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第4章 再次挑战之时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 三川美里 · 1.7万 字

夏尔一走进安的房间,坐在床上的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就拚命揉眼睛。确定对方不是幻影后,他便湿了眼眶,泪水接着从湖水色的眼珠子中泉涌而出。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攀住夏尔的脖子?

「夏尔•斐恩•夏尔!!」米斯里露放声大哭。

夏尔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自己的脖子上剥下来。

「别哭啦,烦死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翅膀拿回来了吗?! 」被夏尔一把揪起的米斯里露哭得唏哩哗啦。

夏尔简单地向他交代清晨到现在发生的一连串事件。

结果米斯里露哭得更凄惨了。

「总而言之,你可以自由活动了对吧?! 夏尔•斐恩•夏尔啊,你之前一定过得很痛苦吧!那个女人逼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这样这样,还是那样那样?! 」

夏尔皱起眉头,似乎很困扰的样子。「想办法控制一下你的脑子吧,别再做那些诡异的妄想了。」

翅膀并没有回到夏尔手上,但他还是回到了安的身边。这点令她非常开心。看着米斯里露无视夏尔的烦躁、硬要抱住他的模样,安睽违已久地流露出自然的笑意。

「不过,到底是谁费了那么大的工夫偷走翅膀,放到首领那里呢?」米斯里露总算冷静下来了,他难得想坐到夏尔肩膀上,手不断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脸颊,黏着他不放。夏尔的手则焦躁地挥个不停,像在赶苍蝇似的。

安当然也很想问那个问题,心里觉得很不可思议。

「到底会是谁呢?布莉洁小姐说没有人知道她把翅膀藏在那里。」

「不重要,反正就是在人类手上。」夏尔冷冷地断言。

看了他的表情,安觉得坐立难安。她把妖精当成朋友,但其他人不是那样想的。他们有他们的意见,有他们奉行的原则,安也无法强迫他们接受自己的看法。但她还是忍不住希望别人能够谅解。

夏尔坐到窗框上,望向户外,表情产生些许变化。眉头深锁,表情厌烦。

「那家伙跑来了啊。」

「谁?」

她走到夏尔身旁,望向窗外。连接丘下平原与磨坊原的道路上,行驶着一辆小小的马车。两个男人搭乘其上,他们一定就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马卡斯•拉多库里夫与吉斯,不会错的。

「啊!我得准备下楼了,吉斯来了!」

「但我并不是想要舍弃佩基工房,只是不想再受父亲影响了。进父亲修行过的工房就像是在追随父亲的脚步,因此我对这个选项产生了抗拒。父亲担任子爵期间,我拚命忍耐。父亲死后,我讨厌别人继续称我为『爱德华•帕威尔的儿子』。我是吉斯,不是『帕威尔家的孩子』,我有自己的名字啊。」他以稳定的步调编织出这张语言之网,但眉头还是微微皱起,看起来似乎有点难受。

「获选是一大荣誉对吧。」

「啊,呃……失礼了,是客人吗?」

「新圣祭选评?那是什么?」

「什么有点,根本是风中残烛了。」

吉斯似乎原本就是一个体贴又不求回报的人。他的好意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大概是因为他不是想要刻意表现,也不是基于什么原则才行动吧。

葛连苦笑:「谢谢您。请问两位今日是来探病的吗?」

不愧是前贵族会有的发言,平民才不会说「来到史托兰德地区就想散散步」这种话,只有贵族才会认为史托兰德地区的空气与景致是用来「享受」的。

马卡斯看到葛连虚弱的模样似乎有点意外,但他还是很贴心地安抚对方,只是使用的语言有些笨拙。

「安,佩基工房和其他工房相比,似乎有点缺乏活力呢。」

吉斯那青得发紫的眼珠子映出天空的倒影。

「你是想当樵夫吗?」

「因为妳跑到佩基工房来啦。他担心佩基工房派会参加新圣祭选评,这个人就爱操这种心。」

葛连轻描淡写地带过,马卡斯听了便安心地点点头。

葛连非得和埃里欧特、安一起接待马卡斯•拉多库里夫与吉斯不可。来者乃首领,只派代理首领埃里欧特与职人之首安出马就太失礼了。

被点名的吉斯站到床边,似乎有点紧张。

「爱德华的儿子吗……」葛连喃喃自语,似乎在怀念着往昔时光。吉斯的父亲——前任银砂糖子爵爱德华•帕威尔原本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他应该和葛连一起当过学徒。

吉斯在她身后噗哧一笑。「被误会我也没差喔。」

「喂喂喂,纳迪尔!」瓦伦泰揪住一开口就失态的纳迪尔的耳朵。

「你明明大我六岁,别那么软弱嘛,男人就是该展示自己的腕力啊。」

那是几乎可以清偿佩基工房债务的一大笔钱。不愧是国家教会总会。

安行了个屈膝礼,带吉斯离开葛连的房间,走向客厅。

躺在床上的葛连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探病啊,看来我病危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安一进入客厅便松了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默默跟在背后的吉斯。

「他们之前很照顾安,所以我会在他们离开时跟他们打声招呼。现在我得先和夏尔•斐恩•夏尔大聊一番才行!好啦,她对你做了哪些不得了的事?应该说,她要你做哪些事?说来听听吧,让我这个后进看齐一下。」

「嗯,啊,对了,先端茶给你喝。」

「从我父亲在这里修行的时代开始,职人数就越来越少了,工房在平民间的评价也越来越低。不过呢,应该是我父亲当上银砂糖子爵那阵子吧?那时订单量还算足够,也有想成为职人的实习生上门。因为大家认为这间工房催生了现任子爵。但父亲死后,我加入了拉多库里夫工房派,当时便有『帕威尔家舍弃佩基工房了』的流言蜚语,实习生和职人的内心因而产生动摇,纷纷投奔拉多库里夫派或马克里派。」

「吉斯!突然接到你们要来的通知,我吓了一跳耶。」

安歪了歪头。

结果吉斯也收起了他的拘谨,像平常那样轻笑着。

吉斯不知为何低下头去道歉,似乎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葛连。

这时,湖边传来了说话声。

「已经差不多到山丘下啰。」安告知其他两人。

纳迪尔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一再盯着他上下打量。瓦伦泰却别开视线,再度捧起水桶。「帕威尔先生,您慢聊。我们……要先告退了。纳迪尔,走吧。」

