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睡妖精的價碼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萬 字
從路易斯頓出發的第四天,安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北布洛。
北布洛是在礫石遍野的荒原中突兀而起的城市。街道沒有經過鋪設,建築物則以開採岩石後堆砌的簡陋石壁圍成。
注重實用、簡樸、敦實似乎是當地的民風。
朝向北邊遠遠眺望,比爾賽斯山脈的險峻重山矗立着,彷彿黑色的影子。
在市中心的旅館,飛定好了房間。他和他的護衛薩利姆一個房間。凱特和班傑明、吉斯一個房間。而安則是和夏爾、米斯里露一個房間。
這似乎是北布洛最考究排場的旅店。安被分到的房間,有着兩張結實的大牀。窗簾一類的也用厚布製成,雖說不很華麗,但看起來是很耐用的質地。
衆人安置好行李,在飛的指示下來到了一樓的食堂兼酒館。
四周石壁延伸的食堂酒吧裏,陸陸續續走進許多喫午飯的客人。
客人們對於這一行陌生的面孔好奇不已地窺視着。這也並不讓人意外。
飛到了旅店,就換上了銀砂糖子爵的簡裝,而薩利姆和夏爾在牆邊侍立着。他似乎是在彰顯自己的身份。
「什麼鬼,你那衣服。一點也不合適。」
凱特嗤之以鼻地啐道。
「是嗎?可是有不少貴婦人誇我穿這身很性感哦。」
「呸!你這傢伙是個馬屁精嗎?靠這種法子耍子爵大人的派頭,爲了享受你那貴族的優越感,還要沒完沒了討好那幫貴族是吧」
「你這回真是格外能喵喵叫啊,凱特。」
「誰喵喵叫了!誰叫了!」
凱特一副要幹架的勢頭,而飛則只是嬉笑着臉。
「說真的,雖然不是凱特所說的那樣,可真的有必要這樣引人注目嗎?」
安側着脖子疑惑道,飛回答說:
「我告知了旅店店主關於我們在找尋雷金納德·斯托的事情,對於知道他下落的人,會給與一定報酬。流言很快就會傳開了。只是倘若城裏的人們不相信就不好辦了,所以有必要向他們證明,讓他們明明白白看到這裏有正在找尋斯托的銀砂糖子爵。」
直順的濃灰色前發,快要遮住眼睛一般垂在面前。即使同樣是灰色的頭髮,凱特的髮色卻給人一種明快的印象。而這個男人的頭髮,好像烈火燒盡後被雨打溼留下的殘灰。他的眼眸也是暗灰色。身上穿着的是黑色上衣與灰色褲子。只有脖子上的領帶,是鮮豔的赤紅。
「我們有事想拜託作爲妖精商人公會代表的你。能談談嗎?」
妖精商人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售賣生命的人。在此意義上,他們或許至少比那些毫無罪惡感地購買妖精的人好上不少。正因爲被社會所忌避,他們彼此之間便更團結。而在此之中用鐵律統領着他們的,正是妖精商人公會的代表。
「這實在有些可疑,我們剛一放出在找他的傳言,他便想見我們。我不認爲這位雷金納德·斯托,他會有需要見銀砂糖子爵的事情。」
「真稀奇啊。明明沒有主人,卻和人類一起行動的妖精?不過既然不是誰的所有物的話,我就把你當做商品抓來賣了也沒什麼問題咯。」
夏爾和薩利姆不發一言地點了點頭。
在祭壇的周圍,有大約六七名健壯的男子。腰側彆着佩劍,似乎是保鏢。
薩利姆原本提議,此行或許危險,安與吉斯兩個年輕人不妨也該留在旅店。然而飛卻否決了他的提議,他以「這相關的一連串任務,安和吉斯也有必要承擔責任」爲由,讓他們一起同行。
夏爾和薩利姆、以及三名士兵騎着馬,跟隨護衛在馬車旁。
