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祖王與妖精王的傳說

每七天可以休一天假，明天就是假日，身體終於可以休息了，這比其他什麼事都讓安開心。

儘管有點累，但心情輕鬆多了。安拿着晚餐回房間，沒想到夏爾已經先喫飽，被叫到吉斯的房間了。

安跟米斯里露一起喫飯。

她自己精製的銀砂糖已經整整四桶放在自己的房間，可以開始製作砂糖果子了。但喫完飯後，她卻沒有心思碰銀砂糖。

——我該做什麼呢？

這樣的焦慮重重壓在心頭。

——我想做的是夏爾……可是吉斯已經做了，而且夏爾……

不管想什麼，都會想起夏爾和布莉潔的身影而難過得無法呼吸。

她輕輕甩着頭，驅散那樣的影像。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要不要去散步？」

被邀約的米斯里露，開心地笑起來。

「嗯，好耶，趁夏爾·斐恩·夏爾不在，兩人去散步。」

安與興奮坐上她肩膀的米斯里露，一起走到了後院。

飄浮在空中的月亮，形狀像是被折成了兩半。月亮的逐漸殘缺，令人感慨。吹起冷風，拂過圍繞後院的落葉樹，乾枯的樹枝發出彼此摩挲的聲響。

安覺得有點冷，合抱雙臂來回搓揉。

「安，最近跟夏爾·斐恩·夏爾有什麼好事嗎？」

米斯里露對哀傷地望着月亮的安，問了很沒神經的話。

「一件也沒有。」

聽到安回答得這麼沮喪，米斯里露大感意外。

「咦，是嗎？」

「你竟敢罵我，矮子！」

「對不起，爲了砂糖果子品評會的作品，我必須去一趟。離砂糖果子品評會沒多少時間了……啊，對了，不然你跟夏爾一起去吧？你們去那個地方，老闆娘也認識你們。」

安抱怨歸抱怨，還是很開心夏爾要跟她去。

喬納斯的其中一隻手握着各種尺寸的刮刀，像是要去砂糖果子的製作棟。

「對夏爾·斐恩·夏爾發動攻勢啊。安，妳雖然像個稻草人，但畢竟也是個女人。」

「加油。」

「少囉唆，住嘴，醜八怪！」

「嗯，說定了。夏爾也去吧？」

安再次仰望月亮，閉上了眼睛。

吉斯成爲下屆首領，喬納斯就會失去立場。

「喬納斯？」

「啊，咳、咳，夏爾·斐恩·夏爾，明天我一整天都會待在凱特的房間，我想跟班傑明增進友誼。」

明天凱特和班傑明剛好也休假。

「沒幹嘛，就只是散步。」

「凱希，夠了，別說了。」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不要哭了，我答應你，砂糖果子品評會結束後，一定三個人一起去風見雞亭。」