「没有耶,教堂四周人山人海,看了就累,所以最后没去。旅馆的老板娘说举办新圣祭时,教堂内会摆放极为精美的砂糖果子,大家是为了那个才进教堂的。我听了之后很后悔,又跑过去那里,结果教堂已经关门了,没看成。」

埃里欧特以平时那种不正经的语调说:「应该是来刺探的吧?因为安跑来我们这里了。他们想知道我们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准备采取什么行动。还有,让帕威尔跟我们见见面。」

「原来安不知道新圣祭选评是什么啊,妳没有在路伊斯顿过年的经验吗?」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你有你的自由。」葛连以十分随和的语气回答,视线飘向安:「安,我和埃里欧特接下来要跟拉多库里夫先生聊聊,妳带吉斯到客厅去,请他喝杯茶。」

马卡斯与吉斯在昨天傍晚日落西山的前一刻才抵达磨坊原,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落脚处。安顿好行李之后已经很晚了,拜访别人家会很失敬。所以他们今天才托了一封信给磨坊原市中心的牛奶配送员,告知早上将来访一事。

马卡斯向埃里欧特及安点头致意,吉斯也如法炮制,不过向安敬礼时展露了一点笑意。安也对他笑了笑。

「你是安的男朋友吗?」

「我……对不起。」

「嗯,我也这样想。还有,我带帕威尔的儿子过来了。」

「痛痛痛。不然你到底是谁啊?」

「嗯,同时也为了其他事情前来。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一位新银砂糖师?贵工房通常只会起用自己培养出来的职人,没想到这次雇用了外人啊,真是罕见的情况。」马卡斯说完瞄了安一眼。「你们在这个时期招募新职人,是打算参加今年的新圣祭选评吗?」

纳迪尔听他这么一说便笑开了。

「我是吉斯•帕威尔。」

「是有些状况,但我们没问题的。你那边呢?凯特还好吗?乔纳斯回去了吗?」

湖的附近有一口井,涌出的井水澄澈而冰凉,他们总是汲这里的水用于砂糖果子的制作。两人对着彼此大呼小叫,同时一步一步朝安与吉斯靠近,一发现他们的身影就同时住嘴、止步。

吉斯的视线投向远方,仿佛要目送那些叶子。

瓦伦泰一听到他的名字,脸就垮了下来。

「佩基工房从前任首领还在位的时代就没参加选评啰,但我不知道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她笑咪咪地看着夏尔,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开心。

「一万克雷斯?! 等级就是不一样呢。」

吉斯说话的语气透露些许遗憾:「这也是没办法的,我对他们来说等于是叛徒。」

「话说回来,马卡斯先生为什么突然要来磨坊原呢?」

「总觉得怪怪的耶。」安目送两人背影,自言自语。

贴上肌肤的寒意令安搓了搓手。吉斯不发一语地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到安的肩膀上。安向他表达谢意,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客气」。

「原来是这样啊……」

工房的声势原本就在走下坡,结果吉斯的决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是啦!这个误会也太大了吧!对吉斯太失礼了。」安连忙撇清。

「怎么可能,那可是我父亲拒绝参加的活动啊。」

「我来府上叨扰了,佩基。」看到卧病在床的葛连后,他威严十足的表情变得更加冷峻。

「你似乎成了一个优秀的职人呢,传言我都听说了。」

原来是有这样的前因后果,佩基工房的职人数才会变得这么少,而且没半个实习生。

「佩基工房会变成这样并不是吉斯害的。葛连先生也说没关系嘛,呃,应该是吧?既然葛连先生那样想,工房的职人一定也抱持同样的想法。他们理智上可以理解你的做法,只是情感上还无法接受罢了。也许会有一种被抛弃的心情吧。但冷静下来之后,他们和你之间一定不会有什么心结的啦。」

纳迪尔以发现稀奇事物的眼光看着吉斯,除此之外毫无反应,瓦伦泰则毕恭毕敬地行礼,脸颊泛红,仿佛要弥补纳迪尔的失礼。接着他小声地叫唤纳迪尔:「喂,喂,纳迪尔,快打招呼啦,打招呼。」

安朝厨房走去,但吉斯轻轻握住她的手,让她停下脚步。

他们望向声音的来源,发现纳迪尔与瓦伦泰正在搬运装满了冷水的水桶。

吉斯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妳不知道吗?」

葛连刚刚差点又要发病了,但最后似乎没什么大碍。如今状况已稳定下来,可与人对话。

吉斯一面苦笑一面回答:「我是安的朋友,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总工房职人,吉斯•帕威尔。」

两人来到户外,走向缓丘下方的小湖。通往湖边的道路是狭窄的碎石子路,两人肩并肩走得很近,身体都快碰在一起了。纵列前进实在有点怪,所以他们还是选择并排移动,两旁干燥的枯草不断发出沙沙声。

「不用了,旅馆的早餐份量太大了,我现在饱到不行,还比较想到外面散散步呢,毕竟都来到史托兰德地区了。探病行程结束后,我们就得立刻出发前往路伊斯顿了。」

「那里的砂糖果子很不得了喔,在大祭坛和祭坛四周排得满满的,还算值得一看。教会总是发包给三大派阀当中的某一派阀制作,为了决定合作对象,他们会请各工房制作样品给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的神父品评。」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4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第4章 再次挑战之时插图(1)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 4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 第4章 再次挑战之时 · 第1张插图

「不是我决定的,是马卡斯先生突然说要来的。但我很在意妳的状况,就跟来了。妳没碰上什么棘手的事吧?夏尔还好吗?」

「不只是荣誉。顺利交出新圣祭作品,国家教会就会支付将近一万克雷斯的酬劳给工房。」

不久后,妲娜就带着马卡斯和吉斯进门了,他们都做旅人风的装扮:穿着下䙓很长的外套,帽子拿在手上。

现在的安无法帮上乔纳斯什么忙,大概只能祝他好运了。

所谓的新圣祭就是庆祝新年到来的国家教会祭事。王国境内所有的国家教会都会在除夕这天举办祈祷会,希望替王国招来新年新运势。这是海兰德王国君主唯一会亲自出席的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仪典,全国人民都会一同祝贺。

「别再妄想啦。」

「说什么蠢话,那个少爷来这里,我为什么要开心?我没必要见他。」他冷冷地说,并转过身去。

「快洒出来了,快洒出来了啦,拿好嘛瓦伦泰。」

——新圣祭选评?