被風雨侵蝕的表面粗糙的大門,或許是因風阻礙的緣故,靜謐地徐徐開啓。從開啓的門縫間,湧現出飄忽不定的燭光。
祭壇中央的一個男人,手搭在棺材上,單膝直立而坐。他看向他們,把手邊的燭臺拿了起來,然後站起身。
老人抬頭望向飛,問道。見飛點了點頭,老人挪了挪身子爲他讓路。
「你可以試試。辦得到的話。」
「夠了,夏爾。我們不是來和他爭吵的。」
「等等,報酬呢?」
「雷金納德想要見銀砂糖子爵,所以自己把自己的情報賣給你而已。」
「在此之前,得先了結我這邊的事情。畢竟叫你來的人,是我。」
「讓我?什麼東西?」
就在那裏,有一座古舊的教堂。形影彷彿溶於黑暗的,是矗立的教堂鐘樓。教堂的窗戶中搖曳着光影。
聞言,男人將帽子輕輕按了按,回過身。
最後他的眼神停留在夏爾身上,忽得發出一聲感嘆。
飛低頭看着手中的紙片:
飛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是的。你來找我是爲何?有什麼情報嗎?」
日暮降臨,教會的鐘聲響了六下的時候,安一行人離開了旅館。
飛和凱特、吉斯,都皺起了眉頭。
「你說的有理。但還是有去的價值。接下來就要好好拜託兩位護衛咯,薩利姆,夏爾。」
吉斯皺着眉頭,眼神還停留在男子離開的出口方向。
「這是何意?」
海蘭德王國的人們,對於大陸這種買賣人類的習俗畏懼而憎惡。
空蕩的祭壇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塗成黑色的大箱子。
「這是十克雷斯。你就是雷金納德·斯托?」
「你打算去?」
可怖的氣氛令安毛骨悚然。察覺到的夏爾隨即輕輕貼近安的後背。
踏入教堂之中,塵土的乾燥氣息撲面而來。
——雷金納德·斯托究竟在圖謀着什麼呢?
「給我。這十克雷斯自然是給我的。銀砂糖子爵。」
「是銀砂糖子爵?」
妖精的外表與人類很相似,正因如此,買賣妖精的妖精商人給人的印象也如同倒賣人口的奴隸商人一樣,令庶民生厭。
飛的語調輕快,但漫不經心的口吻配上他沒有一絲笑意的表情,足以顯露出他的戒備。凱特用他像貓一般銳利的眼睛緊盯着飛手中的紙片。
「雷金納德·斯托就在那裏。今晚教堂的鐘聲第七次響起的時候,你們到那裏去。我就說到這裏了。」
「是銀砂糖子爵麼?」
「雷金納德·斯托行蹤的情報提供者的十克雷斯報酬,該支付給誰?」
然而人們正是從他們憎惡蔑視的妖精商人手中購買妖精。妖精售賣的行爲、與購買行爲,兩者都是同樣卑劣。
安一行人喫過午飯、喝完茶之後,食堂裏也變得冷清起來。
飛不動聲色地應道。男人單刀直入地開了口:
北布洛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產業或是特產。在這樣的鄉野之下卻有妖精市場是件很稀奇的事情。從其他州來此處妖精市場的訪客、爲了狩獵妖精而前往荒野的妖精獵人留下的錢,勉勉強強支撐這座城市的經濟。人們並沒有多麼富裕,聽到銀砂糖子爵所說的報酬,應該會有很多心動的人。
這是與年齡相符的有着成年男性魅力的低沉嗓音。雷金納德·斯托伸出了手。
男人略微一笑,從上衣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紙片遞出。
夏爾面無表情,但祭壇搖曳的燭光的火焰下,他的翅膀流動着硃紅色。
「似乎如此。也罷,省得我們費功夫去尋。」
「還真是帶了個少見的上等貨色啊,這是誰使喚的妖精?給我開個價吧。」
看年紀似乎與飛接近,身材高大,與高大挺拔的飛和夏爾站在一起也毫不遜色。好像瘦削粗魯的雕塑一樣,周身環繞着一種頹廢的氛圍。