——砂糖果子品評會由皇室主辦，所以是爲皇室製作。吉斯說過，皇室喜歡妖精的砂糖果子。我也喜歡妖精。我喜歡夏爾、米斯里露-所以想做他們。然而……

「不要把我當成瘟神嘛……」

凱希一如往常地調侃安。

「啊，對了，兩位，我明天想去聖路伊斯頓教會。」

米斯里露的報恩，變成了有點偏離常軌的建議，安按着額頭說：

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職人們對吉斯很尊重，對喬納斯卻毫不客氣。

米斯里露不理他，自顧舉起一隻手說：

「妳在說什麼啊？」

「喬納斯也有他的難處吧。」

「咦咦咦？爲什麼？明天是我們三人終於可以聚在一起，悠悠哉哉度過的假日啊，可以的話，我想去風見雞亭悠閒地喝杯溫葡萄酒呢。」

安用指尖撫摸着趴在她大腿上的米斯里露的頭。哭得抽抽搭搭的米斯里露抬起頭，撒嬌似地用雙手握住安的手指。

「是要表現什麼？」

「我會把這件事當成心靈的糧食活下去。安，妳去聖路伊斯頓教會吧。」

一個人自言自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米斯里露，突然「啪」地拍手說：

「啊～嗯……感謝你的建議，不過，我想夏爾不可能被我纏住。」

喬納斯滿臉落寞，把視線從安身上移開，走向了砂糖果子製作棟。米斯里露看着他離去的背影，疑惑地偏着頭說：

「我要去，我怕妳一個人到處走，會惹出什麼麻煩。」

「只要這小子停止哭泣，我哪都願意去。」

聽到夏爾敷衍的回答，米斯里露揉揉眼睛，擦拭淚水。

「跟夏爾·斐恩·夏爾單獨相處，根本是酷刑！我死也不要——！」

聽說喬納斯這個侄子很可能被排除在外，由吉斯擔任下屆首領。

「妳很笨耶！安！」米斯里露俐落地跳到安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說：「跟夏爾·斐恩·夏爾單獨去啦！這是機會！」

「什麼理由？」

微弱的月光照出了喬納斯的身影，凱希坐在他肩上。

——我要做砂糖果子，我要做我想做的、最漂亮的砂糖果子。

「放心吧，我也絕對不會去。」

安還以爲會聽到很強勢的話，沒想到他說得既卑屈又懦弱。

「我還是很討厭妳。」

她想起前公爵費拉庫斯。

米斯里露豎起大拇指說：

米斯里露跳到安的大腿上，淚眼汪汪地看着安。

安喃喃說着，米斯里露偏頭問：

「不對吧。」

米斯里露對凱希吐舌頭，凱希吊起眼梢說：

喬納斯在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處境有點微妙。他是馬卡斯·拉多庫裏夫的侄子，手藝也不差。吉斯住在單人房，他卻住在大房間。對喬納斯來說，身爲馬卡斯·拉多庫裏夫的侄子，說不定是個沉重的壓力。周遭人會想，他是派閥首領的侄子，怎麼會住大房間呢？

起初，她完全沒思考過公爵想把肖像畫的妖精做成砂糖果子的理由，所以繞了一大圈。

「要知道理由。」

安想起被夏爾擁在懷裏的布莉潔，臉頰泛着幸福的色彩。

夏爾不耐煩地皺起眉頭說：

透過眼皮，她感受着月亮微弱的光芒。

——皇室爲什麼喜歡妖精的砂糖果子呢？

「什麼機會？」安小聲問。

她猛然張開眼睛，看到月亮依然白光閃閃。

——可能大家都很焦慮、很痛苦吧？看起來從容自若的吉斯，肯定也在無意識中，對自己的作品感到焦慮、不安，否則不會找我去看他的作品。我也一樣，不安時會想找誰來確認自己的作品。

「沒想到那個小弟弟也會累呢，他說要早點結束休息。」

「搞半天……我就是個稻草人……」

「跟那小子？」夏爾訝異地皺起眉頭。

安看見夏爾，就清楚想起白天他與布莉潔在一起的情景。她忍着呼吸困難的痛苦，強裝平靜，在牀邊坐下來。

他似乎是坐在窗邊發呆，門打開時，他有點驚訝地望向了他們。

——好好思考吧。

喬納斯無力地阻止凱希，然後低下頭喃喃說道：

「爲什麼？難得休假，三個人一起去嘛。」

她屏除雜念，啓動思考。

他們回到房間時，夏爾已經從吉斯的房間回來了。

「對了！安，乾脆由妳發動攻勢。」

這時候，有人從其他棟的宿舍走出來。那個人往安他們這裏走過來，猶豫地停下了腳步。

「可是，前幾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時，好像看到夏爾·斐恩·夏爾那像夥對妳……是我看錯了嗎？那時候很暗。不過仔細想想，那傢伙的確不可能做那種事。不對，說不定他也是個色胚……」

