麼處理呢?
她猶豫不決地混合色粉,調出由深到淺、由暗沉到鮮明的各種紫色,尋找與盾牌、緞帶、劍最相襯的一種。
「紋章?! 」諾亞爬向堆積成一座小山的紋章,俯瞰着它們。
飛看到紋章,不知爲何馬上就低下頭去。
不久後日光盈滿房間,熱湯的香味從廚房飄來,大概已經在準備早餐了吧。
「我知道了。」
「啊?」諾亞詫異地望着飛。「不,他並不是。他的棋藝不太好……」
兩人的實力相差太懸殊了,安完全不覺得心有不甘。
只要他開心就好,贏不了飛也沒關係。只要顯露一點點喜色就夠了,安便會釋懷了。
「這些棋子是你的了,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你可以像從前那樣拿起它們。」
——希望他會明白赫柏大人的心意就在其中,只要體會到一點點就夠了。
而諾亞看到紋章,眼睛立刻一亮。
「小廳堂有個飛福棋的棋盤,我把它借來用了。」
——我竟然想打敗銀砂糖子爵,真笨……
諾亞面無表情地在近處看着諾亞,不久後開口說:「諾亞,你還有一件禮物。」
「和你下棋的時光,帶給他純粹的歡樂。」
諾亞搖搖頭。
精雕細琢處做工細膩,製作用心,一晚就完成這點也令人喫驚。
——我看過它們。
諾亞輕輕點頭。「可是,赫柏大人爲什麼要騙我呢?爲什麼要裝弱?」
「赫柏大人的棋子似乎遭人掠奪後下落不明瞭,不過幫他製作棋子的職人還在世。他們的手藝已經退化到無法做精密的雕琢工作,但他們還記得棋子的模樣,畫了詳細的素描給我。如何啊諾亞?跟你和赫柏大人當初用的棋子一模一樣吧?」
「是的,這造型跟我和赫柏大人經常使用的棋子完全相同……」
「我也……很開心……開心得……」他的嘴脣顫抖着:「開心得不得了……」
她的視線突然停留在其中一種深紫色上,它帶有紫水晶般的光澤,富含深度。
諾亞再度低頭看着掌中的紋章,綻放喜色的臉龐看起來生氣十足。

「……開心得不得了。」諾亞凝望着棋子,再度呢喃。嗓音顫抖着,手則抓着胸口前的衣服,彷彿被悲傷的浪潮壓得喘不過氣來。
——諾亞眼珠子的顏色?
就在這時,握住紋章的雙掌之間透出柔和的光線。
「太好了。」
頭倚上牆面,閉上眼睛。
「啊……」他無意間發出驚歎。
他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嚴肅的一面。對飛來說,要贏得這場對決應該是易如反掌之事,但對決終究是對決,所以他纔會這麼緊繃。
——好厲害。
每顆棋子都活靈活現,周圍彷彿有一圈淡淡的光暈。
國王的皇冠、權杖上刻着細密的花朵圖樣,衣領與斗篷的縐褶逼真;皇后的裙襬曲線流麗;騎士之槍無比銳利;馬的肌肉栩栩如生,眼珠有神。而妖精棋是最美的,透明的翅膀、潤澤的紅髮、指尖等部位都散發出小寶石般的光芒。
淺藍色微光隱約滲入房間之際,安停手了。
飛的發言令安喫一驚。
接着飛又追問:「那你開心嗎?」
希望幻象中的黑髮男子之心會寄宿到這件作品中。
她將它放到劍與緞帶的顏色旁比比看,發現很搭。紋章的主人肯定覺得眼珠子顏色與紫獅相近的妖精很討喜吧?所以才希望他代替紋章存活下來。
不過最令安驚訝的,是飛的追根究柢。他竟然查到赫柏曾是飛福棋著名棋士,以及諾亞曾陪他下棋這兩件事,還分毫不差地重現十五年前就遺失的棋子。
「我……」諾亞悄聲說,視線在一個又一個整齊排列的棋子之間移動。他咬住下脣的瞬間,淚水便從眼角滑落。
——深藍色的部分,我想做得深邃而沉穩,劍的成色要銳利、明亮。
「這也是給你的,我爲你做的。」安說,同時將布掀開。
要是將他懷念的東西擺出來,讓他伸手去拿,說不定就會激發他的食慾。
散放在棋盤上的棋子多達三十二個,且做工極細,誰看了都會目不轉睛。
安與米斯里露都連忙起身。「啊,飛,早安!我做好了。」
「嗯,很美,很美的紋章!」
「早安,諾亞,昨天說好要送禮物給忠心耿耿的你,我跟安把東西帶過來了。要是想喫就喫掉吧,你要挑哪一件都行。」
諾亞的眼神恍惚,彷彿在追憶遙遠的往昔。
——這就是銀砂糖子爵的實力。
「你們就是用這張棋盤下棋的吧?」
「你根本不知道他這麼厲害,所以當初纔會找他下棋吧?」
她聚精會神地將砂糖團塑造成決定好的形狀,所有細節都要正確,不容差錯。
要製作連細節都完全相同的東西需要耗上莫大的集中力與毅力。
「可是赫柏大人說他棋藝很差,都沒有人願意陪他下棋,只有我肯當他的對手。」
米斯里露在作業臺上昏昏欲睡。
看了飛帶來的作品後,她覺得自己製作的紋章是誰都做得出來的東西,拿這種東西出來真是太丟臉了。但諾亞看了應該會很開心纔對。
「確實沒人想當他的對手吧,畢竟有誰會挑戰國內最厲害的棋士呢?」
「美嗎?」
飛最先想到的,大概就是「讓他拿到手上」這件事吧。妖精拿起砂糖果子就等於人類將嘴脣湊到砂糖果子附近,他受到香味與甜味的吸引,可能自然而然就會想喫了。
「他是著名棋士,我沒弄錯。他經常在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舉屬的正式棋賽上拿到優勝,查紀錄都還查得到。」
飛對安使了個眼色,安便將她託來的石板放到牀鋪上。
另一方面,它也代表諾亞與赫柏的回憶。兩人曾經使用的小東西被飛完美重現了。
竟然能把飛福棋這種小玩意兒做得如此有魅力,是因爲它們的光澤與亮度都經過精密計算嗎?