纳迪尔发出惊呼:「你就是帕威尔啊!喔,这样啊。」

「叛徒?怎么说?」

「去年我才第一次在路伊斯顿过年耶。」

「好久不见了,拉多库里夫先生,请原谅我的无理。今天早上我差点又发病,现在实在是无法下床……」

「别这么说,不碍事的,别放在心上……嗯……你的状况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差呀。」

「夏尔,吉斯来了耶!你不开心吗?你应该很想见他吧?」

「喔,他们到啰。」门外的动静传入埃里欧特耳中,他挑起一边眉毛。

安也喜欢户外胜过屋内。她出生后就一直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不习惯定居在房子里的生活。

风从丘顶吹拂而下。

这两个妖精的反应都很差,安失望地下楼走向葛连的房间。

纳迪尔听从瓦伦泰的催促,跟着他走。安与吉斯让出一条路,两人便低头走远了。

「银砂糖精制作业完成后,恒格力先生就回去自己店里了。乔纳斯似乎也还没回到家里,无法与他取得连系。」

强风吹来,在森林中激荡出大片的飒响。染有赤黄二色的叶子受到扇动,一齐舞向天空。

「既然参加选评有机会获得国家教会垂青,葛连先生为什么不肯参加呢?」

「妳没去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看看吗?」

「是你抬太高了,放低一点嘛,没贴地不就好了。你为什么要浪费腕力啊?」

「不仅如此,获选的派阀在该年度也会受到平民的青睐,业绩将有显著的提升,所以派阀旗下的工房也会期待总工房的获选。马卡斯先生非常重视这个案子,而我也是,因为我的工作也跟样品制作有关。拉多库里夫工房已经好几年没获选了。自从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在五年前当上马克里工房派首领以来,教会每年都将案子发包给马克里工房派。这也是他们人气扶摇直升、成长为最大派阀的一大原因。」

「是吗?那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呢?」

听了安的话,吉斯露出他一贯的轻笑。「谢谢妳,安。」

如果能重振工房的声望,吉斯也许就不会那么自责了。

也许佩基工房职人心中的纠葛也会消失。

这样多少算是有回报吉斯吧。

——我非重振工房的声势不可,但是……该怎么做才好呢?

她抬头望向色彩淡薄的秋日天空,南北向的云朵形状仿佛是刷子刷出来的。

「吉斯!」主屋所在的方向传来马卡斯的呼唤。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选评的准备工作还没到位,马卡斯先生大概很焦虑吧?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距离选评只剩半个月了。」吉斯似乎觉得散步散到一半被打断是很可惜的事。

他吐出的辞汇令安内心一震。

「选评……对啊。」

「咦?怎么啦?」

「在选评会上获选,一般人对你的评价就会变好对吧?还有,只要顺利交出新圣祭用的砂糖果子,就能拿到将近一万克雷斯的报酬对吧!」

「是没错啦。」

「对呀!这可以当作重振工房声势的第一步!吉斯,谢谢你!」她没多想便握住吉斯的双手。

吉斯先是瞪大双眼一愣,接着展露笑颜。「我其实不知道妳在谢我什么,总之,别客气啦。」

她觉得自己总算找到切入点了。马卡斯和吉斯告辞后,她立刻前往葛连的房间。埃里欧特还在。

「葛连先生,我有件事想拜托您。」她拿出比平时还要严肃的态度向葛连诉说。

葛连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什么事呢?」

「我希望佩基工房能参加今年的新圣祭选评。」

「不行,本工房不参加。」葛连当场拒绝。

她倒一些冷水到银砂糖上,开始揉捏。纳迪尔和瓦伦泰见状也开始加水。

但工房悠久的历史与他的自尊似乎削弱了他冷静判断的能力。

「这……」葛连先生开口,但想不到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边思考边走向作业房,走着走着莫名地想碰银砂糖。

瓦伦泰抬起头来苦笑。「先前向妳提过嘛,我们在这附近的拉多库里夫工房派工房和他们一起精制银砂糖。那里没有大灶、大锅子,因此我们四个人会分散开来,加入其他职人的小组,努力以各自的手法精制自己所需的银砂糖。有时候会和偷工减料的职人一起做事,所以不是每次都能精制出完美的银砂糖,但我们维持的品质确实比其他人来得高。」

「什么?」

「人家是很认真的耶。」

「可是葛连先生刚刚也侮辱了我。」

纳迪尔捧起一把银砂糖,伸出舌头一舔。

葛连先生虽然向埃里欧特一家伸出了援手,但其实也只是给他自力更生的途径罢了。

「抱、抱歉,哎呀哎呀,真是抱歉。」埃里欧特笑了一阵子之后用手抹去眼眶渗出的泪水,并说:「总之,我先带安离开。你们再聊下去,葛连先生又要发病了。」

「是吗?咦,可是选评会……」

海兰德王国是岛国,国民性格较封闭,排挤外国人的倾向很明显。纳迪尔八成受到许多不公平的待遇吧,就像身为女砂糖果子职人的安一样。只有不拘小节的葛连接纳了他。

「就是因为正经八百地讲那种话才好笑啊。」埃里欧特失控大笑,根本无法好好回话。

一直静静听着两人对话的埃里欧特噗哧一声,开始狂笑不止。

「我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之首,所以我的银砂糖就是佩基工房的银砂糖,没有分别啦。」安打开银砂糖桶的盖子,脖子一缩:「我不是看过工房的银砂糖库存了吗?我发现这里的银砂糖比我从拉多库里夫工房带来的还要高级。既然我自作主张要求你们做点东西来看看,就用我这批品质较差的银砂糖吧,就当作是游戏啰。」

不过选择留下的人也有他们自己的理由。他们都景仰首领葛连•佩基,所以练就了一番好手艺。

所以遇到同样讲究品质(虽然只能顾好自己的份)的职人让她觉得安心又开心。

「安,这是妳的银砂糖耶,让我们用真的好吗?」

就她所见,佩基工房职人的技艺与其他派阀的职人相比也毫不逊色,而且欧兰德与王的能力更是出类拔萃。工房职人总数只剩五个,其中一个是银砂糖师,还有两个高明的职人,这证明了佩基工房的职人素质很好。

历史与自尊是很重要的,但它们也会制造出曲解。为什么那些重要的事物总是无法齐聚、咬合、顺畅运转呢?

