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妖精与人类的誓约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 · 三川美里 · 1.7万 字
「艾迪大人?」
带领着王妃和道宁格伯爵来到此处的,是安曾在夜晚的城楼偶有遇见的,王妃的侍从艾迪。但他却走在王妃和道宁格伯爵的身前,这意味着他比他们身份更尊贵。而能位于王妃和道宁格伯爵地位之上的,只有一人。
海兰德王国国王,埃德蒙德二世。
「艾迪大人……艾迪这个名字,难道说……」
安终于意识到了。艾迪是埃德蒙德的爱称。在安的潜意识里,国王的名字就叫做「国王陛下」,她完全没有想过艾迪会是国王的名字。
砂糖菓子品评会上,安从埃德蒙德二世手中接过了王家勋章,她应该当时看到过国王的样貌的。只是穿着国王正装的他,与身着常服的氛围大相径庭。身着正装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上十岁。
况且与艾迪相遇的时候,正是在夜色昏暗的城楼走廊。
通身华服、充满威压的国王,完全不同于在昏暗之中伫立的素衣男子。
即便如此,安如果当初再仔细想想就应该能察觉到的。艾迪知道银砂糖妖精的存在,对于其寿命不足一事也早已知晓。只有王族知晓的银砂糖妖精的存在,即使是王妃的侍从,作为一个家臣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似乎注意到安的惊愕,国王埃德蒙德二世水蓝色的眼睛浮现出温和的神情。
「哈鲁佛得,让尔受惊了,抱歉。吾本没有以国王的身份与尔等相见的打算,只是现在事态所迫。」
安急忙屈膝行礼,不敢对国王失敬。
埃德蒙德二世眉头紧锁,望着安身后的床榻。
「虽知晓余命不多,没想到竟这么快。可还有什么办法吗?五百年守护我族之人,眼睁睁地在吾面前……」
埃德蒙德二世正要走近床前,而这时,夏尔突然上前挡住他,动作凛然优雅。
安被吓了一跳。夏尔没有向国王下跪,现在更是拦住国王的去路,到底是想做什么。她心中的不安好像要把胸口撕裂了。
「你在做什么……夏尔……」
飞苦恼地低声道。
「尔等是?」
埃德蒙德二世有些纳罕道。随即道宁格伯爵利落地回答:
安胸中涌动的,是作为职人的自信而萌生的尊严。
「是银砂糖妖精唤来的妖精,那边的职人哈鲁佛得的护卫。休要放肆,妖精,注意尔等的身份。」
「伊丽莎白·罗威尔的……罪孽……」
埃德蒙德二世抬手制止住道宁格伯爵,向夏尔问道。
「陛下,我们五百年来一直在恐惧当中,也差不多是时候停止对幽灵的恐惧了吧。」
见安也正要走向作业台,艾利欧特抓住了她的手腕。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汇聚在安身上。
「没想到……。这不可能。那柄剑五十年前早在礼拜堂……」
「安,发生了什么?! 国王陛下过来了,近卫兵包围了整个茧之塔。」
「银砂糖妖精生命已经将尽,但还没有完全教会继承者们。这之后职人们只能自己摸索着去掌握技艺。这样下去,这五人能准确无误地继承妖精的技术么?」
安止不住地颤抖。夏尔会被士兵包围抓捕,然后杀害的。
话音刚落,斯特拉就迅速走向作业台。吉斯虽然看起来还想多问些什么,看到斯特拉的动作,也明白了此时该做什么,追向斯特拉。
道宁格伯爵闻言有些窘迫,缄口不再言语。
「若能除去她的绝望,她就能活下去。为此,要向职人们和银砂糖子爵下达许可,让她所有的知识和技艺都可以传授给妖精。然后向六人下令,向妖精传授他们所学。银砂糖妖精的翅膀,归还给她本人。若你能这样保证,我会向她下令,告诉职人们她想要的形状、吃下砂糖菓子、延长寿命,然后向五名职人传授技艺。如果是我的命令,她会遵守。」
艾利欧特像是呢喃一般细声问道,奇连在他的身旁,同样以困惑的目光看着安。
旋即,道宁格伯爵大声下令。
对于头一次听闻的事情,安睁大了眼睛。
「听命!马克里!」
夏尔讥笑道,眼神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好像在威胁道宁格伯爵。
妖精王的宝剑。银砂糖妖精。王家把对于妖精来说珍贵的事物都据为己有、隐藏起来了吗。祖王塞德里克把妖精王当做朋友,期望能与妖精和谐共存。但他的遗志却未能正确传达。而现在妖精与人类的关系变得扭曲,又与王家紧紧纠缠在一起。
「马克里!」
王妃对着道宁格伯爵轻轻摇头。
「制作对银砂糖妖精来说具有意义的、最精良的砂糖菓子,让她吃下。」
夏尔神色不惊地说着。
「我身为被利泽尔巴托付未来的妖精王,所以会以王之名起誓,对人类之王,报以对王者的敬意。与此相对,我也希望人类之王能够起誓,遵守我提出的条件。」
安跪在地上,向着道宁格伯爵高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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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王妃开口道。
塔周围脚步和铠甲声渐渐逼近,是近卫兵的声音。
安一股脑说完,气喘吁吁地,但她还是抬起头直视着埃德蒙德二世和道宁格伯爵。
「妖精的技术是制作砂糖菓子最精良的技术。但是,那仅仅是技术!使用这项技术去制作什么、怎样去制作,才是决定砂糖菓子优秀与否、能否招来最大幸运的关键!即使知道了技术,要用它来制作砂糖菓子靠的也是职人的手艺。是全凭本领的!王家如果想要能带来最高的幸运的砂糖菓子,那么就从掌握最高级技术的职人里,挑选拥有最高手艺的人类也好妖精也好,让那个本事最强的人来做银砂糖子爵就好!这样才更可能获得技术高超的职人!就能招来比现在更大的幸运!」
国王和王妃都屏住了呼吸,连飞也一下子瞪大眼睛。
「陛下?」
「不是这样的!」
震动心魂一般,夏尔浑身充满着美丽、高洁与威严,令人有种神话世界的幻象出现在眼前的错觉。深邃的黑目、黑发之一缕、修长皙白的指尖……一切都魅惑耀眼。
斯特拉一下子来劲地急问道。
场面一片寂静,只有包围塔楼的士兵的甲胄声响动。
「召集近卫兵包围茧之塔!以吾的名义!这是妖精王!不能放走他!」
「我与银砂糖妖精比起来,依然水平不足。很难保证能教会五个职人正确的技术。」
「没事的。没出什么事。只是露露终于决定吃砂糖菓子了,她告诉了我想要的形状。」
「我在此向你立誓吧。人类之王。」
「就像是幽灵一样啊。安·哈鲁佛得。」
埃德蒙德二世转身询问地看向飞,飞露出苦涩的表情。
——妖精王的宝剑,被王家藏了起来?
