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紋章之城

女銀砂糖師來了。

看來，我的心願總算可以實現了。

安歪着臉仰望眼前的城舍。

「這就是聖葉城？」

安的廂型馬車上一刻才喫力地爬完坡道，此時停在坡道的終點。

衆職人駕駛的馬車也陸陸續續爬上坡道，這些車是佩基工房的財產。

埃里歐特搶先跳下運貨馬車的馬伕座，站到安身旁仰望城舍，傷腦筋似的咧嘴而笑，下垂的眼角勾着一股輕浮。

「布魯克神父確實說過『那座城堡風情奇特』啦。」

它坐落在王都路伊斯頓附近一座不算矮的山丘上。

山丘本身與附近都沒什麼人爲整頓的痕跡，四周森林散發出荒蕪氣息。

爬滿藤蔓的樹木與多刺的雜草混生，將通往丘頂的道路塞住了一半。他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抵達這裏。

如今已化爲枯枝的細幹林木遍佈山丘，只有丘頂一角開了個缺口。那裏過去大概是個寬廣的庭院吧，石造城舍就矗立在空地的中央。

「風情嗎？這……該怎麼說呢……真是難以言喻的風情……」

城舍面南而建，共有三層，呈現ㄇ字形，彷彿沉穩地擁抱着庭院。

磨石外牆，正面出入口上方屋檐有草浮雕，屋檐往下延伸成爲一道三連拱門。

左棟坐落東側，右棟在西側。

左右兩翼的底端各建了一座塔，兩塔遙望彼此。塔不高，圓錐形屋頂也不尖銳，所以與整體而言和緩的建築結構融爲一體，並沒有壓迫感。

沒有城牆也沒城門，也沒有內郭、外郭等等城池特有的結構。名字裏雖然有個「城」字，但它給人的感覺還比較接近大宅邸，因此稱之爲城舍纔是最合宜的。

它過去應該是一棟優雅的城舍吧。

如今藤蔓爬滿外牆，從根部開始侵蝕城舍。每扇窗下方都掛着一行淚痕般的茶色污垢。

但埃里歐特還是無視他：「說實在的，我們沒有扯東扯西談條件的時間。再說，你們想想嘛，如果它真的是詛咒之城，國家教會也不至於把它租給我們，叫我們製作新聖祭用砂糖果子這麼重要的東西吧？那終究只是傳言啦。就是因爲有這個傳言，大家纔不願意運用這個場地，國家教會纔會那麼頭大吧？實際上根本沒有問題啊。」

房間牆壁上的灰泥有部分剝落，露出下方的石子。拱形大窗前垂掛的窗簾已被太陽曬出暗沉的顏色，底部也脫線了。不過揮揮撣子、清掉垃圾後，室內還算得上整潔，放着一張搬來的樸素木牀以及牀邊桌。

她驚訝地轉過頭去，沒看到任何人的身影，也沒感覺到別人的存在。

「你知道她在哪裏了嗎？」

他跳下安的肩膀，快步走到衆人的中央，手扠腰，耀武揚威地抬高下巴。

職人精神已經滲進佩基工房成員的骨子裏了。對他們來說，砂糖果子之外的事情都很麻煩。埃里歐特身爲布莉潔的未婚夫，多少會掛念她的事情，但基本上還是將「照料她」這件事歸爲雜務。

「你不擔心她嗎？」

變得我行我素，不肯理會工房的所有人與父親。

佩基工房在今天跨出了新的一步。

安以前和母親艾瑪吵架時，也曾好幾天都不跟她說話。

「哎呀——哈哈哈。」埃里歐特似乎一點也不覺得丟臉。

「就算是這樣，一般人會完全不確認就租下來嗎？會嗎？」王窮追猛打。

找同爲女生的妲娜來是最好的。但她連共桌喫飯都不肯，要是邀她一起睡同一張牀，大概會被婉拒吧。

他們決定將左棟一樓當作砂糖果子作業房，右棟當作生活空間。

在這樣的情況下，看到美麗的花朵、可愛的小鳥都是一件無趣的事。

——對了！

「不會啊。布莉潔又不是小孩子，我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和她黏在一起啊。」

「可林茲先生。布莉潔的狀況如何呢？」安卸下行李，同時拋出她已經想問很久的問題。

歐蘭德、王、納迪爾、瓦倫泰四位職人隨意找個地方停放好運貨馬車，在安的身後仰望城舍。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因此他們才決定轉移陣地到路伊斯頓製作砂糖果子，暫時搬到這裏來。