諾亞瞪大眼睛。「你把它搬過來了?」
「怎麼會?」諾亞眼裏仍噙着淚水,但他還是露出淺淺的微笑,伸手拿起紋章,以發現了寶物似的目光凝看着它。接着他抬頭望着安,激動地扯開嗓門:「是紋章,這是赫柏大人的紋章!好美!」
飛無視他虛弱的道歉,將自己帶來的砂糖果子放到牀邊桌上,掀開布。
但飛應該沒看過那個幻象纔對啊,他怎麼做餘出來呢?
「好了嗎?安。」
安似乎正在打盹,聽到飛的聲音才驚醒。
「他不開心嗎?」
其中十六顆棋子色彩雖繽紛,仍以白色爲統一基調;另外十六顆也是色彩殊異,但以藍綠色爲主要基底。
諾亞嘴脣顫抖,輕輕點了點頭。
它們應該在赫柏展示給安的幻象中出現過。赫柏和諾亞曾經使用的棋盤與棋子跟它們簡直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啊……」安不禁發出小小的驚歎。夏爾似乎也驚訝地看着眼前的場面。
飛噗哧一笑,彷彿是在自嘲。
諾亞手中的紋章徹底融解了。他呼出長長的一口氣,專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雙手。
「……我喫掉它了。」諾亞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茫然地說:「我……喫東西了。」
他錯愕地發現自己違背了主人的命令,大受震驚,所以才低頭看着空無一物的手掌、泫然欲泣吧。
這時,飛突然動了起來。他敏捷地拿起紋章砂糖果子,放到諾亞掌中。
諾亞仰望飛。「銀砂糖子爵大人?」
「你愛喫多少就喫多少,赫柏大人不會生氣的。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而且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飛接着望向安:「只要你向這位銀砂糖師提出請求,她就會做給你。對吧,安?」
安用力點了點頭。「是的。」
面對如此強烈的盼望,她隨時都願意製作、要做什麼都不成問題。這就是職人之心。禁忌那一類的規矩不過是別人任性訂下的,她纔不管呢。「只要你希望我做,我就會做給你。我纔不管誰有意見。」
諾亞聽到這句話,表情就扭曲了。他似乎很開心,但無法承受的哀傷似乎也在同一時間潰堤了,淚水從他的紫色眼珠湧出。
「只要你繼續追隨這個紋章,它就不會消失。」飛靜靜地說。
「赫柏大人。」諾亞低頭盯着紋章看,擠出喉嚨裏的字句。「他曾經在這裏度過一段時光,這是千真萬確的。他曾經和我在這裏一起下飛福棋、喫砂糖果子、笑成一團。這是千真萬確的,赫柏大人曾經在這裏待過。」
等待多年的主人不曾歸來,他留下的蹤跡也遭到徹底破壞、抹除。十五年是一段漫長的歲月,長到諾亞都開始覺得那些快樂回憶不過是幻影了吧?