要是他有办法,早就付诸实行了吧。

「葛连先生说妳不是佩基工房派的职人,妳却一口咬定自己是。干得太好了,辩赢的人是妳。我们才不敢反呛葛连先生呢,连用想的都不敢。」

「那种话是哪种话?我的想法很奇怪吗?」

「可是,祖先如果做了错误的决策该怎么办呢?一百年前或两百年前的首领做了错误的决策时,又该怎么办呢?」

「嗯?」

「安,妳的脑袋是不是不太清醒?妳说这话是对我们工房的侮辱,等于在指责我们不断犯错,我们的传统有问题。」

难怪他们能在大量生产的前提下保有高品质,她佩服地想。

来到食堂后,埃里欧特再次捧腹大笑。接着他累瘫似的坐到椅子上,双脚一伸,又开始笑了。

听埃里欧特说完,她觉得自己眼前仿佛浮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孤僻的小孩子沉默寡言地在主屋附近走来走去。她也总算明白欧兰德为何嫌长发碍事但又死都不肯剪掉。

可是纳迪尔和瓦伦泰仍然无事可做。

「落选是有理由的,应该吧。佩基工房得采取某些必要措施,才能获得国王、国家教会或一般平民的青睐。要是不搞清楚到底是哪些必要措施,佩基工房就无法重振声势,因此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参加选评会。」

这时,埃里欧特望向厨房的方向,像在怀念什么往事似的。

国王与国家教会追求美好事物的意念也很强烈,举国上下最想祈求好运的人就是他们了。也就是说,他们是为了追求更好的品质才引进选评制度,结果佩基工房连连落选。

「痛!你害我咬到舌头了啦!」

在这种时候,别人的一句「没关系」很有可能会成为一种救赎。那比「打起精神」、「重新出发吧」还要能够令人放松。

「我不能改变父亲订下的方针,它与流传三百年的传统无异,我不能去动它,不能舍弃祖先代代相传的原则。为了守护传统,我非遵守这条规则不可。」

瓦伦泰和纳迪尔在安的催促下搬起银砂糖桶,运到目前没在使用的作业台旁。

气呼呼的安压低视线看着埃里欧特。

话说回来,国王又为什么要引进选评会制度呢?

安仰慕的母亲已经不在世上了。

「没有耶。这是安的银砂糖对吧?妳要做什么?」纳迪尔凑了过来,歪歪头。

埃里欧特把安推向门边,和她一起离开房间。安在途中转头看了葛连一眼。葛连眉头深锁,瞪着他正前方那面墙。

葛连眉头深锁地望向他,似乎很困扰的样子。「埃里欧特。」

「其他人?」

王听到她的话,轻轻吹了声口哨。

「欸?! 」安着实吓了一大跳。

这是很聪明的判断。

「『觉得不对劲』是前提啊,问题就出在我们都不觉得不对劲。我们认为葛连先生说的话、守护的原则全部都是正确的,所以才伤脑筋。」

职人已在进行今日的作业了。欧兰德和王在制作砂糖果子,米斯里露拿着小扫帚辛勤地扫地,似乎已经认定这是他的工作了。

「你也太老实了吧。」瓦伦泰突然拍了纳迪尔后脑勺一下。

「来,快动手吧,请制作你们喜欢的作品。」安发出催促。

「是没错啦。」埃里欧特抬头看天花板。

「为什么呢?这可以当作重振声势的第一步啊!」

「好啦好啦,我们走吧、走吧。」

「安,妳真是太失礼了。」

「有很多人对佩基工房派的前途感到不安,才跳槽到马克里工房或拉多库里夫工房,也有人仰慕葛连先生的人品,选择留下。但薪水不稳定的话,就无法生活了。为了养家活口,他们也只好哭哭啼啼地投奔其他派阀。有些单身的职人必须奉养父母,也只能选择脱队。剩下的就只有单身、不用奉养父母、打从心底仰慕葛连先生的职人。就连我都被马克里工房派代理首领奇连问过『要不要转派阀』,但我选择和葛连先生一起工作。其他人都跟我差不多,都是因为这里有葛连先生才留下来。」

想到拉多库里夫工房大规模精制作业的工程瑕疵,安就有气。

「王现在个性变得很圆滑,但以前是没人管得动的坏小孩。『王』这名字很怪吧?他曾经是不良少年集团的老大,所以别人才称他为『王』。每个工房都嫌弃这个磨坊原第一恶童,不愿雇用他,但葛连先生却请他来工作。」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麻烦欧兰德和王继续制作手上的作品,纳迪尔和瓦伦泰今天没有工作对吧?」

「没关系啦,品质是真的不好。」安也掬起一把糖,笑了笑。

「我也想碰碰银砂糖,所以就把它搬过来了。纳迪尔和瓦伦泰也顺便做点东西吧,我想看看你们的手艺。」

「我是佩基工房派的职人。你当初决定雇用我,还说会期待我的表现。你也说过银砂糖师必须要承担责任。你将工作指派给获受王室勋章的我,我要是无法尽责就没脸见人了。我已经是佩基工房派的职人了!我想要重新打响佩基工房派的名号!这是我的工作!」

——我们工房?侮辱?

「可林兹先生,可是……」

「这是安好不容易才取得的银砂糖耶。」

降低手温、揉捏银砂糖,同时思考自己要制作什么样的作品。

作业房中的五个人发现安滚着银砂糖桶现身,纷纷露出「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我老妈以前在这里当厨师,一个女人家独力抚养我和我姐长大,后来生病无法工作。一般情况下,我姐只能去青楼卖身才能维持家计了。结果葛连先生雇用了当时才七岁左右、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小鬼当实习生,而且破例支付薪水给我,和我做了个约定:等我成为独当一面的职人后,就要把实习生时代领的钱扣回去。多亏葛连先生伸出援手,我和我姐才有办法过生活,他甚至还帮我老妈支付医药费,直到她过世那天。我成为职人后,他还真的从我的月薪里扣掉实习生时代的酬劳。」

于是她来到停放自己那台厢型马车的仓库,从行李台上搬下一桶银砂糖,将它滚向作业房。

「对,其他人。」

他们做出的样品为何不曾在选评会上获选呢?