「哪有什麼真的假的，我們已經付租金啦。」

新生活纔剛要展開，眼前的城舍卻散發出觸黴頭的氣氛。

大廳中央有段和緩的階梯垂直貫穿整棟城舍，由一樓延伸到三樓，梯級很寬。

結果……

庭院內枯草蔓生、落葉聚積，很不好走。燒過炭火的痕跡掩在雜草下方，大石頭堵在奇怪的位置，有絆倒行人的危險。

懸浮的塵埃在照入窗內的光線中舞動着。

安進入房間後將行李塞到牀底下，環視四周。

要是拜託夏爾，他可能會以半看笑話的態度答應吧。但這樣一來，安會心跳加速，無法成眠。

「她在我朋友開的旅館裏。朋友聽說我在找她，就主動跟我說了。我去了旅館一趟，但她不肯讓我進房間，說她之後就會追上我們的腳步，要我先走。」

她總覺得空洞而寂靜的空氣中，有某種隱形之物潛伏着。大概是因爲別人告訴她這棟城堡可能曾是已滅亡的契恩巴家的地產吧。

就在這時……

但後來他們緊急做出搬遷工房的決定，布莉潔與葛連也得一起住到聖葉城來。據安所知，埃里歐特昨天曾到磨坊原的大街上探訪布莉潔可能逗留的地方。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坐在安的肩膀上，以湛藍如湖水的眼睛盯着城舍，戰戰兢兢地問：「喂，安，我們真的要借用這座城堡嗎？」

「單人房啊……」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好帥喔！沒關係啦，我一點也不怕！」納迪爾完全不當一回事。

不過左棟與右棟的窗玻璃還在，只要掃過地後將傢俱搬進去就可使用。

「別大驚小怪啦！都這種時候了，也只能搬進去了啊！」米斯里露原本坐在安的肩膀上萬分認真地思考着，這時突然站了起來，似乎做出了什麼決定。「租就租了，我們也只能在這裏工作了！」

光是想像那情景，她就打起了哆嗦。請別人過來和她一起睡大概會比較好吧。

夏爾將自己騎來的灰馬的繮繩綁到身旁的樹上，摸了摸馬的鼻子和臉，彷彿在慰勞牠。馬發出嘶鳴，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安下定決心採信埃里歐特的說法，裝出神采奕奕的模樣說：「嗯，不要緊的！又不是一個人住在這裏！」