喬納斯沒有單人房間，所以要去那裏製作。

「哎、哎呀，管他呢。夏爾，我明天要去聖路伊斯頓教會，你呢？你在房間休息也沒關係哦。」

安冒出一身冷汗。

或許他心中也充滿了焦慮。

——不能說……

「夏爾，你回來了啊？今天很早呢。」

米斯里露根本不聽安的話，縱身跳到牀上說：

說完，米斯里露又鑽進了棉被裏。

安實在受不了這樣的氣氛，努力裝出開朗的聲音說：

「明天一起去吧？」

「太忙了，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不知道爲什麼，夏爾也沒什麼精神，而且有些刻意不看安。

「我在說砂糖果子的事啊，起碼我知道明天要做什麼了。」安對一頭霧水的米斯里露微微一笑說：「回房間吧，明天我有事要做，早點睡。」

安還來不及質問他怎麼會這麼想，他已經自信滿滿地握起拳頭，說得口沫橫飛。

「一定、一定要去哦，說定囉。」

從安的肩膀跳下來，正要鑽進棉被裏的米斯里露猛然地跳了起來。

「那傢伙怎麼了？喫錯了東西嗎？」

夏爾看着哭倒在安大腿上的米斯里露，面目猙獰地說：

「呃……關於這件事，剛纔我發表過意見了。」

「我正要去做砂糖果子。今年我一定會做出優秀的作品。妳也會做吧？看妳一副瞧不起我的樣子。我要是跟妳一樣傻，也可以……」

「我假裝不經意地晃出房間，一個晚上不要回來。妳就趁機發動攻勢，對他說我喜歡你之類的話，逼他給妳一個吻。把那傢伙纏住，生米煮成熟飯，愛情就會開花結果！對，一定會，我以前怎麼都沒想到呢！」