「不愧是银砂糖师。原来妳不是虚有其表啊,了解。」

埃里欧特望向窗外的作业房。

——他好严格啊。

「纳迪尔和他的父母都来自大陆王国。那家伙很喜欢砂糖果子,所以很想拜师学艺,以成为砂糖果子职人为目标,但所有的工房都不愿意收他。因为大家心中都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砂糖果子只存在于海兰德王国,是海兰德王国独有的技术。所有工房都不愿将制果技术传授给外国人,唯一的例外就是葛连先生啰。」

「如果觉得葛连先生的想法不太对劲,试着提出自己的意见不就好了?」

吉斯决定离开佩基工房,导致传四起。听到这些传言的职人一定都产生了内心动摇吧,不可能有例外的。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逃奔其他工房、取得其他派阀的职人头衔才是比较有发展性的做法。

「可是,两百年前的首领和一百年前的首领也都是人啊,也有可能犯错对吧?犯错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知错能改就好。」

「如今留在这里的家伙都打从心底认定葛连先生是自己的大恩人,都很尊敬他。若不是这样,早就投奔其他派阀去了。毕竟这一年内,工房连薪水都发不出来呢。」

「但妳确实不是佩基工房出身的职人啊。」

「当时并没有那种制度,但前任国王艾德蒙一世改变方针,决定每年都从三大派阀中选出承包者。佩基工房派早在王国统一前便开始侍奉米尔兹兰得家了,这个方针的变革等于是对我们的轻蔑。不仅如此,自从选评会开办以来,佩基工房从来不曾获选。前任首领,也就是我的父亲,他受不了这种屈辱,才做出此后不再参加选评会的决定。王家与国家教会轻视佩基工房,父亲才以此做为反抗手段。我不能改变他的做法。」

「为什么呢?另外两个派阀都去参加了啊。」

银砂糖的品质是真的不好,颜色混浊、略偏灰,触感干硬。安以前精制技术不好时就会做出这样的银砂糖,令艾玛愁眉苦脸。

「我现在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之首,葛连先生却对着我说『我们工房』。先是提拔我,后来又把我当外人。你侮辱了现在身为佩基工房职人之首的我。」

「瓦伦泰原本是路伊斯顿的学生。磨坊原的居民对他寄予厚望,认为他会考上神父学校,成为优秀的数学家。结果他父母双亡,付不出学费,退学了。他头脑很好,所以有许多不同领域的商人想要找他当员工,不知为何跑到我们这里来,说来这里就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过他制作砂糖果子时,就只会做端端正正、完全没有一丝歪斜的形状,似乎自有他的坚持。但葛连先生看了还是说:『没关系,很有你的风格。』从那次之后,瓦伦泰偶尔就会制作一些形状不那么端正的砂糖果子了。」

她看到葛连对待自己的态度时就已经有此感想了,听了埃里欧特的故事之后感觉越发强烈。

王的样貌和仪态确实威风凛凛,听埃里欧特说他过去是不良少年的老大,安并不感到意外,耳畔的疤痕应该是那个时期留下的吧。

葛连语气很沉稳,但他显然生气了。

安听了他的话也觉得气血攻心。

「我们就是不参加,这是前任首领做的决定。」

「错误?妳说历代的首领会做出错误的决策?」葛连似乎不太愉快。

你肯努力的话,我就帮助你。我不会看你可怜就平白无故地给你钱——要求七岁小孩努力扛起家计的他,真的好严格。但平白无故给他们金援的话,可能会让他们一家人觉得丢脸,这种做法反而能守住他们的尊严。

「欧兰德的父亲原本是佩基工房派的砂糖果子职人,和葛连先生感情很好。但他英年早逝,葛连先生便把欧兰德接过来,让他在这里长大成人。但葛连先生并没有把他当作养子看待,而是视他为实习生,这是根据欧兰德亡父的遗志以及葛连先生自己的考量所做的决定。不过葛连先生以首领的立场与他互动之余,举手投足之间确实带有父亲对待子女的关爱,欧兰德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到吧。他尊敬首领葛连先生,同时也把他当成父亲来景仰。这里就像是他的家。还有,他这个人有洁癖,为了祈求葛连先生的病情好转,他才把头发留长。」

「后来就不曾获选?」

「原来是这样啊!」

埃里欧特歪了歪头,从低处斜眼望着安。

「呃,这个品质真的不太好耶。」

「既然大家都景仰葛连先生,就更应该设法挽救葛连先生想守护的佩基工房不是吗?」

确实,初见瓦伦泰就会觉得他的头脑很灵光。数学家之路被阻断后,他变得刚愎自用,成天都在制作形状工整的砂糖果子。他看似沉着,但内心深处积了一股怨气吧。

葛连绝非不讲道理的固执鬼。

他们的景仰之人还在身边,真是令人羡慕。

「米尔兹兰得家统一王国后,新圣祭的砂糖果子有好一段时间都是由佩基工房制作的。」

浮现在她心中的,是布莉洁今晨那对泪汪汪的绿色眼珠。

夏尔被抢走了,此刻她是否还在哭泣呢?想到这里,罪恶感便油然而生。对夏尔的控制权就那样被人夺走了,布莉洁一定很不服气吧。

那双恋慕夏尔、泪涔涔的绿色眼珠好美,在她心中留下了鲜明的印象,想到它们就觉得好难受。

没收夏尔的翅膀、将他关在房间内是不可原谅的行为,但她宁愿这样胡来也要将夏尔留在身边。因为她喜欢他。

喜欢他,所以硬要到他身边待着——这则是安来到磨坊原的原因。她无法理解布莉洁的做法和信念,但能体会她坠入爱河的心情。

如果布莉洁还在哭,安会想设法抚慰她的心灵。

但目前安一现身便会对布莉洁造成伤害,她不能贸然出手。

总觉得布莉洁需要一点好运。

她是个美人胚子,金发亮丽。忘不了丽兹的夏尔说不定会受到她那头金发的吸引呢。如果布莉洁的内心再柔软一点,幸运也许就会降临了啊。

思绪奔腾的那一刻,她也开始无意识地寻找色粉瓶。作业场内订制的架子上排满了瓶子,她走近,取下五罐绿色系色粉。

她继续揉捏银砂糖,并将五种色粉逐一混入,打造出晶莹剔透的绿。安继续揉捏,直到银砂糖变成可放置于掌中的大小。

——我想要带给布莉洁幸运,我想要给她这个砂糖果子。

一只翡翠色的小鸟在安掌中现形了。如果布莉洁盯着优雅又可爱的东西看,她的眼神一定会变得更美吧?所以她才做了这个可爱又优雅的作品。如果她凝视的对象映照出她眼珠子的颜色,那么她的愿望应该就会实现了。