吉斯不禁脫口而出,雷金納德轉向他,打了一聲口哨,豎起手指晃了晃。
「有一個想要你買下的東西。」
馬車中坐着的有飛和凱特、安和吉斯。而兩隻小小的妖精,出於安全考慮留在了旅店。
雷金納德·斯托輕輕把手放在祭壇中央放置的棺木的頂蓋上。
「棺柩?」
馬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昏暗的郊外小道上,安的心中滿懷憂慮,
「是這個。」
在午後沒多久,一個帶着無檐帽、看着像商人的男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他看了看四周,眼神停留在銀砂糖子爵身上,然後徑直朝着他走過去。
三名士兵被留在外面等候。
雷金納德·斯托指定的地點,在北布洛郊外的廢棄教堂。大約十五年前,這裏還是北布洛國教會本部,但因交通不便,因而轉移到了市中心。這之後也是出於不便而沒有再被使用,一度荒廢下去。
男人再度邁開步子。安啞口無言,目送着他離開的背影。
將馬車停在教堂前,薩利姆站在飛和凱特身後守衛二人。夏爾則走在了安和吉斯身後。
棺木。其周圍佈置了一圈蠟燭,在四周的牆壁上,樑柱、禮拜席的影子扭曲映現,隨燭光搖曳。被蠟燭的幽幽紅光照映着,棺木發出平滑柔和的光澤。
「報酬的話,你轉交給在那裏的雷金納德·斯托就可以了。我只不過是被他差遣過來的罷了。」
薩利姆和夏爾都些許警惕起來。然而這個商人樣貌的男子,卻在護衛的兩人感到危險的距離之外停下了。男人直直看着飛的方向,開口道:
飛一邊朝着祭壇走近,一邊問道,氣勢毫不遜於對方。安等人則是跟在他身後。就連走在安身前的薩利姆的後背也散發傳遞着緊張的氣息。
「棺柩是棺鋪賣的東西。我是妖精商人。我想請你買的,是這棺柩裏的東西。」
「我也在找你呢,真是湊巧。」
「正是。等你很久了,銀砂糖子爵。我可是很想見你呢。」
這讓人有不祥的預感。儘管安感到憂慮重重,但也明白,他們無法拒絕這邀請,只有一去。
「那麼你先,是什麼事情?」
遠處北布洛的市中心,傳來教會鐘樓的七聲鐘響。許多人家聞聲便結束了晚餐,開始準備就寢。
「這個地址是?」
現在的妖精商人公會代表,是諢名爲狼的雷金納德·斯托。他的名字雖然爲人所知,卻鮮少在人前露面,見過他的人少之又少。那是一匹警戒心極強的狼。
「那肯定啊,我們就是爲了跟狼見面纔到這裏的。」
「正是在下。」
如若果真如此,那便意味着,棺材裏關着的是一隻活着的妖精。這實在是過分至極。或許是注意到了安憤怒的神情,雷金納德聳聳肩膀。
在燭光的映照下,昏暗之中男人的面容模糊浮現。
夏爾的聲音冷得讓人顫慄。
「有。而且是可靠的消息。」
而就是這樣一隻野獸,卻主動對銀砂糖子爵發出邀約。
「請進。隨行之人也請入內。往祭壇走吧。」
並沒有因爲對方唐突而無禮的態度露出不悅,飛回答道:
「……雷金納德·斯托他?想要見我們?」
「該不會……那個裏面,有一隻妖精嗎?」
飛走到祭壇前,從懷中掏出銀幣。銀幣落在雷金納德手中。
「你們似乎在找雷金納德·斯托的下落。我還聽說給找到的人有報酬。」
黑暗中浮動的風集聚了不安,安回身看向夏爾,儘管他面無表情,但仍然爲使她安心而微微向她頷首。她鬆了一口氣地回以微笑。明明對安一副嚴苛冷漠的態度,到了關鍵時刻,卻仍會這樣守護她。
面前是一條長長的通路,左右排列着禮拜席。在通路最深處的祭壇上,沒有了十字架圍成圓形的神印,或許是隨着教堂的遷移一起被帶走了。
男人勾起嘴角微微笑了笑。那種似乎用來掩蓋其兇暴的微笑,立即讓人明白,他便是雷金納德·斯托。他的周身氣派正如狼一般。是不容小覷的,灰色的巨狼。