然而,諾亞現在有紋章,有溫柔的主人曾生活於此的證據。
他大概從紋章那裏接收到睽違十五年的訊息了吧?它宣告的內容是:諾亞與主人的回憶並不是幻覺。
「那時候我好開心……開心得不得了。」諾亞低着頭,幾滴眼淚灑落膝蓋,但嘴角是上揚的。「赫柏大人,那段日子真開心。」他低聲呢喃,對着總算如願重逢的那個人訴說。
「安,妳贏了。」飛把諾亞留給夏爾照顧,將安推到門外,自己走近窗邊,手伸到身後窗框撐着。
比賽結果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安愣在原地。
她一閉上眼,某人的呼吸聲立刻在耳畔響起。意識已進入半夢半醒間,但她仍知道赫柏來了。
「什麼意思啊?我聽不太懂。但總之,凱特會來對吧?」
「妳竟然查得到那紋章的模樣,真有妳的。爲什麼會想做那個?」
不管誰來看都會認爲飛做的砂糖果子比較出色,安自己也很清楚。
光靠絕望、虛無、回憶無法激發存活下去的氣力,但只要給他一點希望,他說不定就會想要活下去了。
「不能把他的話當真呀。妳想想,再怎麼樣駑鈍的人也會明白赫柏戰敗後十五年來不曾返家,就代表他已經死了。但諾亞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明知赫柏已經死了,他還是選擇繼續等下去。」
「我是銀砂糖子爵,侍奉國王陛下,只獲准爲國王陛下製作砂糖果子。我不該製作國王陛下……米爾茲蘭得家最忌諱的紋章。哎,不過一般的銀砂糖師也應該要顧忌纔對。」
「爲什麼要毀掉那件作品呢?你明知它獲勝機率高,也做出來了呀。」
就算兩個人都做紋章,諾亞也一定會選飛做的吧。
「是。」她總算由衷地點點頭。
「我醒來時,桌上就只剩這些了。」諾亞慢慢探出頭來,彷彿下一秒就要哭了。「會不會是銀砂糖子爵帶回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向他提出請求呢……我一定會永遠把它們當成寶物,我可以向他保證。希望……他可以把棋子留給我。」
比方說,讓他見證「珍視之人曾生活於此的證據重新問世」的那一刻。
「沒錯,如果已有覺悟,放手去做就對了。普通的銀砂糖師若做了這個紋章,可能會收到嚴正警告,最慘也只會被撤除資格。但我就不一樣了,我是國王陛下的臣子,僥倖的話會以入獄收場,運氣差的話就會被處死。銀砂糖子爵絕對不能背叛國王陛下,所以我不能做那個紋章。」飛笑着說,語氣平淡,眼神透露着些許無奈。「你們可自由了。」
「我要去告訴大家!」納迪爾掉頭就跑。
安聽了內心一驚,如果安是靠壓倒飛的實力贏得對決,身爲輸家的飛也許會若無其事地開懷大笑,不會露出那麼無奈的眼神。
安笑了幾聲,因爲她很清楚諾亞在意的點是什麼。他真的很喜歡主人,很想當一個有貢獻的侍童吧?
「安?」
——我輸了。
——總有一天,我一定辦得到。
她將信交給埃里歐特熟識的信差,支付額外費用請對方即刻送信到南聖去。凱特動作夠快的話,明天早上就會抵達聖葉城了。
「我還想問一件事。安把翅膀還給那兩個妖精了,對吧?」
諾亞應該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但他卻無意識地喫下了紋章造型的砂糖果子。
「說得對。」走廊另一頭傳來人聲,是埃里歐特,他大力擺動雙手,朝他們走來。「銀砂糖子爵回去囉,他把你們對決的大致過程告訴我了。安似乎很不滿,但贏了就是贏了嘛。」
「將來的某一天,妳只要靠實力扳倒他,就算是還他人情了吧?總之這次對決的贏家是妳沒錯,我們也因此得救了,大家會很開心的。我要代替葛連先生對妳說:做得太好了,安。」埃里歐特邊說邊撥亂安的頭髮,彷彿是在對待小孩子。
安認爲他說得一點也沒錯,就接受了他的安排。但她想在補眠前再去看諾亞一眼。她悄悄望進房間內,發現諾亞坐在牀上盯着牀邊桌上的紋章發呆。
也許是因爲聽了埃里歐特的話很開心吧。
「那是禁忌的紋章。身爲銀砂糖師,妳不認爲做那樣的東西很不妙嗎?」
飛離開窗邊,敲了安的頭一下。「這次是妳贏了,妳是貨真價實的勝利者。妳不怕犯忌,所以贏得了勝利。我把使喚凱特的權利轉讓給妳。妳沒時間拖拖拉拉拉了,立刻寫信叫他來吧。」
「赫柏大人人很好,但他很愛說謊。他說他不太會下飛福棋,結果銀砂糖子爵說他其實厲害得不得了。也許他對我說的其他話也是騙人的,例如『我守在城裏就是在幫他的忙』,也許他是覺得我派不上用場才把我留下來的。」
「可是,諾亞不承認赫柏大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她佇立原地,動也不動。
「飛思考得那麼透徹,知道做紋章會有勝算卻沒做,這是爲什麼呢?我不認爲你是想讓我贏。你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故意輸給我,要那樣做還不如打一開始就直接把使喚凱特的權利讓給我。」
「諾亞睡着了。砂糖果子讓他回覆了不少元氣,看來是不會丟掉性命了。」
「爲什麼飛要當銀砂糖子爵呢?」安不禁問。
心中大石放下後,睡意突然來襲。
「怎麼啦?」
「你真的想要權力嗎?」安也無法理解。對職人來說,沒有比自由遭到剝奪還要痛苦的事了。
動念的下一個瞬間,她聽到男人的聲音:「我要是見他的話,他大概會說『帶我到你現在居住的世界』吧。」
納迪爾握住安的雙手,上下甩動。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一天到晚拿官威壓人呢。原來妳明知那是禁忌,最後還是選擇做那樣東西啊。妳就贏在妳沒畏怯。」飛說完望向窗外。
「這樣啊……太好了。」
諾亞低聲撇下一個問句:「砂糖果子……我要是喫完了,妳真的還會幫我做嗎?」
這時諾亞畏畏縮縮地開口了:「那個……呃,那個盜賊小姐……啊不是啦……」
飛稍稍仰頭望着天花板,苦笑着說:「因爲它證明了死去的主人曾存活於這個世界上。貴族的慣例與思考模式諾亞都很熟悉,所以他明白紋章代表的意義——生於此家族者的精神。他當然會從紋章中感應到赫柏的意念。」
飛雖然被任命爲銀砂糖子爵,但他應該可以奉還這個頭銜纔對。要不是對權力感興趣,誰會開開心心地任人束縛呢?