不掺杂半分虚伪的黑色眼瞳,连道宁格伯爵都有一瞬间被深深吸引。
「王妃所说,吾能大致理解。但问题在于妖精王。」
「如果你们答应刚才的条件,我不会做任何事。但若你们不答应,最后的银砂糖妖精将就此死去,而我也会放弃再与人类交涉。我会召集妖精,与人类开战。能做到何种地步虽难以预料,但可不会像我的兄弟石在荒野城寨召集妖精那么简单了事。」
埃德蒙德二世一言不发地上前几步。
「这……」
道宁格伯爵想要反驳安的话,安再度继续道。
「那是什么东西啊?」
道宁格伯爵目瞪口呆地低语道。
「吾能相信尔等所说的话吗?」
「但是能够招徕强大幸运的砂糖菓子制法如果流传于世,王家的敌人也会习得。如此王家的敌人也会有同样的幸运!吾等冲锋陷阵守卫的米尔兹兰德王室,会受到影响!」
「我是从最后的妖精王利泽尔巴·希瑞尔·萨休准备的,作为继任妖精王的黑曜石中所生。」
「对妖精来说有意义的形态,只有其本人知道,并且如果自身不情愿,也不会吃。她并不打算说出对自己有意义的形态,也不打算吃砂糖菓子。」
「百年前。在那座城堡居住的,是当时罗威尔家族的二公主,伊丽莎白·罗威尔。」
「请不要恐惧未知的事物。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夏尔,夏尔,快走。
「那么就尽快做吧,这里不是正有五个职人吗。」
「妖精!刚刚就警告过,胆敢对陛下不敬……」
「尔等,究竟什么人?别想再隐瞒了,在那个荒野的城寨,其他的妖精就用特殊的目光看你。银砂糖妖精五百年来,也一次都没有提出要见同伴的要求,但银砂糖妖精却唤来了你。这是为何。尔等对妖精来说是有什么意义存在吧!」
「威胁海兰德王国根基的危险,不能放任不管。吾不觉得妖精王的要求会止于此。这次答应尔等,下次又会有何条件?解放全妖精么?奴役妖精一事,早已是持续五百年的习惯。我们并没有彻底改变庶民习惯的准备,要说为何,正是这样的习惯作为根基才构成如今的社会。继任的妖精王并不能保证不对我们人类拔剑相向。妖精王的存在,是威胁。」
「够了!道宁格!那么,延长银砂糖妖精的寿命的方法是」
「安,不可能没出什么事,究竟发生什么了。」
「逮捕我么?如若我真的被你们逮捕杀害,银砂糖妖精就此死去。仅此而已。而即便我死了,我仍有兄弟石存世,妖精王仍有诞生的可能。你们是要铤而走险,还是出于利益考虑就此回应我的提案。这是交涉,对人类而言没有不利之处,对妖精也如此。彼此互惠互利罢了,并不是动摇王国根基的大事。」
安赶到作业场,跑向四个职人面前。吉斯面色苍白地问道:
道宁格伯爵想要阻拦,埃德蒙德二世用眼神制止了他,然后走到夏尔面前。
「姬百合的花冠。」
「但是王妃殿下,吾等守护了五百年的……」
——不是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曾经叫做圣海德堡的城堡,就在比尔赛斯山脉东侧,是为保护存放的一把剑的礼拜堂所建。被封锁的剑是妖精王的宝剑。那柄剑上镶嵌着为使次代妖精王降生的三块宝石。人类王塞德里克的三个儿子,害怕新的妖精王诞生而把剑藏了起来。并且此后作为圣海德堡的守护者,罗威尔家族历代的第二位公主会居住在那里。」
埃德蒙德二世有些呆怔地开口。
王妃缓缓走到埃德蒙德二世身边。
「您这是低估了职人的本领!」
「可是,此人一年前我就早已认识,并没有什么危险!」
塔周围响彻的甲胄声令安惴惴不安,恐惧到无可救药,但她还是仰起头。不管发生什么,无论如何,她都要不顾一切地保护夏尔。
「命令……是指?」
他眼中浮现出执政者的冰冷目光,这目光绝非安曾经所见过的、温和的王妃侍从艾迪的目光。
「听说,百年前应当守护在供奉妖精王宝剑的礼拜堂的公主,因为犯下某种罪孽被处以火刑。那项罪名的具体内容被隐瞒了。难道说,罪名就是……」
「守护了五百年的事物,现在到了什么境地?最终每况日下,面临崩溃。想要打破这个窘境,或许要下一剂猛药了。比如……解放隐秘五百年的技术。如此这般,消失殆尽的灯火,或许能再度点燃。」
飞看了一眼夏尔和安,然后走下了螺旋阶梯。
听到这话,只有飞和王妃似乎感到痛心,脸色愁云密布。
「为何」
「但延长银砂糖妖精的寿命,直到教会五个职人是可能的。」
「即便延长寿命,妖精的技术也只能传授给人类,这已令她绝望。」
道宁格伯爵表情凶险地低声问道。
「你现在就会被逮捕,塔周围近卫兵很快就会赶到。」