「哎呀——因爲是主持選評會的布魯克神父介紹的，我就安心地接受了。」

若在昔日，城堡的主人就會拾級而下，吸引大廳衆人的目光吧。

城舍正面的窗玻璃幾乎都破了，風由該處灌入室內，嚴重損害屋況。

「『看起來很可怕』就是最大的問題啊。」瓦倫泰以虛脫的口吻說。

安想到最適合的對象，急忙衝向隔壁房間。沒先敲門就打開門，探頭進去。

「傳說中那是一座ㄇ字型的城舍，東西兩側各有一座塔，屋頂是圓錐形的。這些特徵都符合啊。」

他們走進三連拱門深處的大門，來到挑高大廳。

「我沒自信……」

「要是去確認屋況又得花上半天的時間，太耗時啦。考慮到接下來的作業量，我實在無法悠哉地採取行動。再說，撇開『看起來很可怕』不管，條件還不錯嘛。」

其他職人彷彿從他的行動中獲得勇氣，紛紛回到自己的運貨馬車旁，開始準備搬運行李。

埃里歐特的說法也有道理。再說，他們也別無選擇了。不管這裏再怎麼恐怖、再怎麼令人發毛，他們都只能在這裏展開作業。

「……也沒別種方式可以形容了呢……」

「是幽靈城啊。」站到安身旁的夏爾•斐恩•夏爾說的話不討喜，但很中肯。

這位飽讀詩書的砂糖果子職人以指尖按着圓眼鏡，臉色鐵青地說：「路伊斯頓的學生之間流傳着一個有名的怪談，叫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七大不可思議之事，其中之一是『詛咒之城』。據說，因內亂導致滅族的契恩巴一族的城堡就在聖路伊斯頓。內亂結束後，米爾茲蘭得家接收了那座城堡，但契恩巴的怨念依附在城堡內，引發了一連串詭異的事件。米爾茲蘭得家嫌那座城堡太邪門，硬是將城堡捐給國家教會。國家教會也不知該拿它怎麼辦，最後還是任它荒廢。我在想，這座城堡搞不好就是詛咒之城……」

妲娜說她在安等人即將到家前撇下一句「我要到磨坊原的街上一趟」，然後就出門了。大家都認爲她大概是去朋友家過夜了，不以爲意。

安一面思考這些事情，一面將行李運進城舍之中。

選評會結束，一行人回到位於磨坊原的總工房後，發現主屋之中不見布莉潔的人影。

但其他三位職人沉默不語。

——布莉潔小姐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呢？

「好像還滿有趣的嘛，我要進去囉！」納迪爾朝氣十足地往前跑。

王等人正忙着搬運器材到左棟一樓，準備將那裏改造成砂糖果子作業房。米斯里露說不定是去幫忙了。

必須硬生生扼殺「那朵花真漂亮」、「那隻小鳥真可愛」的情緒，令人難以呼吸。

兩人沒多想就答應了。

「什、什麼幽靈啊，別亂說啦夏爾。」

交出夏爾的翅膀後，她就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內。

安與其他佩基工房職人從今天起將在這座聖葉城待上兩個月左右，製作新聖祭用的砂糖果子。

「你又叫我十分之一！」米斯里露發飆了。

聽他這麼一說，安頓時花容失色。「太過邪門所以硬捐出去的詛咒之城?! 」

安也回到自己的廂型馬車旁準備搬東西，而埃里歐特已開始將行李搬下停在旁邊的廂型馬車。

租金是每年一千克雷斯，不是一筆小錢。然而路伊斯頓人口稠密，若要取得可供工房發揮平時機能的空間，就得有花這個錢的覺悟纔行。

爲了在路伊斯頓尋找可以制果的地方，安與埃里歐特最先拜訪請益的就是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的神父，結果對方提議將教會名下的城堡租借給他們。