「安!」噠噠噠的腳步聲傳來,是納迪爾,他從小廳堂那一頭跑過來了:「我剛剛偷聽埃里歐特跟銀砂糖子爵說話,聽說妳贏啦?! 」
飛毫無預警地轉過身去,邁步離開。
她現在已經完全不怕他了。
「咦?銀砂糖子爵做給你的砂糖果子呢?」
「我沒贏,但他把使喚凱特的權利讓給我了。」
內容是:飛把指使你的權利讓給我了,請遵照約定儘速前來聖葉城。
「怎麼會這樣……」
聽他這麼一說,安纔想起昨天下午她端茶去給飛時聽到的對話。薩禮慕不敢置信地問:「現在嗎?子爵。」
「別擔心,銀砂糖子爵應該不會把棋子帶回去。他應該會送給你喔,畢竟是爲你製作的啊。到底是誰擅自把它們拿走了呢?真是奇怪……」安感到不可思議,陷入沉思。
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爲與飛平起平坐,可與他正面對決的銀砂糖師。
她好不甘心。不過不是因爲她無法取得真正的勝利,而是因爲海蘭德王國最頂尖的砂糖果子職人的創作自由遭到剝奪。飛無法恣意發揮,纔給了她贏得比賽的機會——這點令她恨得牙癢癢的。
「嗯。」諾亞乖乖閉上眼睛,他的氣色比先前好多了。凝看他臉頰的安鬆了一口氣。
朝陽照亮庭院,白晝之月仍掛在西方的天空。飛的側臉散發出寂寥之氣。
「嗯,我想要權力。」飛眯起眼睛:「有些事情,沒權力是辦不到的。我年紀還小的時候,就是因爲太過無力才害妹妹丟了性命。我在當時發誓,有一天一定要變成力量強大的人。砂糖果子的祈願之力太溫吞了,我想要更直接的力量。」
「竟然是因爲不能做……」
「不對喔,諾亞。我認爲妖精和人類是平起平坐的朋友,沒有族類的差別,奴役他們實在太奇怪了,所以才把翅膀還給他們。赫柏大人一定也把諾亞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看做同樣重要的東西,所以才把翅膀還給你。我想,諾亞對赫柏大人來說應該是重要的朋友纔對。」
如果飛不是銀砂糖子爵,他應該就會製作王家忌諱的紋章。徹底理解紋章對諾亞具備何等意義的他,也許會從不太一樣的角度切入製作作品。
遠走的背影不帶一絲猶豫與後悔,他筆直地走在他選擇的道路上。
「紋章就藏在諾亞一直盯着不放的肖像畫的背面。」
安熬夜完成給諾亞的砂糖果子,所以埃里歐特命令她休息一天。他表情嚴峻地對她說:睡眠不足的情況下參與制作、捅出什麼漏子就糟了。
強烈的決心在她體內萌芽了。
諾亞緩緩地轉頭面向安。「重要的朋友?」
「等待身亡的主人歸來是一件空虛的事,而且諾亞還得面對殘酷的現實:城池遭到破壞、紋章被燒燬、肖像畫被劃破,就連赫柏曾經存在於世上的證據都快被消滅殆盡了。這對他而言是最難受的一件事吧。在這樣的情況下,證明主人曾存活在世的紋章重返人間,自然會帶給他希望。證據就擺在眼前啊。」
安用力搖頭,緊咬下脣,但淚水還是自然而然地滲了出來。
之後,安立刻寫了一封信給凱特。
「爲什麼……諾亞爲什麼會拿起紋章呢?」安忍不住發問,因爲她完全搞不懂自己爲何會獲勝。
「對啊。」
「諾亞。」
守候在走廊盡頭的薩禮慕跟隨他離去,宛如他的影子。
那句話的意思應該是:「你現在要重做嗎?」
安幫他順了順毯子與被子,然後握住他的手。「好啦,你睡一會兒吧,這樣會更有精神的。」
在此之前,她從未思考過「銀砂糖子爵只能爲國王制作作品」這件事的意義。那就等於是奪走職人的翅膀,爲他們加上重重的束縛啊。
她用拳頭擦去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嗯,你沒在看。」安蹲到牀邊,發現牀邊桌上有異狀。原本擺在那裏的飛福棋砂糖果子與棋盤不見了,只剩安做的紋章。
不過赫柏爲什麼不肯見諾亞呢?她感到不可思議。