「不必惊慌,我不会逃走。」
「我是因为伊丽莎白·罗威尔,才得以降生在这个世界。」
道宁格伯爵、埃德蒙德二世、王妃三人的脸色都变得铁青。这也证明了他所说的,正是王家作为秘密一直隐瞒的事实。
夏尔的翅膀闪着仿佛融化的钢铁一般的银白流光,侧颜如冬日的湖面一般平静。他仿佛没有听到道宁格伯爵的命令,缓缓开口。
听到夏尔的话,道宁格伯爵上前一步:
「我曾深爱伊丽莎白·罗威尔。同样,也知晓人类中亦有善类。我并不会向他们拔剑,并非憎恨所有人类,也无意使王国陷入混乱,只不过是循序渐进,想要完成妖精的心愿罢了。此刻我想要完成最后的银砂糖妖精的心愿。仅此而已。而并非要彻底改变这个奴役妖精的人类世界。这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我只愿能逐渐有所改观而已。历经五百年奠定的社会根基,不再花上五百年是改变不了的吧。」
「……吾也向你立誓。妖精王。」
「因为未知所以会感到恐惧!但是如果是职人就能明白的。我们知道!就算和别人一样拥有相同的知识技能,手艺的差异也是确切存在的!没有精湛的手艺,就算学会了技术也无济于事!开放技术并不是分发武器那样的事。」
「准确无误?」
太过高声的言语让安自己都有些恐惧。
面对埃德蒙德二世的强烈回应,夏尔回以微笑。他在为自身被当做威胁而发笑。面对那样美的笑容,埃德蒙德二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夏尔如此说道,埃德蒙德二世仿佛被蛊惑一般缓缓开口:
「我不能说,具体的事情,等结束之后银砂糖子爵应该会说明的。」
「伊丽莎白·罗威尔的罪孽,是让本不该出生的妖精王诞生之罪么。」
「看来是不得了的事情啊。」
奇连重重点头道。艾利欧特和奇连都是接近派阀首领的人物,就算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能够从气氛中有所察觉。
「或许,是这样的。但是眼下,得快点给露露做砂糖菓子。」
「是啊,说的对。」
无奈地耸耸肩膀,艾利欧特松开了手。
「那么就该开干了吧?我们的技术,有多接近妖精的水准,是时候检验了。」
听到奇连的话,安重重点了点头。
这二十天以来,他们在作业场翻找发现,作业场中也放置了有色银砂糖,但是作为练习使用实在可惜了,一直没有动过。
这是第一次,职人们从木桶中拿出红、黄、蓝三色的银砂糖。蓝色银砂糖胜过夏天的晴空,黄色只消看上一眼就令人心生明媚,红色恍若色泽浓郁却又饱含透明感的红宝石,而白色则莹白如雪,这是砂糖菓子真正的颜色。
艾利欧特打开木桶的盖子,轻轻笑道。
「好嘞,为了延续我们美丽的师父的生命。虽说绝不会松懈,只是时间恐怕不够。」
「开始吧,抓紧时间。」
奇连卷起袖子,手伸向石质器皿。斯特拉急躁地问:
「颜色呢?绿叶和黄花,两种吧?」
随即吉斯回答道:
「把黄色和绿色都各做几种吧。绿色颜色更复杂,三个人来,黄色用两人。」
「就这么办,我做绿色。」
斯特拉站出来,安也举起手。
「我也来做绿色。」
「那么,我也。」
吉斯说道。
不知道艾玛是为何会从师父手中拿到这个道具的。毕竟这个技术是五百年来的秘密,应该无人知晓。既然如此,又为何会有道具流传到安手中呢。
心情焦急不堪,她紧咬着下唇。
不管是谁提出建议,都几乎能与大家的意见达成一致。即使是一个人独自做出的形态,都与训练有素的众人心中的想法不相上下。
——求求你,睁开眼吧,露露。
「……啊」
安拿出蓝、黄、白的银砂糖置于石器中。
「安,你在编织吗?用糖丝?」
好似被朝日祝福一般,花冠闪烁着,玲珑剔透,小巧可爱,充满了朝气。
「快点。或许还赶得上。」
安握紧双手,低头祈求着。
但现在还不是去好奇的时候。
她听到不知是谁长长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安慢慢地穿着横线,随即斯特拉为使糖丝固定在缝隙中,使用细棒压紧。紧接着吉斯再次踩下踏板,银砂糖丝一齐运转,闪出纷纷扰扰的光泽。
然后她忽得醒悟。
若不能做到,便有愧于职人之名。此时职人们脸上浮现的,是作为职人的信念和尊严。
绿色的平面一点点做出来,然后是黄色。
奇连指示道。安拿来绿色的银砂糖丝,在多种绿色前陷入沉思,如果这么多种类的绿色能像织造的平面一样混合就好了。
——缠绕起来,也就是说编织?