夏爾喃喃嘀咕着。

「散步？喬納斯大人跟悠閒晃來晃去的妳不一樣，正要去做砂糖果子，妳已經放棄製作了嗎？」

「假如有女生說喜歡我，即使對方像個稻草人，我也會臉紅心跳。」

急着磨練手藝，急着做出更好的作品。

「皇室喜歡妖精砂糖果子的理由，我必須查清楚。」

「不，我不去。安，妳跟夏爾·斐恩·夏爾一起去吧。」

沒有單人房間的職人，若要參加砂糖果子品評會，必須去工房的砂糖果子製作棟找個地方做自己的砂糖果子。

「夏爾·斐恩·夏爾，你陪安一起去聖路伊斯頓教會！安一個人去，我會擔心。就這麼決定了，明天你們兩個好好表現！」

兩人之間仿如有道無形的牆，陷入尷尬的沉默。

「發動攻勢？」

「妳在幹嘛？」

可是她忽然又想起了布莉潔。

「那麼，布莉潔呢？你不會想跟她去嗎？」

「布莉潔？誰啊？」

「咦，布莉潔小姐啊……你總不會不知道她的名字，就跟她抱在一起了吧？夏爾，有時候我覺得，你會不會其實是非常……」

「非常怎麼樣？還有，我不記得我跟誰抱在一起過。」

「騙人，今天中午我看到你們兩個在宿舍的後院！」

安激動地站起來，逼向夏爾。

「妳說的布莉潔，是那個女人啊？她一下說要買我，一下說不買我，說話顛三倒四的，煩死人了，所以我告訴她，想得到我就奪走我的翅膀。從以前我就偶爾會碰到這樣的人。」

「是、是嗎？」

安覺得生悶氣的自己，實在太傻了。

她鬆了一口氣，夏爾卻板起臉，把視線投向了窗外。

「夏爾，你好像心情很不好，是爲了這件事嗎？」

「應該是爲了妳吧。」

「咦？你說什麼？」

安沒聽清楚，又問了一次，夏爾乾脆把臉都撇開了。

「沒什麼，妳快睡吧，稻草人。」

夏爾說話向來很難聽，但都是在無意識中脫口而出的，所以安已經不敢期望他會改了。可是在對安的稱呼方面，他一直很用心。

最近幾乎沒有叫過安稻草人。

現在卻故意叫安稻草人。

——他在捉弄我嗎？

安回頭看着夏爾。

其他小朋友都是說「祖王很神聖莊嚴」、「祖王感覺很神勇」之類的感想，只有安說：「既然兩個人的表情都這麼悲哀，就不要打了嘛。」然後被神父嚴厲地訓斥了一頓。

教堂裏排列着敬拜用的長椅子，中間有條通往祭壇的通道。

金髮年輕人應該是桀多力克祖王。安在國家教會的假日學校聽神父描述過祖王的模樣，就是金髮、碧眼，穿著有羽毛裝飾的鋼盔，一隻手握着劍，背上揹着弓，特徵是右眼被刀傷封住。

這時夏爾才把視線從天花板轉向安說：

安目瞪口呆。

「啊，真的有呢，可是，」安困惑地說：「我沒見過那種文字呢，那是什麼文字？」

安站在聖路伊斯頓教會的教堂出入口，看到天花板，不禁目瞪口呆。

「什麼傳說？」

夏爾又望向天花板，把嘴巴湊近安的耳邊。

「你看得懂嗎？夏爾。」

「由來就是桀多力克祖王與妖精王的傳說。」

教堂隨時開放，可以自由進出敬拜。

「好大。」

但安的注意力都在天花板上。

「妖精王好美啊。對了，我不知道妖精王的名字呢……」

靠加護獲得了勝利。

「我出生時就知道了，應該是我誕生的黑曜石知道。」

某天在某個地方的假日學校，安把對這幅畫的感想告訴了神父。

「這是神父不能說的傳說之一，跟妖精王的名字一樣。」

不管在那所教會，刀劍交鋒的兩人都是英勇善戰的模樣，然而兩人的表情卻都畫得很哀傷。安每次看到都覺得很奇怪。

「妖精王的名字嗎？」

「來這邊看。」

「你們兩位。」

天花板上畫着畫像，佈滿球狀天花板的各個角落，畫的都是被光包覆的聖人們的奇蹟。其中天花板最頂點，也就是球狀中心部位的畫像最吸引安的目光。

神父向安和夏爾招手，把他們帶到祭壇前面。然後，神父抬頭望向天花板，指着天花板上桀多力克祖王與妖精王的畫說：

安驚訝地大叫，夏爾用食指按住她的嘴脣說：

「的確有祖王與妖精王的傳說，只是考慮到現今人類與妖精的關係，有些傳說最好還是瞞着庶民。使用這種文字就是告訴大家，若真想閱讀那些文字，就取得相關知識，做好看得懂的準備再來讀。」