歐蘭德不發一語，但臉色似乎變得有些難看。

正午剛過，晚秋風冷，但天氣很晴朗。雜草茂密的庭院也被陽光照亮了。

「我給了她一筆錢，交代她務必僱馬車代步，所以不要緊的。」

「如果你們真的稱得上是獨當一面的職人，就別怕那一、兩個幽靈，三、四個惡靈嘛！本大爺會保護你們免受幽靈或惡靈侵襲的！包在我身上！」他拍拍胸脯，英勇地宣告。

健康狀況不佳的葛連住進右棟三樓採光最好的房間內。

埃里歐特縮起脖子。「十分之一的發言給人可靠的感覺，但我是有點想又不怎麼想把你當成靠山啊。」

就這樣，佩基工房十萬火急地開始爲搬遷作業做準備。雖說是暫時性的搬遷，但畢竟是要將整間工房搬過去啊。他們只花了三天就完成這項艱辛的作業。

然而室內空無一人。

三連拱門的中央部分有損壞，露出粗糙的石塊肌理。正在建築正前方可見的窗玻璃幾乎都碎了，化爲黑暗的窟窿。

她不自覺地環起雙臂，搓了幾下。

話又說回來，這棟建築物的名字當中好歹有個「城」字，竟然能以一千克雷斯的價格租到，真是驚人。

就在她心中浮現問號的下一個瞬間，那嗓音又在耳畔響起了。

新聖祭裝飾用的砂糖果子非常精巧，光做一件就得花上大量的時間。還有，將成品從磨坊原運到路伊斯頓的風險實在太大了，它可能會在途中損壞。

「銀砂糖師的女兒啊。」一個男性的嗓音在她耳邊呢喃。

「唉……我當初就有不好的預感……果然……」瓦倫泰自言自語。

今天，佩基工房的衆人滿懷希望地來到這座聖葉城。

白天還好，但入夜後她真的有辦法一個人就寢嗎？

衆職人東奔西跑整理行李，說話聲迴盪在大廳之中。

安決定住進右棟二樓的房間。

黑曜石妖精聽她這麼說，便以冰冷的視線提問：「不然還能怎麼譬喻？」

一股陰森氣息卻還是揮之不去。

「咦？」

「這樣好嗎？讓她一個人過來……」

米斯里露與夏爾的房間分別位於安房間的右側與左側。

「我現在說這個已經遲到不能再遲了，但我還是想說……埃里歐特，你爲什麼不先確認城堡長什麼樣子再打約？」歐蘭德臉色鐵青地責難他。

一旦開始鬧脾氣，就很難恢復坦率的心情。明知這不是一件好事，但她還是會在周遭狀況壓迫下鬧起彆扭，自己無力迴天。

他的語氣實在太絕望了，安不禁回頭。「怎麼？『果然』是什麼意思啊？」

布莉潔現在一定也覺得喘不過氣，所以纔不願意回到大家身邊。

他們支付了一千克雷斯，也打了租賃契約。

「什麼意思啊？神父要我們在詛咒之城工作?! 而且一做就是兩個月?! 這還得了！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啊？」王氣到滿臉通紅。

「妳總算來了，太好了。」

「出現啦——！！」安慘叫，雙手掩耳，當場蹲下。

夏爾聞聲衝出房間，在安身旁單膝跪下。

「怎麼啦?! 」

「夏爾！」安撲上前去，緊揪着他不放。她嚇壞了，舌頭不聽使喚。「出……出、出現了……」

「什麼東西？」

在幽靈城內說「出現了」，指的當然就是那個。夏爾卻還是懷疑地問，似乎萬分篤定「那個」不會出現。

「我、我聽到了聲音。有男人的聲音在我耳邊說：『妳總算來了，太好了。』」

「只是妳聽錯了啦，笨蛋。」夏爾一如往常地把她當作白癡，但手搭上了她的背，希望讓她安心一點。「那只是門板的嘎吱作響，或別人講話的迴音。」

「纔不是！他講了兩句話！怎麼辦，真的有幽靈！」

「世界上纔沒有什麼幽靈，妳冷靜一點。」

「真的有嘛！」安猛搖頭，堅持己見。

傻眼的夏爾輕嘆一口氣，接着突然將嘴脣湊到安的耳畔，以令人醉心的口吻，說：「讓我親妳吧？」

「啥?! 」安聽到那唐突的一句話，連忙從他身上退開。她知道自己的臉紅通通的。「你、你剛剛說什麼?! 」

「我說：『讓我親妳吧？』聽了有沒有冷靜一點？」他若無其事地問，她才鬆了一口氣。

「啊，這樣啊。是震撼療法那類的招數啊。」

這似乎是夏爾獨門的猛藥。她聽了確實就忘記要害怕了。

她不禁覺得把那番話當真、滿臉通紅的自己好丟臉。不只如此，她發現自己前一刻才揪着夏爾不放，吵鬧不休，簡直像是一隻小猴子，真是不堪入目啊。

手足無措的安挪動膝蓋，在光滑的石子地板上倒退一段距離。她實在太慌張了，沒想到這樣的舉動等於是用洋裝在掃地。

「妳只是先入爲主地覺得這座城堡很恐怖，現在才怕成這樣。城內有很多刻意破壞的痕跡，所以整棟建築物纔會顯得格外荒廢。」

打開左棟側的門，會看到一條筆直的走廊。拱形大窗在走廊上一字排開，另一側則是等距設置的四道門。二樓和三樓的構造也相同，各有四個房間。

他那樣問當然只是想鬧鬧她，但目送安前往職人所在之處時，他又漠然地思考着。

「如果我拜託他的話，他應該會以看笑話的心情過來陪我吧。可是要他睡在我旁邊……該怎麼說呢？太過火了？太害羞了？」

「報恩？我覺得隱約有點整人的意思耶?! 」

掌權者就是因爲有那樣的性格，纔有辦法成爲掌權者吧。

每張畫都蒙上一層灰塵，只有一張例外，乾淨得不可思議。

右手握住的明明是冰冷的妖精之手，此刻卻燙得像是觸電過後。

除了自然荒廢的部分外，這座城堡還額外給人一種的陰森印象。但聽了夏爾說明後，就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了。