透光的糖丝有着蛛网一般的光泽,一圈圈缠绕在纺锤上。
——但是要谨慎,重新来的话会花更多时间。不能想着还可以拆掉重来。
额头上渗出汗水,但来不及擦干。他们屏着呼吸,一次又一次重复动作,看着织成的平面,胸中涌出喜悦。由于横线纵线颜色的变化,从不同的角度看,色泽也不同,以此做成形态,不知会是怎样的效果。
扎束、编织、调整形状。
「说实话,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是更大的东西,那得花上多少时间啊。我们这种不成熟的水准,能不能做出来都不一定。颜色这么单纯也值得庆幸。」
由于疲劳,斯特拉的脸色非常差,好像吊着一口气,他硬撑着低声问。
手中的花冠,好像没有任何重量,像羽毛一样轻巧。
这与纺织是同样的原理。只是织布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事情,此时三人都要屏住呼吸协调配合,各自在不同的位置。
安和吉斯、斯特拉聚集在织机旁,彼此分工协作。
将许多花编成花冠,是安的任务。指尖纤细、力气轻柔的女性更适合这道工序。
仿佛被蛊惑而愣怔的安,回过神来,直起身。
「还来得及,走吧。」
奇连也露出惊异的神色。
她握着调整好的不同颜色的几根糖丝,将其缠绕在工具前端,抽出,穿过,再牵引,以锁结的编法来进行编织。很快,小小的环结便编成了。拉紧糖丝,环结便消失了,而此处的颜色,均匀地融合在一起。
织完所需的糖丝,奇连也拿着刻刀走到作业台,拿着黄色的平面站在台前,切出纤细的花瓣造型。
听到吉斯果断的提议,其他全员都点头赞同,众人呼吸相通。
如果控制不好力度,茎叶花都可能压坏、脱落、扭曲。
离开织机的瞬间,三个人头晕目眩。但是没有休息的时间。这个砂糖菓子,不尽快完成就会碎裂了。
「要制作多少种颜色?」
奇连和艾利欧特不断注意着彼此手中制作的颜色,再加入各自认为必要的颜色进行调和。他们关注着彼此制作的颜色,默默调和着,动作很迅速麻利。
职人们一同看向楼梯。
疾步冲到床前,安跪在露露枕边。露露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两手交握在胸前,一动不动,连呼吸也几不可闻。
一缕缕从指尖穿过,柔滑延伸出的银砂糖丝的触感,这二十天来他们再熟悉不过。
「露露,这是送给你的。我们是你的弟子,这是我们大家一起思考完成的。所以……」
将银砂糖混合起来,颜色像是溶解一般逐渐改变。安以接近黄绿色的柔和颜色为中心制作。斯特拉则加入少许红色调制浓郁的深绿。而吉斯则制作两人的中间色。
吉斯的任务是通过踩踏板,将银砂糖丝上下穿行,而安则在上下穿行的纵线糖丝中穿过横线。最后将横线以细棒压紧使纵横线没有缝隙的是斯特拉。
安看着手中的作品,观察花和叶的位置,整体是否协调,颜色是否和谐。一点一点检查后,她微微后退,看向大家。
光线从窗口照射到花冠上,花冠透过光,流露出澄澈的光辉。
——将糖丝,缠绕起来。缠绕。
——明明在此之后,妖精的命运会有一些改变的……
「只是试试看。不然,颜色变成不自然的筋状脉络看起来很突兀。」
艾利欧特一下子笑了。
安十分细心地,聚精会神将男性们制作好的花编在一起。
「姬百合花的叶子的话,叶子颜色要加上一点微妙的变化,要做五六种。花朵的花瓣做大概三种黄色,这样可以吗?颜色种类做得丰富一些吧,如果还能有时间,就尽可能再多一些。」
「来得及吗?」
想到这里,她恍然大悟。安打开自己的工具包,拿出至今为止从未使用过的,从艾玛手中得来的工具:前端带有弯曲的金属的道具。这与钩针有些相似,她紧握着工具,再次朝向糖丝。
搭上糖丝,艾利欧特慌慌张张地问。时间太过紧张,如果不能在织造完成后立刻做成形态,银砂糖丝会全部碎裂。
确实如此,露露教给他们的,仅仅是银砂糖丝制作的技术。而如何制成形状,全靠五人自己摸索。
吉斯踩下踏板的时候,并排的几百根银砂糖丝上下运作,好像细细的波纹涌动,呈现规则的美感。如果踏板踩得过重过快,银砂糖丝会因为震动而崩裂,因此必须要以适当的速度和力度,谨慎地踩下。
将小小的花瓣汇聚在一起,做成大拇指尖大小的、球状的花朵,在上面装好枝茎,再加上叶子。之后再以制作花冠的方法将花束编在一起。
「安,你来做枝干。」
奇连一边织着糖丝一边说道。
纤细的枝茎,叶子,花瓣。将它们各自组合在一起。
职人们小心翼翼地拿起选好的糖丝,给纺织机搭上纵线。
不知何时,朝阳的光芒透过作业场的窗户洒落。
这是很享受的工序,好像自己的心意化作丝线从指尖牵引而出。
在朝阳照射的明亮房间内,只有一片死寂。
——可是,这里没有钩针。况且糖丝太细了。
夏尔回过身,神色凝重。看到他的表情,职人们不由得心中一紧,或许已经……见安停下了脚步,夏尔像是叱责一般地敦促她。
看着它,好像便让人明白了妖精追寻它的理由。妖精深爱着由他们创造出的光辉。这是妖精在诞生之时发出的,神圣的光辉。所以他们追求让砂糖菓子呈现出如此的光芒。
——拜托了……
糖丝很快就干燥了,她拼命地编织细茎,鲜明的颜色糅合出复杂的色调,澄澈透光的根茎长长地延伸出来。
看着安动手制作的样子,吉斯边擦汗边抬头看她,睁大了眼睛。
「夏尔,露露怎么样了?」
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只要呼吸乱一下,银砂糖丝就会被切断。
——再不快点的话,就要干燥了。
这个不知用途的道具,原来是用于编织糖丝的工具。
织出平面之后,从织出的一端传到艾利欧特手中。他拿着刻刀,切出小小的叶片形态。切出的叶片,使用绿色的糖丝做出叶脉。
谨慎。别急躁。不能松懈。
制作好糖丝,职人们将织机取了出来。