門內人似乎算準了安一行人走近教會入口的時間,就在他們踏足的一刻,門開了。
雷金納德眼角上揚的雙眼,逐個審視了飛和凱特、安和吉斯,然後視線望向薩利姆。
「狼,閉嘴。我沒有主人。」
要去尋找雷金納德·斯托的下落,就好像大海撈針一樣難。在路易斯頓的妖精市場來回找尋的時候,安就已經深刻體會到了。
他們登上小山丘,身後,城市的燈影模糊可見。這裏似乎是一條通風的過道,呼呼的風好像撫摸着大地一般,雜草在風中搖晃。

薩利姆接過來遞給飛,飛看着紙片上的字皺起了眉頭。
在海蘭德王國,沒有買賣人類的奴隸商人的存在。然而大陸上的一些國家由於妖精數量很少,作爲妖精的替代,他們將人類當做奴隸進行買賣交易。
開門的是一個神情陰鬱的低矮老人。
「正是如此,這位小姐。不過別擔心,妖精只是睡着了,他沒有意識,和屍體沒什麼兩樣。」
「即便是這樣,你自己也不會願意在睡着的時候被放進棺材裏吧?」
「確實不會覺得高興吧。不過……把他放出來真的好麼?」
雷金納德的眼中閃着銳利的光芒。他把手上的燭臺放在祭壇上,然後突然間,兩手伸向棺蓋,粗魯地朝裏側推了一把。
祭壇上,棺蓋滑落,發出巨大的聲響。
安不禁捂住耳朵,雙眉緊鎖。
「看看我的這件商品吧,銀砂糖子爵。」
雷金納德拿過燭臺舉起,朝着棺木的方向,在飄忽的蠟燭光下,棺內被照亮了。
「這是……」
飛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僵直了身體,張口結舌。
凱特一下子後退了幾步。
安踮起腳尖看到棺木中身影的一瞬,差點驚呼出聲,連忙雙手捂住了嘴,身體開始止不住地顫抖。她的雙肩被身後的夏爾支撐住,仰頭回望,夏爾的表情也寫滿了難以置信,翅膀緊繃起來,似乎顫慄一般顫動着。
「這個妖精是怎麼回事呀,安?」
吉斯似乎對安他們的反應感到驚訝。聽到他的詢問,安卻顫抖着說不出話來。
漆黑的棺木裏鋪着純白的綢布,美麗的妖精好像被埋葬其中一樣橫臥着。
雪白的肌膚和長長的睫毛,端麗地令人窒息,他的周身散發着引人誘惑的溫柔氛圍。胸前輕輕起伏的髮絲,顏色在淺綠與藍色之間曖昧不明。
然而安明白,這個妖精,並不僅僅是一隻美麗的妖精。
在棺木中沉睡的,是夏爾的兄弟石妖精:拉法爾·斐恩·拉法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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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傢伙買下來吧!」
眼下已經不是能去交涉無償出借妖精的時候了。飛似乎做出了這樣的判斷,把拉法爾的事情作爲了當務之急。
「好了,你怎麼打算的呢。銀砂糖子爵。」
她將他抱得緊緊地,深深埋下頭。
「說到能做的事情,那就是現在,誰來代替我去交涉。你要去做這件事麼?」
雷金納德裝模作樣地攤了攤手。
「沒問題。可惜沒有好酒好菜招待你們,但也不用拘禮。」
然而實際上,這似乎是爲了限制妖精市場、使其買賣流向易於被監查,從而使妖精商人上繳稅款時難以乘間抵隙。
如果有誰被沉睡的拉法爾的容姿勾住心魂,冒着風險也想要擁有他,這並不會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們可真是戰場裏尋屍啖肉的走獸。」
但條件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樣的。她不能只顧自己叫苦不迭。