埃里歐特目送他離去,然後對安微笑:「我很清楚妳爲何不滿,但妳只要繼續磨練技術就行了,不停、不停地努力就對了。」
一直以來,諾亞都固執己見不肯進食。這是因爲他想遵守赫柏的命令,也因爲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我只覺得有一點不妙。」安咬住下脣:「但我認爲,銀砂糖師若有想做卻不能做的東西,那這個稱號就沒有意義了。你打算向國王陛下或道寧格伯爵告狀,請他們處罰我嗎?」
「爲什麼要還給他們呢?難道是因爲他們很沒用嗎?」諾亞的語氣有些不安。
飛再度望向安。「我沒打算讓給你,我原本也做了紋章。」
「會啊。只要諾亞說想喫,我就會做給你。」
納迪爾跳了起來。「太好了,來得及新聖祭前完成了!」
諾亞聽了她的回答,臉上綻放燦笑。
他聽到呼喚嚇了一跳,滿臉通紅地望向安,然後奮力鑽進被子下方。「我可沒盯着砂糖果子看喔。」
「嗯。」安點頭。
「咦?啊,對喔,我叫安。」
安的實力果然遠遠不及銀砂糖子爵,她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爲飛那樣的銀砂糖師,但又不想像他那樣受制於人,活得像是翅膀被人拔走的妖精。
——我並沒有取得真正的勝利。
「妳贏了吧。」
「我的想法應該沒錯。你有沒有利用價值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他就是喜歡和你一起生活。」
「凱特也問過我:你這傢伙爲什麼要接那種工作啊?他氣死了。我改姓爲馬克裏、當上工房首領時,他也氣得不得了。但我從頭到尾都沒理他,最後甚至當上了銀砂糖子爵。他非常討厭職人的自由遭到剝奪這種事,討厭到了極點,似乎也無法諒解我這個愛跟他拌嘴的人答應出任子爵,問我:你就那麼想要權力嗎?」
不久後,安的房門敞開,夏爾走了出來,來到表情凝重、盯着走廊另一頭看的安身旁。
「咦?」
「我原本做了紋章,但最後還是決定毀掉它,改做獲勝率第二高的東西。妳要是沒做紋章的話,我就贏得了妳了。」
——我要不停、不停磨練技術。
安看着他強悍的背影,握緊拳頭。
「我輸了。」
「走囉,薩禮慕。」
確實。諾亞也許會纏着赫柏的身影不放,哭着說要跟他一起到另一個世界去。
「我要謝謝妳,女銀砂糖師。」男人的聲音溫柔地訴說。
她知道赫柏離開了。
據說人死後,靈魂會在該年的昇天日上天堂。但赫柏的靈魂在城堡內滯留了十五年,大概是因爲放不下忠心耿耿的妖精,他才拒絕昇天吧。
如今,他總算可以離開城堡了。離開城堡後,他會徘徊於人間,像風一樣漫無目的地在王國境內旅行嗎?
還是說,他會在下一個昇天日上天堂呢?
——就讓我在下一個昇天日爲赫柏大人制作一件砂糖果子吧。
赫柏辭世的那一年,大概沒人爲他準備砂糖果子吧。
既然如此,今年就由安來準備。
只要有砂糖果子的祝福,天國之門應該還是會在十五年後爲他敞開的。
——但在那之前,得先搞定新聖祭的砂糖果子纔行。
睡意攪亂了她的思緒,但她的腦海中還是浮現了埃里歐特以及佩基工房職人的臉龐。她接着想起葛連的臉,最後看到了凱特。
——不要緊的,凱特會過來幫忙。
他們目前完成的雪花結晶砂糖果子大概可拼組出選評會樣品大小的結晶塔。但由於銀砂糖凝固之故,組裝作業中斷至今,目前連一座塔都還沒拼出來。
——非得趕上交件日不可。
睡意如舒爽的浪潮般包覆住安,引領她墜入夢鄉。
納迪爾大聲嚷嚷,說安今天早上打敗銀砂糖子爵了。布莉潔聽到鬆了一口氣。
有凱特加入職人的行列,應該就能在新聖祭前及時交貨了吧。
心中的大石頭放下後,她的心情變好了一些。
她想喝杯紅茶,但又不想一個人獨飲,於是走向葛拉迪斯的房間,想邀他一起喝。
不過葛拉迪斯經常在城舍中晃來晃去,布莉潔就算想找他也往往無法在第一時間掌握他的行蹤。
——我怎麼會被他唬得團團轉?