「我要去跟班傑明增進友誼了！」

以修長的圓錐形鐘樓爲中心，左右排列着較低的鐘樓，下面是白色石頭砌成的教堂。

安突然覺得，知道國家教會隱瞞妖精王名字的夏爾，有種神祕感。

「是這麼寫的。」

「可是妖精王很欣賞桀多力克的勇敢、誠實，把他當成朋友，解放了他。桀多力克也很佩服妖精王的高潔、強勁，跟他成了朋友。」

連一般文字的讀寫都有困難了，怎麼可能看得懂那種東西。

「不能告訴我嗎？」

在與艾瑪停留過的村落、城鎮，安都會參加當地教會舉辦的假日學校。

說完就從祭壇旁邊的門走進去了。

神父走到他們前面，面有難色地說：

圖書館與神父學校只有聖職者可以進入。

「那是鑲在劍柄上的黑曜石，那把劍已經生鏽腐朽了，可能是它跟劍的主人一起看過什麼。」

「怎麼可能嘛。」

他是與妖精王作戰，取得人類世界的傳說中的大王。據說他有神的加護，是

刀劍交鋒的對手是妖精王。

就在這時候。

「我花一輩子的時間也看不懂吧……聽說看得懂的神父也不多。」安說。

夏爾一直抬頭看着天花板。

正前方的祭壇有座「圓」與「十字」相組合的白色石雕，是代表神的標誌。左右牆壁排列着以前守護過國教的聖人們的雕像。

「告訴妳那些文字的意思。」

安望着天花板，走在通道上。到中央時，她停下了腳步。

在國家教會里，經常以祖王與妖精王的作戰場面做爲裝飾。

「教堂很容易產生迴音，你們剛纔好像說了不該說的名字。」

從祭壇那邊走出一位神父。他滿頭白髮，看起來和藹可親，眼梢有很深的魚尾紋，穿着黑色的神父服裝，是管理教堂的神父之一。

「咦？告訴我什麼？」

「是古代海蘭德文字，妳看得懂的話就看吧。」

「你怎麼知道？」

教堂裏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做禮拜的時間通常是一大早或假日的中午前。安爲了做確認，複誦了那個名字，聲音在寧靜的教堂中迴響。

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是國家教會的總根據地，以學術研究聞名。

「李查魯巴·席力爾·沙休……」

「桀多力克祖王原本是妖精王的奴隸。」

「呃，神父大人，我想請教一件事。」

「妳加油啦。」

「怎麼可能！」

神父像找到正在搜尋的稀有書籍般，羨慕地看着夏爾。

「我是砂糖果子職人。對不起，說出了妖精王的名字。我並不知道名字被封鎖之類的事，只是他知道妖精王的名字而已。」

「你誕生的黑曜石爲什麼會知道？」

「好像是。」

海蘭德王國的國家宗教，是稱爲國教的一神教。這個至高無上的神，沒有形體也沒有名字。他們認爲神就是神，不可能是神之外的任何事物。他們也不膜拜偶像，因爲他們主張神不是人類可以想像的存在。

夏爾仰望天花板上畫的妖精王。

神父不是在責怪他們，只是在教導他們。安老實地點點頭說：

說完就精神抖擻地走出了房間。

「大部分的人類都反對妖精的統治，這些人類漸漸靠向了桀多力克。而大部分的妖精都想繼續統治人類，妖精王也不能忽視妖精們的意見。但他們兩人都希望可以找到妖精與人類共同邁進的道路。後來卻因爲小小的齟齬，再也看不到彼此的心意。兩人都聽從各自追隨者的意見，發動了戰爭。」

第二天，米斯里露一醒來就說：

天花板更高，人的腳步聲、說話聲都會產生很大的迴音。從中心部以球狀描繪出圓弧形，像一把巨傘。

「咦……？成了朋友？」

安不由得看着夏爾，再次確認他說的話。

安喃喃說着，夏爾在她背後平靜地說：

「皇室的確偏好妖精的砂糖果子。不過，現在的皇室家族喜歡妖精的砂糖果子，頂多只是認爲『不管理由爲何，從以前就比其他砂糖果子更能招來幸運』吧，應該只有國王陛下知道由來。」

「哦？」神父露出訝異的表情說：「有些妖精會擁有過去的知識，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而且長得又美。」