「你覺得王家會接受這樣的條件麼?」
方纔夏爾有一瞬間憤怒到不能自已,但他爲了能夠留下一點交涉的餘地而忍了下來。她不想枉費他的忍耐。
「那個混貨是爲了做成自己的買賣才把你叫來的。等他的妖精交易完,又要藏起來了。如果你還有交涉的打算,趁他現在還在這裏的時候你不做點什麼,就沒有機會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匯聚的光芒消散。然後把手搭在安的頭上。
作爲人類一員的她,卻會對同爲人類所做的醜惡行爲感到羞愧。甚至,這樣的惡行也令她感到受傷。明明不是自己的所作所爲,卻無法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真是個傻瓜。
「三萬?! 」
安的話音剛落,夏爾皺起了眉頭:
「夏爾!我知道這很讓人生氣!太過分了!真的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是如果殺了這個人,妖精商人就不會協助我們了!夏爾好不容易給妖精們創造的機會,就全都白費了!求求你了夏爾!不要殺他!」
「對不起……」
「正因爲這是殺死了我們同伴,給我們帶來損失的犯人,得讓他有點用處。讓王家來買下這傢伙吧,銀砂糖子爵。希望你去跟道寧格伯爵談談。」
「飛,我知道你不得不把拉法爾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可是,那我們沒有什麼能做的嗎?請告訴我們。」
僅僅是看着燭光下大幅搖曳的人影,就讓人好像要頭暈目眩了。安感覺心裏悶沉沉的。
飛嘆聲道。安卻不肯罷休。
——振作起來。
聽到這蔑視的話,雷金納德嘴角略微勾起。
「我們出於自衛考慮,一直在收集這個犯人妖精的情報,子爵的動向當然也在留意,還得到了子爵突然出現在血腥大道外城寨的情報。我們料想在那裏,能找到襲擊我們同伴的妖*。*爵撤走之後我就叫了些人手,讓他們把城寨和周邊都搜尋了一番。」
「他是怎麼落在你手裏的。」
——這傢伙真是個傻子。
「那麼你要代替我去和狼交涉麼,安?」
這個危險的妖精王要被再度放歸野外,王家是無法坐視不管的。
「我接下來回趟旅館,給道寧格伯爵寫急信,把伯爵叫到北布洛來。凱特、吉斯、安都在旅館待命。」
「是那個妖精?! 」
「……明白了。但你的要求太過苛刻,我沒有辦法決斷。我需要時間與道寧格伯爵商議。在這期間,如果這個妖精有什麼狀況,我會很難辦。棺柩就由我們這邊在此處看守吧。」
「讓王家買下來?怎麼可能」
吉斯抬高聲音,責問道。雷金納德開口笑了,露出一排牙齒。這是野狼的笑容。
跟在迫於困難決斷之中的飛身後,僅僅是待在這裏都讓人覺得難耐。
從妖精市場獲得的稅款金額龐大,妖精交易單價很高,並且由於買賣活躍,對於王國來說是重要的財政收入。將其稅率一口氣降低百分之十五,這是比三萬克雷斯更爲過分的要求。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去年秋天開始到新聖祭的時候,襲擊妖精商人和砂糖菓子職人的妖精。」
安聞言不禁面如土色。和那樣的男人談判太可怕了。
「我不受你命令!」
吉斯大驚失色。
凱特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皺緊眉頭。
「你!!」