「你想接受人類的支配嗎?」
她絲毫不覺得被葛拉迪斯背叛是一件痛苦的事,真是奇了。她早就知道他對自己沒有任何感情,也不感興趣。
赤銀是拉法爾的戰鬥色。
沒想到葛拉迪斯就在房間內,令她大感意外。
「錯了。」
將來要讓光陰在等待中流逝呢?還是要走上不一樣的道路?
葛拉迪斯似乎嚇了一跳,轉頭面向她,並趕在她再次出聲前飛快地移動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他確實想掌握更多情報,但那渴望不夠強烈,無法驅使他拿現在的生活去換。
拉法爾肯定知道一些內情,才說嵌在劍柄上的貴石經過特意挑選。
「被你砍那刀後,我着實忍氣吞聲了好一陣子。在這座城內跟你碰面時,我可是虛弱到無法戰鬥。多虧了銀砂糖子爵的砂糖果子,我的力量徹底恢復了。看吧,我可以這樣跟你打。」
「我就是想知道他的身分啊,回答我!」
「這樣啊。」葛拉迪斯單手扣住布莉潔的雙手手腕,以空出來的那隻手觸碰皇后棋。結果它也發出微弱的光線,融進他的掌心了。
「翅膀的主人正在某處受苦喔,真可憐。」
夏爾想起那顏色曖昧、體積碩大的黃玉石,它總是在夏爾誕生的黑曜石旁閃耀着。
「我不打算把她交給你。」
她每次在城內漫步尋找他的行蹤,幾乎都是在靠左棟的地方碰到他,知道他似乎對銀砂糖很感興趣,但也說不上來爲什麼。
「寶劍的主人。」
「布莉潔,小聲點。」他以甜膩的嗓音對她呢喃,同時強硬地將她拉進房內,關上門,再把她拖到窗邊。
「夏爾。」
他在這裏可以遠眺左棟作業房內忙着工作的職人身影。凱特預定在明天抵達,這消息提振了他們的士氣。
妖精一向以誕生時擁有的能量音頻爲名。
夏爾噗哧一笑。「命運?什麼蠢話。我爲什麼非跟你走不可?對我來說,你根本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啊。我的命運之神可沒選中你。」
他出生的時代比邂逅麗茲的時期還要久遠許多,連他自己都沒有記憶了。掛念當時之事未免也太愚蠢了。
他站在窗邊笑着,眼前的窗框很寬,上頭放着華麗的飛福棋盤與棋子。
但眼前的畫面她看不下去:銀砂糖子爵製作的精美作品被他粗魯地融掉。砂糖果子可是神聖之物,必須慎重對待纔對啊。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的長相,但知道你已降生到這個世界上,所以我纔在找尋你的下落。好不容易掌握你大致的所在位置,卻在移動途中碰上戰亂,再次跟丟。我以爲自己已經永遠見不到你,放棄追尋了,沒想到會在一百多年後遇到你。」
安總是努力應對着生命中的挑戰。「當下」纔是最重要的,活在當下才能展望未來。他看着她一路走來,明白了這個道理。
她原本就對自己的愚蠢感到不耐,所以葛拉迪斯的背叛並不會讓她感到難過。
夏爾眉頭深鎖。
「葛拉迪斯?! 難道砂糖果子纔是你真正的目的?」
「我的翅膀在我自己手上,沒有人支配我。」
「咦……」她的腦海瞬間化爲一片空白。爲什麼他一點都不難受呢?
「我沒在鬧你。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我就想像過好幾次了:黑曜石妖精的眼珠子一定漂亮得不得了吧。夏爾•斐恩•夏爾,當初問出你的名字真是太好了。要是沒問的話,我就不會發現……你是我要尋找的其中一個妖精對象了。」
「你在做什麼?! 住手,住手啊!」
他聽過這個音頻。過去它近在咫尺,不斷在他身旁鳴響着。可見對方也聽過夏爾的音頻吧。他們的名字對彼此而言,都等同於出生前就在身旁的那股能量。
「真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這個能耐耶?你覺得沒有嗎?」拉法爾邊說邊攤開右掌,打直手臂。赤銀雙色的光粒開始在他手上聚集,一抹閃亮的紅色也從髮根覆向髮梢。
葛拉迪斯拿起國王棋玩賞,不久後棋子便發出淡淡的金光,開始瓦解潰散,轉眼間就徹底融解,滲入他的手掌之中。
「你所誕生的黑曜石,原本應該是嵌在一把腐朽之劍的劍柄上,而那把劍就被偷偷供奉在昏暗教堂內。劍柄上應該還嵌着黃玉石與金剛石吧?」
然而,那其實是妖精誕生後吸走所有能量留下的空無狀態。
「你沒必要和人類一起生活。擺脫人類的支配,和我一起走吧。」
葛拉迪斯卻還是微笑着。
一想到她,逐漸混亂的思緒瞬間就沉靜了下來。
他的右手握着細線束般的刀刃,頭髮閃着赤銀色的光澤。在通往選評會會場的公路上襲擊佩基工房馬車、與夏爾對峙的妖精就是他,不會錯的。
——尋找?