捎来幸福的砂糖果子。

「翡翠色啊,是小鸟?」

头上传来的声音害她吓了一跳。

欧兰德从她身后窥看着她的手,王也有样学样。

「很棒耶,这个。」王低声说。

「谢谢。」安有点害羞连忙转变话题。「啊,是说,纳迪尔和瓦伦泰呢?」

她望向作业台,发现瓦伦泰面前摆着好几个工整无比的立方体,端正程度令她大为吃惊。

「怎么啦?」安问。

——只能赌一把了。要是一直畏首畏尾的,就无法重新打响工房名号了,搞半天还是无法让夏尔重获自由。

「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终于走到手上没半张订单的地步了。

「我们工房一直以来都拒绝参加新圣祭选评,但今年我打算让大家去参加。」

「妳打算放弃砂糖果子职人这个工作吗?」

「夏尔。」

这几个职人手艺超群,只要将他们的能力妥善地结合在一起,或许就能制作出不可能独力制作的、前所未见的砂糖果子。

马卡斯与吉斯来访后的第三天早晨降临了。

安不知道要如何将翡翠色小鸟交到她手中,作品目前还放在安房间的窗边,散发出一股寂寥的气息。

「有趣个头啊,不准那样想。哪有派阀总工房那样接案的啊,听都没听过。」欧兰德眉头深锁,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

「船快沉了呢,就连老鼠都会开始逃命。」米斯里露拿小扫把用心地掸掉灶上的灰尘,同时低声说着一些不吉利的话。

葛连打定主意无视旧规矩、无视它所守护的三百年传统,因此要求安做出同样彻底的觉悟。

「你口中的『我爱妳』和我口中的『我爱你』,意思不一样。」他总算理解丽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丽兹对夏尔抱持的感情,就像是他对安抱持的感情,那他当年回应丽兹的方式可说是残酷的吧。

「要是到了存亡关头,我们也只能那么做了!要我在街上摆摊我也照做。」

「就算是这样好了,如果现在的状况持续下去,他就等于是眼睁睁看着工房垮台,什么也没做啊。」安焦虑地说。

从黑曜石中诞生以来,他已在世上度过百年以上的时光,有自信可以战胜大多数族人。这弱点几乎令他觉得:自己未曾有过损伤的轮廓是不是就要产生缺陷了?

安歪了歪头。「没关系吗?要是没获选的话,夏尔就……」

好久没有想起丽兹了。与安分离的期间,他一直为她挂心,根本没空想起丽兹。

安听了好想抱头,她垂头丧气地将两手抵在作业台上。

「那个,呃……」安听不懂瓦伦泰和纳迪尔的对话,于是插嘴了:「马克里工房的状况是什么?夺取派阀是指?」

「纳迪尔,说话前斟酌一下。」

纳迪尔拨弄自己的耳饰,同时露出嘲讽的笑容。「我爸妈就不为儿女着想啊。我真是不懂耶,赶快收埃里欧特为养子不就得了?那个大小姐会有什么下场,我才懒得管。」

这三天以来,他的心情沉静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心中确实有一股「性命被人类掌控」的不快,但只要和安待在一起,那股不快就会淡化。

「啊,就是那个嘛,有人在背地里说马克里工房派被外人夺取了。」

不过参加选评是第一步棋的最佳选项。只要参加选评,世人就会知道佩基工房并不打算关门大吉,也会知道这不是一家空有悠久传统的落魄工房,它还是有制作优秀作品的技术,好评将会广为流传。

「既然妳觉得有必要,那就没关系。」

不想与安分离的心情竟然会变得如此强烈,他自己也不敢置信。

「哎,大概还不用去摆摊啦。」埃里欧特走了进来,拚命忍着笑意。葛连先生倚着他的肩膀,慢慢跟着进门。作业房内的职人同时起身,似乎都吃了一惊。

纳迪尔跳出来回答:「有啊。埃里欧特最近一直在运用以前的人脉接触有櫂势的贵族和富商,试着从他们那里接案,这些过程他应该都会报告给葛连先生听。所以葛连先生知道这条路如果行不通的话,就真的接不到工作了。」

她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三餐都由妲娜送过来,不过她似乎都只沾了几口。

「工作做完了吗?」

葛连摇摇头,抬起脸,嘴角含着些许笑意。

确认过纳迪尔和瓦伦泰的手艺后,她认为佩基工房说不定能做出了不起的作品,但如果他们不去参加选评就没有意义了。到底该如何说服葛连先生呢?时间在她思考的过程中不断流逝着。

黄昏时分,缓丘另一头的云朵几乎完全没在流动。云朵边缘受夕阳照耀,发散出介于橘色与金色之间的光芒。云朵表面滑顺,包裹在微光之中,染着浅浅的、彩虹般的七种颜色。

「葛连先生应该不想让宝贝女儿流落街头吧?父母总是会替儿女着想啊。」

自从夏尔的翅膀被交到葛连手中那一天起,布莉洁就不曾离开房间半步。

直视眼前那坚强的容颜,他的心底涌出了一股爱意。好想亲吻她的嘴唇、额头、脸颊——他突然察觉,这股心情在最近这几天一再占据他的脑海。

但他非要安待在身边不可,他无法忍受与她分离。

纳迪尔听了瓦伦泰的话,捶了自己手掌一下。

「你刚刚说这些,有传达给葛连先生吗?」

但她正是因为有身为职人的尊严,才拿它来赌一把。

——真是抱歉啊,丽兹。

他对安的需要跟对丽兹的需要有明显的差异。只要丽兹过得幸福,他自己就会觉得很幸福了,她人在何方、在做什么都没影响。

她觉得这对自己很不利。总觉得「重振工房声势」这种不具体、无期限的挑战反而比较有胜算,下错棋的话,之后再出新招就是了。

「逐出派阀?」

瓦伦泰回答:「马克里工房派的新旧首领在五年前交接,上任的是当今的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当时马克里工房派因而产生了纠纷。」