是夏爾自己將拉法爾逼上絕路、使他消亡,如果他再度出現在面前,他們依舊會舉起劍彼此爲敵。但他卻不能允許這樣一個因骨子裏的驕傲而陷入瘋狂的兄弟石妖精,被妖精商人之輩變本加厲地欺辱。
就在那時,夏爾心中怒火難以抑制地爆發了。
「只要是以我的權限能辦到的事情,你都可以作爲交易條件使用。可別掉以輕心哦。」
他想要將她甩開,但安卻不管不顧地拼命抱住他。
很明顯,雷金納德在拉法爾的事情了結之後,又會巧黠地藏匿起來。他會在安他們面前現身,是因爲他有事情找他們。如果他並沒有想見他們的打算,安一行人恐怕根本見不到他吧。
「子爵,那個妖精究竟是什麼來歷?」
「誰知道呢。只要買下了,這就是買家自己的責任。買家自己疏忽大意被殺害,這個妖精又被放生了,跟我們都沒關係。對我們來說,買賣纔是工作。」
「我明白的,只不過,現在不是能談這個的時候了。」
似乎在竭力壓抑自己內心的憤怒一般,飛沉聲道。
「……我來去做。我留在這裏,和他談判。」
凱特所說的不假。
「這裏危險。回去。」
夏爾的眉頭皺得更深。然而飛似乎對這樣的回答很滿意,他點點頭,命令道:
雷金納德有恃無恐。毫無疑問,如果王家不買下拉法爾,雷金納德一定會將他賣給其他人。
爲雷金納德傳喚的老人走了出來,走進教會背後的教父休息室。護衛的人員也只留下了兩個,其餘都隨着雷金納德走進裏間。
夏爾張開右掌,意識聚集在手心。當看到銀色的光粒亮閃閃地匯聚起來,雷金納德的保鏢們蓄勢待發。然而在他們做出更進一步的行動之前,雷金納德就以銳利的聲音制止了。
「此外,還有一個條件。如今只有妖精商人向王國的納稅率被設置爲百分之二十五,將它下調到與其他商人同樣的百分之十。嘛,不管是三萬克雷斯還是稅率,我們稍微讓點步也可以。只不過取決於我們的交涉結果。」
「價格是?」
「我知道了,安。」
「薩利姆,夏爾,你們倆留下看着棺柩,不要讓任何人碰它。」
飛面露不甘。
安的悲傷湧入他的心房。就好像在心中微微下起細雨,讓奔湧着怒火的身體冷靜下來。
「別動手!夏爾!」
「我不回去。畢竟,這是我的工作。」
隨即,吉斯輕輕舉起了手。
安提聲問道,聞言,飛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等等,飛,那交涉的事情怎麼辦呢?」
「如果被誰買下之後,他醒來了又該怎麼辦?」
如果在這裏放走了談判機會,下一次可能就不再有了。
凱特的眼睛一下子瞪起來。在窘困度日的凱特眼中,這恐怕是能翻天覆地的鉅款。對於安來說同樣如此,她不由得也目瞪口呆。
「對不起。夏爾。人類……都是些這樣的人……對不起。」
似乎是被雷金納德的要求驚呆了,飛睜大了眼睛。
夏爾的手搭在安的肩膀,輕輕推離她的身體。他冷靜下來,與正以陰暗的目光觀察自己的雷金納德對峙。
爲什麼拉法爾還活着。以及爲什麼會以這樣的狀況,落在這些人手中。他一無所知,心中混亂萬分,更加赫然而怒。
「是啊。那就靠你們了。」
❅
飛冷冷地問。雷金納德將手指劃過棺柩的邊緣,似乎有些誇耀。
「讓開!」
「不買的話,我們就會去找其他買家。只要他還睡着,就是個挺美的人偶,想買的人多得是。」
「我手裏的這張牌可非同一般哦。」
安的臉色刷白,渾身顫抖,爲了制止夏爾的行動,衝上前緊緊抱住他。
雖然吉斯還震驚於夏爾突然間的衝動,在夏爾冷靜下來的同時,還是先焦急地向飛詢問:
「我也留下。這個談判,我和安一起進行。多一個人總會更好辦一些吧。」
聽到飛的命令,薩利姆和夏爾同時點頭。在昏暗之中,朦朧可見的是薩利姆臉上緊張的神情,與夏爾緊繃的翅膀上淡淡輝映的青銀色。
「夏爾不要!」