叶片的绿色、花的黄色,各种色调柔和地调和在一起,看起来与光线交汇。花冠好像要变成光粒,很快在朝阳中消失一般。与夏尔创造的宝剑一样,砂糖菓子是自身在发光。
忍住想哭的冲动,安把花冠放在露露胸前。
将最后一束花编上去,安整理好叶片的形态、花朵的朝向。
花费了不少时间后,所有需要用到的平面都已织好。
为了制作砂糖菓子而被囚禁五百年的妖精殆尽的生命,用银砂糖丝来将其维系。
露露没有教,飞也缄口不言。或许这本就该是自己领悟的事情也不一定。
调和颜色、揉捻凝练银砂糖。一次又一次,使揉成的银砂糖块通体带有纤细的筋状光泽。
安觉得露露是在考验他们。只教给他们基础中的基础,在这基础之上人类的职人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她没有对人类抱有太多期待。但也正因如此,他们一定要为了她而精进自己的技术,绝不能让她对人类更加失望。
安仔细看着绿色的糖丝,决定好纵线横线的颜色。纵线使用浓郁鲜明的深绿色和轻薄的浅绿色,两种不规则地排列起来。横线使用黄绿。她希望三种绿色相互交织可以呈现出更丰富的效果。
她看着糖丝,如果将几根糖丝像针织一般编起来的话,颜色就能复杂地混合。
将三种绿色糖丝混合在一起,她拿起一束试了试。虽然拧成了一根,颜色却不自然地混合在一起,一丝一缕很突兀。如果不能将糖丝之间规律组合是不行的。
安能感觉到三个人彼此之间无声的交流。
奇连和艾利欧特搭完织机的糖丝,又再次拿起纺锤,继续制作糖丝。
艾利欧特和奇连对视一眼达成一致,表示由他们来做黄色。
随后职人们拿出纺锤开始制作银砂糖丝。
「要赶快把这个……交给露露。」
明亮的房间里,夏尔正待在里面,低头看着床铺。
「我也想好好看看啊。不过还不是时候,赶快组装吧。」
带有颜色的银砂糖,好像是碾碎的彩色矿石粉末。在作业台窸窸窣窣铺开,银砂糖呈现出光粒纠缠的鲜艳色泽。
「居然这样吗。我连将一根糖丝合在一起都不一定能……」
职人们怔怔地看着这份砂糖菓子。
虽然不能确信,安还是心中祈祷着走上前,手捧着砂糖菓子,带头与职人们一起上了螺旋阶梯。
踩下踏板。穿横线。按压。
循环往复。
吉斯发出轻声的惊呼。
闻声,安抬起头,看到露露胸前放置的花冠,正散发出与阳光不同的微弱光芒,紧接着从露露的双手触碰到的地方开始,纷纷崩碎,变成光之粒子,融化进她的胸口。

砂糖菓子溶解发出的亮闪闪的光芒,环绕在露露的发梢、指尖、眼睫……恍若妖精诞生之时的光辉一般,神圣纯洁。
露露睁开了眼睛。在光芒中苏醒的露露,美得令人难以置信。
「露露!」
职人们异口同声喊出师父的名字。
「啊……好吵……」
露露仿佛有些不悦,然后紧紧盯着安和其他职人们。
「虽然期待着能有绵甜的美味,却不是我想的那样啊」
面对呆在原地的职人们,露露用还有些没回过神的目光看着他们,笑道。
「但是,也不坏。我的弟子们啊,看来你们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茧之塔周围的积雪,已经完全融化。圆形的庭院中,盛开了低矮的姬百合花。原本只是野花的姬百合,在王妃的命令下种植在庭院中。
春天的微风,一直吹上茧之塔的顶层。从仅有的一扇窗里向外望去,露露微笑了。
「玛尔格蕾特,净做些没必要的事。把野花专门种在这里真是大可不必。」
露露笑着发表不满。安深深地望着她,只觉得她是个多么有趣的人。
「王妃殿下看到露露身体恢复,很是高兴呢。」
露露脸上的嫌弃更浓了。
「就为这么点事欢呼雀跃,还种了这些?玛尔格蕾特还是个小姑娘吧。」
露露吃下砂糖菓子之后,变得精神了许多。
只不过,稍微间隔一段时间,她的脸色便又会苍白下去,情况急转而下。将近一个多月,职人们不断为露露做着砂糖菓子,这些砂糖菓子成为她的力量、延续了她的生命。
「露露,那究竟是……」
「是这样的。在那片原野,有一个女子。她好像露宿在野外,乘着古旧的箱型马车,还带着一个眼睛圆圆的小女孩。那个人很亲切地安慰了我,然后给了我很美的花朵砂糖菓子。她告诉我说,这个会带来最棒的幸福的,让我别担心。确实,那是美到让人会如此相信的砂糖菓子。」
「不必多礼,哈鲁佛得,不用行礼了。比起这个,我打扰你们了吗?」
王妃愣怔了,露露坏笑着说。
「那只是想要反抗而已。毕竟很不甘心嘛,五百年一直被关在城堡里。」
「你是代表?明明最年轻的一个?」
「但是,我们离开这里之后,谁来为你做砂糖菓子呢?飞不会给国王陛下以外的人做砂糖菓子。露露好像也没恢复到可以给自己做砂糖菓子的程度……」
她正要追问。
安第一次感到,所谓引导可以是这样的形式。
「没有,安也正要回去。」
说着,王妃的目光看向安走下楼梯的方向。
「太美了。这是露露做的?」
然而露露却拒绝了,决定留在这里。虽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却若无其事回答:「事到如今太麻烦了」。
飞看到他们制作的砂糖菓子,也做出了「差不多可以离开露露了」的判断。昨日,他命令他们开始收拾行李。
露露将手伸出窗外,像是拨动什么一般轻轻挥动。
「没什么,闲话而已。」
「那,砂糖菓子见效了吗?给你带来幸福了吗?」
王妃苦笑了。
「露露,我们今天不得不离开这里。大家一起进来说这种话可能有些不合适,就让我来向你表示问候。」
在人与人、妖精与妖精的不断传承之间,总有一天会出现熟练者,会有人引领着其他人,提高技术的水准。
「我的能力是让植物活动。只能做到像风吹动一般而已,派不上什么用场。不过,用来打个招呼倒是可以。」
而露露,似乎向她托付了十分重要的事情。
王妃和国王还有道宁格伯爵谈话的结果是,允许露露就此离开。如果她愿意,可以从此离开王城。