「是誰……」這是他偶爾會想到的問題:寶劍的主人究竟是誰?
佩基工房內根本沒有飛福棋的棋子,這座宛如廢墟的城堡內也應該不會有那麼美麗的棋子纔對,可見那應該是銀砂糖子爵製作的飛福棋造型的砂糖果子。
「是你啊。」夏爾咬牙切齒。上次打到最後被他跑掉了,當時的懊悔重新浮上心頭。
「如我所料」與「真是意外」這兩個想法在夏爾心中混合,帶來一陣穿透全身的惡寒。
黃玉石的本質是曖昧。從中誕生的妖精可藉由光線或心情來改變自己散發出的光輝或帶有的顏色。他體內蘊含的顏色非常繽紛,無從得知對方會在何時變化成什麼顏色。
——安。
美麗的妖精偶現在布莉潔面前,擁有他的妖精商人只收了一丁點錢就把他賣給了布莉潔。而這個妖精還溫柔地對待她,滿足她的盼望。
「不愧是銀砂糖子爵的作品,太棒了。佩基工房的砂糖果子遲遲還沒成形,搞得我好焦急啊。能弄到這件砂糖果子真是太幸運了,來這趟真是值得。」
「這還用問嗎!」布莉潔奮力扭絞翅膀。
布莉潔只不過是將「握有葛拉迪斯翅膀」這個優勢發揮到最大,想從他那裏尋求一些慰藉罷了。
命運自有安排。
明知對方已不在世上,還是要繼續等下去,一百年、兩百年過去後照等不誤——夏爾很能體會這種心情,所以才希望那個妖精能活下去。既然想等待,就應該要永永遠遠等下去。
他稍微鬆了一口氣。
「葛拉迪斯!你不能對砂糖果子出手,我不准你這麼做!」
「挑選那三顆貴石的人是誰?」
不會錯的。使用假名的妖精拉法爾•斐恩•拉法爾知道夏爾誕生地的模樣,更重要的是,對方的名字與他很久很久以前就知曉的能量音頻一致。
是葛拉迪斯,他的手搭到夏爾肩膀上。
——爲什麼會在葛拉迪斯手上?
「那我就用搶的,全力出擊。」
「我是從那顆黃玉石誕生的妖精。我們誕生的貴石都是某人特意挑選出來,嵌到劍柄上的。他認爲貴石能量會逐漸凝鍊,遲早會催生出妖精,所以可說是懷抱着期待在挑選貴石。出生前,命運就決定我們是共進退的夥伴了。」
他現在可能也不在房間吧,她心想,沒敲門就直接打開門,望向房內。
只有那個長得像小孩的妖精纔有資格毀損它的造型、將它服下,因爲這件作品是獻給他的。砂糖果子就是這樣的東西,它的存在意義帶給受贈者幸福。
拉法爾笑咪咪地說:「我說錯了?這樣啊。看來我當初的觀察是正確的囉?你疼那個丫頭疼到離不開她啦?那也好。她是銀砂糖師,只要讓她成爲我的人馬,你就會跟過來了。」
夏爾的手上了出現了白銀之刃,近似喜悅的激動感也隨之飆升。翅膀繃緊,帶着質地堅硬的銀光。
「不可原諒!快住手!」
下一秒,拉法爾全身溢出強風般的能量。
布莉潔是佩基工房派首領之女,不管她思想變得多扭曲,對砂糖果子的敬畏也會永遠留存在她心中,不會崩壞。
聽到這句話,笑容曖昧的葛拉迪斯整個人氣質大變。笑意依舊掛在他的嘴邊,但滲入了野獸發現獵物的冷酷。
「你說什麼?」
葛拉迪斯盯着他看了幾秒,呵呵笑了。「你的眼睛真漂亮。」
——拉法爾•斐恩•拉法爾。
「你在做什麼?」布莉潔不禁高聲質問。
「力量,湧出來了。」葛拉迪斯不把奮力抵抗的布莉潔放在眼裏,兀自以陶醉的口氣低語。他將剩下的棋子也接連放到掌中,加以融解,吸收殆盡。
「但你還是離不開人類,因爲妖精獵人一旦發現你沒有主人,就會把你抓起來對吧?所以你才勉爲其難地服侍那個小丫頭?」
當初她確實隱約覺得這整件事太多巧合了。
葛拉迪斯緩緩吐露:「我的名字是拉法爾•斐恩•拉法爾。」
「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她取出胸前的小袋子,拿出裏頭的翅膀。
「別急嘛,夏爾。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都會告訴你。早一步來到世上的我,一直在等待你的誕生啊。我甚至想在能量充足、時機來臨的那一刻凝視黑曜石,見證你的誕生,並將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你,和你成爲共進退的夥伴。結果不幸的巧合接連發生,害我無法如願以償。不過我們註定成爲夥伴。一百多年過後我們還能相遇,這就是證據啊。和我一起走吧,這是命運之神早就做好的安排。」拉法爾緩緩伸手,彷彿在提出一個溫柔的邀約。