安向葛连确认,葛连面向安点了点头。

纳迪尔和瓦伦泰都专心致志地制作着砂糖果子,完全没把周遭的情况放在心上。

众职人听了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葛连凝望安好一段时间,然后才将视线移到其他职人身上,拿出十足的威严发号施令:「佩基工房将参加今年的选评,各位务必听从职人之首的指示!」

他制作的立方体的六个面颜色都不同,却都带着透明感。

「我认为这招行不通。」瓦伦泰有所顾忌地说:「葛连先生应该不会收任何人为养子吧,因为他很在意马克里工房派的状况,说绝对不能步上他们的后尘。」

「怎么啦?」

「妳要他怎么做?上街绕来绕去,低声下气地求别人给我们工作吗?」欧兰德冷冷回答。

「佩基工房手上已经没有订单了,想工作也没得做。经营状况已走到很不妙的地步。今天葛连先生同意让我们参加新圣祭选评,希望借此重新打响工房的名号。可是……」

每个职人的表情都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安似乎很开心地点点头。「谢谢你,我会以获选为目标好好努力的。如果没选上,我被赶出这里的话,你也不要担心。到时候我会把王室勋章还给陛下,到飞面前下跪,求他把你带回我身边。不管你的翅膀流落到什么地方,我一定会把它找回来给你。」

他抬头看着静止的云朵,在心中喃喃自语。但话又说回来,就算他当时就注意到那点,他对丽兹怀抱的感情与对安抱持的感情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以前未曾有过的情绪,它带着一丁点骇人的成分。如此强烈的需要,可说是一个无比致命的弱点。

「葛连先生病危的传言对我们的业绩造成了影响。说实在的,埃里欧特应该要在葛连先生病情开始恶化的去年就跟布莉洁结婚,改姓为佩基才对。或者应该让葛连先生收他为养子,赐予他『佩基』这个姓氏,让他继承工房。但我们感觉不到葛连先生有收他为养子的意思,他们也没在准备婚礼。葛连先生要是在此刻身亡,没有人能继承首领这职位,佩基工房就得关门大吉了。葛连先生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可见他恐怕已经在做休业的准备了吧——大家似乎都这样猜测,就连佩基工房旗下的职人之中,也有许多人抱持这种看法。我们这间总工房历史再怎么悠久也没用,因为没人会想要委托即将休业的工房制作作品啊。而且还有帕威尔事件的余波呢。」欧兰德冷静地分析。

「没事可做。」看起来很闷的欧兰德开口了。

安板着脸陷入沉思。「在这样的状态下,可林兹先生根本不可能结婚,更别说是布莉洁了。既然葛连先生知道工房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绝境,我们就先试着建议葛连先生收可林兹先生为养子吧。有资格成为下一任首领的人浮上台面后,旁人就不会再放奇怪的风声了吧。」

「大概没办法吧,因为我只懂得制作砂糖果子。还有,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我总是会感觉到一股想要制作砂糖果子的冲动。可是现在这样,我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对别人说:我是银砂糖师。如果不当银砂糖师,恐怕很难以砂糖果子职人的身分营生吧。不过多去拜托各方人马让我打打杂应该行得通。」

他别开视线,借此抑制想要触碰她的冲动。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需要安。

他背后的作业房门打开了。

翅膀还在葛连手上,但他离开布莉洁房间,住进了安的卧室,而且获准自由行动。

「啊,好像很有趣耶。」纳迪尔眼神一亮。

说不定真的办得到。

他伫立在干燥草原仰望天空时,背后传来了呼唤。转过身去,发现是刚走出作业房的安,米斯里露坐在她肩膀上。他们朝他走来。

「参加选评会要是没获选,我就得辞去这里的工作,夏尔的翅膀也讨不回来了。但我答应了那样的条件,因为我认为非参加选评会不可。」

纳迪尔简直像是从椅子上跳起来似的,他大喊:「葛连先生,您回床上躺嘛!」

「佩基工房总工房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前人订下的规矩就忽略个一次吧。不过我们这次参加选评如果又没获选,等于又被羞辱一次,以后就绝对不会再参加了。安,到时候妳也不准再自称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了,我会请妳离开。当然了,那个妖精就会成为我的所有物。我当妳是我们的职人之首,所以我才决定无视工房的旧规矩。我认同妳,妳就得扛起对应的责任。」

王接着说:「飞•马克里原本姓亚克兰。飞•亚克兰的手艺很好,在马克里工房派之中也是技压群雄。前任首领非常欣赏他,对自己的儿子反而采取疏远的态度,因为他驽钝、花钱如流水、制果技术差、品行也差。后来前任首领就收亚克兰为养子,把『马克里』这个姓氏赐给他,指定他为下一任首领。前任首领死后,亚克兰就这样当上了新的首领,同时把前任首领的儿子逐出派阀。」

参加选评若没获选,就无法拿回夏尔的翅膀。

欧兰德和王都坐在圆椅上,似乎很无聊的样子。

瓦伦泰轻推眼镜,再次开口:「飞•马克里做出的决策并无不妥,但很不近人情。反过来说,如果不做到那样的地步,首领就无法掌管好工房。我想这就是葛连先生忧心的原因。有才干之人一旦继承工房,就会将碍事之人赶出去,即使对方是创始者家族成员也不会留情。当然啰,埃里欧特若与葛连先生达成协议,应该就不会对布莉洁乱来,只是她就会失去自己的地位了。如果埃里欧特娶他人为妻,她在工房内就更没有立足之地。所以身为父亲的葛连先生才会希望帮她留一条后路,也就是让她成为首领之妻。如此一来,佩基工房派创始者家族的血脉也能延续下去。」

王摇摇头:「落魄归落魄,我们可是名满天下的总工房呢,之前根本没碰过这种状况。欧兰德,你说是吧?」

王看到安的表情,不禁笑了。「我、欧兰德、埃里欧特是……呃,普通的职人,但瓦伦泰和纳迪尔就有点特别了。瓦伦泰制作出的立方体是他最喜欢的形状,本人称它为『数学』。纳迪尔则喜欢精雕细琢,把作品做得越精巧他就越开心。以前有客人迷上他的风格,特地来委托他制作。」

她接着望向纳迪尔手边的作品,更是吓了一大跳。

夏尔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过那种颜色的云。当时也是秋末。

「可是,没半张订单这种状况真的合理吗?」安忍不住发问。

安无法以砂糖果子职人之外的身分维生,她自己也很清楚吧。她说自己如果失败,就要归还王室勋章,靠别人的施舍过活。她已有彻底舍弃自尊的觉悟,她也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多么悲惨的事。