职人们制作砂糖菓子,让露露吃下,然后便要听到露露的诸多不满。这对他们来说恰恰是磨炼,也是露露对他们的教导。
王妃露出略有些吃惊的表情。
——高洁的生命。
「你会和妖精王一起看到什么呢?安,你是最初的银砂糖。所以我只告诉你,一个在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知晓的秘密,我把它告诉你。」
露露好像刻意强硬地,将安推向螺旋楼梯的方向。
安深深地感到眼前之人的美丽圣洁。
「年轻气盛而已。你应该也有过吧。」
「那时候还是小孩子。我已经不是那个笨拙的小姑娘了。」
「是啊,我也有。五百多年前,曾爱过我族之王。」
「原来你在这里吗,露露。」
如果露露并非以这样的方式来引导他们,要达到这一个月的水平,或许得花上数年也不一定。
「我目送过太多人了。所以觉得,就在这里做一次被目送的人也不错吧。」
「最初的银砂糖,是从最初的砂糖苹果木得来的。去寻找最初的砂糖苹果木吧。银砂糖妖精之首,应该一直保护着最初的那一棵。」
但是继承发扬技艺、将其不断活用是必要的。
「那么,我这边一直尽量制作好,然后拜托飞拿给露露吧……」
「嘛有你在的话,就不愁没有和我闲聊打发时间的人了。你也稍微长大了啊。」
五名职人和银砂糖子爵,就算再怎么去教导人类职人、教导有银砂糖妖精资质的妖精,恐怕远远没法像露露曾教导他们那般事无巨细、尽心尽力。
就在那时,露露注意到了什么,然后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说是没有必要问候……」
然后哪怕进展缓慢,也许也会一点点达到甚至超过露露曾有的水平。
或许要花上很长很长时间。但只要不断地传承,技术就不会再有消失的风险。
「一直以来,你都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情呢。都是我在说个不停。」
「那群家伙,在那儿呢。噢噢,无名氏不也在吗。无名氏……不对,叫什么来着。他报上了名字来着,我想不起来了。苏珊?还是史蒂芬……?」
「看见哈鲁佛得,我就想起准备出嫁的日子。那个时候我拜托了飞,希望他为我制作砂糖菓子。但他拒绝了。『我的雇主是您的父亲卡伯特伯爵,并不是您』,我听了悲愤交加,冲去了城外,一直跑到森林深处毫无人烟的原野,倒在没人能看见的地方哭泣。」
露露恢复后,王妃立即就把翅膀还给了她。
露露温和地打断王妃的话,看向窗外。
「飞他,曾经作为砂糖菓子职人和我的娘家卡伯特家族有往来。我是在他修习的时候认识他的。我们彼此年纪相仿,所以聊过很多……。我让他……」
「那个……露露?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明明已经拿回翅膀了。」
「原来如此。不过你还没到能算作女人的地步吧」
「是啊,你们走了以后,我应该不会再吃砂糖菓子了。」
安瞪大了眼睛,不理解露露话中深意。
「露露,我还有件担心的事情就是,关于砂糖菓子。让那五个职人至少留下一个,来为你做砂糖菓子吧……」
「因为说都是女人就……」
「我就知道有些不寻常。你,和银砂糖子爵是有过什么缘分。」
「哦哦,那个水滴的妖精。嗯。无妨。好久没见过那样的同伴了,感觉很新鲜。」
「该怎么说呢。我带着砂糖菓子回到王城。飞看到了我的砂糖菓子,说想知道这是从谁那里得到的。其实我根本忘了问那个女子的姓名,但却故意对飞说『我不告诉你』。他看起来很不甘心。因为是过于精美的砂糖菓子,他作为职人才会那么不甘心吧。连制作者的姓名都无从知晓。真是活该。……说起那个孩子。哈鲁佛得第一次来到砂糖菓子品评会的时候,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女性职人很少见。但很快我就让我想起了那个女子,于是不禁对女性职人多了一些偏爱。那个时候飞很不甘心的表情,让我心里很愉快。能看见飞露出那种表情,或许也是一种幸运吧。」
新的命令会是什么,恐怕应当是与夏尔和国王的誓约相关吧。这既让人振奋期待,又令人感到恐惧不安。
王妃见状惊叹出声。
在露露眺望的城塔出入口处,安、吉斯、斯特拉和艾利欧特、奇连,都在那里。夏尔也在,而在他的肩上,有那只湖水水滴的聒噪妖精。
到最后,或许有一天,这门技术会失去本来的面貌。
黑曜石妖精的面容,与赤色头发、高贵美丽又温柔的最后的妖精王很像。她为此感到高兴。触碰着利泽尔巴留下的继承者,她感到仿佛能再次触碰到消失在五百年前的王。
——不要让技术失传。然后,还要把它传授给妖精。就拜托你了。
❅
「在聊什么呢?露露」
「虽然被束缚的时候会渴望自由,但突然被说『好了,离开吧』,倒让人畏缩了。嘛,去王城外散散步还是会的。」
「不需要这样的,安。」
「越是不想被人发现的时候,越是会被看到吧。」
虽然露露没有说什么,安还是明白了。刚才露露所说的,不能告诉任何人。
与夏尔一样,对心中所想一往而深,深刻铭记于心,并永远忠守。她的生命像是奇迹一般美丽。
「对你来说的话,我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姑娘吧。但是,就原谅你这么说吧。毕竟露露能留在这里,我真的很高兴。」
「真不客气啊,夏尔。不过这样就好。也没什么好问候的,我可不想做这种事。」
「才不是,你还是个小姑娘。」
露露的笑容充满慈爱,她揉了揉安的头发。
「哈哈。你有的时候,也会做些很可爱的事情嘛。」
露露靠近安的耳边,轻声道。
「夏尔呢?」
「……这……好像确实是这样」
在一整个月期间,安和其他的同伴们,水平都得以大为精进。