佩基工房這樣規模的工房,一年裏支付給職人工資維持經營的必要預算,也只有一萬克雷斯的程度。要爲了一個妖精支付三倍於此的金額,太過匪夷所思。
拉法爾不僅僅襲擊了妖精商人和砂糖菓子職人,他以妖精王之名,聚集了妖精同伴與人類對抗。那時候如果沒能及時制止,他便早已開始襲擊人類的村莊和城鎮,然後勢力範圍會更加擴大,王國或許會苦於應對妖精的叛亂。而將其防患於未然,正是飛和道寧格伯爵的功勞。
看到拉法爾的身影,在荒野城寨的記憶一下子被清晰地喚醒,再加上對於雷金納德所行的憤恨,她的思維和情緒都亂作一團。
妖精市場只有在規定的幾個城市纔可以建立,這是王國爲了不過分激起庶民的嫌惡而定下的。
凱特也低聲催促道:
這對於安他們來說,或許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了。
雷金納德將棺木立在安一行人間,高聲道。
「三萬克雷斯。」
抬起頭死死望着自己的安的眼中,淚水在盈湧。
「確實如此。只不過妖精們逃散之後,一隻也沒能捉到。還好,回去路上看見這傢伙了。在離城寨很遠的地方,大半個身子埋在雪裏睡着。」
妖精市場的營業額由各個市場彙總,之後將稅款部分的金額交於妖精商人公會代表,接着公會代表從中分出繳納給王國的稅款。
「等等啊喂,你們倆!倆小屁孩留着太冒險了,真沒辦法,我也留下。」
凱特急躁着說。飛拍了拍他的肩膀。
「凱特。你啊,只有談判這事不行的。要是你在,這整個就完咯。」
「你說什麼?! 」
凱特的腦筋意外的好使,可是卻似乎不太擅長與人交涉。如果與老奸巨猾的商人談判,可能會以吵架而告終吧。
「別擔心,凱特。夏爾還有薩利姆先生都在的,吉斯也留下來了的。」
聞言,凱特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他看起來是真的很擔心。對於這個把自己當做弟子一般關照的人,安不禁報以微笑。
這下凱特似乎也終於同意了。
飛留下了馬車和一匹馬,以備留下來的人有不時之需。
他和凱特兩人同乘一匹馬,由三名士兵護送着離開了教會。目送他們離去之後,薩利姆和夏爾就一左一右在祭壇坐下,守着棺木。
應該儘快去找教會里的雷金納德,進行談判的。然而安的心情太過煩悶,想去呼吸外面的空氣。
「我去外面走走,稍微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之後就得去談判了。」
她對吉斯說道。吉斯輕撫她的後背:
「我和你一起去吧,你看起來狀態很不好。」
「沒關係……。我一個人就好的。」
她剛從禮拜席中央的通路邁開步子,夏爾立即站了起來追上她身後。
「夏爾?我沒關係的。」
「一個人太危險了。這一帶似乎有野狗出沒。」
「那就由我陪她去」
吉斯只邁出了一步,夏爾便冷靜地制止了。
而他也明白,安現在對自己並沒有那樣的心意。並且對安來說,夏爾是比吉斯更加親近、可以依靠信賴的人。如果安對夏爾寄予的信賴,包含着與戀愛相近的感情,自己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攪局的人。
凝神細看,那纖細的人影坐在屋檐,搖晃着雙足。在風的拂動下,看起來柔軟的兩枚翅膀正伸展在空中。翅膀透過星光,發出夢幻的光輝。是妖精。
——我必須振作起來。
努力挺起胸膛,安朝着教會走去。
「再待着休息一會。別急。這是要和那隻狼對峙。把心靜下來。」
薩利姆抱着胳膊觀察着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發一言。