「什麼整人啊?! 這是我報恩的第一步……」

「安，放開我！妳想妨礙我報恩嗎？」米斯里露不斷掙扎。

如果安回答「好」，事情會怎麼發展？

但她似乎是真的很害怕，所以他決定先攬住她的背再說。

如果真的有心的話，只要點盞燈就能開始進行制果作業了。

一樓的同樣位置上有一道門，穿過它就能爬上西側塔樓。

「我覺得妳應該要拜託夏爾•斐恩•夏爾過來纔對，嗯。」

「怎麼了？」

安在那滿是灰塵的窗簾投下的陰影中換上睡衣。吸入灰塵，打了兩、三次噴嚏。她按住蠢蠢欲動的鼻子，走向牀邊。

「一般而言，拱門中心會刻城主的紋章，窗戶上也往往會鑲嵌紋章樣式的花窗玻璃。大廳正面牆上通常會畫出紋章，其他遭破壞之處八成也有以紋章爲主題的裝飾吧。那些都是過往的城堡主人契恩巴家的紋章，米爾茲蘭得家將它們徹底剷除、剝下。」

安突然發現自己牽着夏爾的手，連忙鬆開。

「真的耶，怎麼會這樣？」

佩基工房的職人將所有器材運進左棟一樓的四個房間內，打造出一個作業房。

身體稍微抽高，胸部與腰部的線條變得圓潤，手腳的比例也變好了。

燭焰橫向搖曳着，彷彿有誰對它吹了一口長長的氣。下一個瞬間，燭焰又立起來了，後來再次倒下。這個循環不斷重複着。

聖埃里斯樹的果實是褐色的，相當堅硬，乾燥後磨出的粉有一股清爽的辛香。工房首領或代理人必須在儀式上一面頌念聖句，一面將木實粉撒到作業房的四個角落。

埃里歐特察覺到這點，提出今晚不工作的建議，大家也接受了。

夏爾拔足狂奔。光滑的石子地板上積了薄薄一層灰塵，奔跑其上容易打滑，但他還是壓低身體、取得平衡，一鼓作氣跑到走廊另一頭，轉過彎去。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背後那側的走廊上有人投來視線。轉身一看，正好看到某人的身影拐過走廊轉角。一抹紫色飄然閃過。

保留下來的窗簾是拉上的，但它散發出來的氣息也很詭譎。

但他對安抱持的感情不只是憐愛，還伴隨着甜美的迫切感。

「安？」

「好過分……彷彿想將『他們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事實也一併消滅呢。」

但選評會結束後，衆人就直接開始準備搬家，根本沒休息。所有人都累壞了。

最重要的棋子卻不見蹤影。棋子通常會以石頭或水晶打造，有時還會以寶石裝飾，所以會最先被搜刮走吧。

他覺得大呼小叫說「幽靈出來了」的安實在太有趣了。

「可是什麼？」

「從這就能看到拱門的浮雕、正面窗戶、外牆裝飾；還有一些地方現在看不到，但我光是從玄關走向房間就注意到的部分有：大廳正面的牆壁、牆壁以及天花板的部分、肖像畫——這些全部都遭人刻意破壞。」

對妖精來說，「出生後的姿態不斷隨時間改變」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畫中男子留着一頭黑髮，打扮得像是即將參與儀式的騎士。服裝筆挺，卻又繁複而華美。他的臉也被劃開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組小小的腳印，輪廓不如夏爾的清楚，且散佈一地，彷彿腳印的主人曾在走廊上繞了好幾圈，最後還是回到夏爾現在站立的位置，中斷於牆壁前方。