面对这种事实,安无力反驳。
「啊,还有。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说,他对之前奇怪的误会感到抱歉。」
玛尔格蕾特王妃从楼梯上来,向她们走近。安屈膝行礼,王妃挥了挥扇子。
「海兰德王国的最中心,有最初的砂糖苹果木。明明可以看到,却无法看到。」
「就算没有砂糖菓子,这种状态还能维持上一年。妖精王和人类王之间的誓约会变成什么样,花上一年也就看得到未来了。」
「在砂糖苹果林明明那么想逃走的……」
露露的指摘都很确切,从技术层面到造型的美丑,值得认真聆听、思考。这样的状况持续着,职人们都有了显著的进步。
转眼到了今天,职人们收到要去城塔的大厅集合待命的消息。
旋即,圆形的庭院广场栽种的姬百合花,在无风的平静空气中一齐缓缓舞动,好像在为走向未来的人献上祝福。
夏尔和米斯里露也都凝望着露露。
王妃的脸色微微泛红,被露露看穿后,无奈地开口。
露露并没有手把手地教导,但却实实在在地引领着他们向前。
「这样吗?我是没什么有趣到值得说的事,所以才不说而已。比起这个,你,对我有什么隐瞒吧。」
「不用了,玛尔格蕾特。」
职人们感觉到露露的目光,抬起头看她。
「可是,这样的话……」
「砂糖菓子能延续的时间是短暂的,同样的砂糖菓子,第一次能延续一年生命,到了下一次就只有半年,再之后只有一个月,再怎么挣扎,已成定局的寿命总要走到终点。砂糖菓子只是争一点时间罢了。明白了想弄清楚的事情,我就很满足了。我并没有什么遗憾。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露露已经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了。或许正因如此,她才终于可以松口气。她身上背负的重担,可以交给妖精王和弟子们了。
「再会。妖精王和他的朋友。还有不肖的,我最后的弟子们。」
明天开始,就和王妃一起,慢慢聊些有的没的,去散散步吧。
最后的时间里,拥抱着自己的双翼。
不管被多么精心照顾,她在这五百年也毫无疑问是个囚徒。但是,现在不同了。
稍微有些冰凉的空气,也有着春天的香气。新芽的香气,花的香气。芬芳馥郁。
——我最后的日子,倒是不坏。
露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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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没有风,玲珑可爱的黄色花朵却一齐摇晃起来。好像是在轻轻呢喃着「再见」。安明白,这是露露在向他们告别。不只是安,其他人也一定都感受到了露露的心意。
挥手之后,露露很快转过身,身影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艾利欧特伸了伸懒腰,招呼职人们。
「好啦,大家去大厅吗?」
职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去,夏尔跟在最后面。
关于夏尔的事情,职人们和米斯里露都一无所知。只有安知道夏尔的立场,但这是不管夏尔自身,还是道宁格伯爵和飞,都叮嘱绝不能说出口的事情。
「是啊,这可不能迟到,毕竟是子爵的召集。」
整理着单边眼镜的位置,奇连一脸严肃,艾利欧特见状笑着打趣。
「毕竟是最喜欢的子爵大人嘛~」
「别说得像我对子爵有什么非分之想。子爵是我们派阀的首领……」
「啊对对对,是这样啦~」
「别出来。」
奇连虽然有些疑惑的样子,但似乎相信飞,只是看着他。
「离谱。」
以前安被乔纳斯求过婚,但那个时候她因为艾玛之死,脑中一片混乱,也明白乔纳斯的求婚并不是认真的,安并没放在心上。
奇连看起来有些混乱,像是想要向自己的首领求助一般望向飞。但沉声回答的,是道宁格伯爵。
「喂,夏尔·斐恩·夏尔。」
他用力按回去,米斯里露呜呜啊啊挣扎了几下,安分了下来。然后声音从衣服内侧传了出来。
夏尔站在大厅边上,米斯里露藏在他上衣内侧。
听到道宁格伯爵的命令,职人们一致抬起头。
❅
——制造?
如果就像露露所说,种族的差异不会给安带来不幸的话,他就不愿放手。但即便如此也要考虑安的想法。她的心属于吉斯或者别的什么人类的话,自己再深爱她也无可奈何。
夏尔皱着眉头,盯着道宁格伯爵。
「吾从银砂糖子爵那里听说了。尔等基本完成了技术的习得,具备一定的作品制作技能。在此祝贺你们。那么,最初向尔等命令过,关于这项技术、以及授艺者之事一律不得外传。但眼下情况有变,根据国王陛下的决断,尔等学习的技术,准许传授给其他职人。」
「你很明白嘛,斯特拉酱~」
「抬起头吧。」
「是吧——。胸那么平、又瘦又小、脑子也有点……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安就这样成为别人的恋人,你怎么想的啊?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你的。你对安是怎么想的?」
轻声说完,吉斯静静地,在其他人还没注意的时候,快步拉着安的手,走进了附近走廊的拐角。
安以外的职人都一脸诧异。
那么郑重其事地警告过,强调说那项技术是秘密,却突然解禁。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理所当然会让人觉得奇怪。
「为……为什么?是我?」
——人类王会遵守誓约吗?