「嗯，不能告訴妳……但可以讓妳讀。」

安在祭壇前的禮拜席坐下來，夏爾也在她旁邊坐下來，又仰頭看着天花板，緩緩把嘴巴湊近安的耳邊。

「我要製作砂糖果子，用來參加砂糖果子品評會。有人跟我說，皇室喜歡以妖精爲主題的砂糖果子，請問您知道爲什麼嗎？J

「那要花幾年的時間啊……」

安疑惑地歪着頭，完全想不懂夏爾爲什麼要這樣捉弄她。

「哦，什麼事？」

「妳是在國家教會底下工作嗎？那個名字是從哪得知的？不可以隨便說出那個名字哦，那是國家教會封鎖的名字。」

聖路伊斯頓教會在路伊斯頓的南端。

「從這邊看，可以看到天花版畫的四周刻著文字吧？看得懂那些文字就能讀那個傳說了。」

「我想請教這個由來。」

好美麗的妖精，氛圍與夏爾有幾分神似，決定性的差異在於色彩。夏爾給人的印象是會魅惑他人的黑色，而妖精王的紅色，怎麼看都很剛烈，給人難以接近的感覺。

「咦？」

「我告訴妳。」

金髮、藍眼的魁梧年輕人，與紅髮、紅眼的妖精，刀劍交鋒。

從正南方的郊外望向路伊斯頓，可以看出聖路伊斯頓教會是座落在守護王城的位置，王城就聳立在教會鐘樓的對面。

耳邊的輕聲細語，搔癢着耳朵。安緊張得全身僵硬，耳朵不覺地熱了起來。

「啊……那是……」

由國家教會宣揚國教、保護國教。

「不知道纔是正常，因爲國家教會隱瞞了妖精王的名字。他們說妖精不需要名字，可是再怎麼隱瞞，名字也不會消失。妖精王的名字是李查魯巴·席力爾·沙休。」

神父垂下了眉梢，表情更加爲難了。

安哈哈乾笑幾聲，神父促狹地笑着說：

教堂出入口隨時敞開着，這是不得不敞開，因爲出入口的大門是石造的左右雙開門，高度大約是安身高的三倍，不是隨便推得動的。聽說每天早上、晚上都是由十多位神父推開、關閉。

「會有迴音哦。去那邊坐下來。」

神父不愧是聖職者，不會看夏爾看得出神，微笑地轉向了安。

太陽纔剛升起沒多久，米斯里露在這個時間去拜訪，不知道會給凱特和班傑明帶來多大的困擾，安有點同情他們。

這裏以教堂爲中心，蓋了好幾棟建築物，有圖書館、有培養聖職者神父的學校、有研究場所。

讀着古代文字的夏爾的聲音，仿如與天花板上的妖精王和祖王的畫融爲一體了。安看着天花板，出神地聽着夏爾的聲音。

光線透過彩繪玻璃，以種種光彩照進了教堂內。

「最後妖精王被擊敗，桀多力克獲得勝利。桀多力克雖然獲勝，但同時也爲朋友的死深深感到悲哀。與妖精王共同做過夢的理想，一直埋藏在桀多力克心中。他期望某天妖精與人類可以共存共榮；他期望某天妖精的能力可以協助人類，而人類的力量也可以協助妖精。爲了悼念妖精王，桀多力克請人做成妖精王模樣的砂糖果子，獻上了自己的祈禱。據說那個砂糖果子具有招來最大幸運的力量……這就是全文了。」

安繼續仰望着天花板，覺得很不可思議。

——桀多力克祖王期望與妖精共存？

這個王國把奴役妖精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而這奠定國家基礎的桀多力克祖王卻期望與妖精共存？

建立在奴役妖精之上的社會，已經長達五百多年。現在即使這個傳說散佈開來，人們也不可能受桀多力克祖王的心願感召，因此解放妖精。

然而，國家教會還是隱瞞了這個傳說。

現在的王國與桀多力克祖王期望的世界不一樣，很可能是因爲這個傳說會讓

人產生罪惡感，所以國家教會不太想把這個傳說公諸於世。

總而言之，只是國家教會不想讓自己產生那樣的罪惡感吧？

這就是人類的狡猾。

皇室喜歡妖精的砂糖果子，說不定是桀多力克祖王的遺志。如同許下了願望，期待妖精與人類的力量有結合的一天。

妖精的砂糖果子繼承了桀多力克的共存遺志，比其他形狀的砂糖果子更能招來最大的幸運，可能是因爲同時也繼承了期望共存的妖精王的力量吧。

把這兩大遺志做成形體，會成爲強勁的力量。

「可是，桀多力克祖王期望共存，爲什麼建立了這樣的世界？」

「是沒辦法建立那樣的世界，才變成這樣的世界吧？」

夏爾望着天花板回答。

「妖精王與祖王尋找過共存的道路，最後還是走向了戰爭。獲勝的祖王可能重新摸索過共存的道路，但沒辦法建立那樣的世界，所以變成了這樣的世界。或許只是這樣。種族的差異太大了。」