她後來還是太激動，他才問：「讓我親妳吧？」只要開這種玩笑，她的反應一定會很大，幽靈就會被她拋到腦後了。

因此沒撞見黑影閃過無人小廳堂的那一幕。

結果正前方出現了一面牆，走廊化爲死路。

最後的步驟是撒淨儀式。

鍛造職人的作業房、國家教會的教堂也會舉行同樣的淨化儀式。

安也不得不回自己的房間，所以纏着米斯里露，拜託他陪自己睡覺。米斯理露也真的跟來了，大概是看她可憐吧。

她對這狀況感到不可思議，但最後還是離開了。脖子後方似乎吹來一股冷風。她告訴自己「只是錯覺啦」，並沒有轉過頭去看。

但二樓此處並沒有通往塔樓的出入口，只有一面塗了灰泥的牆壁堵在前方。牆壁摸起來沙沙的，沒什麼異狀。

她自己有沒有注意到呢？一年前她又矮又瘦，醒目之處只有纖細的手腳，如今她已成熟了一些。

夏爾提到的那些地方確實都有損壞。周圍完整無缺地保留了下來，只有那些地方有瑕疵，仔細想想就知道是有針對性的破壞。

——跟大呼小叫的我差得遠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前所未見的狀況令安瞪大眼睛。這時，倒向一旁的燭焰突然熄滅了。

夏爾止步，皺起眉頭，走到抹灰泥的牆壁前，伸手觸摸。

不過一年的時間，少女就漸漸成長爲女人了。不過內在的變化似乎沒有外在顯著，也許還要好一陣子纔有辦法回應他的甜言蜜語。

是人類這種生物的難解面向之一。但同時也是引人憐愛之處——守候麗茲長大成人的過程中，他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安是人類；人類生活在人羣中才是最幸福的，所以他不該將她佔爲己有——他大概無法做出這麼冷靜的判斷，而是會直接親吻她吧。

他轉身面對來時路。陽光照進窗內，打亮地板上的灰塵，使它隱隱發白。夏爾的腳印在灰塵中清楚地浮現。

個子雖小，卻給人亭亭玉立的感覺。髮色變淡了一些，射入走廊窗戶的陽光爲它添增光澤。

玄關左右兩側各有一道門，分別通往左棟與右棟的一樓走廊。

他凝望着安的背影。

據信，撒過粉的地點會獲得淨化，成爲神聖的空間。

米斯里露從安手中掙脫，準備跳下牀鋪，此時卻突然定在原地。

「留下腳印的幽靈嗎……」夏爾自言自語，再次抬頭盯着灰泥牆。

只不過是因爲它曾遭到刻意破壞，遺留下來的痕跡令人心底發毛嘛。

明早開始，又得沒日沒夜的工作——衆職人心裏有底，所以喫完晚餐後立刻回到各自的房間內。

要是繼續和夏爾待在一起，臉頰根本無法降溫吧。她急忙離開，一面快步前進，一面用左手捧着剛剛被夏爾握住的右手。

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後，夏爾突然笑了。

矮桌上只擺放着一塊蒙塵的正方形石板，上頭有黑白方格。

燭臺、花瓶那類可變賣的東西大概是被沒收或掠奪走了吧，一件都沒看到。

小廳堂內丟着一張腐朽的長椅與矮桌，似乎是原本就擺放在城舍內的傢俱。

「八成是米爾茲蘭得家接收這座城堡時乾的好事吧。」

「妳剛剛有開窗嗎？」

一如預期，安大喫一驚，恐懼的情緒徹底消散。

「黑漆漆的，動彈不得啦！」

他無法自制，這也是他面對麗茲與面對安時的一大差異。

安停下腳步，仰望那些畫作。

「可是這是……風，對吧？」米斯里露死命盯着燭焰。

夏爾站了起來，以眼神和表情示意安望向走廊上成排的拱形大窗，並拉住她的手，扶她起身，帶她走過去。他的舉止瀟灑，毫無多餘的動作。光是被他牽住手，安就感到無比陶醉。

「安，妳真笨耶！要是說這種話，戀情一輩子都不會有結果的。只要心情或氣氛對了，那個遲鈍的笨蛋也會對妳有意思的。我之前也說過吧？有的戀情是生米煮成熟飯之後才產生的！所以妳應該要找夏爾•斐恩•夏爾來陪妳睡纔對。好！」米斯里露倏地起身。「我現在就去拜託他過來！」