葛拉迪斯提及那座昏暗的教堂時,他想到一個可能性。
他現在已經明白了:過去這一百年他一直沉浸在自己與麗茲生活的回憶之中,但這其實是很空虛的行爲。也許這是安讓他想通的吧。
爽颯的風吹來,雜木的枯枝彼此摩擦,沙沙作響。
夏爾走出城外來到庭院,感受着晚秋冰涼的空氣。荒廢的庭院也被明亮的日光照耀着。
「不要隨便碰我。」夏爾撥開他的手,轉過身去。「像話一點。你想扮演朋友的角色,但我不打算陪你演。你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拉法爾•斐恩•拉法爾,翅膀都落入小丫頭手中了,還敢講這種大話。」夏爾快手一揮,閃耀的光粒便在他的右掌上聚集。
葛拉迪斯露出淺笑。「妳打算做什麼?」
他感覺到背後有人。對方身上的氣息就和他一樣緊繃,因此他立刻就知道來者是誰了。
「布莉潔,我原本有傷在身,所以才需要砂糖果子回覆力量。利用妳是我不對,只可惜我不會內疚的。」

葛拉迪斯推開布莉潔,害她跌坐在地。
那顆黃玉石當時並不具備足以催生妖精的能量,所以他以爲沒有妖精從中誕生。
十五年來不斷等待仰慕之人現身的小妖精總算是保住了性命。
「別鬧了,想挨刀嗎?」
那句話挑起的恐懼在她心中聚積。她拋開翅膀,扭動屁股往後退,想逃離這裏。葛拉迪斯卻單膝跪到她面前,湊近她的臉說:「別妨礙我用餐。」
「竟然敢露出真面目,膽子還真大。」他勾起嘴角。「這次你可逃不掉了。」
拉法爾也笑了。「哎,真是傷腦筋啊。我碰到這種狀況基本上是不撤退的,原本也打算要賞你一刀,還以顏色。但你是我命定的夥伴,我不打算傷害你,所以你壓倒性地佔上風。我不如就抓走那個丫頭吧,如此一來,你也會變成我的人吧。」
拉法爾話聲未落,夏爾便傾身揮出一刀,逼得他奮力向後跳,縱入森林之中。
夏爾也躍向林中追擊,一落地就用刀刃劃出一條水平線,但拉法爾再度往後跳開,閃避攻擊,並甩動手中如線束的刀刃,撂倒四周的雜木。
夏爾躲開往頭上砸來的樹幹,往後跳再急忙掃動視線,但不見拉法爾的身影。
「那個丫頭我要了。」
他往聲音的源頭一砍,結果只砍斷一條藤蔓。咂嘴的同時,嘻笑聲在他耳畔響起。
「你應該要跟我共進退纔對。」
那聲音聽起來像遠方傳來的迴音。接着那聲音與拉法爾的氣息都一溜煙地消失了,宛如融解在空氣中。
夏爾立刻覺得大事不妙,拔腿就跑。
——安!
她現在應該在諾亞身旁。他衝出森林,穿過庭院,一口氣跑到城舍右棟二樓房間。明亮的日光照入城舍中,建築物內實在安靜過頭了。
他打開房門。
發現安坐在牀邊,趴在被單上睡覺。
他立刻衝到她身邊,沒多想就用沒拿劍的左手抱住她。
「……咦……夏爾?」睡得迷迷糊糊的安說。
他聽到她的嗓音便鬆了一大口氣,把臉埋向她的脖子。甜甜的香氣撲鼻而來,她不是冒牌貨。
安焦急地扭動身體,夏爾便抱住她的頭,不讓她逃跑,接着將她擁得更緊。
她脖子的肌膚近在眼前,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夏爾,你怎麼了?」
拉法爾原本就想拐走銀砂糖師。
他一刻都不能鬆懈,隨時都得保持高昂的戰意。
——有膽就來啊,拉法爾。
「我不會把妳交出去的。」兩人的胸膛相觸,他感覺到安的心跳。
——我發誓要永遠待在妳身旁,守護妳。我不會讓任何人帶走妳。
就在這時,城舍內傳來一聲劃破空氣的慘叫,窗外受驚的鳥羣同時振翅起飛,落荒而逃。
四周並沒有拉法爾的氣息,但他的力量已經恢復了,近期內一定會來擄人。那可能是數小時後,也可能是明天、後天的事。
而安不只是銀砂糖師,還是夏爾特別在意的人類。他已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