夏爾的表情像是放棄了什麼，顯得有些消極。

米斯里露驚愕地閉上了嘴。

「不、不是我，是他自己說要跟班傑明增進友誼。」

看到她這麼做，米斯里露問：

「啊……夏爾，」安懷抱着亢奮的心情，抬起頭說：「我做得出來了……我想做砂糖果子。」

凱特壓抑着怒氣，舉起顫抖的手，指向房間中央。

眼梢往上吊、殺氣騰騰、輕飄飄地飄出來似的凱特，看起來有些憔悴。

她好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說出驚人的話。

「班傑明那小子幾乎都在打瞌睡，最大的受害人是我啊！」

米斯里露欣然捲起了袖子說：

色粉有一百多瓶，安打算把所有顏色都做成五種層次的濃淡，所以顏色會多達五百多色。最少要有這麼多色，才能展現妖精翅膀的顏色。

「現在要開始做嗎？」

妖精的翅膀會因爲心情、感情、環境而改變顏色。

「味道也不一樣。」

看到安這樣的動作，躺在牀上的夏爾就站起來了。他怕自己會分散安的注意力，所以爲了安着想，打算離開房間，就像平常那樣，沒想到被安攔住了。

他彈跳起來，跳到銀砂糖的木桶邊緣，靈活地推開了重甸甸的蓋子，往桶子裏面看。

「安！妳回來了！結果怎麼樣？」

安注視着在桌上排成一長排的色彩鮮豔的色粉瓶。

夏爾冷冷地回應，又躺回牀上。

白天的陽光從窗戶流瀉進來，把夏爾披落在牀上的翅膀照耀成溫暖的顏色，呈現出柔和的淡藍與粉紅的色調。

——多麼令人愛戀啊。

安把銀砂糖放在石板上，加入冷水開始搓揉。

「凱特，您在嗎？我是安。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在您這裏叨擾吧？我來接……」

——從頭按順序使用，把所有顏色都做成五個層次的濃淡就行了。

她看着夏爾柔順地披落在長椅上的翅膀，產生一股強烈的悸動。

「對不起……」

「妖精對銀砂糖的味道比人類敏銳好幾百倍。安的銀砂糖清爽、甘甜、可口，與作業棟的銀砂糖全然不同。只要是妖精，都能分辨出因手工製作而有些微差別的銀砂糖味道。」

就在這麼想的瞬間，安驚覺某個願望在內心清楚地成形了。

似乎已經忍到極限的凱特把米斯里露攆出走廊，當着安的面，用力關上了門。

抱怨到一半的米斯里露往門口望過去，看到安，立刻拋掉手上的牌，蹦蹦跳跳衝向了門口。

「喂，凱特，快回來坐着玩牌……」

才說到這裏，門就打開了。

「我不是說那個啦，我是說妳跟夏爾·斐恩·夏爾的事。妳有沒有搔動那傢伙的情慾……」

「非常好，我要開始做砂糖果子了。」

安覺得很過意不去，在門前垂頭喪氣地道歉。

「天一亮他就來了，然後像嚴刑拷打般地逼我們玩牌玩到現在。如果是妳叫他來的，我就揍妳。」

「這是什麼惡作劇……」

「啊……你在喔？夏爾·斐恩·夏爾。」

米斯里露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不會分散妳的注意力嗎？」

「有你在比較好，我希望你在，你願意嗎？」

「我的什麼？」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死賴在房間中央，興奮地玩着牌。

——好想把這種感覺做成砂糖果子。這麼做，我這份愚蠢的感情也不會白白浪費掉。

說到這裏，她自己也大喫一驚。