這是飛福棋的棋盤。對弈雙方會將國王、皇后、主教、騎士、城堡、妖精等做工精細的棋子擺在棋盤上，互喫棋子。飛福棋是貴族喜歡的遊戲，庶民只愛玩牌。

「等我一下，我現在就點火。」

不過米爾茲蘭得家的無情真是令人畏懼。爲了將一個家族連根拔起，連他們的紋章都要破壞殆盡，不留餘地，毫不手軟。

房間頓時陷入黑暗。

「他們就是這麼想的吧。契恩巴家的紋章，是禁忌的紋章。」

誰來看都只會感到毛骨悚然，但安聽了夏爾的說明後，心中的悲傷壓過不快。

「等、等等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等一下！拜託你啦！」安匆忙抓住正打算跳下牀鋪的米斯里露。

儀式結束後太陽已西斜，夜晚的腳步近了。

「要我跟安一起睡，我是沒差啦，其實還滿開心的。可是……」米斯里露坐到牀上，雙手盤到胸前，面露難色。

挑高到接近天花板處的大窗十分氣派。望向灰塵雨漬遍佈的窗玻璃外，便能將庭院以及出入口的拱門收進眼底。

「怎麼說？」

燭焰確實偏向一側，看起來像是受風吹拂。但她卻感覺不到風在吹。

——剛剛確實有人在看我。

入夜後的房間果然跟安想的一樣陰森。空間頗寬敞，所以牀邊桌上的燭光根本靠不住，黑暗蹲踞在房間的四個角落。

——爲什麼只有這張畫不是髒的呢？

城舍右側的結構也一樣，互爲鏡影。

「我剛剛好像是在找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我要去左棟那邊看看，也得趕快幫忙大家整理作業房，早日開工纔行。」

儀式上撒的是聖埃里斯樹的木實粉，這種樹的名字是取自國教十二守護聖人當中的聖埃里斯。

小廳堂的牆上掛着幾張等身大肖像畫，畫中人物的臉都被劃開了。造型加入紋章元素的首飾、衣服布料的部分也都變得破破爛爛的。

她穿過走廊，來到二廊的小廳堂。

安跪在牀上伸手摸找牀邊桌，這時突然感覺到肩膀後方有人呼了一口氣。房間內沒有第三者存在的氣息，她卻覺得肩膀附近響起某人呼吸的聲音。

安發出慘叫，緊閉雙眼，抱頭縮成一團。

「安，怎麼啦？」

不知爲何，她覺得米斯里露呼喚的聲音好遙遠。耳後方傳來的呼吸聲變得更清晰了。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就在她呼救的瞬間，眼簾突然浮現了一段影像，感覺就像煙火在夜空中散開。

一個黑髮、黑鬍子的男人騎着馬，背對太陽，高舉鞭子。

「還拖拖拉拉啊！」

慘叫傳來，是男人的聲音。她看不到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子，但有一抹紫色閃入視野邊緣。

「真是對不起，主人，請原諒我！」男人的懇求中夾雜哀號，貫入安耳中。

「安?! 」

米斯里露的聲音變近了。她驚訝地抬起頭來，發現四周很明亮。米斯里露剛點燃蠟燭，馬上一蹦一蹦地跳到安身邊。

「安，妳是怎麼啦？」

「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她鬆了一口氣，挺起上半身，但手指仍些微地顫抖着。蠟燭微弱的光線雖不可靠，但終究還是比一片漆黑好得多，她安心不少。

「剛剛，不知道是什麼畫面從我眼前閃過……好可怕……」

她有些頭暈目眩。想起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她不禁打了個冷顫，不過閃現眼簾的畫面更是恐怖。