在走廊的转角,夏尔站在那里,一脸不悦地看向他们。
「这家伙本身就是个玩笑。」
「是的。」
道宁格伯爵的示意下,飞缓缓走上前。
「你们二人跟随我,与各派阀分开,去寻找新的有银砂糖妖精资质的妖精。」
好像注意到了夏尔的视线,道宁格伯爵转过脸,目光与他相撞,也回视着他。老臣的眼神深处,是挑衅的光芒。
但是吉斯并不是会对这种事开玩笑、套路地去说些甜言蜜语的人。他是真心的。安惊呆了。
「制造银砂糖妖精。」
职人。此外今后,吾等命令各派阀的首领将一定数量的妖精领入工房见习。尔等在那些妖精具备一定程度技术之时,也向他们传授你们所学。」
职人们不时聚在一起聊着什么,吉斯总是会在安身边。安似乎对他的靠近有些困惑,但看起来并没有不情愿。
夏尔就在她面前。看着夏尔的身影,她无论如何都没法爱上其他人。她的心一直一直都在被夏尔吸引。明明一定要去喜欢什么人,听到吉斯的告白,她的心中却只有困惑。
直率坦然地,将自己的爱意传达给对方的男人,或许是配得上安的。如果安也喜欢吉斯,选他作为伴侣,那么夏尔就为了她与吉斯的幸福,一直守护他们两人。只是这,太过痛苦了。
正在那时,大厅的门声响动。重重的樫木大门被推开,走进的是道宁格伯爵。在他之后,是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
「我喜欢安。想要她成为我的恋人,一起工作、生活。我想要守护她。」
「让妖精见习?这是出于何故……」
安站在墙边,吉斯将手搭在她的两肩。
「我不急的。」
米斯里露摇摇晃晃地,从怀中探出头来。
可她会直接地回答他吗。会不会因为夏尔的话而困扰,为了照顾夏尔的心情而勉强自己呢?
「你们听到了吗?夏尔?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夏尔面无表情地问她。
即使是现在,想要触碰她,想要拥抱她,想得无可救药无法自抑。听到吉斯告白的瞬间,他的心中满是激烈的怒火。
「怎么了吗,吉斯。要在这里说的,是很复杂的事吗。」
「此外不从属于派阀的,哈鲁佛得和帕威尔,二人安排其他工作。」
「我说的话,你能明白吗?我喜欢你。如果能和你成为恋人,一起工作、走过人生,我会觉得很幸福。我希望你成为我的恋人。」
想要告诉她自己内心的归属,想去问她的心又属于谁。如果她的心意属于别人,那么他就放弃。而夏尔会为了她与别人的幸福,隐下痛苦,欣然为了守护她而战。
「我有话想对你说。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想在那之前告诉你,过来。」
「这……突然这么问我也……」
「好了,去大厅吧?银砂糖子爵要过来了。」
「你这个人真是,尽开玩笑!」
「夏尔·斐恩·夏尔?」
艾利欧特的表情一改往常,疑虑又严肃地观察着道宁格伯爵和飞,好像想要窥探他们的内心所想。
被突如其来一问,夏尔一时有些失语。他不想否认,但也没法承认。
吉斯很直截了当地说,想要安成为他的恋人。
「你是很好的职人,是很好的对手。也是第一次让我感到不安的人。但是我一直这样想着注视着你,才意识到。你是女孩子……我想要守护你。当然,不需要马上回答我。不知道这之后子爵会下发什么命令,但是如果各种事情都告一段落的话,我希望能听到你的回答。」
「你认真的吗?! 这么寒酸瘦弱体型的,长着稻草人脑袋的安真的可以吗?! 如果是你的话找个性感美丽、从鼻子到眼睛都充满聪慧的女人也不是梦吧!」
「才不是这个吧!你,喜欢安吗?」
他平静地等待银砂糖子爵的登场,一边注视着安和吉斯的背影。
听着二人的对话,安垂下脑袋。明明是被吉斯告白,为什么会自己会被这么贬损啊。感觉很微妙。但是确实就像米斯里露说的,吉斯会想要她成为自己的恋人或许就是个奇迹吧。
米斯里露在夏尔的肩上,慌里慌张地高声道。
对这有些拐弯抹角的话,安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吉斯见状,有些羞涩地苦笑道。
职人们看到道宁格伯爵的身影,慌忙屈膝行礼。道宁格伯爵和飞,视线看向墙边的夏尔,然后缓缓向着职人们走近。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安。」
但若不去确认安的心意,夏尔的心中就纷乱久久无法平静。这样下去,他会无法克制自己,哪怕期盼着安的幸福,也会忍不住想要将她据为己有,伤害到她。
「你的答复呢?你要成为这小子的人么?」
「我也一样。我想和你一起创办工房。这点从未改变。但是我还有一个希望。我想和你成为工作伙伴,与此同时,也希望我们成为人生的同伴。」
「安,你现在,还有和我一起创建工房的打算吗?」
「…………你看吧」
「那件事吗?虽然因为这次的事情被搁置了,但是这次的事情安定下来之后,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工作。只是……吉斯也还这样想吗?」
这是,告白吗?
大厅里,石质地板和墙壁空荡荡铺展开来。这里看起来通常不在使用,空气中充满潮湿的泥土味道。
吉斯温柔地道。
「寒酸瘦弱的稻草人脑袋?! 」
说完,吉斯缓缓转向走廊的角落。
看着一脸顽劣的艾利欧特,奇连气得头冒烟,鼻子皱起。
安听着他们的对话,被惹得笑个不停。突然间,吉斯抓住了她的手。安以为有什么事情,抬头望向身边的他。吉斯的表情很认真。
吉斯颔首,眼神中寄宿着强烈的光芒,似乎不管是怎样的命令,都要拼尽全力。
安却不知怎的,感到有些心神不宁。明明想要相信眼前的一切,却不知为何,本能之中感到不安。她的神色很复杂。
「稻草人。」
随即斯特拉一脸嫌弃地说:
「我说,刚刚吉斯说他喜欢安吧。你怎么想?」
「各派阀中选出的尔等,回到派阀后需将技术传授给其他
从这两个字中,安感受到凉意。这听起来,就好像是把妖精当做物品一样对待的妖精商人和妖精猎人口中会说出的话。这或许单纯只是执政者独特的遣词方式吗。还是说,是真的把妖精当做商品来看待才说出口的话。
到了拜见国王埃德蒙德二世的时候了。在王城的不知何处,远远响起奏乐。高昂的乐音余韵残留在耳中深处。
「见……见鬼了这是奇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