當銀砂糖呈現絲綢般的光澤，就分成五等分。

在安背後合抱着雙臂的夏爾投射出剌人的目光。

她喃喃說着，夏爾把視線拉回到她身上。

一次又一次，執拗地搓揉。她要做出撫摸他的翅膀時，那種細緻滑嫩、令人震顫的觸感。

「不要那麼說，沒有任何差異。」

「安的銀砂糖好美……跟在作業棟做出來的東西完全不一樣，好白、好白、好白，又細緻滑嫩。」

——我的願望跟祖王、妖精王一樣，我想把這個願望做成形體。

夏爾的翅膀仿如融化的彩虹，閃爍着淡藍色、淡紫色、淡綠色等，複雜而沉穩的色彩。安看着夏爾的美麗翅膀，對夏爾的愛戀就更深了。

「喂，班傑明！不準睡、不準睡！接下來輪到我了。還有，凱特！你不出牌，我不就不能抽牌了！我正在六連勝中呢，你可不能跑掉哦！沒有把輸掉的八十四分都贏回來，我絕對不會停止！」

安拿着石器舀出木桶裏的銀砂糖。

夏爾的翅膀如面紗般優雅，米斯里露的翅膀緊實可愛，不管任何翅膀，安都愛戀不已。跟他們一起做砂糖果子的幸福感，洋溢胸口。

「交給我吧。」

然後覺得很難爲情，低下頭，再也不能動了。自己到底想說什麼呢？光是這麼想，心臟就撲通撲通狂跳起來，還冒出一身冷汗。

「夏爾，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也能留下來。」

「哇，好厲害！被這麼瞭解味道的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說好喫，我實在太開心了。」

安悲從中來，對夏爾來說，與她之間的距離或許很遙遠。

回到房間，安馬上敞開窗戶，把製作砂糖果子的道具排列在桌上。然後把裝滿色粉瓶的大箱子拖出來，拿出裏面所有的色粉瓶，也整齊地排列在桌上。

步驟在腦中自然浮現。

再分別搓揉五個凝固體。

「味道果然不一樣嗎？你喫得出來？」

安拿起最前面的紅色色粉瓶，逐漸改變些微分量，撒在五個凝固體上。從頭到尾逐漸增加色粉的分量，調出從淡粉紅色到深紅色的五種層次的色調。

「凱特？」

米斯里露用食指戳一下滿到木桶邊緣的銀砂糖，沾在小小指尖上的銀砂糖啉地融化消失了。米斯里露嗯嗯地點着頭笑了。

「妳說好就好。」

安急匆匆地趕回了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在回自己房間之前，她先了凱特的房間，要把米斯里露接回來。她敲門說：

「對我來說沒有，因爲我是那麼地喜歡……」

孕育着他們的生命與感情的翅膀，比什麼都神祕、美麗。

油然而生的感情，怎麼也壓抑不住。

夏爾有些擔心地看着她，但她不敢抬起頭。

充滿怨恨的語氣把安嚇得面無血色。

「不管怎麼樣，請你們馬上滾回自己的房間！」

他意外地說：

她想起某天撫摸夏爾的翅膀時的觸感與溫暖。翅膀等同於妖精的生命。安如此愛戀他的翅膀，就是因爲翅膀等同於夏爾本身吧。

她想做妖精的翅膀。

「嗯，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不嫌煩的話，就幫我吧？」

「有差異。」

不知道爲什麼，夏爾讀着古代文字的聲音、教會的氣氛、從彩續玻璃照下來的五顏六色的光線，似乎交織成不可思議的力量，攪亂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