高舉鞭子的男人兇狠殘暴，好駭人。

「怎麼啦？」

米斯里露跳到安的膝蓋上，撫摸她的手，安忍不住抱住了他。他的身體雖小，但元氣十足，令她放鬆不少。

「我也不知道。」

「抱歉，我考慮過，但覺得太害羞了……」

一會兒過後，冷靜下來的安吹熄蠟燭，抱着米斯里露鑽到棉被下方。

「不要緊的，真的沒事，晚安了。」

米斯里露被安抱在懷中，還是不忘嘮叨：「什麼嘛，妳和夏爾•斐恩•夏爾一起睡不就得了？」

她輕觸他的手，他則在她耳邊呢喃：「妳真可愛呢。」

縮在溫暖的被窩裏感覺就像接受着妥善的保護，兩人都平靜了下來。

「怎麼啦，布莉潔？會冷嗎？」他的話語與儀態都好溫柔。

壁爐燒得很旺，房間內應該沒什麼寒氣，她卻還是覺得身體好冰冷。

「不過啊，安——」米斯里露突然以不安的口吻說：「這裏果然有什麼東西潛伏着吧？」

夏爾半信半疑，但還是關上了門。

「我幫妳拿外套過來吧？」

「沒關係，不要緊的。」

但同時又自暴自棄地想：反正我對這一切就是束手無策。

他當她是鬧脾氣的小孩子，用諄諄教誨的溫柔語氣說：「我們兩個人自己待在這裏就太疏於戒備了。再說，妳是佩基工房首領的女兒吧？和家人分開不太好。」

她的身體總算停止顫抖了。看到夏爾就會很安心，簡直像是某種反射動作。只要有他在就不用擔心——如此想法大概已滲入她的心底了。

佩基工房內空無一人，她的父親葛連、埃里歐特、歐蘭德、安、夏爾、米斯里露都不在，赫爾與妲娜也一樣。

聽他這麼一問，安猶豫了一陣子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剛剛實際上發生的事情只有「燭焰搖曳，隨後熄滅」，耳畔的呼吸聲和閃現眼簾的光景嚴格來說或許不稱之爲事件。

布莉潔坐在火焰熊熊燃燒的壁爐前打包行李。

他好俊美。帶着他行走在磨坊原的大街上時，行人紛紛停下腳步回望。而她獨佔着他，應該沒有比這更值得誇耀的事了吧。

燭焰搖曳、耳邊的呼吸聲或許都可以用「有風吹入窗隙」、「空氣溫度差」等理由來說明。至於瞬間浮現眼前的光景，也許是恐懼之心製造出的，夢境般的體驗。

——我大概根本就不挑人吧……

她抱持着這樣的想法，心中卻不會湧現笑意。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了。他們還來不及應聲，門就打開了。

抱着米斯里露似乎就沒那麼恐怖了。

「我也不清楚。」她回答，並且將米斯里露抱得更緊了。

「喔、嗯，好啊。」米斯里露滿臉通紅。

布莉潔也明白這個道理，於是邊嘆息邊點了點頭：「對……也是。」

喜悅在她心中瞬間萌生，但她答完話後，不知爲何又突然覺得好空虛。

她自己對前來迎接的埃里歐特說「你們先走吧」，此刻卻又感到無比的寂寞。

「明天前往聖葉城的馬車我已經安排好了。可是……我們爲什麼非去那裏不可呢？我們可以自己留在這裏生活，等他們回來呀。」

或許可以這樣解釋，但她還是怕得不得了。

「我不知道……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今天可以讓我抱着你睡嗎？拜託。」

他依偎着她，口中話語甜如花香。

——父親大人和大家會怎麼看待他呢？

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很蠢。

安連忙捂住米斯里露的嘴，以免他做出不當發言。

就在這時，有人悄悄摟住她的肩膀。

是夏爾，大概是聽到安的慘叫，前來一探究竟吧。

布莉潔臉頰泛紅，害羞地轉過頭去。「我不要緊，謝謝你。」

「夏爾•斐恩•夏爾，你來得正好！快來陪……」

「怎麼了嗎？」