「不要紧。」葛连先生悠然环视在场所有人的脸,然后让埃里欧特扶他入座。他浅浅地呼吸了一阵子,仿佛是要让心跳速度和缓下来。

众职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最震惊的人是安。

王瘫坐在椅子上,边打呵欠边补充:「我和欧兰德手上的案子昨天就完成了,作品已经交给客人了。」

「这样啊,你们说订单只有两张,所以说……」

叫人折服之处在于:它们的边边角角完全没有一点歪斜,锐利得像是用刀子切出来的。面与面之间完美接合,彻头彻尾没有破绽,只靠颜色做出区隔。这几个立方体大小完全相同,只有配色上的差异。她没料到这种作品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美感。

今天的工作搞不好还是只有扫地、保养道具,她边想边走向作业房,结果发现四个职人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

埃里欧特在葛连身旁单膝跪下,以照护者的口吻问:「很难受吗?」

「不会,我没事,来到作业房心情就很好。银砂糖那甘甜的香味真棒。欧兰德、王、瓦伦泰、纳迪尔,还有安,我已从埃里欧特那里听取现况报告了。所以我这个首领才要过来向大家下达指令。」

「对啊,真的是很特别。」

安点点头,露出略带歉意的微妙表情。

「哎,这小混混被赶出去也没人会意外,但他可没摸摸鼻子就走。他跑去找银砂糖子爵告状,结果飞胜诉,此后他就下落不明了。」王伸了个大懒腰,一面转动脖子一面说。

「我不是说我相信妳,我等妳吗?所以妳做的决定我都信任,我会等下去。」

「我是佩基工房派总工房的职人之首,我会扛下责任。」

「真的可以去参加吗?! 」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出人意表。那是和丽兹共度的最后一个冬天。

第一步棋不见得收不到效果,她不希望往坏处想。

纳迪尔凑近作业台,近到脸都快贴上去了。他手中拿着针,拚劲十足地挥动着。他手边排着好几朵麦粒大小的花,手中雕琢的是手掌大小的房子。目前只制作到砖墙的部分,但重重叠起的每块砖块看起来都有沙沙的质地,形状、颜色都与真货无异。那沙沙的质地是靠针尖雕琢而出的。他处理的细节已细到肉眼看不见,所以是靠针尖传来的触感进行操作。

「我不担心妳。」

他们的对话米斯里露都听到了,他轮流看着两人的脸,小声说:「这、这……这气氛挺好的不是吗?」

接着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扠腰,发出刻意的笑声。

「本大爷突然想起有件急事还没办呢!我先走啰!你们继续看看夕阳吧,还满浪漫的对吧!嗯,很适合牵手、抱抱、亲亲的一天呢!所以你们好好加油啰,尤其是安!」

他说完便从安的肩膀一跃而下,蹦蹦跳跳地奔跑于草原之上。

「米、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

安连忙叫住米斯里露,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这家伙真是有够鸡婆……才怪,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完全听不懂啦!」

安回过头来面对夏尔,试图以僵硬的笑容打马虎。

米斯里露的体贴实在太刻意了,夏尔不禁按着自己额头想:

——我看起来有那么饥渴吗?

被米斯里露察觉就算了,他可不希望安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

想法还很像小孩子的安如果发现他的气变得怪怪的,可能会吓得逃跑吧。他一定要想个办法克制一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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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1 银砂糖师与黑妖精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稻草人与妖精
  4. 04第2章 血腥大道上的重逢
  5. 05第3章 荒野乌鸦的黑S袭击
  6. 06第4章 夜居医师宿
  7. 07第5章 背叛之树——砂糖林檎
  8. 08第6章 诞生的早晨
  9. 09第7章 王室勋章落谁家
  10. 10后记

第二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2 银砂糖师与青公爵

  1. 01插图
  2. 02第1章 雪花纷飞时
  3. 03第2章 费拉库斯公爵的召见
  4. 04第3章 海滨之城
  5. 05第4章 虚假的告别
  6. 06第5章 被囚禁的身躯
  7. 07第6章 记忆中的妖精
  8. 08第7章 只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你
  9. 09后记

第三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3 银砂糖师与白贵公子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2章 拉多库里夫工房
  4. 04第3章 该做什么
  5. 05第4章 祖王与妖精王的传说
  6. 06第5章 一切讲求公平
  7. 07第6章 某种疑惑
  8. 08第7章 颁给残缺的砂糖果子
  9. 09后记

第四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4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前往磨坊原
  4. 04第2章 湖水与绿工房
  5. 05第3章 最初的银砂糖
  6. 06第4章 再次挑战之时正在阅读
  7. 07第5章 为他人制作的砂糖果子
  8. 08第6章 雪
  9. 09第7章 祝福之光
  10. 10后记

第五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5 银砂糖师与紫色的约定

  1. 01插图
  2. 02第1章 无纹章之城
  3. 03第2章 玩赏妖精
  4. 04第3章 我才不怕什么幽灵呢
  5. 05第4章 雨水与心愿
  6. 06第6章 妖精凝望之物
  7. 07第7章 与银砂糖子爵对决
  8. 08后记

第六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6 银砂糖师与红王国

  1. 01插图
  2. 02第1章 再次动工
  3. 03第2章 国家教会的担忧
  4. 04第3章 身为一个职人
  5. 05第4章 妖精与人
  6. 06第5章 注定成为妖精王之人
  7. 07第6章 最后一件作品
  8. 08第7章 新的形状
  9. 09后记

第七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7 银砂糖师与黄之花冠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呼唤他们之人
  4. 04第2章 银砂糖妖精
  5. 05第3章 五位继承者与最后的闯入者
  6. 06第4章 妖精的弟子
  7. 07第5章 消失的力量 维系的力量
  8. 08第6章 纺锤与银丝
  9. 09第7章 妖精与人类的誓约
  10. 10后记

第八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8 银砂糖师与灰之狼

  1. 01插图
  2. 02第1章 银威斯特鲁城堡会议
  3. 03第2章 身携棺木的狼
  4. 04第3章 沉睡妖精的价码
  5. 05第4章 安和狼
  6. 06第5章 伯爵的决断 子爵的决断
  7. 07第6章 逃亡
  8. 08第7章 年迈的狮子与招徕的幸福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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