是錯覺嗎。或許是因爲發生了太多事情,思緒太過混亂了吧。
眼前,棺柩中放置着沉睡的殘暴妖精。雷金納德·斯托利用這個妖精,向國王謀取特權。吉斯他們所希望的談判,甚至都沒能開始。在這樣緊急的事態下,他卻滿腦子想着安的事情。
「你還好麼?」
只不過現在,她很感激這強烈的風。在風的吹動下,清爽的空氣好像在全身遊走。
陡斜尖銳的教堂屋頂劃破夜空,她的目光朝向屋頂看去。
她再一次抬頭看向教會的屋頂,那裏原本應該有的人影消失了。安僅僅一瞬間挪開視線,就消失了。
「嗯,沒關係。比起這個,先回去吧。要去交涉了」
風颳得劇烈,令人感到黑夜的陰森,但是天空卻佈滿星辰,明銳的光輝一閃一閃,好像是灑下了光之砂礫。
他希望安是在這基礎之上選擇自己的。
安就這樣呆呆望着夜空許久。突然間看到了搖晃的影子。在以閃耀的砂礫爲背景的教堂頂,有一個纖細的人影。
「已經沒事了。謝謝你陪着我,夏爾。我們回去吧」
——被讓與,也太可悲了。
他所說的「如果安全的話應該你一起去的」,也讓人產生這樣的感覺。
而安竭力撐住自己的身體不倒下,他們二人的對話半句都沒有聽進腦中。
「我這是怎麼了啊。在這種時候……」
安焦急着轉到樹幹一側,抓住夏爾的袖子,另一隻手指向教堂屋頂的方向。
吉斯搖了搖頭,抑制了心中的想法。
「誒?好奇怪呀」
因此他不希望夏爾報有把安讓給自己的打算,對安採取十分冷漠的態度。夏爾只要按照自己的真實意願行動便好,而吉斯也同樣會如此。
——必須去交涉。這樣的機會如果錯過了,或許就沒有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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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毫無疑問夏爾一定是愛着安的。既然如此,卻爲何要表示吉斯應該成爲安的戀人呢.
可是人的心是會變的。吉斯想要轉變安的心意。他想以自己的努力,讓安對他說出:我喜歡吉斯。
「什麼也沒有」
目送着安和夏爾離開教堂的背影,吉斯感到胸口如針扎一般刺痛。他嘆了口氣,在離祭壇最近的禮拜席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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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爾走到樹旁,在安的另一側,靠在樹幹上。距離很近,但安看不見他的臉。他的被風吹起飄動的翅膀,時而拂過安的手。就好像是柔軟的綢布一樣觸感,觸及肌膚時令人有一種悸動般的適意。
這樣鼓勵一般的話語讓她心裏很溫暖。
夏爾的語氣簡潔冷淡,但她明白他的關心。
「夏爾?! 夏爾!那是,妖精?你快看」
夏爾挺起身,抬頭看向教會的屋頂。神情變得有些訝異。
「不行。如果安全的話你應該一起去的,可外面很危險。所以應該我去。」
安走到外面,倚靠在教會場地內挺立的巨大樫木旁。風吹得很大,裙襬的蕾絲被呼呼吹起,或許這棵樹經常遭受強風的吹襲,枝條全都像是被一雙大手撫着一般向南邊傾斜。
——夏爾他,似乎是希望我和安成爲戀人。
止不住沉浸在這樣的想法裏,吉斯不禁苦笑着自言自語道:
心中的煩悶也一點點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